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封閉的世界中的姐弟
《魔彈之王與凍漣的雪姬》 · 川口士 · 2.4萬 字
藍色畫布點綴着朵朵白雲的天空下,是大量焦黑的殘骸。
「太過分了……」
堤格爾從馬背上看着原本是村子的場所,嘆道。一旁的米拉露出哀痛的表情,轉頭看向露蒂。
「是這個村子沒錯嗎?」
「沒錯……」
露蒂茫然地看着被火燒成灰燼的吉內梅爾村,聲音中充滿無力。
堤格爾等人與布琉努軍分頭行動,已經三天了。很幸運的,一路上沒有遇到敵兵或土匪,相當順利地來到目的地。
可是目的地的村子被人徹底焚燒,看不到半個村民。
「屍體有兩具,村裏沒有被掠奪的痕跡。所以應該是盧堤迪亞兵做的吧。」
加雷寧冷靜地分析。堤格爾與米拉心中一凜,看向遠方。村子周圍是起伏和緩的草原,見不到任何人的身影。
──這一帶明明不是盧堤迪亞的領地。
只因爲村民可能被敵軍利用,就乾脆消滅村子。
這不就和土匪一樣了嗎?憤怒之情油然而升。
「要回部隊嗎?也可以直接回尼斯。」
米拉向堤格爾發問。假如布琉努軍行軍順利,現在離尼斯應該只剩兩、三天的路程了吧。從這裏回布琉努軍那兒,還不如直奔尼斯算了。雖然必須小心地避開夏立爾的國王軍就是。
但堤格爾不肯放棄。
「先到這附近的村子或聚落看看情況吧。說不定能打聽到一些什麼。」
「贊成。」
堤格爾提議,露蒂率先贊成。也許明白沒有時間消沉吧,「嗯!」她對自己打氣。
「這一帶可能還有敵人。發現敵人的話呢?」
也許是想改變沉痛的氣氛吧,拉菲納克故意以開朗的語氣說道。是說正午剛過,氣溫還很高,所以也確實是真心話。
聽了那句話,堤格爾想起春天時在馬斯哈•羅達特的領地奧德與父親重逢的事。父親與馬斯哈交談時,提過玻德瓦的名字。從兩人的語氣聽來,他們與玻德瓦似乎頗熟。
多明妮可理解地撥起瀏海,以嚴肅的表情報上姓名。
「貝加公爵家的人嗎?」
「這麼說來,是公開了呢。雖然我只聽到傳聞,不知道詳情……」
堤格爾皺着眉,把頭探入其中。屋內相當昏暗,只有一個設置在天花板的小天窗而已,陽光幾乎無法進來。地板鋪着毯子,一名老人躺在毯子上,以披風蓋着身體。旁邊坐着一名將近五十歲的女性。
玻德瓦轉動眼睛,看向說不出話的兩人。
堤格爾等人面面相覷。雖然尼斯現在是由蕾琪治理,但直到不久之前,都一直被嘉奴隆支配。說不定是當時從首都逃出來的人。而且從聚落的人的態度看來,他們很希望堤格爾等人能把那兩人從這裏帶走。
露蒂發問。她確實想知道原因,但同時也是爲了不讓玻德瓦問更多關於首都的事。假如被他知道始祖夏立爾復活,奪走法隆的肉體,肯定會大受打擊。
堤格爾與米拉反射性地做出警戒姿勢,但又立刻放鬆下來,朝多明妮可垂頭道歉:
「我勸烏魯斯閣下到王宮任職,卻被拒絕了。因爲亞爾薩斯……」
「他們是從首都來的人哦。」
「好久……真的好久,沒有像這樣相信有神了。」
堤格爾以視線詢問女性。她咬着嘴脣搖頭。似乎想尊重玻德瓦的意志。
「從北邊來的話,果然是盧堤迪亞軍了。」
兩人的對話使人摸不着頭腦,堤格爾向露蒂發問:
「尼斯呢?還在嘉奴隆的控制下嗎?陛下呢……?」
露蒂啞着嗓子道。
「離開尼斯後,我隱姓埋名地前往盧堤迪亞……想爲陛下探查嘉奴隆的情報。雖然想過去找馬斯哈,但還是沒去……不好意思,請幫我向他道歉。」
聚落的人朝屋內說完,催堤格爾等人進入。五人中最清楚尼斯情況的露蒂走在最前方,之後是堤格爾與米拉。由於屋內空間狹窄,所以拉菲納克與加雷寧留在外頭,順便擔任守衛。露蒂一看清老人的臉,就瞪大眼睛。
「比起傷勢。先把事情說完。三個月前……」
「這兩位是?我似乎不曾見過他們呢……」
「先讓我們見面吧。」
就在這時,聚落的人想到什麼似地發問:
雖然聚落的人們對他們很提防,不過在露蒂說出吉內梅爾村,以及想找的人的名字後,不再那麼警戒。
「請別擔心。蕾琪殿下已經帶着軍隊奪回尼斯,嘉奴隆則逃回盧堤迪亞了。陛下當然也平安無事。」
「尼斯。」堤格爾回道,問的人表情一亮。
「有能止痛的藥草之類的嗎?」
去附近村子或聚落看看,只是把死馬當活馬醫。堤格爾也很明白這點,所以並不堅持。「就這樣吧。」露蒂也點頭同意。
「請別說話了。我這裏有水。」
多明妮可溫柔地讓閉上眼睛的玻德瓦躺下,看向露蒂。
「他們是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與琉德米拉•露利葉。堤格爾是馮倫伯爵家的嫡長子,深受蕾琪殿下信任。米拉是吉斯塔特的戰姬,以吉斯塔特人的身分協助我們。而且她也是我的朋友。」
堤格爾好奇地看着她。剛纔被玻德瓦的存在吸走所有注意力,所以忘了她。她究竟是誰呢?
問的人是米拉。多明妮可思考了一會兒,下定決心,看着三人。
「貝傑拉克嗎……難怪和阿爺很熟了。」
「儘量放低聲音。妳和阿爺似乎很熟,但妳是誰?」
聽到聲音,老人抬起頭。他的年紀將近六十歲,個子矮小,看起來非常憔悴。頭髮與鬍鬚被雜亂地剪短,衣服髒污,許多地方都破了。
多明妮可無力地笑着,以痛楚的眼神看着玻德瓦。
「東邊應該有個聚落。繼續往前有條河流,沿着河邊前進的話……」
雖然是出乎意料的問題,但露蒂以完美的笑容回答。堤格爾也努力掛起笑容,可是顯得很僵硬。
堤格爾說道,玻德瓦微微揚起嘴角。
「就快馬加鞭,直接逃走。」
「妳是,嘉奴隆家的……」
「哦哦……」見到露蒂的臉,老人發出呻吟似的驚呼。
「不用在意。知道你們與嘉奴隆敵對,我反而安心了。」
「玻德瓦大人……」
「這位是以宰相身分效忠法隆陛下的皮埃爾•玻德瓦大人。我聽說他在嘉奴隆攻擊王宮前,就已經奉陛下之命離開首都了……」
「你們是從哪裏來的?」
「蕾琪……?」
「接下來換我說明,你休息吧,阿爺。」
「如果被帶回盧堤迪亞,那就沒辦法了呢。」
米拉向露蒂發問,露蒂歪着頭,看着已過中天的太陽。
「爲什麼會被軟禁呢?」
「北邊來了一大堆士兵,搶走那村子的糧食和家畜,還把村民全帶走了。屋子被放火,反抗的人全被殺了。那些士兵比土匪還兇狠呢。」
堤格爾將嘴湊到玻德瓦耳邊,小聲回答。這位老人,應該真的與馬斯哈很熟吧。畢竟那是會笑着收留殘兵敗將的堤格爾等人的馬斯哈,對於陷入絕境卻不來找自己的朋友,肯定會生氣的。
堤格爾回道。一行人被帶到那兩名旅人的住處。是位在聚落一角的簡陋小木屋。
露蒂歪着頭,隔了一拍後,發現什麼似地倒抽一口氣。
──玻德瓦閣下,應該沒救了……
比起兩人的名字,玻德瓦似乎更在意這部分。他訝異地自語着,看着天花板。一陣子後,緩緩嘆氣。
爲什麼那麼清楚過程呢?因爲這個聚落剛好有幾個人前往吉內梅爾村以物易物。他們在路上發現士兵,躲進樹林中偷看,見到士兵攻擊村子的場面,嚇得落荒而逃。
「露蒂安妮,閣下嗎?居然能在這種地方,見到妳……」
一推開門,異臭就撲鼻而來。是好幾種氣味混合而成的難聞臭味。
「有河嗎?真是太好了。」
等玻德瓦說完,被稱爲多明妮可的女性接話。
「玻德瓦大人,您爲什麼會在這裏呢?」
「以我爲首的許多人,奉陛下之命,悄悄離開尼斯……在那之後,我聽說嘉奴隆佔領了尼斯……那時,我對陛下的明察秋毫感到敬佩,也痛恨自己的無力……」
天色開始轉暗時,堤格爾等人來到目的地的聚落。
露蒂連忙跑到玻德瓦身邊。「安靜。」坐在玻德瓦身邊的女性低聲告誡。露蒂睜着眼,輕輕低頭道歉。見到她的反應,玻德瓦衰弱的臉上出現笑容。
說到這裏,玻德瓦開始痛苦地喘氣。直到這時,堤格爾才發現他的臉色極差。因爲室內太暗了,難以發現。
「從去年秋天起,我一直被軟禁在亞爾堤西姆的宅邸內。七天前,我在阿爺的幫助下逃出宅邸,可是阿爺爲了保護我,背部受傷。我們勉強逃到這裏,但沒有醫生也沒有藥,還以爲只能等死了。」
多明妮可露出帶着深意的苦笑,「是。」點頭承認。
「您是,玻德瓦大人……?」
「我是多明妮可•貝加。」
五人安葬好屍體,向諸神祈求死者的靈魂能得到安寧後,再次策馬奔馳。
露蒂明白這是在確認自己是否值得信任。既然她看起來與玻德瓦很親近,自己就該表明身分。
堤格爾放下背上的行囊,想拿出裝水的皮袋,卻被玻德瓦緩緩抬手拒絕。他做了兩、三次深呼吸後,向露蒂發問:
「失禮了。」
「我曾經從父親與馬斯哈閣下那兒聽過您的名字。」
「怎麼回事?」
玻德瓦的五官扭曲,聲音有如詛咒。
接着,玻德瓦轉頭看向堤格爾。
