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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不从人愿

《魔弹之王与冻涟的雪姬》 · 川口士 · 3万 字

这是梦。巴谢拉一下子就明白了。

自己正站在出生长大的卡庞特拉的小屋子里。

眼前有一张老旧的床,母亲正睡在床上。

母亲的容貌很年轻,是自己五、六岁时的模样。

床单与被子上都画有伊夫里奇亚特有的花卉。当然是母亲画的。

卡庞特拉住着来自世界各国的人。布琉努人自然不用说,还有吉斯塔特人、墨吉涅人、萨克斯坦人、亚斯瓦尔人……等等,甚至连海的另一头的伊夫里奇亚或库勒涅人都有。夫妻国籍不同的家庭也很常见。

离卡庞特拉两、三天路程之处,有名为马希利亚的港湾都市。来自各国的贸易船争相停靠在马希利亚的码头,在这样的都市里,与外国人相恋是很稀松平常的事。

不少人在马希利亚结婚后,为了避开城市的喧嚣,特地搬到卡庞特拉定居。

在那种环境中长大的巴谢拉,对于自己母亲不是布琉努人的事,当然不觉得有什么问题,对没有父亲的事,因为很常见,所以也无所谓。应该说,他一直认为父亲抛弃了母亲,所以很瞧不起素未谋面的父亲。

母亲并不隐瞒自己是伊夫里奇亚人的事。

洗衣服时哼的是伊夫里奇亚的歌,刺绣时绣的是伊夫里奇亚的花纹,每隔几天就会朝南方做祷告。

虽然母亲教了巴谢拉伊夫里奇亚的语言与文字,可是几乎不曾提过在伊夫里奇亚时的事。偶尔还会露出感情很复杂的微笑。

「妳不想回伊夫里奇亚吗?」

八岁时,巴谢拉向母亲发问。不想,母亲笑着摇头。

为什么呢?巴谢拉又问,「因为我喜欢这个国家。」母亲如此回答。

「因为你爸爸在这个国家。」

「哦……」虽然巴谢拉不再多说,但是心里觉得母亲是在逞强。

与邻居聊天,偶尔提到伊夫里奇亚的话题时,母亲会露出明显思念故乡的表情。还有,母亲哼的歌里,有不少离别的歌。每当她哼那些歌时,脸上就会露出落寞与死心的色彩。

十岁时,巴谢拉对母亲说:

「总有一天,我要去伊夫里奇亚……因为听了很多伊夫里奇亚的事,所以对那里有兴趣。到时候,我会带妳一起去的。」

──真可怜。

巴谢拉军从早到晚,不停地攻击雷格那斯军。以不满百人的小队扔石头,或是制造噪音吓唬雷格那斯军。由于他们总是一骚扰完就立刻撤退,所以几乎没有正面交手过。

就这点来说,不在同一个地方久留,在各地战场兜转的佣兵,是很理想的工作。

尽管困难,但巴谢拉不打算就此放弃。就像他随时可以踏在出生长大的卡庞特拉的土地上,他想让母亲能随时踏上故乡的土地。

「要幸福哦。」

以纳瓦拉、拉尼永两骑士团为主的雷格那斯王子军,正井然有序地在通往首都的干道上前进。

贞德与戴夫洛特同时皱眉。但雷格那斯以沉稳的表情回答:

──泰纳帝还没与公主军会合吗?

雷格那斯军的行军速度很缓慢。原因有二。第一,比起急着赶到首都,他们是以沿路号召诸侯加入为优先。巴谢拉军有两万到三万人的事,已经在无数次的侦察中确定了。想以六千名士兵与他们对抗,敌我差距过于悬殊。

另一个原因才是问题所在。从好几天前起,雷格那斯军就一直被敌军攻击。

巴谢拉的父亲,是现任的布琉努国王。

那样的母亲,说会等自己。巴谢拉有一种非做到不可的感觉。

在船长弄到新的船之前,巴谢拉无事可做。

她不是为了自己才告诉巴谢拉这些的,是为了身受重伤的儿子。

在这之前,雷格那斯曾经两次派遣使者到泰纳帝军那儿,要求泰纳帝军与雷格那斯军会合。

就在这时,有佣兵团来挖角他。

身材高大,力气也大的巴谢拉,一到马希利亚不久,立刻被人雇用。他一面学习各种船务,在船上生活了半年。可是,他搭乘的船碰上海盗,改变了他的人生。

雷格那斯今年十八岁。比敌人巴谢拉小两岁。虽然巴谢拉与罗兰差不多高,可是雷格那斯却比一般男性更矮一点。

巴谢拉慰劳过传令兵后,命他离开。要营帐外的士兵把主要将领叫来。

接着,戴夫洛特闷闷地报告。

巴谢拉以短剑与短斧接连杀死上船的海盗。武器坏了,就把对方的武器过抢来用。而且还推倒木桶或木箱,把海盗们撞进海里。

「召集友军的行动不怎么成功。这一带的诸侯都跟随泰纳帝公爵,已经把兵力全部送到那边了。」

「殿下,要不要再派遣一次使者,催泰纳帝公爵与我军会合呢?」

太阳位在地平线与头顶的中间处,缓缓地向上爬。虽然阳光还不算强烈,但风里已经带着温热了。

只要巴谢拉把母亲的件事告诉国王,就能得到国家的庇护,安静地度过余生。

这些话是胡扯的。罗兰、戴夫洛特、贞德三人都知道。

太阳爬到头顶上方时,雷格那斯军中止行军,暂时休息。罗兰把骑士团交给副团长奥利维指挥,自己前往中卫部队参加军事会议。

直到巴谢拉军与雷格那斯军冲突为止,泰纳帝都不打算有积极的动作吧。虽然是个极度狂妄傲慢的男人,不过在这种时候,巴谢拉很高兴他如此自大。

他打算以压倒性的兵力一口气击溃雷格那斯军。

雷格那斯王子军的总司令是雷格那斯,但实质上指挥军队的是纳瓦拉骑士团的团长,外号黑骑士的罗兰,以及拉尼永骑士团的团长戴夫洛特。由纳瓦拉骑士团担任前卫,拉尼永骑士团担任后卫。

