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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封閉的世界中的姐弟

《魔彈之王與凍漣的雪姬》 · 川口士 · 2.4萬 字

藍色畫布點綴着朵朵白雲的天空下,是大量焦黑的殘骸。

「太過分了……」

堤格爾從馬背上看着原本是村子的場所,嘆道。一旁的米拉露出哀痛的表情,轉頭看向露蒂。

「是這個村子沒錯嗎?」

「沒錯……」

露蒂茫然地看着被火燒成灰燼的吉內梅爾村,聲音中充滿無力。

堤格爾等人與布琉努軍分頭行動,已經三天了。很幸運的,一路上沒有遇到敵兵或土匪,相當順利地來到目的地。

可是目的地的村子被人徹底焚燒,看不到半個村民。

「屍體有兩具,村裏沒有被掠奪的痕跡。所以應該是盧堤迪亞兵做的吧。」

加雷寧冷靜地分析。堤格爾與米拉心中一凜,看向遠方。村子周圍是起伏和緩的草原,見不到任何人的身影。

──這一帶明明不是盧堤迪亞的領地。

只因爲村民可能被敵軍利用,就乾脆消滅村子。

這不就和土匪一樣了嗎?憤怒之情油然而升。

「要回部隊嗎?也可以直接回尼斯。」

米拉向堤格爾發問。假如布琉努軍行軍順利,現在離尼斯應該只剩兩、三天的路程了吧。從這裏回布琉努軍那兒,還不如直奔尼斯算了。雖然必須小心地避開夏立爾的國王軍就是。

但堤格爾不肯放棄。

「先到這附近的村子或聚落看看情況吧。說不定能打聽到一些什麼。」

「贊成。」

堤格爾提議,露蒂率先贊成。也許明白沒有時間消沉吧,「嗯!」她對自己打氣。

「這一帶可能還有敵人。發現敵人的話呢?」

也許是想改變沉痛的氣氛吧,拉菲納克故意以開朗的語氣說道。是說正午剛過,氣溫還很高,所以也確實是真心話。

聽了那句話,堤格爾想起春天時在馬斯哈•羅達特的領地奧德與父親重逢的事。父親與馬斯哈交談時,提過玻德瓦的名字。從兩人的語氣聽來,他們與玻德瓦似乎頗熟。

多明妮可理解地撥起瀏海,以嚴肅的表情報上姓名。

「貝加公爵家的人嗎?」

「這麼說來,是公開了呢。雖然我只聽到傳聞,不知道詳情……」

堤格爾皺着眉,把頭探入其中。屋內相當昏暗,只有一個設置在天花板的小天窗而已,陽光幾乎無法進來。地板鋪着毯子,一名老人躺在毯子上,以披風蓋着身體。旁邊坐着一名將近五十歲的女性。

玻德瓦轉動眼睛,看向說不出話的兩人。

堤格爾等人面面相覷。雖然尼斯現在是由蕾琪治理,但直到不久之前,都一直被嘉奴隆支配。說不定是當時從首都逃出來的人。而且從聚落的人的態度看來,他們很希望堤格爾等人能把那兩人從這裏帶走。

露蒂發問。她確實想知道原因,但同時也是爲了不讓玻德瓦問更多關於首都的事。假如被他知道始祖夏立爾復活,奪走法隆的肉體,肯定會大受打擊。

堤格爾與米拉反射性地做出警戒姿勢,但又立刻放鬆下來,朝多明妮可垂頭道歉:

「我勸烏魯斯閣下到王宮任職,卻被拒絕了。因爲亞爾薩斯……」

「他們是從首都來的人哦。」

「好久……真的好久,沒有像這樣相信有神了。」

堤格爾以視線詢問女性。她咬着嘴脣搖頭。似乎想尊重玻德瓦的意志。

「從北邊來的話,果然是盧堤迪亞軍了。」

兩人的對話使人摸不着頭腦,堤格爾向露蒂發問:

「尼斯呢?還在嘉奴隆的控制下嗎?陛下呢……?」

露蒂啞着嗓子道。

「離開尼斯後,我隱姓埋名地前往盧堤迪亞……想爲陛下探查嘉奴隆的情報。雖然想過去找馬斯哈,但還是沒去……不好意思,請幫我向他道歉。」

聚落的人朝屋內說完,催堤格爾等人進入。五人中最清楚尼斯情況的露蒂走在最前方,之後是堤格爾與米拉。由於屋內空間狹窄,所以拉菲納克與加雷寧留在外頭,順便擔任守衛。露蒂一看清老人的臉,就瞪大眼睛。

「比起傷勢。先把事情說完。三個月前……」

「這兩位是?我似乎不曾見過他們呢……」

「先讓我們見面吧。」

就在這時,聚落的人想到什麼似地發問:

雖然聚落的人們對他們很提防,不過在露蒂說出吉內梅爾村,以及想找的人的名字後,不再那麼警戒。

「請別擔心。蕾琪殿下已經帶着軍隊奪回尼斯,嘉奴隆則逃回盧堤迪亞了。陛下當然也平安無事。」

「尼斯。」堤格爾回道,問的人表情一亮。

「有能止痛的藥草之類的嗎?」

去附近村子或聚落看看,只是把死馬當活馬醫。堤格爾也很明白這點,所以並不堅持。「就這樣吧。」露蒂也點頭同意。

「請別說話了。我這裏有水。」

多明妮可溫柔地讓閉上眼睛的玻德瓦躺下,看向露蒂。

「他們是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與琉德米拉•露利葉。堤格爾是馮倫伯爵家的嫡長子,深受蕾琪殿下信任。米拉是吉斯塔特的戰姬,以吉斯塔特人的身分協助我們。而且她也是我的朋友。」

堤格爾好奇地看着她。剛纔被玻德瓦的存在吸走所有注意力,所以忘了她。她究竟是誰呢?

問的人是米拉。多明妮可思考了一會兒,下定決心,看着三人。

「貝傑拉克嗎……難怪和阿爺很熟了。」

「儘量放低聲音。妳和阿爺似乎很熟,但妳是誰?」

聽到聲音,老人抬起頭。他的年紀將近六十歲,個子矮小,看起來非常憔悴。頭髮與鬍鬚被雜亂地剪短,衣服髒污,許多地方都破了。

多明妮可無力地笑着,以痛楚的眼神看着玻德瓦。

「東邊應該有個聚落。繼續往前有條河流,沿着河邊前進的話……」

雖然是出乎意料的問題,但露蒂以完美的笑容回答。堤格爾也努力掛起笑容,可是顯得很僵硬。

堤格爾說道,玻德瓦微微揚起嘴角。

「就快馬加鞭,直接逃走。」

「妳是,嘉奴隆家的……」

「哦哦……」見到露蒂的臉,老人發出呻吟似的驚呼。

「不用在意。知道你們與嘉奴隆敵對,我反而安心了。」

「玻德瓦大人……」

「這位是以宰相身分效忠法隆陛下的皮埃爾•玻德瓦大人。我聽說他在嘉奴隆攻擊王宮前,就已經奉陛下之命離開首都了……」

「你們是從哪裏來的?」

「蕾琪……?」

「接下來換我說明,你休息吧,阿爺。」

「如果被帶回盧堤迪亞,那就沒辦法了呢。」

米拉向露蒂發問,露蒂歪着頭,看着已過中天的太陽。

「爲什麼會被軟禁呢?」

「北邊來了一大堆士兵,搶走那村子的糧食和家畜,還把村民全帶走了。屋子被放火,反抗的人全被殺了。那些士兵比土匪還兇狠呢。」

堤格爾將嘴湊到玻德瓦耳邊,小聲回答。這位老人,應該真的與馬斯哈很熟吧。畢竟那是會笑着收留殘兵敗將的堤格爾等人的馬斯哈,對於陷入絕境卻不來找自己的朋友,肯定會生氣的。

堤格爾回道。一行人被帶到那兩名旅人的住處。是位在聚落一角的簡陋小木屋。

露蒂歪着頭,隔了一拍後,發現什麼似地倒抽一口氣。

──玻德瓦閣下,應該沒救了……

比起兩人的名字,玻德瓦似乎更在意這部分。他訝異地自語着,看着天花板。一陣子後,緩緩嘆氣。

爲什麼那麼清楚過程呢?因爲這個聚落剛好有幾個人前往吉內梅爾村以物易物。他們在路上發現士兵,躲進樹林中偷看,見到士兵攻擊村子的場面,嚇得落荒而逃。

「露蒂安妮,閣下嗎?居然能在這種地方,見到妳……」

一推開門,異臭就撲鼻而來。是好幾種氣味混合而成的難聞臭味。

「有河嗎?真是太好了。」

等玻德瓦說完,被稱爲多明妮可的女性接話。

「玻德瓦大人,您爲什麼會在這裏呢?」

「以我爲首的許多人,奉陛下之命,悄悄離開尼斯……在那之後,我聽說嘉奴隆佔領了尼斯……那時,我對陛下的明察秋毫感到敬佩,也痛恨自己的無力……」

天色開始轉暗時,堤格爾等人來到目的地的聚落。

露蒂連忙跑到玻德瓦身邊。「安靜。」坐在玻德瓦身邊的女性低聲告誡。露蒂睜着眼,輕輕低頭道歉。見到她的反應,玻德瓦衰弱的臉上出現笑容。

說到這裏,玻德瓦開始痛苦地喘氣。直到這時,堤格爾才發現他的臉色極差。因爲室內太暗了,難以發現。

「從去年秋天起,我一直被軟禁在亞爾堤西姆的宅邸內。七天前,我在阿爺的幫助下逃出宅邸,可是阿爺爲了保護我,背部受傷。我們勉強逃到這裏,但沒有醫生也沒有藥,還以爲只能等死了。」