紅髮女性喂玻德瓦喝水後,面帶歉色地看着堤格爾等人。
「這位是,嘉奴隆的姐姐。」
說到這裏,玻德瓦轉動頸部,抬眼看着紅髮女性。
「並見到多明妮可閣下。」
米拉不甘心地扁嘴。現在沒空前往盧堤迪亞。
「不用。」玻德瓦打斷她的話。
「我叫露蒂安妮•貝傑拉克。是貝傑拉克公爵家的長女。是統治王宮的蕾琪公主殿下的貼身護衛,不過目前暫時解除護衛的職務,以軍隊的副官身分活動。在王宮時,我經常與玻德瓦大人見面。」
「您果然是玻德瓦大人!」
堤格爾用力握拳,仔細傾聽玻德瓦說話。
「這裏有兩個和你們一樣,從首都來的旅人。他們說,如果有人從首都來,就通知他們。你們要和他們見面嗎?」
玻德瓦咳了起來。「給我水。」陪着他的女性對三人道。
「阿爺不是有說嗎?他在亞爾堤西姆見到我。是阿爺把我從嘉奴隆那可怕宅邸救出來的。」
堤格爾之所以會這麼想,是因爲玻德瓦的態度,以及小屋內的異臭。老宰相的臉色蒼白,沒有生氣。唯有雙眼,因不能浪費這偶然的重逢的執着而燒得晶亮。
「你是烏魯斯閣下的公子嗎?難怪……」
「我明白了。我一定會爲您傳達的。」
三人的表情變得緊繃。只見老宰相的身上包着重重繃帶,背部被染成紅色。被玻德瓦躺過的毯子有黑色的污漬。
堤格爾拿出裝水的皮袋,女性撐着玻德瓦的肩膀,幫助他起身。蓋在身上的披風因此滑落下來。
「妳對這一帶很熟嗎?」
堤格爾與米拉無言地交換視線後,在露蒂身邊坐下,向老人致意。回頭看着兩人的露蒂,左右異色的眸子浮起一層水膜。
「很少獨自旅行的我,雖然一路跌跌撞撞,但總算抵達盧堤迪亞,潛入亞爾堤西姆……」
從多明妮可身上感受不到敵意。最重要的是露蒂很平靜。假如在這時擺出攻擊的態勢,不但無禮,還會使對方害怕。
她不像玻德瓦的家人。摻着白髮的紅髮長及胸口,稍微遮住臉的左半側。身材雖瘦,但是手腳有肌肉,似乎很習慣旅行。
「說來話長。既然你們與嘉奴隆爲敵,就聽聽我的身世吧。我想把這些事告訴被阿爺信任的你們。」
回答應該在多明妮可的身世之中吧。堤格爾等人點頭。
昏暗的小屋內,堤格爾等人隔着玻德瓦,與多明妮可面對面坐着。
堤格爾原本提議換個地方說話,以免吵到玻德瓦,「我想陪着阿爺到最後。」但被多明妮可拒絕了。
堤格爾接過多明妮可還回的皮袋,喝了一口水後交給露蒂。露蒂也同樣在喝了一口後,把皮袋交給米拉。一連串的衝擊,使三人感到口渴。
多明妮可似乎也一樣。她笑着從米拉手中接過皮袋,喝了一口。
「雖然要說身世,但是該從哪裏開始說起好呢……」
「我知道這麼問很失禮,但妳真的是嘉奴隆的姐姐嗎?」
堤格爾猶豫了一下,還是問了。多明妮可與嘉奴隆完全不像,不論長相或態度、氛圍都不同。

「記錄上是。」
堤格爾的問題似乎成了引子,多明妮可總算開始說明。
「我原本是巴爾札克男爵家的獨生女。」
堤格爾沒聽過巴爾札克家,以眼神向露蒂發問。露蒂從剛纔起就一直觀察着玻德瓦,不過似乎也有在聽多明妮可說話。只見她露出略帶困擾的表情,以顧慮的眼神看着多明妮可。
「我有聽過。記得是因爲沒有繼承人,所以在二十年前消失的家族。而且有着不好的傳聞……」
「說巴爾札克家蔑視十位神祇,私下崇拜不知名的神,是嗎?」
露蒂不敢回答。多明妮可嘲諷地笑着聳肩。
「不用在意,那全是無憑無據的謠言。」
「真相究竟如何?」米拉發問。
「巴爾札克家崇拜的是蒂爾•納•法哦。」
多明妮可回道。那坦然的態度,使堤格爾等人相當驚訝。
「騎士與隨從、傭人,全是他的眼線。我只能每晚向蒂爾•納•法祈禱,做着父母來救我的夢,感受精神的衰弱……可是後來,我多了一個盟友,就是馬克西米利安。」
之後,多明妮可也與弟弟馬克西米利安見了面。那是七、八歲大,看起來很軟弱,歪鼻斜眼,嘴脣厚到像腫起來似的,長相醜陋的孩子。馬克西米利安不正眼看多明妮可,也不太說話,只是一直低着頭。
多明妮可道謝,接過皮袋。在喝水前看着堤格爾等人。
昏暗無光的房間裏,加斯頓•布朗•嘉奴隆背對多明妮可坐在椅子上看書。就多明妮可的角度,只能見到椅子與背影而已。
「一開始,我們互相警戒對方,連招呼都不太打。」
「因爲發生很多事,所以我們認爲她不是該被一味否定的女神。」
「不要留下我一個人。」對於哭着這麼說的弟弟,多明妮可只能拚命安慰他,保證一定會寫信給他。考慮到拒絕父親安排的親事,多明妮可也許會被殺,馬克西米利安最後還是讓步了。
「這部分我也不清楚。可是我家有絕對不能斷了信仰的家訓。也許是因此吧,我父母,還有記不得長相的祖父母,全都是蒂爾•納•法的信徒。我也從懂事起就學完所有祈禱與祭拜的方法,從來不覺得有哪裏奇怪。」
剛纔的皮袋已經空了。堤格爾拿出新的皮袋。多明妮可雖然不是特別能言善道,但是可以從她的話中,感受到強烈的感情。
「記好了,妳是在這屋子出生長大的。要是有任何奇怪的舉動,就是給自己找痛苦的死路。」
半年前,父親對他說,是要拷問你呢,還是你去拷問領民呢,選一個吧。一次次地,馬克西米利安被迫拷問領民,在殺到第十人之後,他不再計數。
「那時候,我打從心底認爲得救了。自己還有利用價值,不會被隨便殺掉。依情況,說不定還能救出馬克西米利安。」
多明妮可說不出話。馬克西米利安繼續說下去。
多明妮可輕輕吁了口氣,「可以給我水嗎?」說道。
我遲早會被父親殺死。我感覺得到父親的視線。那是打量家禽養得夠肥了嗎的視線。妳最好別再回這個屋子了。也不要再寫信給我。雖然我不知道妳信仰的是什麼神,但如果能幫我祈禱靈魂的安寧,我會很開心的。希望姐姐妳能過得幸福。
一見面,馬克西米利安就告訴多明妮可,自己把領民拷問至死。
米拉搖頭。露蒂左右異色的眸子中也出現迷惘。
「回到正題吧。十歲時,我成爲嘉奴隆家的女兒。表面上是病死了,其實是被命令以公爵家女兒的身分生活。嘉奴隆知道巴爾札克家崇拜蒂爾•納•法,以此作爲威脅,使我父母無法違抗。」
「過了五年,我十五歲時,我的親事決定了。我將被嫁到貝加公爵家。」
多明妮可只借了貝加家的馬車與車伕載自己回去,並且讓車伕住在亞爾堤西姆的旅館。
父親還是老樣子,只能在黑暗中見到他。聲音也依然冷酷。騎士與傭人的組成改變了將近一半,每個人依然都面無表情,有如人偶。
「你們的話,應該會相信那孩子的話吧。」
「老實說,我覺得很詭異。就算不用那麼麻煩的方法,還是能收養孩子。所以我完全不懂嘉奴隆在想什麼。」
堤格爾等人面面相覷。這確實是不能明說的事。雖然蒂爾•納•法是十神之一,可是被大衆厭惡,經常出現該不該把她除名的爭論。
再過幾天,多明妮可即將回貝加家時,馬克西米利安豁出去地告訴她。
堤格爾覺得胃就像吞了鉛塊般沉重。當時的嘉奴隆當家加斯頓•布朗•嘉奴隆的言行舉止,和他知道的嘉奴隆相似到不可思議。
「馬克西米利安先告訴我他的事。他是盧堤迪亞騎士的兒子,因爲父母雙亡,所以被帶到這個宅邸,與從來不露臉的父親、人偶般的騎士與傭人生活。他說,有種久違地見到人類的感覺。」
「馬克西米利安也和妳一樣,是被從哪裏帶來的孩子?」
已經有五年沒見過那種殘忍的場面了。多明妮可用力忍住想吐的感覺。
「這……我不知道。」
彷彿只是把單字排列在一起。馬克西米利安以平淡的語氣說着一切。
令人渾身發寒的可怕聲音,使十歲的多明妮可顫抖不已。儘管年紀還小,但大致能理解父母被威脅的多明妮可,已經做好會過得很辛苦的覺悟了,可是現實仍然超乎她的想像。必須對嘉奴隆唯命是從──她領悟到這點。
離開宅邸時,沒有人爲多明妮可送行。馬克西米利安也是。他應該沒辦法離開房間吧。
又過了五年,多明妮可二十歲時,回嘉奴隆家住了一個月。原因之一是:馬克西米利安寄來的信變少了。
多明妮可每個月都會分別寫信給父親與弟弟。由於給弟弟的信也一定會被父親先看過,所以都只寫一些無關緊要的事,希望能多少鼓勵到他。
但馬克西米利安以安靜但堅定的表情說──
「因爲沒有明說,所以纔會出現奇怪的謠言吧。但我們崇拜的不是不知名的神,就算真的蔑視其他九位神祇,但還是非常崇敬十神之一哦。」
露蒂觀察着玻德瓦,發問。多明妮可點頭。
也許想起當時的光景吧,多明妮可凝視着牆壁嘆氣。
他說,下次想去調查父親的房間。
堤格爾的想法也和她們相同。他在山裏或森林打獵時,好幾次感受過明顯不屬於人類或野獸的氣息。所以從小就極爲自然地相信有非人的存在。
多明妮可很驚訝,努力說服弟弟別做那種有勇無謀的事。
多明妮可感慨萬千地嘆氣。
多明妮可悲傷地微笑着。
爲什麼自己會被迫成爲嘉奴隆家的人呢?