这位王子一定能成为好国王吧,罗兰心想。虽然巴谢拉有压倒性的强大武力,但那并不是成为好国王的必要资质。

戴夫洛特举起一只手寒暄,罗兰也向他致意。

最后的导火线,是国王给予从军神官分配战利品的权力。

假如早点知道,就算用背的,他也会背着母亲走到首都尼斯,与父亲见面,请父亲让好医生治疗母亲的病。不论父亲有什么要求,他都会接受。

他无意识地以左手摸了摸脸,又碰了碰右手,仿佛在确认这两个部位的存在似的。接着他发现自己汗流浃背,于是拿起放在一旁的布粗鲁地擦拭身体。

佣兵的薪水绝对称不上高,但是很合巴谢拉的脾性。假如能成为小队长或知名佣兵团的成员,还会有特别的报酬。

巴谢拉在伸手的同时,醒了过来。

母亲握着巴谢拉的左手,以微弱的声音说话。

母亲并不回答,只是微笑地看着巴谢拉。原来如此。巴谢拉懂了。

「是副官大人送来的。」

就连巴谢拉也吃了一惊。她居然有办法逃出生天。

她其实是伊夫里奇亚的公主,是先王的独生女,对王弟们来说是侄女。

比起惊讶,母亲的反应更像傻眼。

军队总数六千,大约有七成是两骑士团的骑士,其余的是跟随雷格那斯的诸侯军。虽然有两个骑士团,但是骑马士兵的数量相当少,顶多只有一千人。这是因为搬运马的饲料很花人力,不得不减少马匹数量的缘故。

成为佣兵的一年后,巴谢拉开始收集与伊夫里奇亚有关的消息。佣兵中也有曾经去过伊夫里奇亚的人。

他请住在隔壁的碧翠丝帮忙照顾母亲。碧翠丝是布琉努人与库勒涅的混血儿,从小就和巴谢拉很要好。她二话不说地答应了。

巴谢拉出生的两、三年前,伊夫里奇亚发生政变。三名王弟举兵讨伐国王,国王的家人,以及受到国王宠信的臣子们纷纷逃到国外。

关于伊夫里奇亚,巴谢拉知道的事也增加了。为什么王弟们要讨伐国王呢?

十三岁时,巴谢拉离开卡庞特拉。

但是她又立刻笑着说:「我会不太期待地等等看的。」

听到母亲的话时,巴谢拉呻吟着向母亲发问。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呢?可是梦里的自己,发不出声音。

不只如此,母亲的脸色也愈来愈差。最后成为去年春天巴谢拉见到的模样。

这句话更加坚定了巴谢拉的决心。

索洛涅位在离首都往南三天路程的场所,与从这个阿尔东过去的距离差不多。今天做出发的准备,明天拔营的话,四天后就能抵达了。

戴夫洛特今年三十八岁。五官不怎么精致,头顶的卷毛令人印象深刻。个子比罗兰矮,体型比罗兰宽。因为嫌热,不穿铠甲,改穿以铁片补强过的皮甲。就这点来说很不像骑士,但是很受部下信任。

视察布琉努南部的各要塞时,他从不曾口出抱怨。突然被敌人攻击,也不惊不慌,勇敢地打开逃生之路。尽管逃到位在布琉努西北的拉尼永要塞,却大胆地绕到南部,再朝首都进军。

母亲就是在那时逃到布琉努的吧。巴谢拉心想。明明那么在意伊夫里奇亚的事,却不打算回去,想来母亲应该是与国王很亲近的人吧。

一开始,巴谢拉想成为水手。到马希利亚找船长签约,雇用自己。在卡庞特拉出生长大的男孩,出路大多是这样。

由于巴谢拉也觉得比起水手,自己说不定更适合战斗,因此隔天就成为了佣兵。

尽管成功击退海盗,可是船身已经残破不堪。船桅从中折断,船帆被扯得稀巴烂,船舷到处都是伤痕,船舱出现破洞。

「之前已经说过了,我请泰纳帝公爵进行一些有点棘手的任务,所以目前还是分头行动比较好。」

这儿是离首都尼斯半天路程的阿尔东草原。从三天前起,巴谢拉军就一直扎营在这里,为了使敌军认为他们想在这里开战。

从军神官原本的工作,是为在战场殒命的士兵们祈求灵魂的安宁。可是现在,神官们脑中只想着得到更多的战利品,甚至开始插口指点军事行动。

「进来吧。」巴谢拉道,一名全身发热,满身大汗的年轻士兵走了进来。他连脸上的汗都来不及擦,就从背后的麻袋中拿出上了封蜡的羊皮纸,交给巴谢拉。

可是,冲击不只如此。母亲继续说下去。

就佣兵而言,巴谢拉很强。他能轻松挥动大剑,一击斩杀敌人。连着头盔打破头颅、连着手甲或护膝砍断手脚,隔着盾牌压垮敌人。

「罗兰卿,你有什么要报告的事吗?」

就巴谢拉所知,母亲是很为他人着想的人。她会把自己的食物分给发育中的巴谢拉。假如有人遇到困难,不管对方是谁,都会伸出援手。尽管怕狗,还是为了保护邻居的小女孩,与野狗对瞪。

为什么直到病入膏肓,才告诉自己这些呢?

母亲阖上双眼,再也不曾打开。

另一名诸侯对雷格那斯说:

──为什么?