多明妮可露出帶着深意的苦笑,「是。」點頭承認。

「您是,玻德瓦大人……?」

「我是多明妮可•貝加。」

五人安葬好屍體,向諸神祈求死者的靈魂能得到安寧後,再次策馬奔馳。

露蒂明白這是在確認自己是否值得信任。既然她看起來與玻德瓦很親近,自己就該表明身分。

堤格爾放下背上的行囊,想拿出裝水的皮袋,卻被玻德瓦緩緩抬手拒絕。他做了兩、三次深呼吸後,向露蒂發問:

「失禮了。」

「我曾經從父親與馬斯哈閣下那兒聽過您的名字。」

「怎麼回事?」

玻德瓦的五官扭曲,聲音有如詛咒。

接着,玻德瓦轉頭看向堤格爾。

紅髮女性喂玻德瓦喝水後,面帶歉色地看着堤格爾等人。

「這位是,嘉奴隆的姐姐。」

說到這裏,玻德瓦轉動頸部,抬眼看着紅髮女性。

「並見到多明妮可閣下。」

米拉不甘心地扁嘴。現在沒空前往盧堤迪亞。

「不用。」玻德瓦打斷她的話。

「我叫露蒂安妮•貝傑拉克。是貝傑拉克公爵家的長女。是統治王宮的蕾琪公主殿下的貼身護衛,不過目前暫時解除護衛的職務,以軍隊的副官身分活動。在王宮時,我經常與玻德瓦大人見面。」

「您果然是玻德瓦大人!」

堤格爾用力握拳,仔細傾聽玻德瓦說話。

「這裏有兩個和你們一樣,從首都來的旅人。他們說,如果有人從首都來,就通知他們。你們要和他們見面嗎?」

玻德瓦咳了起來。「給我水。」陪着他的女性對三人道。

「阿爺不是有說嗎?他在亞爾堤西姆見到我。是阿爺把我從嘉奴隆那可怕宅邸救出來的。」

堤格爾之所以會這麼想,是因爲玻德瓦的態度,以及小屋內的異臭。老宰相的臉色蒼白,沒有生氣。唯有雙眼,因不能浪費這偶然的重逢的執着而燒得晶亮。

「你是烏魯斯閣下的公子嗎?難怪……」

「我明白了。我一定會爲您傳達的。」

三人的表情變得緊繃。只見老宰相的身上包着重重繃帶,背部被染成紅色。被玻德瓦躺過的毯子有黑色的污漬。

堤格爾拿出裝水的皮袋,女性撐着玻德瓦的肩膀,幫助他起身。蓋在身上的披風因此滑落下來。

「妳對這一帶很熟嗎?」

堤格爾與米拉無言地交換視線後,在露蒂身邊坐下,向老人致意。回頭看着兩人的露蒂,左右異色的眸子浮起一層水膜。

「很少獨自旅行的我,雖然一路跌跌撞撞,但總算抵達盧堤迪亞,潛入亞爾堤西姆……」

從多明妮可身上感受不到敵意。最重要的是露蒂很平靜。假如在這時擺出攻擊的態勢,不但無禮,還會使對方害怕。

她不像玻德瓦的家人。摻着白髮的紅髮長及胸口,稍微遮住臉的左半側。身材雖瘦,但是手腳有肌肉,似乎很習慣旅行。

「說來話長。既然你們與嘉奴隆爲敵,就聽聽我的身世吧。我想把這些事告訴被阿爺信任的你們。」

回答應該在多明妮可的身世之中吧。堤格爾等人點頭。

昏暗的小屋內,堤格爾等人隔着玻德瓦,與多明妮可面對面坐着。

堤格爾原本提議換個地方說話,以免吵到玻德瓦,「我想陪着阿爺到最後。」但被多明妮可拒絕了。

堤格爾接過多明妮可還回的皮袋,喝了一口水後交給露蒂。露蒂也同樣在喝了一口後,把皮袋交給米拉。一連串的衝擊,使三人感到口渴。

多明妮可似乎也一樣。她笑着從米拉手中接過皮袋,喝了一口。

「雖然要說身世,但是該從哪裏開始說起好呢……」

「我知道這麼問很失禮,但妳真的是嘉奴隆的姐姐嗎?」

堤格爾猶豫了一下,還是問了。多明妮可與嘉奴隆完全不像,不論長相或態度、氛圍都不同。

《魔彈之王與凍漣的雪姬》10 3 封閉的世界中的姐弟插圖(1)
《魔彈之王與凍漣的雪姬》 · 10 · 3 封閉的世界中的姐弟 · 第1張插圖

「記錄上是。」

堤格爾的問題似乎成了引子,多明妮可總算開始說明。

「我原本是巴爾札克男爵家的獨生女。」

堤格爾沒聽過巴爾札克家,以眼神向露蒂發問。露蒂從剛纔起就一直觀察着玻德瓦,不過似乎也有在聽多明妮可說話。只見她露出略帶困擾的表情,以顧慮的眼神看着多明妮可。

「我有聽過。記得是因爲沒有繼承人,所以在二十年前消失的家族。而且有着不好的傳聞……」

「說巴爾札克家蔑視十位神祇,私下崇拜不知名的神,是嗎?」

露蒂不敢回答。多明妮可嘲諷地笑着聳肩。

「不用在意,那全是無憑無據的謠言。」

「真相究竟如何?」米拉發問。

「巴爾札克家崇拜的是蒂爾•納•法哦。」

多明妮可回道。那坦然的態度,使堤格爾等人相當驚訝。

「騎士與隨從、傭人,全是他的眼線。我只能每晚向蒂爾•納•法祈禱,做着父母來救我的夢,感受精神的衰弱……可是後來,我多了一個盟友,就是馬克西米利安。」

之後,多明妮可也與弟弟馬克西米利安見了面。那是七、八歲大,看起來很軟弱,歪鼻斜眼,嘴脣厚到像腫起來似的,長相醜陋的孩子。馬克西米利安不正眼看多明妮可,也不太說話,只是一直低着頭。

多明妮可道謝,接過皮袋。在喝水前看着堤格爾等人。

昏暗無光的房間裏,加斯頓•布朗•嘉奴隆背對多明妮可坐在椅子上看書。就多明妮可的角度,只能見到椅子與背影而已。

「一開始,我們互相警戒對方,連招呼都不太打。」

「因爲發生很多事,所以我們認爲她不是該被一味否定的女神。」

「不要留下我一個人。」對於哭着這麼說的弟弟,多明妮可只能拚命安慰他,保證一定會寫信給他。考慮到拒絕父親安排的親事,多明妮可也許會被殺,馬克西米利安最後還是讓步了。

「這部分我也不清楚。可是我家有絕對不能斷了信仰的家訓。也許是因此吧,我父母,還有記不得長相的祖父母,全都是蒂爾•納•法的信徒。我也從懂事起就學完所有祈禱與祭拜的方法,從來不覺得有哪裏奇怪。」

剛纔的皮袋已經空了。堤格爾拿出新的皮袋。多明妮可雖然不是特別能言善道,但是可以從她的話中,感受到強烈的感情。

「記好了,妳是在這屋子出生長大的。要是有任何奇怪的舉動,就是給自己找痛苦的死路。」

半年前,父親對他說,是要拷問你呢,還是你去拷問領民呢,選一個吧。一次次地,馬克西米利安被迫拷問領民,在殺到第十人之後,他不再計數。

「那時候,我打從心底認爲得救了。自己還有利用價值,不會被隨便殺掉。依情況,說不定還能救出馬克西米利安。」

多明妮可說不出話。馬克西米利安繼續說下去。

多明妮可輕輕吁了口氣,「可以給我水嗎?」說道。

我遲早會被父親殺死。我感覺得到父親的視線。那是打量家禽養得夠肥了嗎的視線。妳最好別再回這個屋子了。也不要再寫信給我。雖然我不知道妳信仰的是什麼神,但如果能幫我祈禱靈魂的安寧,我會很開心的。希望姐姐妳能過得幸福。

一見面,馬克西米利安就告訴多明妮可,自己把領民拷問至死。

米拉搖頭。露蒂左右異色的眸子中也出現迷惘。

「回到正題吧。十歲時,我成爲嘉奴隆家的女兒。表面上是病死了,其實是被命令以公爵家女兒的身分生活。嘉奴隆知道巴爾札克家崇拜蒂爾•納•法,以此作爲威脅,使我父母無法違抗。」

「過了五年,我十五歲時,我的親事決定了。我將被嫁到貝加公爵家。」

多明妮可只借了貝加家的馬車與車伕載自己回去,並且讓車伕住在亞爾堤西姆的旅館。

父親還是老樣子,只能在黑暗中見到他。聲音也依然冷酷。騎士與傭人的組成改變了將近一半,每個人依然都面無表情,有如人偶。

「你們的話,應該會相信那孩子的話吧。」

「老實說,我覺得很詭異。就算不用那麼麻煩的方法,還是能收養孩子。所以我完全不懂嘉奴隆在想什麼。」

堤格爾等人面面相覷。這確實是不能明說的事。雖然蒂爾•納•法是十神之一,可是被大衆厭惡,經常出現該不該把她除名的爭論。

再過幾天,多明妮可即將回貝加家時,馬克西米利安豁出去地告訴她。

堤格爾覺得胃就像吞了鉛塊般沉重。當時的嘉奴隆當家加斯頓•布朗•嘉奴隆的言行舉止,和他知道的嘉奴隆相似到不可思議。

「馬克西米利安先告訴我他的事。他是盧堤迪亞騎士的兒子,因爲父母雙亡,所以被帶到這個宅邸,與從來不露臉的父親、人偶般的騎士與傭人生活。他說,有種久違地見到人類的感覺。」

「馬克西米利安也和妳一樣,是被從哪裏帶來的孩子?」

已經有五年沒見過那種殘忍的場面了。多明妮可用力忍住想吐的感覺。

「這……我不知道。」

彷彿只是把單字排列在一起。馬克西米利安以平淡的語氣說着一切。

令人渾身發寒的可怕聲音,使十歲的多明妮可顫抖不已。儘管年紀還小,但大致能理解父母被威脅的多明妮可,已經做好會過得很辛苦的覺悟了,可是現實仍然超乎她的想像。必須對嘉奴隆唯命是從──她領悟到這點。

離開宅邸時,沒有人爲多明妮可送行。馬克西米利安也是。他應該沒辦法離開房間吧。

又過了五年,多明妮可二十歲時,回嘉奴隆家住了一個月。原因之一是:馬克西米利安寄來的信變少了。

多明妮可每個月都會分別寫信給父親與弟弟。由於給弟弟的信也一定會被父親先看過,所以都只寫一些無關緊要的事,希望能多少鼓勵到他。

但馬克西米利安以安靜但堅定的表情說──

「因爲沒有明說,所以纔會出現奇怪的謠言吧。但我們崇拜的不是不知名的神,就算真的蔑視其他九位神祇,但還是非常崇敬十神之一哦。」

露蒂觀察着玻德瓦,發問。多明妮可點頭。

也許想起當時的光景吧,多明妮可凝視着牆壁嘆氣。

他說,下次想去調查父親的房間。

堤格爾的想法也和她們相同。他在山裏或森林打獵時,好幾次感受過明顯不屬於人類或野獸的氣息。所以從小就極爲自然地相信有非人的存在。

多明妮可很驚訝,努力說服弟弟別做那種有勇無謀的事。

多明妮可感慨萬千地嘆氣。

多明妮可悲傷地微笑着。

爲什麼自己會被迫成爲嘉奴隆家的人呢?