堤格爾代表衆人回答。就堤格爾的角度,由於他需要借用女神的力量,先不討論信仰與否,還是必須這麼說纔行。
「爲什麼是蒂爾•納•法呢?」
某一天,一具遍體鱗傷的屍體被放置在宅邸的門口。根據侍女的說法,那是被盧堤迪亞兵以徵收爲名義搶走糧食與家畜的村子的代表。他來宅邸申訴,因此被嘉奴隆拷問整晚,被折磨至死。
堤格爾與米拉睜大眼睛。由於布琉努與吉斯塔特信仰共同的神明,如果是獻給其他神祇的禱文,兩人都有聽過,但獻給蒂爾•納•法的禱詞,就是第一次聽到了。多明妮可看着堤格爾等人,笑了起來。
多明妮可露出寂寞的笑容,繼續說下去。
就算不懂,多明妮可也只能跟着嘉奴隆生活了。
可是,直到去年春天遇見魯薩爾卡爲止,他沒有想過那種存在會如此具體,而且帶着惡意地出現在自己面前。
多明妮可仍然每個月寫信回嘉奴隆家。父親從來沒有回過信,但是馬克西米利安的話,大約每兩次會回一次信。可是最近,已經半年沒回信了。
「那孩子袖口的扣子掉了。我見他拚命隱藏這件事,所以偷偷幫他縫回去。那孩子一直向我道謝,使我相當驚訝。他說釦子被牀緣勾掉了,正不知如何是好。一直擔心被『父親』知道的話,會被殺死。」
「你們很有趣呢。聽到蒂爾•納•法的名字時,大部分的人都會露出厭惡或者噁心的表情哦。」
在那屋子生活不到十天,現實就無情地打擊了多明妮可。
她來到宅邸的第一件事,就是被帶去與成爲父親的當家見面。
堤格爾發問,「不知道。」多明妮可偏着頭回答。
多明妮可回孃家的那個月裏,兩人見了許多次面。每次見面時,多明妮可都會安慰弟弟。
多明妮可離開嘉奴隆的宅邸,住進貝加家。
可是,就算再怎麼討論,也沒有可以接受的結論。
「那是禱詞嗎?」
說明這些時,侍女面無表情,聲音中也不帶任何感情。當然也對村子的代表沒有任何同情之意,彷彿明天就會忘了這件事似的。
兩人幾乎被關在宅邸內生活。偶爾會被命令搭乘馬車,看看市區的模樣。除此之外完全不得外出。就算去市區,也被嚴格叮囑,絕對不能讓其他人看到臉。
「──夜晚與白晝難解難分,黑暗與光明難解難分,死亡與新生難解難分,亦即存在於天下地上者不可缺少之物。其爲友,其爲敵,其爲力。賜予我等慈雨與考驗。直到夜晚與黑暗與死亡帶給我等安寧之日。」
嘉奴隆的宅邸住着當時的當家加斯頓•布朗•嘉奴隆以及兒子馬克西米利安•班奴薩•嘉奴隆。除此之外還有許多騎士、隨從與傭人。夫人在好幾年前就過世了。
雖然多明妮可覺得很不愉快,但還是覺得他比「父親」好多了。
雖然生了孩子,但是也因此,多明妮可背叛了巴爾札克家的家訓。
多明妮可閉上眼睛,伸出右手的食指與中指,依序輕碰雙眼眼皮、額頭、嘴脣。
「那時的我……什麼都沒說。無法相信弟弟。」
「從此成爲多明妮可•貝加嗎?」
那時的多明妮可以爲弟弟是被父親逼着拷問殺人,所以精神出了問題。她拙劣地改變話題,談起一直沒有解開的兩個疑問。
爲什麼父親從來不露臉呢?
孩子平安長大,夫妻感情沒有問題,與貝加家的人們也相處融洽,沒有衝突。這都是多虧了當年拚命學習禮儀與知識的緣故。
「我本來期待宅邸的陰森與悽慘會消失。真是太天真了,什麼都沒有改變。不對,反而更嚴重了……」
多明妮可沒有把自己是蒂爾•納•法信徒的事告訴馬克西米利安,只告訴他,自己也是被帶來這宅邸的。在父親身上感受的詭異與壓迫感,成爲兩人的共通點。而且馬克西米利安也見過許多被嘉奴隆凌虐至死的人。
在貝加家的生活很平穩,沒人知道多明妮可的真實身分。偶爾被問到令人困擾的問題時,只要亮出嘉奴隆家的名字,說這是祕密,就能簡單地迴避。
多明妮可與馬克西米利安最在意的,有兩件事。
要是有任何奇怪的舉動,就是給自己找痛苦的死路。第一次見到父親時,他對自己說的那些話,鮮明地浮現在腦中。
兩人像以前那樣,在問候中加入暗號,在沒人使用的空房間偷偷見面。
「可以遇見你們,真的是奇蹟呢。」
儘管多明妮可自己仍然信仰蒂爾•納•法,並且成功地對周圍的人隱瞞這件事,可是在住着丈夫與其他許多人的貝加家裏,無法讓孩子也成爲蒂爾•納•法的信徒。
我們的父親,應該不是人類。不是比喻,是真正的怪物。
從那天起,多明妮可拚命地學習公爵家之女該有的禮儀。雖然早就聽說嘉奴隆殘忍暴虐,但是真相比想像中的更可怕。如果惹他不高興,自己應該會死得非常悽慘吧。
難得回去一趟,丈夫本來想派數名隨從與侍女跟着回去,但是多明妮可拒絕了。不是客氣,是怕那些人會遭遇到恐怖的事。
多明妮可成爲夫人的親生女兒,成爲馬克西米利安的姐姐。
在馬車上,多明妮可曾經從車窗回望宅邸過一次。那時,多明妮可有一種無法言喻的恐懼。她明確地感受到,有人正從那宅邸的某個房間,以冷酷的眼神看着自己。
「現在的我會相信。但那是因爲我親眼見過怪物,與怪物戰鬥過的緣故。如果是一年前聽到這些,我應該不會相信吧。」
貝加家爽快地答應讓多明妮可回孃家探親。
「我們發誓要互相幫助,一起活下去。在問候中加入暗號,瞞着傭人偷偷見面,任何小事都聊。」
三具被鞭打過的屍體,手腳被穿洞,串在一起,吊在屋子前方。
「父親命令嫁到公爵家的我當他的眼線。王家的動向、預定要做的事、傳聞……不管什麼事都好,每個月都必須寫信向他報告。我丈夫也警戒着這點,所以不會把重要的事告訴我。我覺得很難受,因爲他是好人。」
多明妮可明白了。不論前往何處,就算嫁到公爵家,自己也無法逃離嘉奴隆的控制。
假如巴爾札克家崇拜蒂爾•納•法的事曝光,應該會被各方面斷絕關係吧。最壞的情況,甚至會被人捏造理由,消滅整個家族。
提到弟弟的名字時,多明妮可眼中出現複雜的感情。堤格爾腦中閃過一個想法,謹慎地發問:
十七歲的馬克西米利安,個子比同年齡的男性矮小,五官還是一樣醜陋。與過去不同的是:給人的感覺極爲陰沉。儘管如此,多明妮可仍對弟弟的平安感到喜悅。
馬克西米利安臉上浮起扭曲的笑容。
「我哭着抱緊那孩子,那孩子也哭了。我認真地向蒂爾•納•法祈禱。那宅邸的夜晚、黑暗、死亡,全都太令人難受了。」
「當時那孩子的表情,我到現在仍然記得很清楚。我一直覺得自己藏得很好,沒想到早就被他發現我的信仰了。」
多明妮可微笑起來。爲了隱藏其他感情。
幾天後,多明妮可照着預定,離開嘉奴隆家。從此再也沒有見過馬克西米利安。
「雖然我每個月還是寫信給父親,但是不再回去了。三十三歲時。馬克西米利安寄信給我,說父親病死了,自己繼承了嘉奴隆家。看到信時,比起喜悅,我更覺得訝異。」
那個可怕的父親,居然會死於疾病。有可能嗎?