雷格那斯命周围的士兵退下,在场只剩六人。一名诸侯率先开口:

虽然真假不明,不过据说从某个时期起,国王开始重用神官,以求得到更好的神谕。总之,国王给了神官各种特权,神官们因此变得嚣张拔扈,欺压人民。

罗兰看着雷格那斯,对自己的派不上用场感到惭愧。

巴谢拉露出充满战意的笑容。在名为索洛涅的地点攻击雷格那斯军。羊皮纸上是这么写的。除此之外,还简单地说明了雷格那斯军与泰纳帝军的动向。

「为了拯救陛下,我有自己的做法。与殿下分别行动,对我来说比较容易做事。为了陛下好,双方应该维持现状。」

巴谢拉军的目的是削弱雷格那斯军的士气与体力。罗兰与戴夫洛特很快地就看穿这点。有一次,他们成功地把敌人引诱到营地里,给予强烈的反击,可是这种阴险的骚扰仍然没有因此停止。

两次的回答都是这样。简单来说,就是找借口打发雷格那斯。泰纳帝公爵只为自己的利益行动,是众所皆知的事。

诸侯军担任中卫,不过这其实是因为无法期待他们的战力的缘故。当然,这种话不能说出来,所以是让雷格那斯王子与贴身护卫贞德走在诸侯军的中央。

该说符合脾性呢,或是容易赚钱?巴谢拉有很多理由。简单来说,就是不想一直待在布琉努。他觉得,身上有一半非布琉努人的血的自己,无法成为完全的布琉努人。

由于他喜欢穿着宽松的服装,所以看不太出来,但其实雷格那斯的身材相当纤细,与强壮两个字无缘。他喜欢研究学问,武艺的话,据说只有普通水准。

「哦,你来啦,罗兰阁下。」

──妈……!

梦里,母亲的外表逐渐改变,虽然不至于称为老人,可是头发开始失去光泽,肌肤也松垮下来。

──为什么不告诉我呢?

──决定好战场了吗?

「有件事,要告诉你……」

但罗兰知道,这位王子是坚毅又果决的人。

承受士兵们的不满,举兵讨伐国王的,就是王弟们……

泰纳帝军在距离雷格那斯军约二十贝鲁斯塔(约二十公里)之处行军,总兵力为两万三千。

重病濒死前的模样。

巴谢拉每年会回卡庞特拉一次,与母亲及碧翠丝见面。可是每次回老家时,两人都会劝他别再当佣兵。只有母亲的这个心愿,巴谢拉拒绝答应。

「根据侦察队的报告,巴谢拉正带着士兵在阿尔东构筑阵地。从营帐的数量看来,兵力大约两万五千。」

罗兰不得不对巴谢拉军的可怕咂舌。虽然佩服敌人也不能怎么样,可是目前雷格那斯军没有其他的因应方法,只能咬牙忍耐。

知道这些事后,巴谢拉领悟到,带母亲回伊夫里奇亚是极为困难的任务。假如母亲与先王的关系很近,回去的话会非常危险。

──尽管兵力比我们多,还是执拗地以偷袭来造成我们的疲劳与焦虑。

抵达王子那儿时,雷格那斯军的主要人物已经到齐了。雷格那斯、贴身护卫贞德、两名诸侯代表,以及拉尼永骑士团的团长戴夫洛特。

营帐外传来呼唤自己的声音。似乎是传令兵到了。

映入眼中的,不是卡庞特拉的老家,而是昏暗的营帐。

尽管如此,身为王子,雷格那斯不能让其他人知道自己被公爵随便打发。虽然王子脸上挂着微笑,但心里一定很苦。

巴谢拉以短剑剥下封蜡,打开羊皮纸。

雷格那斯发问,罗兰点头道:

「我们骑士团的侦察队,发现了好几支一千、两千人的敌方部队。他们正远远地观察我们,也许打算趁机妨碍我们进军吧。」

「是为了奇袭,所以来察探我们的情况吗?」

戴夫洛特歪头疑问,一名诸侯灵光一闪,叫道:

「巴谢拉八成打算利用那些部队,把我们诱导到阿尔东。让我们为了躲开那些部队的骚扰,最后不得不前往阿尔东。」

「如果真是那样,接下来,我们该往哪边前进呢?」

雷格那斯向那诸侯发问。对方思考了一下,提出一个地名:

「索洛涅好了。那儿有广阔的草原,能让六千名士兵尽情活动。」

雷格那斯看向其他人,没人反对。就连罗兰,也想不出其他好的替代方案。

军事会议就此结束。两名诸侯向雷格那斯行礼后离去,罗兰与戴夫洛特正准备转身离开,却被雷格那斯叫住。

「你们觉得贝杰拉克游击队如何?」

罗兰与戴夫洛特对望一眼。露蒂安妮•贝杰拉克组成独立部队的事,已经传到雷格那斯军了。戴夫洛特率先开口:

「听说他们在北部时赢时输,问题在于不知他们有多少兵力。就现实而言,说服泰纳帝公爵加入我们,比较实际。」

戴夫洛特的话很有道理。雷格那斯看向罗兰。

「我的想法与戴夫洛特阁下相同。假如是露蒂安妮阁下,肯定会欣然把部队交给殿下指挥。但是对方在北部,想与他们取得联系,并不容易。」

罗兰说着,在心里寻思。

就算直接前往首都,也无法阻止巴谢拉的话,绕到首都北侧,又是如何呢?那样一来不但能阻断首都与卢堤迪亚之间的联络,也能与游击队会合。

就算行军时被巴谢拉军攻击,既然泰纳帝军就在附近,对方应该也没办法过度猛攻。

雷格那斯与贞德、戴夫洛特讶异地看着罗兰。罗兰把刚才的想法说出来。雷格那斯听了,开心地道:

「就采用罗兰卿的提议吧。戴夫洛特卿,你觉得呢?」

「离这里四、五贝鲁斯塔的东北方,有三千名敌兵,全是步兵。」

另一方面,巴谢拉军也已经布阵完毕。对方与雷格那斯军同样,都是打横排成长条形,但厚度远胜过雷格那斯军。号角响起,巴谢拉军开始缓缓前进。步伐不整齐的这一点,他们似乎已经不管了。