堤格爾代表衆人回答。就堤格爾的角度,由於他需要借用女神的力量,先不討論信仰與否,還是必須這麼說纔行。

「爲什麼是蒂爾•納•法呢?」

某一天,一具遍體鱗傷的屍體被放置在宅邸的門口。根據侍女的說法,那是被盧堤迪亞兵以徵收爲名義搶走糧食與家畜的村子的代表。他來宅邸申訴,因此被嘉奴隆拷問整晚,被折磨至死。

堤格爾與米拉睜大眼睛。由於布琉努與吉斯塔特信仰共同的神明,如果是獻給其他神祇的禱文,兩人都有聽過,但獻給蒂爾•納•法的禱詞,就是第一次聽到了。多明妮可看着堤格爾等人,笑了起來。

多明妮可露出寂寞的笑容,繼續說下去。

就算不懂,多明妮可也只能跟着嘉奴隆生活了。

可是,直到去年春天遇見魯薩爾卡爲止,他沒有想過那種存在會如此具體,而且帶着惡意地出現在自己面前。

多明妮可仍然每個月寫信回嘉奴隆家。父親從來沒有回過信,但是馬克西米利安的話,大約每兩次會回一次信。可是最近,已經半年沒回信了。

「那孩子袖口的扣子掉了。我見他拚命隱藏這件事,所以偷偷幫他縫回去。那孩子一直向我道謝,使我相當驚訝。他說釦子被牀緣勾掉了,正不知如何是好。一直擔心被『父親』知道的話,會被殺死。」

「你們很有趣呢。聽到蒂爾•納•法的名字時,大部分的人都會露出厭惡或者噁心的表情哦。」

在那屋子生活不到十天,現實就無情地打擊了多明妮可。

她來到宅邸的第一件事,就是被帶去與成爲父親的當家見面。

堤格爾發問,「不知道。」多明妮可偏着頭回答。

多明妮可回孃家的那個月裏,兩人見了許多次面。每次見面時,多明妮可都會安慰弟弟。

多明妮可離開嘉奴隆的宅邸,住進貝加家。

可是,就算再怎麼討論,也沒有可以接受的結論。

「那是禱詞嗎?」

說明這些時,侍女面無表情,聲音中也不帶任何感情。當然也對村子的代表沒有任何同情之意,彷彿明天就會忘了這件事似的。

兩人幾乎被關在宅邸內生活。偶爾會被命令搭乘馬車,看看市區的模樣。除此之外完全不得外出。就算去市區,也被嚴格叮囑,絕對不能讓其他人看到臉。

「──夜晚與白晝難解難分,黑暗與光明難解難分,死亡與新生難解難分,亦即存在於天下地上者不可缺少之物。其爲友,其爲敵,其爲力。賜予我等慈雨與考驗。直到夜晚與黑暗與死亡帶給我等安寧之日。」

嘉奴隆的宅邸住着當時的當家加斯頓•布朗•嘉奴隆以及兒子馬克西米利安•班奴薩•嘉奴隆。除此之外還有許多騎士、隨從與傭人。夫人在好幾年前就過世了。

雖然多明妮可覺得很不愉快,但還是覺得他比「父親」好多了。

雖然生了孩子,但是也因此,多明妮可背叛了巴爾札克家的家訓。

多明妮可閉上眼睛,伸出右手的食指與中指,依序輕碰雙眼眼皮、額頭、嘴脣。

「那時的我……什麼都沒說。無法相信弟弟。」

「從此成爲多明妮可•貝加嗎?」

那時的多明妮可以爲弟弟是被父親逼着拷問殺人,所以精神出了問題。她拙劣地改變話題,談起一直沒有解開的兩個疑問。

爲什麼父親從來不露臉呢?

孩子平安長大,夫妻感情沒有問題,與貝加家的人們也相處融洽,沒有衝突。這都是多虧了當年拚命學習禮儀與知識的緣故。

「我本來期待宅邸的陰森與悽慘會消失。真是太天真了,什麼都沒有改變。不對,反而更嚴重了……」

多明妮可沒有把自己是蒂爾•納•法信徒的事告訴馬克西米利安,只告訴他,自己也是被帶來這宅邸的。在父親身上感受的詭異與壓迫感,成爲兩人的共通點。而且馬克西米利安也見過許多被嘉奴隆凌虐至死的人。

在貝加家的生活很平穩,沒人知道多明妮可的真實身分。偶爾被問到令人困擾的問題時,只要亮出嘉奴隆家的名字,說這是祕密,就能簡單地迴避。

多明妮可與馬克西米利安最在意的,有兩件事。

要是有任何奇怪的舉動,就是給自己找痛苦的死路。第一次見到父親時,他對自己說的那些話,鮮明地浮現在腦中。

兩人像以前那樣,在問候中加入暗號,在沒人使用的空房間偷偷見面。

「可以遇見你們,真的是奇蹟呢。」

儘管多明妮可自己仍然信仰蒂爾•納•法,並且成功地對周圍的人隱瞞這件事,可是在住着丈夫與其他許多人的貝加家裏,無法讓孩子也成爲蒂爾•納•法的信徒。

我們的父親,應該不是人類。不是比喻,是真正的怪物。

從那天起,多明妮可拚命地學習公爵家之女該有的禮儀。雖然早就聽說嘉奴隆殘忍暴虐,但是真相比想像中的更可怕。如果惹他不高興,自己應該會死得非常悽慘吧。

難得回去一趟,丈夫本來想派數名隨從與侍女跟着回去,但是多明妮可拒絕了。不是客氣,是怕那些人會遭遇到恐怖的事。

多明妮可成爲夫人的親生女兒,成爲馬克西米利安的姐姐。

在馬車上,多明妮可曾經從車窗回望宅邸過一次。那時,多明妮可有一種無法言喻的恐懼。她明確地感受到,有人正從那宅邸的某個房間,以冷酷的眼神看着自己。

「現在的我會相信。但那是因爲我親眼見過怪物,與怪物戰鬥過的緣故。如果是一年前聽到這些,我應該不會相信吧。」

貝加家爽快地答應讓多明妮可回孃家探親。

「我們發誓要互相幫助,一起活下去。在問候中加入暗號,瞞着傭人偷偷見面,任何小事都聊。」

三具被鞭打過的屍體,手腳被穿洞,串在一起,吊在屋子前方。

「父親命令嫁到公爵家的我當他的眼線。王家的動向、預定要做的事、傳聞……不管什麼事都好,每個月都必須寫信向他報告。我丈夫也警戒着這點,所以不會把重要的事告訴我。我覺得很難受,因爲他是好人。」

多明妮可明白了。不論前往何處,就算嫁到公爵家,自己也無法逃離嘉奴隆的控制。

假如巴爾札克家崇拜蒂爾•納•法的事曝光,應該會被各方面斷絕關係吧。最壞的情況,甚至會被人捏造理由,消滅整個家族。

提到弟弟的名字時,多明妮可眼中出現複雜的感情。堤格爾腦中閃過一個想法,謹慎地發問:

十七歲的馬克西米利安,個子比同年齡的男性矮小,五官還是一樣醜陋。與過去不同的是:給人的感覺極爲陰沉。儘管如此,多明妮可仍對弟弟的平安感到喜悅。

馬克西米利安臉上浮起扭曲的笑容。

「我哭着抱緊那孩子,那孩子也哭了。我認真地向蒂爾•納•法祈禱。那宅邸的夜晚、黑暗、死亡,全都太令人難受了。」

「當時那孩子的表情,我到現在仍然記得很清楚。我一直覺得自己藏得很好,沒想到早就被他發現我的信仰了。」

多明妮可微笑起來。爲了隱藏其他感情。

幾天後,多明妮可照着預定,離開嘉奴隆家。從此再也沒有見過馬克西米利安。

「雖然我每個月還是寫信給父親,但是不再回去了。三十三歲時。馬克西米利安寄信給我,說父親病死了,自己繼承了嘉奴隆家。看到信時,比起喜悅,我更覺得訝異。」

那個可怕的父親,居然會死於疾病。有可能嗎?