不論如何,在知道這消息後,多明妮可不能一直不動。她把事情告訴丈夫,久違十三年地前往嘉奴隆家。當然還是沒有帶隨從與侍女。
明明過了那麼多年,宅邸的感覺還是沒變,充滿令人不安的陰鬱。儘管多明妮可有些遲疑,但是想見弟弟的心情勝過恐懼,所以還是走進屋子裏。
出來迎接多明妮可的,是一名相當矮小的男人。禿頭、大眼,穿着絹服,手臂枯瘦如柴,年紀大約四十多歲。給人非常詭異的感覺。
多明妮可按捺着心中的不快,以爲那是新來的傭人。就在這時,男人開口了。
好久不見了,姐姐大人。
你是誰?多明妮可錯愕地發問。
男人露出充滿愉悅的笑容。
妳在說什麼啊?我是妳弟弟,馬克西米利安•班奴薩•嘉奴隆啊。
多明妮可渾身寒毛直豎。那聲音,與她畏懼不已的父親──加斯頓•布朗•嘉奴隆一模一樣。
短暫的沉默後,多明妮可在臉上掛起笑容。
哦,是啊。十年沒見,都快忘了你的長相了。
「馬克西米利安成了其他人。不是十三年的歲月使他改變,而是被其他的什麼取代……」
多明妮可的臉色有些發白。堤格爾有些躊躇地問道:
「也就是說,加斯頓•布朗•嘉奴隆取代了馬克西米利安•班奴薩•嘉奴隆嗎?」
多明妮可點頭。
「住在嘉奴隆家的那十天,我到處尋找馬克西米利安的線索。因爲不敢進弟弟的房間,所以我裝成懷念的樣子,在宅邸內到處行走,想說也許能找到馬克西米利安留下的什麼蛛絲馬跡。」
堤格爾等人覺得毛骨悚然。嘉奴隆那可說是瘋狂的思考令他們驚訝,而與那瘋狂相伴數十年的多明妮可,則令他們驚歎。
拉菲納克露出奇妙的表情,搜索自己的記憶,繼續道:
假如父親他們知道玻德瓦的死訊,肯定會很悲傷。無法幫上父親友人的忙,使堤格爾很不甘心。
爲什麼自己會被迫成爲嘉奴隆家的人呢?爲了僞裝。自己的存在是很好的障眼法。
「妳弟弟留下的羊皮紙裏,是那樣說的嗎?」
「那時候的我,不像你們這麼堅強。雖然是弟弟拚着生命危險留給我的東西,我卻半信半疑。就算是真的,我也不認爲自己能做到什麼。」
堤格爾惶恐地接過羊皮紙,收進行囊。多明妮可開口:
去年秋天,嘉奴隆突然把多明妮可從貝加家叫回宅邸。那正好是巴謝拉出現在王宮的時期,嘉奴隆應該是打算有萬一時,以多明妮可爲人質牽制貝加家吧。多明妮可在嘉奴隆的宅邸,過着安靜的生活。
這是手記的第一行。
「那個,讓蒂爾•納•法降臨的方法……」
米拉發問,多明妮可嚴肅地點頭。
多明妮可沒有立刻說話。她看着堤格爾等人,淚水滑落下來。爲了壓抑感情似地,用力捏緊自己拳頭。
露蒂握住玻德瓦的手,也同樣無法說話。
針線盒中,有針與線之外的奇妙東西,是穿了線的扣子。多明妮可感到疑惑。十幾年沒打開過這針線盒了,過去的自己是會把穿了線的扣子直接放在針線盒裏的人嗎?可是其他的扣子都沒有這樣。
堤格爾打開多明妮可給他的羊皮紙,開始閱讀。
「艾肯是什麼呢?」
原本睡着的玻德瓦睜開眼睛,抬眼看着露蒂。
之後的事,和多明妮可說的差不多。七天前,兩人一起逃出亞爾堤西姆,玻德瓦爲了保護多明妮可,背部受傷。
「那孩子一直在調查父親是什麼樣的人,趁着父親不在時偷偷溜進辦公室或臥房。最後做出嘉奴隆的外表停止在四十多歲,不再變老的結論。」
玻德瓦已經油盡燈枯了。是基於不能讓多明妮可孤獨一人的執念,才使他撐到現在。所以不該讓他繼續受苦。
回到貝加家的多明妮可,開始默默觀察嘉奴隆。爲了確認弟弟的想法是否正確。
「我想問一個奇怪的問題……一個人活了三百年,自稱每一代的嘉奴隆家當家。這種話,你們會信嗎?」
多明妮可絞盡腦汁思考,看向自己的牀鋪。她想起馬克西米利安說過,是因爲勾到牀緣,釦子纔會掉的。
五天過去,六天過去,找不到任何馬克西米利安的線索,使多明妮可焦急起來。就在那時,她發現袖口裂開了。
「詳細我我不清楚。我父母說那是異國的,司掌死亡的神……我只記得有很多以人類爲祭品的儀式,而且血統愈高貴的人愈好。」
多明妮可把手伸進衣服胸口,拿出一疊折起來的羊皮紙。
玻德瓦柔和地笑了。堤格爾睜大眼睛。老宰相似乎因爲安心,只剩最後一口氣了。
自稱馬克西米利安的矮小男人,抬頭看着拚命演戲的多明妮可,冷笑起來。
「我只知道有好幾種方法。我還是巴爾札克家的女兒時,曾經從父母那兒聽過一點做法。對了,除了蒂爾•納•法之外,也有讓名叫艾肯的神降臨的方法哦。」
黃昏時,堤格爾等人在離聚落有段距離的場所埋葬玻德瓦。衆人原本想將他埋葬在聚落的公共墓地,但是被聚落的人們拒絕了。
「十年過去,我明白馬克西米利安是對的。不論是誰,經過五年、十年,臉和身體都會有所改變。可是嘉奴隆完全沒變。」
堤格爾安靜地起身,走出小屋。米拉也跟着離開。
手記的內容,非常驚人。
「這麼說來,我以前聽烏魯斯大人說過那個名字呢。」
露蒂切下一截頭髮,收進備用的皮袋裏。爲了把遺物轉交給在尼斯的遺族。多明妮可以蒂爾•納•法的信徒身分,開始禱告。
露蒂想起父親說過的話。坐在她身旁的堤格爾思忖起來。
雖然露蒂的眼睛還是紅的,不過態度和平常一樣。她應該是認爲,就算是爲了玻德瓦,也不能一直消沉下去。
「馬克西米利安不知道我信仰的是蒂爾•納•法。知道這件事的,只有把我從巴爾札克家強行收養的加斯頓•布朗•嘉奴隆而已。」
多明妮可說着,厭惡地皺眉。堤格爾也有同感。他向多明妮可道歉並道謝後,多明妮可又回到正題。
雖然不該離題,堤格爾還是戰戰兢兢地問了。
「沒錯。在那之後,站在我眼前的矮小男人這麼說。」
必須把玻德瓦的話轉達給馬斯哈纔行。還有他是怎麼活下來的,怎麼死的。回亞爾薩斯後,也得把這些事告訴父親。
──嘉奴隆是魔物。與他交手後,只能這麼想。
「假如是始祖夏立爾時代的人物,應該是大神官提爾班吧。聽說夏立爾建立布琉努之前,不同地區信仰的是不同的神。也有不把佩爾克納斯當成主神,而是把特里格拉夫或莫西亞當成主神祭拜的地區。把全國的信仰統一成現在的形式的,就是提爾班。」
「說完了嗎……」
堤格爾等人安靜地等她停止哭泣。半晌後,多明妮可繼續說下去:
「我檢查牀鋪,果然找到了。牀板的下方被削出一個凹槽,藏着羊皮紙。是馬克西米利安留給我的……」
多明妮可因此解開從小到大的兩個疑問。
「陛下……陛下和我,如果能……再多處理幾年公務。殿下就……」
多明妮可凝視着那釦子,最後想起來了。這顆穿了線的扣子,是馬克西米利安小時候掉了,自己幫他縫回去的那顆釦子。
那自言自語似的威脅,使多明妮可差點跪倒在地上。
『記憶力驚人,即使二十年前的事都能記得分毫不差的他,把前天的事忘了,而且還忘了兩次。我明明都詳細說過了。就連那個提爾班,也敵不過衰老。總有一天,我也會變成那樣嗎?我想在變成那樣之前,把我知道的事,不能公諸於世的事記下。關於夏立爾……我的摯友,沒有任何事是可以忘記的。』
以多明妮可的身分,大可命令傭人把衣服縫補好。可是她想自己處理。
「露蒂安妮閣下,多明妮可閣下就,拜託妳了……」
一般而言,這是非常荒唐的問題。
「打倒嘉奴隆和夏立爾後,我會去馬斯哈閣下那裏一趟。陪我去吧。」
玻德瓦半是囈語地說着:
爲什麼加斯頓•布朗•嘉奴隆從來不露臉呢?因爲嘉奴隆不想讓人知道他不會變老,外表不會改變的事。
自己房間有出嫁前使用的針線盒。雖然可以當成嫁妝帶進貝加家,可是除了衣服,把這個屋子的任何東西帶走,感覺很可怕。
魔物的話,就算能活三百年也不奇怪。再說,如果多明妮可想說謊,大可不必把自己是蒂爾•納•法信徒的事說出來。
可是不能一笑置之。
這句話,使多明妮可確定了馬克西米利安不是本人。雖然不知道原因,但父親變成了弟弟。那麼,真正的弟弟到哪兒去了呢?
寂靜到來。老宰相嘴角掛着微笑,但是已經無法再說話了。
「直到最近爲止,我都很安分。不主動尋找相信這些事的人。一方面是行動太顯眼,引起嘉奴隆注意的話會很危險。另一方面是擔心沒有人相信這些事。絕望使我不敢有任何行動。所以我只是一直等待。」
多明妮可把手放在玻德瓦胸前,聲音因悲痛而渾濁。
貝加家常見的,清除過的牆上塗鴉的痕跡,或是玩耍時撞傷的柱子、潑灑了什麼造成的地板污漬、不要的玩具的碎片……等等,這屋子裏完全沒有那類的東西。彷彿從來沒有幼兒在這屋子中生活過似的。
「我相信妳。」
「不知道。」多明妮可搖頭:
嘉奴隆的手記正要開始。
入夜後,多明妮可加入堤格爾一行,六個人一起露營。
「這麼說來,我父親曾經這麼說過。他說嘉奴隆對過去的事太清楚了,就像活了幾十、幾百年似的。」
「記得是三年前吧,那時候他曾寄信給烏魯斯大人。雖然不知道信上寫什麼,不過烏魯斯大人挺開心的。」
在可見的範圍內進行觀察後,多明妮可發現一件奇怪的事。
「溫暖的黑暗與永恆的夜晚,請賜予靈魂安寧……」
艾肯的名字,使堤格爾等人無言地交換視線。他們想起了先前交手過的,名爲塞爾凱特的女性模樣的怪物。她說自己是艾肯的使徒。
「提爾班是誰?」
「那種事,有可能嗎……?」
多年來,馬克西米利安忍耐着痛苦的生活,趁着嘉奴隆不在時,慎重地調查辦公室與臥室。最後在嘉奴隆的臥室裏發現手記,儘可能地把內容抄寫在羊皮紙上。
「是,啊……泰納帝公爵在那宅邸佈下許多內應,意外地,救了我。」
嘉奴隆會定期做僞裝,以免嘉奴隆家太不自然。他會僞造婚姻,僞造妻子的生產紀錄。沒問題的話就收養兒子。有兄弟姐妹的話看起比較自然,所以會從什麼地方挑選適合的孩子,帶進家裏。
「這是,奇蹟。不但出現了相信多明妮可閣下的話的人,而且……」
『最近這一個月,提爾班的健忘愈來愈嚴重了。』
露蒂的話是否被玻德瓦聽進去,沒有人知道。
玻德瓦以失去焦點的雙眼看着天花板。
難道說,馬克西米利安是爲了向自己傳達什麼,才把釦子放進針線盒裏的嗎?
「別死。」這句話湧上喉嚨,堤格爾努力將其吞了回去。
堤格爾把玻德瓦與父親、馬斯哈熟識的事告訴拉菲納克。
堤格爾直視多明妮可,開口:
「因爲一開始他不肯告訴我名字,所以我稱他爲阿爺。離開屋子後,因爲不能使用真名,所以我還是繼續叫他阿爺……」
「我一直隨身帶着這些。等之後再看吧。」
「然後,在一個月前──」
露蒂與多明妮可的表情都很憔悴。堤格爾等人沒有能安慰她們的話,只能等待時間治療一切。而且現在也沒有多餘的時間讓她們安靜地休息。
「來到亞爾堤西姆時,我想起陛下曾經說過多明妮可閣下的出身令他有點在意。所以我偷偷與她見面。雖然她說的事難以置信,但我還是決定把她從嘉奴隆的宅邸帶出來。」
「加斯頓•布朗•嘉奴隆是獨子。雖然說兩代都一脈單傳並不奇怪,但嘉奴隆應該是覺得那樣的僞裝太半調子了吧,所以準備了我這個姐姐。假如我有巫女的資值,似乎還想利用我來讓蒂爾•納•法降臨。」
由於兩人身上都沒有藥,再加上亞爾堤西姆可能會派出追兵,所以不能逃到城鎮或村子裏,因爲女人與受傷老人的組合過於顯眼。他們來到這個聚落時,玻德瓦已經奄奄一息了。
「阿爺趁着嘉奴隆不在,出現在宅邸內。」
多明妮可哀憐地看着玻德瓦。
妳和貝加家處得挺好的嘛。雖然妳已經沒用處了,不過也沒必要特地弄死妳,引起他們的懷疑。反正妳輕舉妄動的話,我只要告訴他們蒂爾•納•法的事,妳就會自滅了。
「謝謝……真是太謝謝你們了。」
「我明白。所以請您別再說話了。」
堤格爾發問,露蒂從旁邊探頭。
兩人走出小屋前,聽到輕微的嗚咽。
大約三百年前,嘉奴隆是如何認識夏立爾的、他們一起做了什麼事、夏立爾如何成爲國王……手記中鉅細靡遺地記載了這些事。
「夏立爾是孚日山脈出身的嗎……?」
最讓堤格爾驚訝的,是這件事。
那是被稱爲「山民」,住在孚日山脈中的人們。雖然堤格爾知道他們,可是山民使弓。生活在險峻又沒有像樣道路的山中,周圍都是危險野獸的環境裏,弓箭是必備的道具。
堤格爾忽然想起朗布耶要塞的戰鬥。那時夏立爾空手做出彎弓搭箭的動作。雖然只是在開玩笑,可是動作相當正確。如果從小使弓,那麼就不奇怪了。
當時的布琉努,有五個大豪族彼此競爭。夏立爾受僱於其中一個豪族,可是認爲那豪族沒有將來,所以取而代之。
嘉奴隆的手記似乎是夏立爾死後纔開始寫的,感覺像是回憶往事。雖然他把夏立爾稱爲傷腦筋的男人,但是能在字裏行間看出對夏立爾的信任與親愛之情。而且實際上,夏立爾臨終時,陪着他的就是嘉奴隆。
夏立爾接連打敗敵對勢力,擴大領地。但他的敵人不只人類。名爲科西切的魔物對夏立爾發動攻擊。
關於這一戰,嘉奴隆的描寫不多。但可以明白是極爲慘烈的戰鬥。夏立爾與嘉奴隆失去了許多值得信任的同伴,就連夏立爾的第一任妻子,也是在那時喪命的。
最後,嘉奴隆喫了魔物,總算獲得勝利。
「喫了魔物……?」
堤格爾等人面面相覷。人類做得到那種事嗎?就算做得到,喫了魔物的人類,會變成什麼樣子呢?
「這樣一來,我就能理解了……」
露蒂輕輕嘆了一口沉重的氣。
「雖然泰納帝公爵與嘉奴隆都以殘暴知名,可是關於那兩人,我父親是這麼說的:雖然這不是可以接受的事,不過泰納帝公爵的殘暴是有原因的。至於嘉奴隆公爵的殘暴,可能沒有任何原因。」
「那是什麼意思?」
米拉皺眉。露蒂的異彩虹瞳中亮着深沉的光芒。
「由於我父親認爲嘉奴隆很危險,所以調查了不少他的事。雖然父親沒有把所有的調查結果告訴我,不過他說:嘉奴隆是先做了殘暴的事,再思考理由。」
「因爲是魔物,嗎?」
堤格爾呻吟,但是又能接受這說法。至今爲止,堤格爾交手過的魔物們,全都是那樣。
加雷寧提出疑問,堤格爾點頭。
『親愛之人』『勇敢之人』『尊貴之人』。
「是有那樣的可能。可是,也有同等程度的危險。」
「有能聽到蒂爾•納•法的聲音的方法嗎?」
毫無疑問,黑弓有連結自己與女神的力量。
「什麼是人的蒂爾•納•法?」
「我是這麼聽說的。但那只是母親說給孩子聽的牀邊故事哦。」
堤格爾忍不住探出身子,多明妮可被他的反應嚇了一跳。米拉輕拍堤格爾的肩膀,讓他冷靜下來。
「關於蒂爾•納•法,還有其他故事嗎?」
說到這裏,多明妮可想起什麼似地,凝視起堤格爾。
親近魔物,敵視人類的蒂爾•納•法,應該是存在着的。
儘管這麼快就插嘴很失禮,但堤格爾還是發問了。幸好多明妮可沒有因此不高興。
「蒂爾•納•法說,用那把弓驅趕魔物吧。有其他困擾時,透過黑弓呼喚我吧。我會依照正確者的期望,改變世界……」
「還有一個故事是什麼?」
這把弓是可怕的祭器。手記上是這麼寫的。
「雖然在身爲信徒的妳面前這麼說很不敬,但是我想借用蒂爾•納•法的力量。爲了與魔物……還有嘉奴隆戰鬥。」
──可是事到如今,也不能丟棄這黑弓。
堤格爾可以理解。能讓多明妮可輕鬆地談論這些的,只有在巴爾札克家,與親生父母一起生活的那十年而已。
堤格爾與米拉的視線在黑弓與拉斐亞斯之間來回。
「雖然蒂爾•納•法被稱爲三面女神,但其實是三位神祇哦。分別是人的蒂爾•納•法、魔的蒂爾•納•法,以及沉默的蒂爾•納•法。」
你們是魔物嗎?露蒂的質問,被塞爾凱特否定了。名爲艾肯的神,是基於什麼原因,才把使徒派遣到地上的呢?