不論如何,在知道這消息後,多明妮可不能一直不動。她把事情告訴丈夫,久違十三年地前往嘉奴隆家。當然還是沒有帶隨從與侍女。

明明過了那麼多年,宅邸的感覺還是沒變,充滿令人不安的陰鬱。儘管多明妮可有些遲疑,但是想見弟弟的心情勝過恐懼,所以還是走進屋子裏。

出來迎接多明妮可的,是一名相當矮小的男人。禿頭、大眼,穿着絹服,手臂枯瘦如柴,年紀大約四十多歲。給人非常詭異的感覺。

多明妮可按捺着心中的不快,以爲那是新來的傭人。就在這時,男人開口了。

好久不見了,姐姐大人。

你是誰?多明妮可錯愕地發問。

男人露出充滿愉悅的笑容。

妳在說什麼啊?我是妳弟弟,馬克西米利安•班奴薩•嘉奴隆啊。

多明妮可渾身寒毛直豎。那聲音,與她畏懼不已的父親──加斯頓•布朗•嘉奴隆一模一樣。

短暫的沉默後,多明妮可在臉上掛起笑容。

哦,是啊。十年沒見,都快忘了你的長相了。

「馬克西米利安成了其他人。不是十三年的歲月使他改變,而是被其他的什麼取代……」

多明妮可的臉色有些發白。堤格爾有些躊躇地問道:

「也就是說,加斯頓•布朗•嘉奴隆取代了馬克西米利安•班奴薩•嘉奴隆嗎?」

多明妮可點頭。

「住在嘉奴隆家的那十天,我到處尋找馬克西米利安的線索。因爲不敢進弟弟的房間,所以我裝成懷念的樣子,在宅邸內到處行走,想說也許能找到馬克西米利安留下的什麼蛛絲馬跡。」

堤格爾等人覺得毛骨悚然。嘉奴隆那可說是瘋狂的思考令他們驚訝,而與那瘋狂相伴數十年的多明妮可,則令他們驚歎。

拉菲納克露出奇妙的表情,搜索自己的記憶,繼續道:

假如父親他們知道玻德瓦的死訊,肯定會很悲傷。無法幫上父親友人的忙,使堤格爾很不甘心。

爲什麼自己會被迫成爲嘉奴隆家的人呢?爲了僞裝。自己的存在是很好的障眼法。

「妳弟弟留下的羊皮紙裏,是那樣說的嗎?」

「那時候的我,不像你們這麼堅強。雖然是弟弟拚着生命危險留給我的東西,我卻半信半疑。就算是真的,我也不認爲自己能做到什麼。」

堤格爾惶恐地接過羊皮紙,收進行囊。多明妮可開口:

去年秋天,嘉奴隆突然把多明妮可從貝加家叫回宅邸。那正好是巴謝拉出現在王宮的時期,嘉奴隆應該是打算有萬一時,以多明妮可爲人質牽制貝加家吧。多明妮可在嘉奴隆的宅邸,過着安靜的生活。

這是手記的第一行。

「那個,讓蒂爾•納•法降臨的方法……」

米拉發問,多明妮可嚴肅地點頭。

多明妮可沒有立刻說話。她看着堤格爾等人,淚水滑落下來。爲了壓抑感情似地,用力捏緊自己拳頭。

露蒂握住玻德瓦的手,也同樣無法說話。

針線盒中,有針與線之外的奇妙東西,是穿了線的扣子。多明妮可感到疑惑。十幾年沒打開過這針線盒了,過去的自己是會把穿了線的扣子直接放在針線盒裏的人嗎?可是其他的扣子都沒有這樣。

堤格爾打開多明妮可給他的羊皮紙,開始閱讀。

「艾肯是什麼呢?」

原本睡着的玻德瓦睜開眼睛,抬眼看着露蒂。

之後的事,和多明妮可說的差不多。七天前,兩人一起逃出亞爾堤西姆,玻德瓦爲了保護多明妮可,背部受傷。

「那孩子一直在調查父親是什麼樣的人,趁着父親不在時偷偷溜進辦公室或臥房。最後做出嘉奴隆的外表停止在四十多歲,不再變老的結論。」

玻德瓦已經油盡燈枯了。是基於不能讓多明妮可孤獨一人的執念,才使他撐到現在。所以不該讓他繼續受苦。

回到貝加家的多明妮可,開始默默觀察嘉奴隆。爲了確認弟弟的想法是否正確。

「我想問一個奇怪的問題……一個人活了三百年,自稱每一代的嘉奴隆家當家。這種話,你們會信嗎?」

多明妮可絞盡腦汁思考,看向自己的牀鋪。她想起馬克西米利安說過,是因爲勾到牀緣,釦子纔會掉的。

五天過去,六天過去,找不到任何馬克西米利安的線索,使多明妮可焦急起來。就在那時,她發現袖口裂開了。

「詳細我我不清楚。我父母說那是異國的,司掌死亡的神……我只記得有很多以人類爲祭品的儀式,而且血統愈高貴的人愈好。」

多明妮可把手伸進衣服胸口,拿出一疊折起來的羊皮紙。

玻德瓦柔和地笑了。堤格爾睜大眼睛。老宰相似乎因爲安心,只剩最後一口氣了。

自稱馬克西米利安的矮小男人,抬頭看着拚命演戲的多明妮可,冷笑起來。

「我只知道有好幾種方法。我還是巴爾札克家的女兒時,曾經從父母那兒聽過一點做法。對了,除了蒂爾•納•法之外,也有讓名叫艾肯的神降臨的方法哦。」

黃昏時,堤格爾等人在離聚落有段距離的場所埋葬玻德瓦。衆人原本想將他埋葬在聚落的公共墓地,但是被聚落的人們拒絕了。

「十年過去,我明白馬克西米利安是對的。不論是誰,經過五年、十年,臉和身體都會有所改變。可是嘉奴隆完全沒變。」

堤格爾安靜地起身,走出小屋。米拉也跟着離開。

手記的內容,非常驚人。

「這麼說來,我以前聽烏魯斯大人說過那個名字呢。」

露蒂切下一截頭髮,收進備用的皮袋裏。爲了把遺物轉交給在尼斯的遺族。多明妮可以蒂爾•納•法的信徒身分,開始禱告。

露蒂想起父親說過的話。坐在她身旁的堤格爾思忖起來。

雖然露蒂的眼睛還是紅的,不過態度和平常一樣。她應該是認爲,就算是爲了玻德瓦,也不能一直消沉下去。

「馬克西米利安不知道我信仰的是蒂爾•納•法。知道這件事的,只有把我從巴爾札克家強行收養的加斯頓•布朗•嘉奴隆而已。」

多明妮可說着,厭惡地皺眉。堤格爾也有同感。他向多明妮可道歉並道謝後,多明妮可又回到正題。

雖然不該離題,堤格爾還是戰戰兢兢地問了。

「沒錯。在那之後,站在我眼前的矮小男人這麼說。」

必須把玻德瓦的話轉達給馬斯哈纔行。還有他是怎麼活下來的,怎麼死的。回亞爾薩斯後,也得把這些事告訴父親。

──嘉奴隆是魔物。與他交手後,只能這麼想。

「假如是始祖夏立爾時代的人物,應該是大神官提爾班吧。聽說夏立爾建立布琉努之前,不同地區信仰的是不同的神。也有不把佩爾克納斯當成主神,而是把特里格拉夫或莫西亞當成主神祭拜的地區。把全國的信仰統一成現在的形式的,就是提爾班。」

「說完了嗎……」

堤格爾等人安靜地等她停止哭泣。半晌後,多明妮可繼續說下去:

「我檢查牀鋪,果然找到了。牀板的下方被削出一個凹槽,藏着羊皮紙。是馬克西米利安留給我的……」

多明妮可因此解開從小到大的兩個疑問。

「陛下……陛下和我,如果能……再多處理幾年公務。殿下就……」

多明妮可凝視着那釦子,最後想起來了。這顆穿了線的扣子,是馬克西米利安小時候掉了,自己幫他縫回去的那顆釦子。

那自言自語似的威脅,使多明妮可差點跪倒在地上。

『記憶力驚人,即使二十年前的事都能記得分毫不差的他,把前天的事忘了,而且還忘了兩次。我明明都詳細說過了。就連那個提爾班,也敵不過衰老。總有一天,我也會變成那樣嗎?我想在變成那樣之前,把我知道的事,不能公諸於世的事記下。關於夏立爾……我的摯友,沒有任何事是可以忘記的。』

以多明妮可的身分,大可命令傭人把衣服縫補好。可是她想自己處理。

「露蒂安妮閣下,多明妮可閣下就,拜託妳了……」

一般而言,這是非常荒唐的問題。

「打倒嘉奴隆和夏立爾後,我會去馬斯哈閣下那裏一趟。陪我去吧。」

玻德瓦半是囈語地說着:

爲什麼加斯頓•布朗•嘉奴隆從來不露臉呢?因爲嘉奴隆不想讓人知道他不會變老,外表不會改變的事。

自己房間有出嫁前使用的針線盒。雖然可以當成嫁妝帶進貝加家,可是除了衣服,把這個屋子的任何東西帶走,感覺很可怕。

魔物的話,就算能活三百年也不奇怪。再說,如果多明妮可想說謊,大可不必把自己是蒂爾•納•法信徒的事說出來。

可是不能一笑置之。

這句話,使多明妮可確定了馬克西米利安不是本人。雖然不知道原因,但父親變成了弟弟。那麼,真正的弟弟到哪兒去了呢?