怎麼了嗎?多明妮可以這樣的表情回答。
「雖然是傳說,但是並不稀奇。其他的神也有類似的故事。」
堤格爾抬起頭,看向多明妮可:
「是說,沒想到這把弓這麼危險。」
而且還有不明白的部分。爲什麼黑弓會與戰姬的龍具產生共鳴呢?堤格爾從米拉那兒聽說的吉斯塔特建國神話裏,完全沒有蒂爾•納•法的身影。
「有。」多明妮可乾脆地回答。
堤格爾的臉上再次出現緊張之色。
拉菲納克雙手抱胸,發問。堤格爾思考了一下,說道:
所謂的「依照正確者的期望」,應該也能解釋成魔物是正確的吧。多明妮可之所以沒有想到那裏,是因爲不相信有魔物之故。
「妳說的沒錯。不可思議應該是最貼切的說法了。就算是傳家之寶,假如黑弓被歷代馮倫伯爵中的誰丟棄,現在就不會是這樣了。」
堤格爾無法立刻說話。對照自己做過的夢,以及柳貝隆山神殿長的話,可以大致想像這把黑弓是什麼。
「三百年前嘉奴隆丟掉的弓,不知怎麼的,落入獵人手中。那獵人成爲初代馮倫伯爵,過了好幾代之後,被喜歡射箭的怪胎布琉努人堤格爾拿來使用。這不是很不可思議嗎?」
「我要試。」
加雷寧提出疑問。堤格爾搖頭:
「是啊。」堤格爾苦笑着承認。
「爲什麼會出現紛爭呢?」露蒂發問。
「會不會很危險?」
「假如馬克西米利安閣下抄寫的內容都是正確的……嘉奴隆只想爲夏立爾使用自己的全部力量。即使喫了魔物之後也是。」
必須再向前一步纔行。堤格爾握緊拳頭。
『頂立之人』『統御一切之人』『挑戰、超越之人』。
「可是,夏立爾爲什麼會放任嘉奴隆爲非作歹啊?」
「能不能聽到女神的聲音,是對信徒的考驗哦。我聽不到就是了。」
「人類增加後,魔物也出現了。魔物會喫人,還會改變世界。把天空變成綠色,把大地變成紫色,把人類變成怪物。被逼到走投無路的人類向精靈與妖精求救,可是魔物仍然不斷喫人,最後只好向蒂爾•納•法求救。」
「沒錯。我父母說,那是能讓靈魂更接近女神的方法。能比禱告更接近女神。雖然我大多是爲了讓心情平靜,或是陷入迷惘,想下定決心時才做的……但也許你做起來的效果會不同吧。」
「放心吧,我不是認真的。不過,我已經很久沒有像這樣,毫無顧忌地談論蒂爾•納•法的事了,所以覺得很懷念。」
「女神說的是『依照正確者的期望』?」
「蒂爾•納•法的傳說中,有與弓有關的嗎?」
應該不全是事實吧。
「真是不可思議。」
──祭器?
例如這手記,也提到了貌似最初的戰友提爾班。
「只要不斷食或不睡覺,光是瞑想,我沒聽過因此出事的例子。雖然我不知道瞑想是不是真的能更接近女神就是了。」
堤格爾看向自己身旁的黑弓。令人驚訝的是,手記中也提到了黑弓。
假如被女神收服的黑色龍是吉斯塔特的黑龍,就能解釋黑弓爲什麼能引出龍具的力量了。
以此爲前言,多明妮可道:
「聲音?」多明妮可睜大眼睛道:
艾肯的事暫且不管,堤格爾繼續問。
不過,魔物與人類鬥爭到後來,向女神尋求裁決,應該是真的吧。
雖然沒有提到夏立爾是什麼時候,在哪裏得到黑弓的,但是有寫到因爲黑弓堅固、不需要保養,所以被夏立爾重用。而夏立爾建立國家,成爲布琉努國王時,嘉奴隆把黑弓丟棄了。
堤格爾想起嘉奴隆手記中提到的,與科西切的戰鬥。三百年前,夏立爾與嘉奴隆借用了精靈之力,與科西切戰鬥。
「很久很久以前,地上沒有任何國家的時代,地面上住着妖精、精靈、巨人、矮人。人的蒂爾•納•法把人類帶來地上。一開始,大家處得很好,可是到後來,紛爭愈來愈多。」
「也就是說,嘉奴隆仍然殘留着人類的部分嗎?」
「不可思議?」
討論完嘉奴隆的手記中的內容後,堤格爾向多明妮可問道:
「黑色的龍……」
支持的王死了,使得原本勉強保持的平衡崩解,嘉奴隆因此踏入魔物的那側。堤格爾有這種感覺。
堤格爾看着自己的黑弓。
魔物們的目標,就是讓那女神降臨地面吧。
發問的是露蒂。多明妮可搖頭:
「雖然我不是信徒,今後也不打算成爲信徒,但是我有這個。」
堤格爾想起在柳貝隆山的神殿裏,神殿長說過的話。她也說蒂爾•納•法是三位女神,因此既站在人類這邊,又與人類爲敵。
堤格爾向多明妮可發問。
「我想應該是這樣。嘉奴隆和我們戰鬥時,說過自己是人類。就這點來說,與和我們交手過的其他魔物有明顯的不同。」
就算沒有黑弓,自己還是會對弓箭感興趣,加以練習,成爲不弱的弓箭手吧。但只有那樣的話,無法與魔物戰鬥。與魯薩爾卡戰鬥時,米拉與宓莉莎會戰鬥得更喫力吧。
如果真是那樣,就能理解嘉奴隆爲什麼丟掉這把弓了。因爲那力量太過危險。夏立爾他們與名爲科西切的魔物戰鬥,說不定也和黑弓有關吧。
「瞑想的話,我可以教你。要試試嗎?」
『退魔之人』『殲人之人』『滅──之人』。最後的部分沒聽清楚。
「真乾脆。」多明妮可搖晃頭髮,笑道。
一旁的米拉不愉快地皺眉。對身爲吉斯塔特人的米拉來說,黑色的龍等於黑龍,也就是化身爲人的吉斯塔特建國君主。因此吉斯塔特的軍旗上畫的是黑龍。
問題在於,蒂爾•納•法有三個人格。
「我記得的故事裏,與蒂爾•納•法有關的,還有兩個。一個是蒂爾•納•法與艾肯爭奪死者世界的故事。之前已經簡單提過艾肯了,還記得吧?我忘了祂們爲什麼起爭執,只記得因爲對方太強,蒂爾•納•法也不得不使出真本事,總算擊退對方。」
「不過,我能教你的……」
也許因爲堤格爾從剛纔起就沉默不語吧,露蒂擔心地發問。堤格爾搖了搖頭,對她露出笑容後,把自己的想法說出來。
反應各式各樣。拉菲納克傻眼聳肩,加雷寧默默點頭,多明妮可啞口無言。只有露蒂純粹地感嘆起來。
堤格爾感到不解。所謂的祭器,是神官或巫女在祭神時使用的道具。例如秋天慶祝收成時,神官和巫女會裝飾各種農具,感謝大地母神莫西亞。但是沒有聽說把弓當成祭器的。
──因爲太忙了,所以沒有好好思考過那怪物的事。
「假如多明妮可閣下說的『依照正確者的期望』的說法爲真,只要讓女神降臨,不就能消滅所有魔物了嗎?」
「聽到人類的求救,蒂爾•納•法將一把弓丟在地上。」
堤格爾表情緊繃。他想起了夢境中,坐在龍背上的蒂爾•納•法。雖然頭的數量不同,不過就是那頭龍嗎?