寂靜到來。老宰相嘴角掛着微笑,但是已經無法再說話了。

「直到最近爲止,我都很安分。不主動尋找相信這些事的人。一方面是行動太顯眼,引起嘉奴隆注意的話會很危險。另一方面是擔心沒有人相信這些事。絕望使我不敢有任何行動。所以我只是一直等待。」

多明妮可把手放在玻德瓦胸前,聲音因悲痛而渾濁。

貝加家常見的,清除過的牆上塗鴉的痕跡,或是玩耍時撞傷的柱子、潑灑了什麼造成的地板污漬、不要的玩具的碎片……等等,這屋子裏完全沒有那類的東西。彷彿從來沒有幼兒在這屋子中生活過似的。

「我相信妳。」

「不知道。」多明妮可搖頭:

嘉奴隆的手記正要開始。

入夜後,多明妮可加入堤格爾一行,六個人一起露營。

「這麼說來,我父親曾經這麼說過。他說嘉奴隆對過去的事太清楚了,就像活了幾十、幾百年似的。」

「記得是三年前吧,那時候他曾寄信給烏魯斯大人。雖然不知道信上寫什麼,不過烏魯斯大人挺開心的。」

在可見的範圍內進行觀察後,多明妮可發現一件奇怪的事。

「溫暖的黑暗與永恆的夜晚,請賜予靈魂安寧……」

艾肯的名字,使堤格爾等人無言地交換視線。他們想起了先前交手過的,名爲塞爾凱特的女性模樣的怪物。她說自己是艾肯的使徒。

「提爾班是誰?」

「那種事,有可能嗎……?」

多年來,馬克西米利安忍耐着痛苦的生活,趁着嘉奴隆不在時,慎重地調查辦公室與臥室。最後在嘉奴隆的臥室裏發現手記,儘可能地把內容抄寫在羊皮紙上。

「是,啊……泰納帝公爵在那宅邸佈下許多內應,意外地,救了我。」

嘉奴隆會定期做僞裝,以免嘉奴隆家太不自然。他會僞造婚姻,僞造妻子的生產紀錄。沒問題的話就收養兒子。有兄弟姐妹的話看起比較自然,所以會從什麼地方挑選適合的孩子,帶進家裏。

「這是,奇蹟。不但出現了相信多明妮可閣下的話的人,而且……」

『最近這一個月,提爾班的健忘愈來愈嚴重了。』

露蒂的話是否被玻德瓦聽進去,沒有人知道。

玻德瓦以失去焦點的雙眼看着天花板。

難道說,馬克西米利安是爲了向自己傳達什麼,才把釦子放進針線盒裏的嗎?

「別死。」這句話湧上喉嚨,堤格爾努力將其吞了回去。

堤格爾把玻德瓦與父親、馬斯哈熟識的事告訴拉菲納克。

堤格爾直視多明妮可,開口:

「因爲一開始他不肯告訴我名字,所以我稱他爲阿爺。離開屋子後,因爲不能使用真名,所以我還是繼續叫他阿爺……」

「我一直隨身帶着這些。等之後再看吧。」

「然後,在一個月前──」

露蒂與多明妮可的表情都很憔悴。堤格爾等人沒有能安慰她們的話,只能等待時間治療一切。而且現在也沒有多餘的時間讓她們安靜地休息。

「來到亞爾堤西姆時,我想起陛下曾經說過多明妮可閣下的出身令他有點在意。所以我偷偷與她見面。雖然她說的事難以置信,但我還是決定把她從嘉奴隆的宅邸帶出來。」

「加斯頓•布朗•嘉奴隆是獨子。雖然說兩代都一脈單傳並不奇怪,但嘉奴隆應該是覺得那樣的僞裝太半調子了吧,所以準備了我這個姐姐。假如我有巫女的資值,似乎還想利用我來讓蒂爾•納•法降臨。」

由於兩人身上都沒有藥,再加上亞爾堤西姆可能會派出追兵,所以不能逃到城鎮或村子裏,因爲女人與受傷老人的組合過於顯眼。他們來到這個聚落時,玻德瓦已經奄奄一息了。

「阿爺趁着嘉奴隆不在,出現在宅邸內。」

多明妮可哀憐地看着玻德瓦。

妳和貝加家處得挺好的嘛。雖然妳已經沒用處了,不過也沒必要特地弄死妳,引起他們的懷疑。反正妳輕舉妄動的話,我只要告訴他們蒂爾•納•法的事,妳就會自滅了。

「謝謝……真是太謝謝你們了。」

「我明白。所以請您別再說話了。」

堤格爾發問,露蒂從旁邊探頭。

兩人走出小屋前,聽到輕微的嗚咽。

大約三百年前,嘉奴隆是如何認識夏立爾的、他們一起做了什麼事、夏立爾如何成爲國王……手記中鉅細靡遺地記載了這些事。

「夏立爾是孚日山脈出身的嗎……?」

最讓堤格爾驚訝的,是這件事。

那是被稱爲「山民」,住在孚日山脈中的人們。雖然堤格爾知道他們,可是山民使弓。生活在險峻又沒有像樣道路的山中,周圍都是危險野獸的環境裏,弓箭是必備的道具。

堤格爾忽然想起朗布耶要塞的戰鬥。那時夏立爾空手做出彎弓搭箭的動作。雖然只是在開玩笑,可是動作相當正確。如果從小使弓,那麼就不奇怪了。

當時的布琉努,有五個大豪族彼此競爭。夏立爾受僱於其中一個豪族,可是認爲那豪族沒有將來,所以取而代之。

嘉奴隆的手記似乎是夏立爾死後纔開始寫的,感覺像是回憶往事。雖然他把夏立爾稱爲傷腦筋的男人,但是能在字裏行間看出對夏立爾的信任與親愛之情。而且實際上,夏立爾臨終時,陪着他的就是嘉奴隆。

夏立爾接連打敗敵對勢力,擴大領地。但他的敵人不只人類。名爲科西切的魔物對夏立爾發動攻擊。

關於這一戰,嘉奴隆的描寫不多。但可以明白是極爲慘烈的戰鬥。夏立爾與嘉奴隆失去了許多值得信任的同伴,就連夏立爾的第一任妻子,也是在那時喪命的。

最後,嘉奴隆喫了魔物,總算獲得勝利。

「喫了魔物……?」

堤格爾等人面面相覷。人類做得到那種事嗎?就算做得到,喫了魔物的人類,會變成什麼樣子呢?

「這樣一來,我就能理解了……」

露蒂輕輕嘆了一口沉重的氣。

「雖然泰納帝公爵與嘉奴隆都以殘暴知名,可是關於那兩人,我父親是這麼說的:雖然這不是可以接受的事,不過泰納帝公爵的殘暴是有原因的。至於嘉奴隆公爵的殘暴,可能沒有任何原因。」

「那是什麼意思?」

米拉皺眉。露蒂的異彩虹瞳中亮着深沉的光芒。

「由於我父親認爲嘉奴隆很危險,所以調查了不少他的事。雖然父親沒有把所有的調查結果告訴我,不過他說:嘉奴隆是先做了殘暴的事,再思考理由。」

「因爲是魔物,嗎?」

堤格爾呻吟,但是又能接受這說法。至今爲止,堤格爾交手過的魔物們,全都是那樣。

加雷寧提出疑問,堤格爾點頭。

『親愛之人』『勇敢之人』『尊貴之人』。

「是有那樣的可能。可是,也有同等程度的危險。」

「有能聽到蒂爾•納•法的聲音的方法嗎?」

毫無疑問,黑弓有連結自己與女神的力量。

「什麼是人的蒂爾•納•法?」

「我是這麼聽說的。但那只是母親說給孩子聽的牀邊故事哦。」

堤格爾忍不住探出身子,多明妮可被他的反應嚇了一跳。米拉輕拍堤格爾的肩膀,讓他冷靜下來。

「關於蒂爾•納•法,還有其他故事嗎?」

說到這裏,多明妮可想起什麼似地,凝視起堤格爾。

親近魔物,敵視人類的蒂爾•納•法,應該是存在着的。

儘管這麼快就插嘴很失禮,但堤格爾還是發問了。幸好多明妮可沒有因此不高興。

「蒂爾•納•法說,用那把弓驅趕魔物吧。有其他困擾時,透過黑弓呼喚我吧。我會依照正確者的期望,改變世界……」

「還有一個故事是什麼?」

這把弓是可怕的祭器。手記上是這麼寫的。

「雖然在身爲信徒的妳面前這麼說很不敬,但是我想借用蒂爾•納•法的力量。爲了與魔物……還有嘉奴隆戰鬥。」

──可是事到如今,也不能丟棄這黑弓。

堤格爾可以理解。能讓多明妮可輕鬆地談論這些的,只有在巴爾札克家,與親生父母一起生活的那十年而已。

堤格爾與米拉的視線在黑弓與拉斐亞斯之間來回。

「雖然蒂爾•納•法被稱爲三面女神,但其實是三位神祇哦。分別是人的蒂爾•納•法、魔的蒂爾•納•法,以及沉默的蒂爾•納•法。」

你們是魔物嗎?露蒂的質問,被塞爾凱特否定了。名爲艾肯的神,是基於什麼原因,才把使徒派遣到地上的呢?

怎麼了嗎?多明妮可以這樣的表情回答。

「雖然是傳說,但是並不稀奇。其他的神也有類似的故事。」

堤格爾抬起頭,看向多明妮可:

「是說,沒想到這把弓這麼危險。」

而且還有不明白的部分。爲什麼黑弓會與戰姬的龍具產生共鳴呢?堤格爾從米拉那兒聽說的吉斯塔特建國神話裏,完全沒有蒂爾•納•法的身影。

「有。」多明妮可乾脆地回答。

堤格爾的臉上再次出現緊張之色。

拉菲納克雙手抱胸,發問。堤格爾思考了一下,說道:

所謂的「依照正確者的期望」,應該也能解釋成魔物是正確的吧。多明妮可之所以沒有想到那裏,是因爲不相信有魔物之故。

「妳說的沒錯。不可思議應該是最貼切的說法了。就算是傳家之寶,假如黑弓被歷代馮倫伯爵中的誰丟棄,現在就不會是這樣了。」

堤格爾無法立刻說話。對照自己做過的夢,以及柳貝隆山神殿長的話,可以大致想像這把黑弓是什麼。

「三百年前嘉奴隆丟掉的弓,不知怎麼的,落入獵人手中。那獵人成爲初代馮倫伯爵,過了好幾代之後,被喜歡射箭的怪胎布琉努人堤格爾拿來使用。這不是很不可思議嗎?」

「我要試。」

加雷寧提出疑問。堤格爾搖頭:

「是啊。」堤格爾苦笑着承認。

「爲什麼會出現紛爭呢?」露蒂發問。

「會不會很危險?」

「假如馬克西米利安閣下抄寫的內容都是正確的……嘉奴隆只想爲夏立爾使用自己的全部力量。即使喫了魔物之後也是。」

必須再向前一步纔行。堤格爾握緊拳頭。

『頂立之人』『統御一切之人』『挑戰、超越之人』。

「可是,夏立爾爲什麼會放任嘉奴隆爲非作歹啊?」

「能不能聽到女神的聲音,是對信徒的考驗哦。我聽不到就是了。」

「人類增加後,魔物也出現了。魔物會喫人,還會改變世界。把天空變成綠色,把大地變成紫色,把人類變成怪物。被逼到走投無路的人類向精靈與妖精求救,可是魔物仍然不斷喫人,最後只好向蒂爾•納•法求救。」

「沒錯。我父母說,那是能讓靈魂更接近女神的方法。能比禱告更接近女神。雖然我大多是爲了讓心情平靜,或是陷入迷惘,想下定決心時才做的……但也許你做起來的效果會不同吧。」

「放心吧,我不是認真的。不過,我已經很久沒有像這樣,毫無顧忌地談論蒂爾•納•法的事了,所以覺得很懷念。」

「女神說的是『依照正確者的期望』?」

「蒂爾•納•法的傳說中,有與弓有關的嗎?」

應該不全是事實吧。

「真是不可思議。」

──祭器?

例如這手記,也提到了貌似最初的戰友提爾班。

「只要不斷食或不睡覺,光是瞑想,我沒聽過因此出事的例子。雖然我不知道瞑想是不是真的能更接近女神就是了。」

堤格爾看向自己身旁的黑弓。令人驚訝的是,手記中也提到了黑弓。

假如被女神收服的黑色龍是吉斯塔特的黑龍,就能解釋黑弓爲什麼能引出龍具的力量了。

以此爲前言,多明妮可道:

「聲音?」多明妮可睜大眼睛道:

艾肯的事暫且不管,堤格爾繼續問。

不過,魔物與人類鬥爭到後來,向女神尋求裁決,應該是真的吧。

雖然沒有提到夏立爾是什麼時候,在哪裏得到黑弓的,但是有寫到因爲黑弓堅固、不需要保養,所以被夏立爾重用。而夏立爾建立國家,成爲布琉努國王時,嘉奴隆把黑弓丟棄了。

堤格爾想起嘉奴隆手記中提到的,與科西切的戰鬥。三百年前,夏立爾與嘉奴隆借用了精靈之力,與科西切戰鬥。

「很久很久以前,地上沒有任何國家的時代,地面上住着妖精、精靈、巨人、矮人。人的蒂爾•納•法把人類帶來地上。一開始,大家處得很好,可是到後來,紛爭愈來愈多。」

「也就是說,嘉奴隆仍然殘留着人類的部分嗎?」

「不可思議?」

討論完嘉奴隆的手記中的內容後,堤格爾向多明妮可問道:

「黑色的龍……」

支持的王死了,使得原本勉強保持的平衡崩解,嘉奴隆因此踏入魔物的那側。堤格爾有這種感覺。

堤格爾看着自己的黑弓。

魔物們的目標,就是讓那女神降臨地面吧。

發問的是露蒂。多明妮可搖頭:

「雖然我不是信徒,今後也不打算成爲信徒,但是我有這個。」

堤格爾想起在柳貝隆山的神殿裏,神殿長說過的話。她也說蒂爾•納•法是三位女神,因此既站在人類這邊,又與人類爲敵。

堤格爾向多明妮可發問。

「我想應該是這樣。嘉奴隆和我們戰鬥時,說過自己是人類。就這點來說,與和我們交手過的其他魔物有明顯的不同。」

就算沒有黑弓,自己還是會對弓箭感興趣,加以練習,成爲不弱的弓箭手吧。但只有那樣的話,無法與魔物戰鬥。與魯薩爾卡戰鬥時,米拉與宓莉莎會戰鬥得更喫力吧。

如果真是那樣,就能理解嘉奴隆爲什麼丟掉這把弓了。因爲那力量太過危險。夏立爾他們與名爲科西切的魔物戰鬥,說不定也和黑弓有關吧。

「瞑想的話,我可以教你。要試試嗎?」

『退魔之人』『殲人之人』『滅──之人』。最後的部分沒聽清楚。

「真乾脆。」多明妮可搖晃頭髮,笑道。

一旁的米拉不愉快地皺眉。對身爲吉斯塔特人的米拉來說,黑色的龍等於黑龍,也就是化身爲人的吉斯塔特建國君主。因此吉斯塔特的軍旗上畫的是黑龍。

問題在於,蒂爾•納•法有三個人格。

「我記得的故事裏,與蒂爾•納•法有關的,還有兩個。一個是蒂爾•納•法與艾肯爭奪死者世界的故事。之前已經簡單提過艾肯了,還記得吧?我忘了祂們爲什麼起爭執,只記得因爲對方太強,蒂爾•納•法也不得不使出真本事,總算擊退對方。」

「不過,我能教你的……」

也許因爲堤格爾從剛纔起就沉默不語吧,露蒂擔心地發問。堤格爾搖了搖頭,對她露出笑容後,把自己的想法說出來。

反應各式各樣。拉菲納克傻眼聳肩,加雷寧默默點頭,多明妮可啞口無言。只有露蒂純粹地感嘆起來。

堤格爾感到不解。所謂的祭器,是神官或巫女在祭神時使用的道具。例如秋天慶祝收成時,神官和巫女會裝飾各種農具,感謝大地母神莫西亞。但是沒有聽說把弓當成祭器的。

──因爲太忙了,所以沒有好好思考過那怪物的事。

「假如多明妮可閣下說的『依照正確者的期望』的說法爲真,只要讓女神降臨,不就能消滅所有魔物了嗎?」

「聽到人類的求救,蒂爾•納•法將一把弓丟在地上。」

堤格爾表情緊繃。他想起了夢境中,坐在龍背上的蒂爾•納•法。雖然頭的數量不同,不過就是那頭龍嗎?

「請告訴我。」

「真積極。」多明妮可輕笑。

堤格爾拿起黑弓。

「另一個是龍的故事。很久很久以前,有一頭又強又兇暴的龍。牠全身漆黑,有三個頭,擁有許多武器。那龍想喫了諸神,最後被蒂爾•納•法收服。」

──對於我的問題,有三個回答。

多明妮可說的故事,也許與事實非常相近。

堤格爾緊張了起來。呃,不,那個。只能如此支吾其詞。那反應使多明妮可肩膀抖動不已。看起來只是在開堤格爾玩笑。

「你要不要成爲信徒?雖然我只記得大概的祈禱方法了……」

「說不定是因爲夏立爾在世時,嘉奴隆還算正常。」

聽完故事,堤格爾不解地看着多明妮可。

「怎麼了?堤格爾?」

「瞑想?」

米拉輕笑。

堤格爾低頭請求。與嘉奴隆他們的決戰近了,就算多少有點危險,他還是想更接近女神。

「沒有很難。只要挺直背脊,閉上眼睛,均勻地呼吸就好。接着慢慢放鬆身體的力氣。那把弓……如果真的與蒂爾•納•法有關,還是拿着比較好。」

堤格爾照着多明妮可說的,閉上眼睛。視覺消失後,其他感官敏銳了起來。周遭的聲音與米拉等人的呼吸聲比平常更響亮,土壤與青草的氣味、木柴燃燒的氣味也變得鮮明。能以肌膚感受到空氣的流動。多明妮可的聲音傳入耳中。

「你正坐在草原上。現在是沒有星星也沒有月亮的深夜,周圍只有黑暗。沒有風,青草不會搖晃,也聞不到土壤的氣味……」

聽着這些話,五感不可思議地愈來愈遲鈍。開始分辨不出氣味,聲音也愈來愈模糊。自己似乎不是坐在地面,而是飄浮在空中。

「前方有一座神殿。雖然周圍全是黑暗,但你就是知道。」

一座神殿浮現於眼皮內側。石造,沒有任何裝飾,但女神就在其中。堤格爾知道。

兩道視線從神殿深處看着自己。其中一道,帶着強烈的敵意。

原本平靜的心出現紊亂,呼吸變得困難。繼續留在這裏很危險!雖然腦內的警鐘大響,可是堤格爾沒有離開。

──女神啊。

堤格爾呼喚完,才發現想不起自己要問什麼。

不對,再想想吧。在發問之前,不是有該做的事嗎?

「我的名字是,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

他正想爲了過去借用女神之力的事向女神道謝,可是卻做不到。

「──堤格爾!」

兩道聲音響起的同時,肩膀被人左右搖晃,堤格爾睜開眼睛。

首先出現在朦朧的視野中的,是晃動的營火。兩張模糊的女性臉孔從左右湊近。視野逐漸清晰,堤格爾認出她們是米拉與露蒂。

「……咦?」

帶着困惑的聲音,從堤格爾口中發出。記憶陷入混亂。自己不是在神殿前和女神說話嗎?

「快喝。」

露蒂左右異色的眸子閃爍着鬥志之光。之所以不說我也要戰鬥,是因爲她有精神受到打擊的自覺。而且從接近這邊的氣息,可以感覺到對手不是普通人。

「謝謝你,堤格爾。老實說,看到吉內梅爾村被燒燬時,我幾乎放棄了。之所以能遇見玻德瓦大人與多明妮可女士,都是託了你的福。」

堤格爾迅速掃視了怪物身邊。發現他們周圍地面有不少枯萎的雜草。

怪物改朝堤格爾撲來。堤格爾在地上打滾,避開攻擊,但怪物在空中改變姿勢,手臂倏地伸長,如鞭子般擊向堤格爾。

「不行。這附近說不定有盧堤迪亞的士兵哦。」

「正確來說,是對我漠不關心。因爲我不是蒂爾•納•法的信徒。沉默的,也許就是這個意思吧。」

加雷寧嚴肅地沉吟。堤格爾點頭。

「比想像中更硬呢。」

「應該吧。如果我是嘉奴隆,絕對不會放過多明妮可閣下和玻德瓦閣下。」

「我知道。你們纔是,需要幫助時一定立刻叫我哦。」

──不夠致命的攻擊,都能立刻痊癒嗎?