「請告訴我。」
「真積極。」多明妮可輕笑。
堤格爾拿起黑弓。
「另一個是龍的故事。很久很久以前,有一頭又強又兇暴的龍。牠全身漆黑,有三個頭,擁有許多武器。那龍想喫了諸神,最後被蒂爾•納•法收服。」
──對於我的問題,有三個回答。
多明妮可說的故事,也許與事實非常相近。
堤格爾緊張了起來。呃,不,那個。只能如此支吾其詞。那反應使多明妮可肩膀抖動不已。看起來只是在開堤格爾玩笑。
「你要不要成爲信徒?雖然我只記得大概的祈禱方法了……」
「說不定是因爲夏立爾在世時,嘉奴隆還算正常。」
聽完故事,堤格爾不解地看着多明妮可。
「怎麼了?堤格爾?」
「瞑想?」
米拉輕笑。
堤格爾低頭請求。與嘉奴隆他們的決戰近了,就算多少有點危險,他還是想更接近女神。
「沒有很難。只要挺直背脊,閉上眼睛,均勻地呼吸就好。接着慢慢放鬆身體的力氣。那把弓……如果真的與蒂爾•納•法有關,還是拿着比較好。」
堤格爾照着多明妮可說的,閉上眼睛。視覺消失後,其他感官敏銳了起來。周遭的聲音與米拉等人的呼吸聲比平常更響亮,土壤與青草的氣味、木柴燃燒的氣味也變得鮮明。能以肌膚感受到空氣的流動。多明妮可的聲音傳入耳中。
「你正坐在草原上。現在是沒有星星也沒有月亮的深夜,周圍只有黑暗。沒有風,青草不會搖晃,也聞不到土壤的氣味……」
聽着這些話,五感不可思議地愈來愈遲鈍。開始分辨不出氣味,聲音也愈來愈模糊。自己似乎不是坐在地面,而是飄浮在空中。
「前方有一座神殿。雖然周圍全是黑暗,但你就是知道。」
一座神殿浮現於眼皮內側。石造,沒有任何裝飾,但女神就在其中。堤格爾知道。
兩道視線從神殿深處看着自己。其中一道,帶着強烈的敵意。
原本平靜的心出現紊亂,呼吸變得困難。繼續留在這裏很危險!雖然腦內的警鐘大響,可是堤格爾沒有離開。
──女神啊。
堤格爾呼喚完,才發現想不起自己要問什麼。
不對,再想想吧。在發問之前,不是有該做的事嗎?
「我的名字是,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
他正想爲了過去借用女神之力的事向女神道謝,可是卻做不到。
「──堤格爾!」
兩道聲音響起的同時,肩膀被人左右搖晃,堤格爾睜開眼睛。
首先出現在朦朧的視野中的,是晃動的營火。兩張模糊的女性臉孔從左右湊近。視野逐漸清晰,堤格爾認出她們是米拉與露蒂。
「……咦?」
帶着困惑的聲音,從堤格爾口中發出。記憶陷入混亂。自己不是在神殿前和女神說話嗎?
「快喝。」
露蒂左右異色的眸子閃爍着鬥志之光。之所以不說我也要戰鬥,是因爲她有精神受到打擊的自覺。而且從接近這邊的氣息,可以感覺到對手不是普通人。
「謝謝你,堤格爾。老實說,看到吉內梅爾村被燒燬時,我幾乎放棄了。之所以能遇見玻德瓦大人與多明妮可女士,都是託了你的福。」
堤格爾迅速掃視了怪物身邊。發現他們周圍地面有不少枯萎的雜草。
怪物改朝堤格爾撲來。堤格爾在地上打滾,避開攻擊,但怪物在空中改變姿勢,手臂倏地伸長,如鞭子般擊向堤格爾。
「不行。這附近說不定有盧堤迪亞的士兵哦。」
「正確來說,是對我漠不關心。因爲我不是蒂爾•納•法的信徒。沉默的,也許就是這個意思吧。」
加雷寧嚴肅地沉吟。堤格爾點頭。
「比想像中更硬呢。」
「應該吧。如果我是嘉奴隆,絕對不會放過多明妮可閣下和玻德瓦閣下。」
「我知道。你們纔是,需要幫助時一定立刻叫我哦。」
──不夠致命的攻擊,都能立刻痊癒嗎?
「真堅固……」
「其中之一是到目前爲止,把力量借給我的人的蒂爾•納•法吧。另一道應該是……偏向魔物的,魔的蒂爾•納•法。」
堤格爾安慰完多明妮可,把自己瞑想時體驗的事說出來。
「可是這裏很危險,至少要等到進入安全的地區……」
「既然有在乎人類的神,當然也有不在乎人類的神,是嗎?推測神的想法很危險。總之,只要不像魔的蒂爾•納•法那樣對人類懷有敵意,就該高呼萬歲了吧。」
龍具能輕易劈開刀槍不入的龍鱗。也就是說,這些怪物的表皮比龍鱗更堅硬。不該把他們和行軍時交戰過的骷髏或屍體視爲同類。
氣氛緩和下來後,多明妮可起身。
「說不定真的是那樣。」
堤格爾道謝,把兩支箭放入箭袋。首先是以普通的箭應戰。米拉握着長槍,向前方刺出。
米拉發問。假如從神殿中看堤格爾的是蒂爾•納•法,由於她是三位一體的女神,只有兩道視線,反而奇怪。
敵人的身材與人類相近,但頭部是狼的模樣,手指只有三根,指尖生着短劍般的利爪。身體宛如塗上黑暗般漆黑。
另一隻怪物從同伴頭上躍過,從上方攻擊米拉。米拉原本想橫掃長槍擊退對方,可是在交鋒的前一瞬轉念,向後滾開。怪物落地面之前,堤格爾朝他射出新的箭。不是普通的攻擊,是凝聚了拉斐亞斯之力的一箭。
「沒問題啦。我不會死在這種地方的。」
「──堤格爾。」
「堤格爾,鼻血……」
堤格爾與米拉互相點頭,離開營火,走入黑暗之中。
多明妮可挑了一支粗大的樹枝當火把,消失在黑暗之中。
「我再去阿爺那裏祈禱一次。如果沒有遇見阿爺,我根本逃不出那屋子……」
堤格爾想起在薩克斯坦交手過的狼人。不過雖然兩者外表相近,可是壓迫感完全不是同一個層級。
隨後,踏在冰上的輕微聲響傳入兩人耳中。敵人總共有兩個。
「多明妮可女士應該累積了很多疲勞。雖然就我的立場不想這麼說,不過由我和加雷寧閣下保護多明妮可女士,你們先走吧。把我們的馬一起帶走。」
多明妮可知道太多嘉奴隆的事。玻德瓦是這個國家的宰相。對嘉奴隆來說,兩人都是麻煩。玻德瓦的死,不但能傷害蕾琪的精神,還會影響今後的布琉努的統治。
「──寂靜的世界啊。」
堤格爾故意開玩笑,可是沒人發笑。就連拉菲納克都是。堤格爾尷尬地搔着暗紅色的頭髮。
堤格爾以沙啞的聲音向兩人道謝。兩人放心地嘆氣,向後退開。仔細一看,拉菲納克與加雷寧也都露出凝重的表情。至於多明妮可則面帶歉色,眼眶泛淚。
「但是一直顧慮多明妮可閣下,就無法快馬加鞭地趕路了。」
「──冰華!」
米拉把裝水的皮袋湊到堤格爾嘴邊。強行灌入的水,使堤格爾忍不住咳嗆起來。不過意識總算清醒,也發現口中出現血的味道。
米拉冷硬的聲音使堤格爾切換意識。他手中的黑弓微微發熱,無言地警告自己。
「真討厭……」
雷鳴般的巨響後,只剩上半身的怪物重重摔在地上。堤格爾把另一隻怪物交給米拉對付,自己則爲了給那隻剩上半身怪物最後一擊,拿出新的箭。
露蒂也跟着起身。玻德瓦的墳墓在離這裏三百阿爾昔(約三百公尺)之處。雖然不算遠,但現在是夜晚。
堤格爾將箭搭在弓上後,瞪大眼睛。怪物已經站起來了。腰部斷裂之處出現黑色火焰,擴散,搖晃,重生爲雙腿。
露蒂皺眉。堤格爾說出自己的推測。
「我陪妳去吧?」
「米拉!不能被他們碰到!」
「兩道視線?不是三道嗎?」
「謝謝妳們……」
「我有點明白嘉奴隆丟掉那個時的心情了。自己服侍的王爲了接近女神而流鼻血,當然會覺得那個很危險了。」
堤格爾連連眨眼,總算理解了米拉的話,苦笑起來。可是被米拉與露蒂一瞪,又連忙收斂笑容。雖然覺得可笑,不過害衆人擔心是事實,所以不可以笑。
「──穿過天空,凍結吧!」
「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這個說法有點……」
「米拉,拜託了。」
「因爲我很小氣,不想空手而歸嘛。」
「謝謝,我心領了。」
「請別在意。總之我回來了。」
米拉看着堤格爾手中的黑弓,嘆氣。
加雷寧苦着臉勸誡,堤格爾笑着道歉。
「對不起,我不該教你無謂的事……」
槍頭出現暴風雪。敵人不躲不閃,正面承受猛烈的冰雪,但輪廓也因此浮現。
堤格爾正想反駁。
──難道。
「你臉上突然失去血色,接着開始流鼻血。可是身體卻一動也不動,嚇死我們了。」
堤格爾拿出新的箭,搭在弓上鎖定敵人。接着他發現一件事。地面有不少雜草變成黃褐色。直到不久之前,都不是那樣的顏色。