「真堅固……」

「其中之一是到目前爲止,把力量借給我的人的蒂爾•納•法吧。另一道應該是……偏向魔物的,魔的蒂爾•納•法。」

堤格爾安慰完多明妮可,把自己瞑想時體驗的事說出來。

「可是這裏很危險,至少要等到進入安全的地區……」

「既然有在乎人類的神,當然也有不在乎人類的神,是嗎?推測神的想法很危險。總之,只要不像魔的蒂爾•納•法那樣對人類懷有敵意,就該高呼萬歲了吧。」

龍具能輕易劈開刀槍不入的龍鱗。也就是說,這些怪物的表皮比龍鱗更堅硬。不該把他們和行軍時交戰過的骷髏或屍體視爲同類。

氣氛緩和下來後,多明妮可起身。

「說不定真的是那樣。」

堤格爾道謝,把兩支箭放入箭袋。首先是以普通的箭應戰。米拉握着長槍,向前方刺出。

米拉發問。假如從神殿中看堤格爾的是蒂爾•納•法,由於她是三位一體的女神,只有兩道視線,反而奇怪。

敵人的身材與人類相近,但頭部是狼的模樣,手指只有三根,指尖生着短劍般的利爪。身體宛如塗上黑暗般漆黑。

另一隻怪物從同伴頭上躍過,從上方攻擊米拉。米拉原本想橫掃長槍擊退對方,可是在交鋒的前一瞬轉念,向後滾開。怪物落地面之前,堤格爾朝他射出新的箭。不是普通的攻擊,是凝聚了拉斐亞斯之力的一箭。

「沒問題啦。我不會死在這種地方的。」

「──堤格爾。」

「堤格爾,鼻血……」

堤格爾與米拉互相點頭,離開營火,走入黑暗之中。

多明妮可挑了一支粗大的樹枝當火把,消失在黑暗之中。

「我再去阿爺那裏祈禱一次。如果沒有遇見阿爺,我根本逃不出那屋子……」

堤格爾想起在薩克斯坦交手過的狼人。不過雖然兩者外表相近,可是壓迫感完全不是同一個層級。

隨後,踏在冰上的輕微聲響傳入兩人耳中。敵人總共有兩個。

「多明妮可女士應該累積了很多疲勞。雖然就我的立場不想這麼說,不過由我和加雷寧閣下保護多明妮可女士,你們先走吧。把我們的馬一起帶走。」

多明妮可知道太多嘉奴隆的事。玻德瓦是這個國家的宰相。對嘉奴隆來說,兩人都是麻煩。玻德瓦的死,不但能傷害蕾琪的精神,還會影響今後的布琉努的統治。

「──寂靜的世界啊。」

堤格爾故意開玩笑,可是沒人發笑。就連拉菲納克都是。堤格爾尷尬地搔着暗紅色的頭髮。

堤格爾以沙啞的聲音向兩人道謝。兩人放心地嘆氣,向後退開。仔細一看,拉菲納克與加雷寧也都露出凝重的表情。至於多明妮可則面帶歉色,眼眶泛淚。

「但是一直顧慮多明妮可閣下,就無法快馬加鞭地趕路了。」

「──冰華!」

米拉把裝水的皮袋湊到堤格爾嘴邊。強行灌入的水,使堤格爾忍不住咳嗆起來。不過意識總算清醒,也發現口中出現血的味道。

米拉冷硬的聲音使堤格爾切換意識。他手中的黑弓微微發熱,無言地警告自己。

「真討厭……」

雷鳴般的巨響後,只剩上半身的怪物重重摔在地上。堤格爾把另一隻怪物交給米拉對付,自己則爲了給那隻剩上半身怪物最後一擊,拿出新的箭。

露蒂也跟着起身。玻德瓦的墳墓在離這裏三百阿爾昔(約三百公尺)之處。雖然不算遠,但現在是夜晚。

堤格爾將箭搭在弓上後,瞪大眼睛。怪物已經站起來了。腰部斷裂之處出現黑色火焰,擴散,搖晃,重生爲雙腿。

露蒂皺眉。堤格爾說出自己的推測。

「我陪妳去吧?」

「米拉!不能被他們碰到!」

「兩道視線?不是三道嗎?」

「謝謝妳們……」

「我有點明白嘉奴隆丟掉那個時的心情了。自己服侍的王爲了接近女神而流鼻血,當然會覺得那個很危險了。」

堤格爾連連眨眼,總算理解了米拉的話,苦笑起來。可是被米拉與露蒂一瞪,又連忙收斂笑容。雖然覺得可笑,不過害衆人擔心是事實,所以不可以笑。

「──穿過天空,凍結吧!」

「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這個說法有點……」

「米拉,拜託了。」

「因爲我很小氣,不想空手而歸嘛。」

「謝謝,我心領了。」

「請別在意。總之我回來了。」

米拉看着堤格爾手中的黑弓,嘆氣。

加雷寧苦着臉勸誡,堤格爾笑着道歉。

「對不起,我不該教你無謂的事……」

槍頭出現暴風雪。敵人不躲不閃,正面承受猛烈的冰雪,但輪廓也因此浮現。

堤格爾正想反駁。

──難道。

「你臉上突然失去血色,接着開始流鼻血。可是身體卻一動也不動,嚇死我們了。」

堤格爾拿出新的箭,搭在弓上鎖定敵人。接着他發現一件事。地面有不少雜草變成黃褐色。直到不久之前,都不是那樣的顏色。

「少爺。」拉菲納克以若有所思的表情道:

堤格爾困惑地發問,米拉答道:

「最後的女神呢?該不會睡着了吧?」

「不過這樣一說,就覺得是很不可思議的體驗呢。我只是照着多明妮可閣下的話去做,只是閉上眼睛而已,回過神時,已經流鼻血了……」

「和骷髏或屍體一樣,沒有痛覺吧。攻擊他們的腳。」

「我怎麼了?」

利爪從左右逼近米拉。但米拉已經完成新的龍技了。只見她的腳下出現白色的寒氣結晶,無數的冰制長槍從地面竄出。

堤格爾堅決拒絕,加雷寧冷靜地勸道:

如果是人類,早就被刺成串燒了,但怪物們仍然毫髮無傷。儘管如此,還是抵不過冰槍的衝擊,被彈飛到上空。

「嗯。」露蒂點頭後,對堤格爾微笑。

堤格爾一面以箭牽制右邊的怪物,叫道。下一瞬,怪物們分別舉起右手,刺向前方。手臂倏地伸展,變成原本的兩倍長。

米拉將拉斐亞斯湊近黑鏃。槍頭髮出白色的寒氣,在兩隻黑鏃末端分別製造冰之箭身。

「能理解想一個人的心情呢。」

《魔彈之王與凍漣的雪姬》10 3 封閉的世界中的姐弟插圖(2)
《魔彈之王與凍漣的雪姬》 · 10 · 3 封閉的世界中的姐弟 · 第2張插圖

堤格爾回頭看着露蒂等人。要現在的露蒂參戰,太殘忍了。而且還得保護不在場的多明妮可纔行。

「明天就回去吧。我們接近尼斯時,薩安閣下應該也到了。假如推測無誤,敵人應該也……」

米拉回道。這些怪物和人類一樣,以雙腿奔跑、跳躍。既然如此,首先該做的,就是封住他們的動作。

空氣晃動,明確的敵意化爲風,朝兩人吹來。敵人的速度變快了。

「而且其中一道視線有敵意,也很令人在意呢。」

「拉菲納克、加雷寧閣下還有露蒂,多明妮可閣下就拜託你們了。露蒂不能太逞強,妳還有與玻德瓦閣下的遺族見面的義務。」

怪物避無可避地臉部中箭,向後飛了出去。怪物在佈滿薄冰的地面打了幾個滾後,又若無其事似地立刻起身。

「丟了我家的傳家之寶,我會很困擾的。」

堤格爾從腰間皮袋拿出兩隻黑鏃。與魔彈之王有某些淵源的這些黑鏃,具有非比尋常的破壞力。

拉菲納克開着玩笑,堤格爾正色點頭:

堅硬的撞擊聲響起。堤格爾以黑弓勉強彈開怪物的爪子。爪子掃過地面,怪物的手臂恢復成原本的長度。被爪子碰到的花草全都失去色彩,崩解消失。

怪物們朝左右分開,呈圓弧狀奔跑,似乎打算夾擊米拉。

堤格爾與米拉環視被夜晚黑暗包圍的草原。儘管確實地感受到有什麼接近,但是無法發現任何可能是那個「什麼」的東西。但是和融入黑暗又不太一樣。

拉菲納克道。堤格爾對露蒂道:

龍具前端發出放射狀的白色寒氣,轉眼之間,草原覆上一層薄冰。

「是嘉奴隆的追兵嗎?」

仔細一看,米拉正以凌厲的眼神看着黑暗。她手中的拉斐亞斯的槍頭也發出白光。這龍具也在提醒使用者有敵人。

露蒂以手帕幫堤格爾擦臉,手帕的一部分因此染成紅色。

「希望是這樣。」拉菲納克道。

搭在弓上的箭尖出現白色的光芒。堤格爾藉着細碎的腳步聲與氣息,朝黑暗射箭。十幾步遠的空氣不自然地搖晃起來。金色的光芒一閃即逝,箭被彈開落地。

堤格爾抓起黑鏃之箭,朝其中一隻怪物射去。劃破虛空的箭,擊中怪物的下半身,使其化爲粉碎。

怪物無言地踹着地面,以猛獸般的剽悍,一口氣逼近米拉。米拉微微皺眉,但是不顯驚訝。她配合對方的速度做出突刺。刺耳的金屬碰撞聲響起,怪物彈開了攻擊。

除非一招殺死,否則這怪物應該會不斷復活吧。爪子中那能讓花草瞬間枯萎的劇毒也是。

堤格爾一面注意怪物的動向,一面迅速確認米拉的情況。米拉巧妙地使用拉斐亞斯,與對方保持距離,徹底維持守勢。她應該也還在思考該如何和這些怪物戰鬥吧。

──非常麻煩的敵人。不但復原速度驚人,而且還帶着劇毒……

堤格爾在心裏嘆氣。就在這時,他腦中閃過某個念頭。

──值得一試。

怪物朝堤格爾正面衝來。堤格爾抓起兩隻黑鏃,搭在弓上。

「米拉!攻擊對方的手臂!」

堤格爾大叫。自己正前方的怪物舉起手,倏地伸長手臂。堤格爾朝旁邊跳開,瞄準怪物肩膀射箭。鐵塊被撞飛般的聲音消失後,怪物的右臂在半空中旋轉。怪物的身體因衝擊力而失去平衡。

「──從寂靜中現身吧,冰雪暴!」

米拉再次使用龍技。尖銳的冰柱從地面猛然生長,襲向怪物。怪物以驚人的身體動作躲開冰柱,躍過冰柱,朝米拉撲去。

米拉臉上露出冷酷的笑容。同時,冰柱爆開,化爲無數的碎片,纏住怪物右手。緊接着,怪物的右臂從根本之處斷裂。

冰柱,以及從冰柱而來的可怕碎冰,纔是這龍技的全部。

堤格爾朝米拉跑去。兩人會合時,怪物們的手臂也紛紛再生完畢,左右夾擊兩人似地伸長。

「拜託了!」

堤格爾叫道。米拉在地上打滾,使出龍技。

粗長的冰槍從她身邊的地面斜斜竄出。堤格爾踏上冰槍,躍到半空中。怪物們的手,只刺中虛空。

從怪物們頭上躍過的堤格爾頭下腳上地拉開黑弓,搭上黑鏃之箭。這是他剛纔射出的第一箭。黑鏃會自動回到堤格爾身邊,新的箭身也已經以米拉的龍具力製造完畢。

堤格爾瞄準其中一隻怪物的背部,射出黑鏃之箭。

轟的一聲巨響。怪物的身體不敵衝擊力,被推得向前數步,怪物們的利爪因此深深劃傷彼此肩膀。

怪物們同時停止動作。覆蓋在他們身體上的薄冰無聲地剝落。怪物們的身體迅速崩解、消失。

「這裏我負責!請你們去找多明妮可女士!」

怪物們知道不能攻擊彼此。光是避開他們的攻擊,沒辦法使他們互相傷害。所以纔要儘可能地縮短他們的距離,並且從背後推一把。

堤格爾腦中閃過談論玻德瓦的事時的父親與馬斯哈的身影。

米拉打了個寒顫。假如被傷到的是自己,就算只有稍微劃破皮膚,應該都會立刻死亡吧。

射出的箭,炸碎了玻德瓦的頭顱。玻德瓦倒下,多明妮可的屍體被扔在一旁。

「是的。雖然只是推測,但琉德米拉大人您們消滅的怪物,應該是骷髏與屍體們的指揮官。指揮官消失後,怪物們就不再出現了。」

米拉以處理公務的口吻向加雷寧發問:

察覺發生了什麼,露蒂收劍回鞘,將手放在堤格爾背上。

「玻德瓦閣下的墳墓!」

如果是露蒂他們,就算與怪物交戰,應該不會落於下風。問題在多明妮可。兩人加快腳步,見到在黑暗中揮劍的露蒂等人。他們交戰的對象是骷髏與屍體、黑霧。

堤格爾倒抽了一口氣。露蒂他們沒能與多明妮可會合嗎?

露蒂一來到堤格爾身邊,立刻發現不對勁。原本埋葬屍體之處的大洞,以及堤格爾與米拉凝視的兩具屍體。

「大家!」

「希望是那樣。」

等了大約三十分鐘,確認兩人的屍體沒有動起來的樣子後,五人再次埋葬屍體。堤格爾對着墳墓,說出向蒂爾•納•法祈禱的禱詞。

露蒂等人也在此時趕到。

堤格爾調整呼吸,以視線巡視周圍。不遠處的地上有燃燒的樹枝,是多明妮可使用的火把。火已經變很小了。

兩人交換視線,朝玻德瓦的墳墓跑去。露蒂他們應該在那裏。跑了不到十步,堤格爾聽到從黑暗中傳來的交戰聲,睜大眼睛。

堤格爾與米拉再次跑了起來。兩人很快地來到墓前。

多明妮可的脖子朝不合理的方向扭轉,身體也癱軟着,看不出任何生氣。堤格爾與米拉忘了舉起武器,呆立原地。

堤格爾一面朝怪物射箭,一面跑到露蒂等人那兒。露蒂大叫:

「堤格爾……」

「難道追兵不只我們打倒的那些?」

兩人訝異地看着地面。埋葬玻德瓦的場所出現一個大洞,看起來就像死者從地底破墳而出似的。

堤格爾用力咬牙。無法立刻接受在短暫的相遇中露出各種表情,告訴了自己許多情報與知識的多明妮可的死亡。

一道人影,站在前方。朝這邊緩緩走近的,是剛下葬不久的玻德瓦。而且他還拖着什麼。是多明妮可。

堤格爾環視周圍。聚落的方向很安靜。既然怪物們的目標是堤格爾等人,應該不會特地繞到那頭。但說不定會有居民聽到戰鬥聲,跑出來看發生什麼事吧。

但堤格爾發怔的時間只有一拍。無處宣泄的怒氣使他舉起黑弓,搭上箭。白色的寒氣從米拉的拉斐亞斯槍頭流出,纏繞在堤格爾的箭上。

「怪物都沒了嗎?」

米拉呻吟着。堤格爾順着她的視線看去,整張臉皺了起來。

「好可怕的爪子……」

──怪物突然出現。她一定會往某處逃走。

「我們那邊搞定了。」

米拉看着多明妮可的屍體,說道。假如連她的屍體都爬起來,這次她打算由自己下手。

「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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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魔彈之王與凍漣的雪姬 1

  1. 01插圖
  2. 02
  3. 03序章
  4. 041 初上戰場
  5. 052 凍漣的雪姬
  6. 063 水妖
  7. 074 黑弓
  8. 085 再次來到國境
  9. 09末章
  10. 10斷章──三年前──
  11. 11後記
  12. 12melon books特典短篇
  13. 13虎之穴特典短篇
  14. 14電子版特典

第二卷魔彈之王與凍漣的雪姬 2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1 重逢
  4. 042 銀閃的風姬
  5. 053 暗潮洶湧的陰謀
  6. 064 妖樹之森
  7. 075 坦瓦爾德之戰
  8. 08末章
  9. 09後記
  10. 10melon books特典短篇
  11. 11虎之穴特典短篇

第三卷魔彈之王與凍漣的雪姬 3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1 出海
  4. 042 光華的耀姬
  5. 053 混亂的島嶼
  6. 064 共同戰鬥
  7. 075 杜里斯攻略戰
  8. 08末章
  9. 09後記
  10. 10Gamers特典短篇
  11. 11虎之穴特典短篇

第四卷魔彈之王與凍漣的雪姬 4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1 慶功宴
  4. 042 光輝之霸軍(瓦爾矢雷託斯)
  5. 053 義勇騎士
  6. 064 交錯的思念
  7. 075 開路者們
  8. 08末章
  9. 09虎之穴特典短篇
  10. 10Melonbooks特典短篇

第五卷魔彈之王與凍漣的雪姬 5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1 因緣
  4. 042 羅轟的月姬
  5. 053 迴避燒村
  6. 064 展示之物
  7. 075 妖氣巨人
  8. 08末章
  9. 09斷章
  10. 10後記
  11. 11特典 虎之穴特典短篇
  12. 12特典 Melonbooks特典短篇

第六卷魔彈之王與凍漣的雪姬 6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1 強敵
  4. 042 貝傑拉克游擊隊
  5. 053 妖道
  6. 064 背叛與信任
  7. 075 半途
  8. 08末章
  9. 09animate特典短篇
  10. 10虎之穴特典短篇

第七卷魔彈之王與凍漣的雪姬 7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1 捲土重來
  4. 042 紅狼的丹矢
  5. 053 開始行動的人們
  6. 064 妖婆
  7. 075 對決
  8. 08末章
  9. 09特別篇 近有耳遠有目(吉斯塔特的諺語)
  10. 10後記
  11. 11特典 ─尋找藥譜─
  12. 12人物設定

第八卷魔彈之王與凍漣的雪姬 8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1 策動
  4. 042 黑龍旗飄揚於戰風之中
  5. 053 不從人願
  6. 064 伸出的手
  7. 075 中斷的道路
  8. 08末章
  9. 09虎之穴特典短篇
  10. 10animate特典短篇

第九卷魔彈之王與凍漣的雪姬 9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1歸還
  4. 042三面N神
  5. 053國王從天而降
  6. 064艾肯的使徒
  7. 075令人不豫的勝利
  8. 08末章
  9. 09後記

第十卷魔彈之王與凍漣的雪姬 10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1 轉進
  4. 042 冰的誓言
  5. 053 封閉的世界中的姐弟正在閱讀
  6. 064 貝亞德作戰
  7. 075 死鬥
  8. 08末章
  9. 09後記

第十一卷魔彈之王與凍漣的雪姬 11

  1. 01插圖
  2. 021 預兆
  3. 032 獨角獸戰士隊
  4. 043 再會
  5. 054 妖龍的挑戰
  6. 065 聖窟宮
  7. 07末章
  8. 08後記

第十二卷魔彈之王與凍漣的雪姬 12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1 危機
  4. 042 爆發的大地
  5. 053 南方來的敵人
  6. 064 瘴氣之山
  7. 075 蒼冰星
  8. 08末章
  9. 09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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