「少爺。」拉菲納克以若有所思的表情道:
堤格爾困惑地發問,米拉答道:
「最後的女神呢?該不會睡着了吧?」
「不過這樣一說,就覺得是很不可思議的體驗呢。我只是照着多明妮可閣下的話去做,只是閉上眼睛而已,回過神時,已經流鼻血了……」
「和骷髏或屍體一樣,沒有痛覺吧。攻擊他們的腳。」
「我怎麼了?」
利爪從左右逼近米拉。但米拉已經完成新的龍技了。只見她的腳下出現白色的寒氣結晶,無數的冰制長槍從地面竄出。
堤格爾堅決拒絕,加雷寧冷靜地勸道:
如果是人類,早就被刺成串燒了,但怪物們仍然毫髮無傷。儘管如此,還是抵不過冰槍的衝擊,被彈飛到上空。
「嗯。」露蒂點頭後,對堤格爾微笑。
堤格爾一面以箭牽制右邊的怪物,叫道。下一瞬,怪物們分別舉起右手,刺向前方。手臂倏地伸展,變成原本的兩倍長。
米拉將拉斐亞斯湊近黑鏃。槍頭髮出白色的寒氣,在兩隻黑鏃末端分別製造冰之箭身。
「能理解想一個人的心情呢。」

堤格爾回頭看着露蒂等人。要現在的露蒂參戰,太殘忍了。而且還得保護不在場的多明妮可纔行。
「明天就回去吧。我們接近尼斯時,薩安閣下應該也到了。假如推測無誤,敵人應該也……」
米拉回道。這些怪物和人類一樣,以雙腿奔跑、跳躍。既然如此,首先該做的,就是封住他們的動作。
空氣晃動,明確的敵意化爲風,朝兩人吹來。敵人的速度變快了。
「而且其中一道視線有敵意,也很令人在意呢。」
「拉菲納克、加雷寧閣下還有露蒂,多明妮可閣下就拜託你們了。露蒂不能太逞強,妳還有與玻德瓦閣下的遺族見面的義務。」
怪物避無可避地臉部中箭,向後飛了出去。怪物在佈滿薄冰的地面打了幾個滾後,又若無其事似地立刻起身。
「丟了我家的傳家之寶,我會很困擾的。」
堤格爾從腰間皮袋拿出兩隻黑鏃。與魔彈之王有某些淵源的這些黑鏃,具有非比尋常的破壞力。
拉菲納克開着玩笑,堤格爾正色點頭:
堅硬的撞擊聲響起。堤格爾以黑弓勉強彈開怪物的爪子。爪子掃過地面,怪物的手臂恢復成原本的長度。被爪子碰到的花草全都失去色彩,崩解消失。
怪物們朝左右分開,呈圓弧狀奔跑,似乎打算夾擊米拉。
堤格爾與米拉環視被夜晚黑暗包圍的草原。儘管確實地感受到有什麼接近,但是無法發現任何可能是那個「什麼」的東西。但是和融入黑暗又不太一樣。
拉菲納克道。堤格爾對露蒂道:
龍具前端發出放射狀的白色寒氣,轉眼之間,草原覆上一層薄冰。
「是嘉奴隆的追兵嗎?」
仔細一看,米拉正以凌厲的眼神看着黑暗。她手中的拉斐亞斯的槍頭也發出白光。這龍具也在提醒使用者有敵人。
露蒂以手帕幫堤格爾擦臉,手帕的一部分因此染成紅色。
「希望是這樣。」拉菲納克道。
搭在弓上的箭尖出現白色的光芒。堤格爾藉着細碎的腳步聲與氣息,朝黑暗射箭。十幾步遠的空氣不自然地搖晃起來。金色的光芒一閃即逝,箭被彈開落地。
堤格爾抓起黑鏃之箭,朝其中一隻怪物射去。劃破虛空的箭,擊中怪物的下半身,使其化爲粉碎。
怪物無言地踹着地面,以猛獸般的剽悍,一口氣逼近米拉。米拉微微皺眉,但是不顯驚訝。她配合對方的速度做出突刺。刺耳的金屬碰撞聲響起,怪物彈開了攻擊。
除非一招殺死,否則這怪物應該會不斷復活吧。爪子中那能讓花草瞬間枯萎的劇毒也是。
堤格爾一面注意怪物的動向,一面迅速確認米拉的情況。米拉巧妙地使用拉斐亞斯,與對方保持距離,徹底維持守勢。她應該也還在思考該如何和這些怪物戰鬥吧。
──非常麻煩的敵人。不但復原速度驚人,而且還帶着劇毒……
堤格爾在心裏嘆氣。就在這時,他腦中閃過某個念頭。
──值得一試。
怪物朝堤格爾正面衝來。堤格爾抓起兩隻黑鏃,搭在弓上。
「米拉!攻擊對方的手臂!」
堤格爾大叫。自己正前方的怪物舉起手,倏地伸長手臂。堤格爾朝旁邊跳開,瞄準怪物肩膀射箭。鐵塊被撞飛般的聲音消失後,怪物的右臂在半空中旋轉。怪物的身體因衝擊力而失去平衡。
「──從寂靜中現身吧,冰雪暴!」
米拉再次使用龍技。尖銳的冰柱從地面猛然生長,襲向怪物。怪物以驚人的身體動作躲開冰柱,躍過冰柱,朝米拉撲去。
米拉臉上露出冷酷的笑容。同時,冰柱爆開,化爲無數的碎片,纏住怪物右手。緊接着,怪物的右臂從根本之處斷裂。
冰柱,以及從冰柱而來的可怕碎冰,纔是這龍技的全部。
堤格爾朝米拉跑去。兩人會合時,怪物們的手臂也紛紛再生完畢,左右夾擊兩人似地伸長。
「拜託了!」
堤格爾叫道。米拉在地上打滾,使出龍技。
粗長的冰槍從她身邊的地面斜斜竄出。堤格爾踏上冰槍,躍到半空中。怪物們的手,只刺中虛空。
從怪物們頭上躍過的堤格爾頭下腳上地拉開黑弓,搭上黑鏃之箭。這是他剛纔射出的第一箭。黑鏃會自動回到堤格爾身邊,新的箭身也已經以米拉的龍具力製造完畢。
堤格爾瞄準其中一隻怪物的背部,射出黑鏃之箭。
轟的一聲巨響。怪物的身體不敵衝擊力,被推得向前數步,怪物們的利爪因此深深劃傷彼此肩膀。
怪物們同時停止動作。覆蓋在他們身體上的薄冰無聲地剝落。怪物們的身體迅速崩解、消失。
「這裏我負責!請你們去找多明妮可女士!」
怪物們知道不能攻擊彼此。光是避開他們的攻擊,沒辦法使他們互相傷害。所以纔要儘可能地縮短他們的距離,並且從背後推一把。
堤格爾腦中閃過談論玻德瓦的事時的父親與馬斯哈的身影。
米拉打了個寒顫。假如被傷到的是自己,就算只有稍微劃破皮膚,應該都會立刻死亡吧。
射出的箭,炸碎了玻德瓦的頭顱。玻德瓦倒下,多明妮可的屍體被扔在一旁。
「是的。雖然只是推測,但琉德米拉大人您們消滅的怪物,應該是骷髏與屍體們的指揮官。指揮官消失後,怪物們就不再出現了。」
米拉以處理公務的口吻向加雷寧發問:
察覺發生了什麼,露蒂收劍回鞘,將手放在堤格爾背上。
「玻德瓦閣下的墳墓!」
如果是露蒂他們,就算與怪物交戰,應該不會落於下風。問題在多明妮可。兩人加快腳步,見到在黑暗中揮劍的露蒂等人。他們交戰的對象是骷髏與屍體、黑霧。
堤格爾倒抽了一口氣。露蒂他們沒能與多明妮可會合嗎?
露蒂一來到堤格爾身邊,立刻發現不對勁。原本埋葬屍體之處的大洞,以及堤格爾與米拉凝視的兩具屍體。
「大家!」
「希望是那樣。」
等了大約三十分鐘,確認兩人的屍體沒有動起來的樣子後,五人再次埋葬屍體。堤格爾對着墳墓,說出向蒂爾•納•法祈禱的禱詞。
露蒂等人也在此時趕到。
堤格爾調整呼吸,以視線巡視周圍。不遠處的地上有燃燒的樹枝,是多明妮可使用的火把。火已經變很小了。
兩人交換視線,朝玻德瓦的墳墓跑去。露蒂他們應該在那裏。跑了不到十步,堤格爾聽到從黑暗中傳來的交戰聲,睜大眼睛。
堤格爾與米拉再次跑了起來。兩人很快地來到墓前。
多明妮可的脖子朝不合理的方向扭轉,身體也癱軟着,看不出任何生氣。堤格爾與米拉忘了舉起武器,呆立原地。
堤格爾一面朝怪物射箭,一面跑到露蒂等人那兒。露蒂大叫:
「堤格爾……」
「難道追兵不只我們打倒的那些?」
兩人訝異地看着地面。埋葬玻德瓦的場所出現一個大洞,看起來就像死者從地底破墳而出似的。
堤格爾用力咬牙。無法立刻接受在短暫的相遇中露出各種表情,告訴了自己許多情報與知識的多明妮可的死亡。
一道人影,站在前方。朝這邊緩緩走近的,是剛下葬不久的玻德瓦。而且他還拖着什麼。是多明妮可。
堤格爾環視周圍。聚落的方向很安靜。既然怪物們的目標是堤格爾等人,應該不會特地繞到那頭。但說不定會有居民聽到戰鬥聲,跑出來看發生什麼事吧。
但堤格爾發怔的時間只有一拍。無處宣泄的怒氣使他舉起黑弓,搭上箭。白色的寒氣從米拉的拉斐亞斯槍頭流出,纏繞在堤格爾的箭上。
「怪物都沒了嗎?」
米拉呻吟着。堤格爾順着她的視線看去,整張臉皺了起來。
「好可怕的爪子……」
──怪物突然出現。她一定會往某處逃走。
「我們那邊搞定了。」
米拉看着多明妮可的屍體,說道。假如連她的屍體都爬起來,這次她打算由自己下手。
「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