罗兰把指挥工作交给奥利维,来到最前线,拔出背在身后的『不败之剑(杜兰达尔)』,将剑尖插在地上,看着巴谢拉军。光是这么做,就足以提升雷格那斯军的战意,使士兵拿起长枪与盾牌,排好阵形。

一与罗兰对上目光。他就以惊人的速度朝罗兰接近。别说提防罗兰了,他脸上甚至挂着开心的笑容,举剑朝罗兰劈来。

「去让亚斯瓦尔的牧羊人锻炼过再回来吧!」

戴夫洛特出击的一个小时后,温热的风变强时,罗兰意料中的情况发生了。

「不过,在一起行动之后,我深深了解你的实力。虽然我只能当到骑士团长,但你的话,应该能爬到更高的位置吧──要小心哦。」

攻势受阻,巴谢拉兵畏怯地后退。雷格那斯兵以狂吼赞美罗兰。

「身为团长,虽然不该说这种话……但是只要殿下能平安逃走,得到最后的胜利,就算纳瓦拉骑士全灭,也是我们胜利。」

「很抱歉,但是从现在起,请两位接受我的指挥。为了充分发挥我军的力量,比起大家各自行动,由同一个人指挥全局更有效率。」

一个多小时后,军队抵达了索洛涅。

罗兰以杜兰达尔斩杀从正面扑来的敌兵。每当他挥动大剑,铠甲的碎片与鲜血、肉块就会四处飞溅。他的周围逐渐出现尸山。在黑骑士与宝剑的面前,所有武器都只是玩具。

「是说啊,罗兰阁下。」

罗兰惊讶地说不出话,而且也感到迷惑。没想到戴夫洛特会如此评价自己,不过,要自己小心,又是什么意思呢?

罗兰略带后悔地目送戴夫洛特离去。不善言词也该有个限度,戴夫洛特八成不懂自己想说什么。

两把大剑在空中激烈交锋,空气摇晃。

双方距离缩短到某个程度后,旗手猛力挥动独角兽的军旗,号角声也变了。两万四千名巴谢拉兵同声呐喊,如雷鸣般撼动空气,使雷格那斯军惊骇不已。

「方阵虽然很坚固,可是会断了雷格那斯殿下的退路。」

奥利维冷静的面具剥落。

「──巴谢拉吗?」

就战士而言。戴夫洛特比不上罗兰。但是在指挥能力,以及能从服装或态度看出部下的疲劳程度的观察力方面,戴夫洛特相当卓越。

罗兰不知该如何回答。纳瓦拉骑士团不曾抢过别人的功勋,也不会积极宣传自己的战功。不过,他明白戴夫洛特的意思。

以此为开头,敌袭的报告接二连三地传到罗兰这儿。每支敌军部队都是一千、两千人,听起来似乎不难应付,可是罗兰收到的报告,至少超过十件。

「有敌袭!西北方有一千名步兵!」

有比这更严苛的命令吗?但士兵们汗水淋漓的脸因此涨得通红,发出近乎自暴自弃的震天咆哮。战斗就此开始。

「防卫布琉努西方的,不只纳瓦拉而已。我们拉尼永也好几次击退过亚斯瓦尔和萨克斯坦。可是出名的只有你。所以你被讨厌,是没办法的事。」

「上次在纳瓦拉要塞时被你逃走,今天一定要做个了结。」

「确实不是团长该说的话呢。」

他把敌人接近,戴夫洛特带兵迎战的事告诉雷格那斯与贞德与两名诸侯后,以安静的语气对面面相觑的诸侯们开口:

「我也赞成罗兰阁下的看法。兵力当然是愈多愈好。」

「知道了。只要不被绕到侧面或背面,纳瓦拉骑士就不会输。」

罗兰以平淡的语气打发巴谢拉的霸气。他闪过巴谢拉的横劈,斩向巴谢拉的肩头。巴谢拉俐落地扭身避开攻击,返手回击。罗兰举起杜兰达尔,接下足以碎金断石的奥特克莱尔。

就在这时,罗兰发现巴谢拉士兵的装备并不统一。

「好久不见啦!罗兰!」

「我们一定会以生命保护殿下。但是战场上难以保证会发生什么事,请殿下先做好随时能逃脱的准备。」

「你认真的……?」

「我不觉得你只能当到骑士团长。」

罗兰眉尾忽然一跳。身为战士,他的肌肤感受到大气的轻微晃动。

戴夫洛特仰望略为偏灰的水蓝色天空。虽然已经过中午了,可是离日落还早。必须在太阳下山前找出敌军,击退他们才行。

「现在正是展现你们的勇气与斗志的时候!」

奥利维叹气,但是不打算改变罗兰的想法。

罗兰看着紧张地准备开战的士兵们,低声道:

「我带两千名部下去赶走他们,殿下就交给你保护了,罗兰阁下。」

「身为总司令,居然跑到前线战斗,你胆子很大嘛。」

──总共,两万四千吗……

戴夫洛特眼睛微张,露出意外的表情。「嗯。」简短地回应后,再次背对罗兰,快步离去。

罗兰皱眉。戴夫洛特继续道:

「方阵。」奥利维以冷淡的语气回答。

休息完毕,雷格那斯军再次开始行军。

「因为是现在,所以我才说。我以前很讨厌你。不对,现在也很讨厌你。」

接下来,四人大略地讨论该如何绕到首都北部。考虑到干道的路况,众人一致认为该从东边绕过去。

「连萨克斯坦的老鼠都比你们强!」

假如那男人与士兵一起突击,肯定没有人能够阻止他。雷格那斯军排的是横阵,只要有一个点被突破,阵形就会崩溃。

「无论如何,都得经过索洛涅呢。既然如此,等我们抵达那里,再开会一次军事会议吧。」

「奥利维,让士兵打横排成长条形。让纳瓦拉骑士在前方,诸侯兵在后方支援。」

「我明白了。」

乍看之下很没效率,但是比起能统率五千、一万人大军的指挥官,能统率一千、两千人的指挥官更多。就算有几支部队来不及赶上,就人数而言仍然是他们占优势,所以不成问题。

──骑士的世界不只骑士团而已。

只剩两人后,戴夫洛特略显不悦地道:

这时,戴夫洛特已经背对罗兰,迈步离开了。

没想戴夫洛特一反刚才的态度,笑了起来。

敌人的兵力相当充裕。应该是准备了两个部队,以其中一个吸引注意力,另一个部队趁机偷袭。

──而且还特地派出三千名士兵,引开戴夫洛特阁下。

罗兰前往中卫部队时,发现戴夫洛特与一名士兵朝自己快步走来。察觉事情非比寻常,罗兰立刻转换心态,进入警戒状态。

副团长奥利维来到罗兰身边,简洁地发问。就算是这种时候,他也不改挖苦式的说话方式。一如往常的态度令人觉得可靠,罗兰很感谢他。

罗兰点头,急急赶到雷格那斯身边。

罗兰叫住他,但脱口而出的,不是疑问,而是其他的话。

「你明明这么强,为什么要把力量用在不对的地方?」

雷格那斯做出结论后,罗兰与戴夫洛特从他面前退下。

雷格那斯沉痛地答应。表情与声音中,都透着无力感。

汗水从额头流到脸颊。罗兰猜中对方的意图了。

纳瓦拉骑士们也回应团长的战意似地奋勇杀敌。以盾牌接下敌人的猛攻,以身体推回敌军的攻势,以剑和长枪击退敌兵。

尽管两名诸侯面露不满,可是他们在战场打滚的次数比不上罗兰。再加上现在是在王子面前,也不好发作,只能同意。

巴谢拉兵高举剑和短斧,践蹋大地,向前猛冲。双方距离一口气缩近到能清楚见到彼此的脸的距离,下一瞬,兵刃剧烈碰撞在一起。

为了开会,雷格那斯军暂停行军。

戴夫洛特身边的士兵拚命地调整呼吸,向罗兰报告情况。他应该是发现敌军的侦察兵吧。

但罗兰摇头。

雷格那斯兵的这些话,与其说是叫骂,不如说是在鼓励自己与同袍。但是不论打倒多少敌人,巴谢拉兵仍然前仆后继地涌上。夏日的阳光映照出士兵们脸上的汗水,武器无处不是鲜血,脚下的地面被尸体埋没。

──对了,听说他们是混合部队呢。

即使不在骑士团内,应该也有踏在骑士之道的方法。

「对不起。」

罗兰一面劈翻扑来的敌兵,一面在战场上穿梭。他凝神细看,远处有一道以大剑横扫士兵与骑士的黑影。是巴谢拉。

巴谢拉大叫,眼中出现喜色。

罗兰动也不动地站在原地,大声叱责身后的士兵。

──阿尔东的阵地,才是幌子。

罗兰脸上出现战栗之色。对方距我军太近了。

罗兰向两人道谢后,看向雷格那斯:

把士兵分成四个部队,配置在前后左右,成为方形。是能对应所有方向的攻击的阵形。这阵形的优点是没有侧面或背面的弱点,所以很耐打,就算受到较强的攻击,也不会马上溃败。可是相反的,会失去灵活性。

「我想那些人应该只是幌子。但是放着不管的话,就不只是幌子了。」

假如不是自己的敌人,罗兰很想为对方喝采。敌军中有相当优秀的人材。

戴夫洛特来到罗兰面前,紧张地道:

一拍之后,远处传来特别响亮的剑戟之声与哀号声。

「你怎么想?」戴夫洛特发问。

就像戴夫洛特一路观察着罗兰,罗兰也同样观察着他。一方面是想向年长者学习做事的方法,而且视情况,说不定得把雷格那斯托付给他。所以当然要好好观察这个人。

尘土飞扬中,士兵们以长枪突刺敌人的脸,以短斧劈砍敌人戴着头盔的头,以剑斩击敌人身体。滴落在地面的血液很快地连接在一起,转眼之间成为鲜红色的河流。

雷格那斯军在原地不动,等对方进攻。

「敌人似乎接近了。」

可以确认到的有北部诸侯兵、南部诸侯兵、战奴与佣兵。想聚集超过两万的士兵,肯定会变成那样吧。

「擦住!」

「要怎么办?不过他们整队也需要时间就是了。」

最近这几天,从清晨到半夜的骚扰行为,也同样是幌子。敌人早就把索洛涅锁定为战场,将自军分成十个以上的小队,分别出击。

巴谢拉忽地朝这边看来。

「你怎么想?」

「为了自己,使用自己的力量,哪有什么不对?你不也一样吗?」

两人周围剑光缭乱,剑压卷起阵阵狂风。

敌我双方的士兵与骑士都只能远远地围着他们观战。别说上前帮自己的总司令了,连多走近一步,都无法做到。

──果然很强。

罗兰再次在心中佩服巴谢拉的力气、速度与剑术。起初两人势均力敌,但是罗兰渐渐处于下风。巴谢拉出三招的时间,罗兰只来得及出两招。

大剑猛烈冲突,剑刃相抵,变成比拚起力气的状态。巴谢拉大喊:

「趁现在突破敌阵!拿下雷格那斯的人头!」

周围的巴谢拉兵回神,纷纷向前冲。纳瓦拉骑士与诸侯兵也立刻反应过来,迎战敌军。

刀光剑影在黑骑士与庶出的王子周围闪烁,草地被鲜血濡湿。一名巴谢拉兵的脸被剑刺中时,身旁的雷格那斯骑士腰部被划开,双双倒了下来。

虽然双方一开始战得不分上下,到后来,巴谢拉兵仍然突破了雷格那斯军的防线。

罗兰因此稍微分神,巴谢拉当然不会放过机会,举剑朝他劈下。

就在这时,两支飞箭以惊人的速度朝巴谢拉飞来。

巴谢拉临时改变剑路,击碎双箭。罗兰趁机重整态势,向后跳开。

「箭……?」

巴谢拉嘴角微扬。

雷格那斯军由布琉努人组成,不可能有弓箭手。而且在混乱的战场上,能如此精准地射向目标的,只有一个人。

「就再会的问候来说,挺不错的呢。」

巴谢拉一面警戒着罗兰,笑着看向箭飞来的方向。

远处站着一名罩着脏兮兮的披风,手中握着黑弓的年轻人。

他的名字是堤格尔维尔穆德•冯伦。

「有敌人!」

到目前为止,露蒂都不是奉雷格那斯之命行动的。她留了一张纸条就离开拉尼永要塞,到处拜访诸侯与骑士团,成立游击队。雷格那斯会生气,也是当然的。

──本来打算出其不意地攻击,但还是被躲开了。

不久之后,两人见到米拉与露蒂的身影。另外有两人站在她们身旁。罗兰告诉堤格尔,是雷格那斯王子与贴身护卫贞德。

总不能冷眼旁观。堤格尔向前一步。

黑影的真实身分,是露蒂。

一道黑影忽然从旁窜出,银色的闪光出现又消失,一名巴谢拉兵的颈部喷出大量鲜血。黑影余势不衰地抱住雷格那斯,在地上打滚了起来。

雷格那斯说完,看向米拉。

这边似乎也已经安全了。只见雷格那斯呆呆地望着露蒂,回过神用力抱住她。

堤格尔与罗兰在士兵之间穿梭着,前往王子的所在之处。

贞德咳了一声,看向米拉。就在这时,米拉与露蒂发现堤格尔他们。

巴谢拉跃入自己的军队中,背对雷格那斯军,拔腿就跑。那逃跑的模样只能说敏捷到精彩。正在与雷格那斯兵交战的巴谢拉兵们见状,也连忙跟着总司令离去。

「这样好吗?」

「堤格尔维尔穆德卿,我确实听过你的名字,但我们是第一次见面吧?」

巴谢拉将大剑自下而上地挑起,逼退罗兰,趁机朝后方跳开。

巴谢拉一个跨步,转眼之间逼到堤格尔身前。堤格尔似乎早就料到如此,朝旁边远远跳开,同时甩动右手。

堤格尔救了罗兰时,突破雷格那斯军横阵的巴谢拉兵发现了被女骑士保护的金发王子。当时,雷格那斯正在士兵后方走动,以提振我军士气。

如今,那碧眼中带着调皮的色彩。

「请等一下。殿下,露蒂是……露蒂安妮阁下是──」

两人握手,一名雷格那斯兵向罗兰请求指示。

是时候了。巴谢拉不得不承认自己的落败。

身穿绢服,没有任何武装,肯定是贵人。如此判断的巴谢拉兵们朝雷格那斯杀去。无视雷格那斯士兵的妨碍,以武器强行逼开他们,争先恐后地扑向王子。

正当巴谢拉兵们因突然的状况而怔住时,带着寒气的凌厉突刺袭来。三名巴谢拉兵连着头盔被穿透脑部,或是被划开咽喉,当场倒地不起。

巴谢拉受到的打击不但大,而且很深。

「要追击吗?」

「感谢你的搭救!这男人交给我,请你快去殿下那儿……!」

直到不久之前,一切明明按照他的想法进行。

「不。以重整部队为优先。」

──既然如此,干脆趁现在宰了这几个家伙吧。

「有一个武装兵团从我们后方出现!」

「这点我不怀疑。我知道妳有多么重视我。但就算是为了我,也不等于做什么都能被原谅哦。」

罗兰摇头。敌人仍然有余力,但我方已经筋疲力竭。在这种情况下追击,只会被痛烈地反击而已。

「下次我会赢的。」

「我是堤格尔维尔穆德•冯伦。那个……好久不见。」

「石头吗?」

──不过,还是要拿下这家伙的头。

巴谢拉在心中说着,立刻想起那是泰纳帝公爵家的旗帜。一直与雷格那斯军保持距离的那男人,不放过这个机会,特地过来妨碍自己。

「罗兰阁下,好久不见了。」

「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

「罗兰啊,今天就先算你赢吧。」

「殿下,您没事吧?」

巴谢拉重重啧了一声。

堤格尔一行人发现雷格那斯军时,正好是雷格那斯军与巴谢拉军开战的时刻。就连长阵边缘的士兵们看起来都很紧张,不是能随意上前问话的状态。一个不小心,说不定会被当成敌人逮捕。

巴谢拉不得不承认,这次让雷格那斯给逃了。

「有两位比我可靠太多的帮手,正赶往殿下那里。」

「是啊,自从亚斯瓦尔一别,就没见过面了呢。谢谢你的相救。」

堤格尔露出安心的神情,看着感人的重逢场面。

「是的。是我,露蒂安妮。害殿下担心了。」

罗兰欣喜地叫道。

雷格那斯以带着安静的怒气的声音,笑着说道。露蒂表情僵住了。可是手被雷格那斯用力握着,没办法逃走。

「不必在意。之所以记错,不是你的错。」

「确、确实是这样呢。是我记错了。」

三人躲躲藏藏地在战场边缘徘徊,寻找雷格那斯。运气好,发现了一名认识露蒂的纳瓦拉骑士,也因此才能在千钧一发之际救了雷格那斯。

堤格尔以巴谢拉也能听到的音量大声回答:

挡在胆怯的巴谢拉士兵前方的,是一名手握长枪的美丽女孩。

可是,他们的武器永远没有办法碰到王子。

「哦,对了……听说你擅长打猎,假如下次猎到鸟儿,可以请我吃吗?用烤的好了。」

「堤、堤格尔!米拉!救我啊!帮我说话!」

巴谢拉做出决定,正想对士兵们下令时──

「我很乐意。」

可是如今,胜利已然远去,必须思考撤退的事了。在这种情况下,同时与罗兰及堤格尔等人为敌,无法善了。他们两人都有足以打乱自己战斗的武艺。

被那女孩──米拉保护在身后的黑影,扶着雷格那斯起身。

堤格尔无言地凝视着巴谢拉消失的方向。

「放心吧,罗兰阁下。」

以为堤格尔右手无物,是错误的判断。堤格尔手中一直握着石头。之所以握着黑弓,挂着空箭袋,都是为了欺骗巴谢拉。

巴谢拉以轻松的语气说着,罗兰安静地回问。

堤格尔畏缩了起来,雷格那斯柔和地笑道:

巴谢拉看向堤格尔。虽然他左手拿着黑弓,但没有把箭搭上去的意思。因为箭用完了。巴谢拉没看漏他腰间的箭袋已空的事实。刚才的那两支箭,应该是最后的箭了。

虽然露蒂说得理所当然,可是八年前,堤格尔烤鸟肉给王子吃的事,本身就是秘密。

雷格那斯军的主力是纳瓦拉骑士团与拉尼永骑士团。只要歼灭这两个骑士团的其中之一,雷格那斯就不可能再起了。还能顺便拿下罗兰与堤格尔维尔穆德•冯伦的项上人头。

巴谢拉讶异地皱眉,数名士兵赶到他身边报告:

露蒂双肩一颤。雷格那斯笑咪咪地继续说下去。

巴谢拉回头看向自军。他现在才发现,虽然前锋正在和雷格那斯军死斗,可是中卫偏后的队伍看起来很混乱。

「露蒂,也该向我们介绍妳的战友了吧?」

米拉无言地点头后,雷格那斯看向露蒂。

「露蒂安妮……真的是妳呢。妳没事,真是太好了……」

去救雷格那斯的,肯定是露蒂安妮•贝杰拉克。另一个人应该是吉斯塔特的战姬吧。

说得对。米拉冷静地看着两人,小声道。堤格尔也点头。

雷格那斯的身高比堤格尔低,五官很中性,身材纤细,给人柔和的印象。但是那双碧眼,会令人联想到法隆王。

「哦,还以为你不擅长说话,没想到很会强词夺理呢。」

「人数大约两千到三千……他们举的是橙底六脚马的旗子!」

破风之声响起,有什么不大的物体朝巴谢拉飞来。巴谢拉侧身闪过那物体,烦躁地皱眉。

确认过四周的安全之后,堤格尔朝罗兰走近。

「米拉阁下,感谢妳的搭救。」

原本处于优势的巴谢拉兵,转眼之间就撤退到远方了。

「那、那个,殿下,我是为了您……」

绕着圈子告诉自己他记得八年前的事,堤格尔不禁胸口发热。

──橙底六脚马……

巴谢拉看着堤格尔与罗兰,迅速地思考着。

雷格那斯微笑着,沉稳地说道。堤格尔忍不住连连眨眼,思考那是什么意思,在想通后紧张地绷紧身体。

之所以含糊带过米拉的部分,是因为认为不该在这种地方明说她是吉斯塔特的战姬吧。堤格尔以战场上的行礼方式向雷格那斯致意。

一名巴谢拉兵惊慌地大叫。

「我来介绍,这两位是堤格尔维尔穆德•冯伦以及琉……我的战友米拉。」

后半句话说得很没有信心。虽然露蒂说雷格那斯记得他的事,但还是会觉得不安。因为堤格尔自己在见到雷格那斯时,也心生困惑了。就像八年来自己长大很多,雷格那斯也一样。

雷格那斯兵只能傻眼地看着他们离去。

「撤!」

「露蒂安妮,妳擅自放弃原本的职责,似乎过得挺快活呢。」

他指的是丢石头的事。巴谢拉果然难缠。

「请别太宠她。」

贞德插嘴。

「好好训斥,把话说开,是为了双方好。」

她说完,朝抓住露蒂的雷格那斯走去。

该怎么办?堤格尔仰望罗兰。罗兰笨拙地耸肩。

「露蒂安妮阁下与贞德阁下服侍殿下多年,应该有他们自己的沟通方式,我们还是识相地退开,别插嘴好了。反正殿下应该不会真的严惩露蒂安妮阁下。」

唉。堤格尔叹着气,点头同意。一旁的米拉皱眉,看着雷格那斯三人。

「王子殿下吗……」

「有什么在意的地方吗?」

堤格尔问,米拉摇头。

「不是什么大事。话说回来,你当年遇到他时,他就是那种感觉了吗?」

「老实说,详细的部分已经忘得差不多了。不过现在想想,确实有迹可循……」

当时雷格那斯之所以一个人,应该是避开护卫与侍从的耳目,偷跑出来的吧。而且还对弓箭感兴趣,虽然是堤格尔主动给的,但还是吃了烤鸟肉。所以肯定不是那种高高在上的王子。

两人说话时,战场的肃杀氛围逐渐淡去。

不久后,纳瓦拉骑士团的副团长奥利维出现。他交互看着堤格尔与米拉,露出友善的笑容。

「我听士兵说了,谢谢你们救了殿下。殿下呢?」

「殿下正与露蒂安妮阁下分享重逢的喜悦。」

堤格尔指着三人,若无其事地说道。必须保护露蒂的名誉才行。奥利维似乎察觉了什么,挖苦似地勾起嘴角。

「没事就好。我们先离开这里,找个地方扎营吧。不知道戴夫洛特阁下的部队怎么样了。」

后半句话,是对罗兰说的。

可是,这样真的好吗?如果只是那样,父亲应该会说「回我身边」才对。因为能熟练地驾御飞龙,在吉斯塔特大显身手的自己,已经是杰出的战士了。

十天前,现身于阿尼亚斯的泰纳帝家使者,毕恭毕敬地将一封信交给他。是父亲的心腹斯堤德差人送来的信。萨安打开信,上面写着:

「说不定是戴夫洛特阁下回来了。」

堤格尔困惑了。如果问的是露蒂或罗兰的意见,就很正常;但是问小贵族之子的自己的意见,又能如何呢?话虽这么说,不过也不能不回答王子的问题。

「您要回涅梅塔库吗?」

不只雷格那斯,米拉与露蒂都露出惊讶的表情,只有罗兰仍然冷静。「理由呢?」雷格那斯发问。

「但就算是泰纳帝公爵,也无法靠自己的力量胜过嘉奴隆公爵。所以才会先让我们与嘉奴隆战斗,削弱他的实力,或是等我们主动求他加入。因此有谈判的空间。」

「殿下过奖了。那么我可以厚颜地请殿下答应一件事吗?」

萨安有种把信揉成一团的冲动。阿尼亚斯位在布琉努东南方的国境边缘,中央的消息总是要慢上好几天才能传到这儿。虽然知道嘉奴隆占领了首都,可是萨安不知道父亲打算怎么行动。

「就像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刚才说的,游击队中除了我,还有三名战姬。其中一人是苏菲亚•欧贝达斯。泰纳帝公爵也认识她。我这里有一封她的亲笔信,只要交给泰纳帝公爵看,他应该会信以为真。」

对烦恼中的萨安出声的,是他的侍女,以打扫龙舍为主要工作的阿劳艾特。

总觉得雷格那斯的声音微微发颤。是错觉吗?

「堤格尔维尔穆德卿,你在危急时救了罗兰卿,并击退巴谢拉,是很大的功劳。虽然我现在不能给你足够的奖赏,但之后一定会报答你的活跃。」

「罗兰卿,你也说说你碰上的事吧。」

「起初,我也不知该如何与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相处。但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相当热情,锲而不舍地与我说话,最后使我明白,光是与他一起行动,一起见到、听到、感受到同样的事物,就足够了。」

「殿下,这样不行啦。不管什么时候都必须维持王子的体面。我和贞德不是这么说的吗?」

被这么一问,堤格尔说不出话。米拉见状开口:

「不能为了我,浪费宝贵的物资。再说,只有极少数人能进来我营帐。」

罗兰行了一礼,走出营帐。其他人等着他回来。假如有新消息,说不定需要重新拟定战略。

「有什么问题吗?」

多勒卡伐克的事先不讨论。因为嘉奴隆说的话不可尽信。

「我也认为该请泰纳帝公爵协助我们。」

雷格那斯眼睛微睁,但是又立刻让感情从脸上消失。

雷格那斯微微探出身子,堤格尔看向坐在自己身边的米拉。

「是啊。而且连堤格尔维尔穆德卿一行人也被嘉奴隆公爵攻击了。」

「要怎么谈判呢?」

雷格那斯道。

萨安在龙舍中抱头烦恼。为什么要在这种地方烦恼呢?因为除了萨安之外,这里不会有其他人。他无法容忍被部下看到自己软弱的模样。至于飞龙,正以惺忪的眼神俯视着他。

「我原本想请泰纳帝公爵协助我们,但……」

「就如我刚才说的,我很讨厌泰纳帝公爵。」

雷格那斯说完,露出不解的表情。因为罗兰显得非常困惑。

「大致的事,我已经听露蒂安妮说过了,但也该听听你的说法呢。」

「我有一个想法。」

「有人救了败逃的我军……对方说,一定要向殿下见面致意。」

能简单调度超过两万的士兵,而且还绰有余裕。大贵族的力量就是如此惊人,不是冯伦家这种小贵族能比拟的。尽管如此,堤格尔之所以不会对泰纳帝感到畏惧,是因为他认识奥尔米兹与米拉。不论是战姬,或者大贵族,都不是最强,也不是无敌的存在。

「派使者到泰纳帝公爵那儿,告诉他:『立刻回你的领地涅梅塔库,把心力放在维持南部的安定吧。堤格尔维尔穆德卿与罗兰卿带来了强而有力的援军,我们与嘉奴隆的战斗,已经不需要你的协助了』。」

堤格尔明白雷格那斯的苦恼。就算游击队与雷格那斯军会合,总数也只有一万两千。不对,实际人数应该更少。刚才那场战斗,雷格那斯军出现不少伤亡。但不论如何,兵力都比不过泰纳帝军。

「这是从副团长奥利维那儿听说的,据说泰纳帝公爵的占卜师名字就叫多勒卡伐克。去年春天远征墨吉涅时,泰纳帝公爵带来的地龙与飞龙,就是多勒卡伐克准备的。」

「对方是萨安阁下。泰纳帝家的长男。」

雷格那斯军离开索洛涅,在距离索洛涅五贝鲁斯塔的场所扎营。

「让我听听吧。」

「奥尔米兹公国吗?」

米拉小心翼翼地发问,雷格那斯点头。

不只视线,就连声音也冷了几分。可以感受到露蒂与罗兰的困惑。王子果然不喜欢吉斯塔特吗?

堤格尔讶异地看着米拉。她的声音中有种挑衅的感觉。他是第一次看到米拉以这种态度对王子身分的人说话。

「您住在这里吗?」

雷格那斯的营帐,简朴到不像一国王子住的地方。地上铺的是老旧的地毯,一旁是折好的毛毯,就连吊在天花板上的油灯,也被烟熏得泛黑。

「当然没有援军。但是,只要说出这两人的名字,泰纳帝公爵应该会联想到吉斯塔特军和亚斯瓦尔军吧。」

雷格那斯疑问,米拉坏笑起来。

毛毯旁有几件麻布服装。虽然用的是上等麻布,但就算不是特别富裕的诸侯,也穿得起那些衣服。除此之外,只有成堆的羊皮纸卷。

从小到大,父亲从来没对萨安说过这种话。父亲最常说的是「泰纳帝家的人必须是强者才行,不能被其他人小看」。

「让我听听你的想法吧。」

「尽管如此,我们仍然需要泰纳帝公爵的协助。想尽快结束战争,救出陛下的话,泰纳帝公爵的力量是不可或缺的──战争结束后也是。」

「这么说来,听说你曾经在奥尔米兹住了一年呢。你就是在那时与战姬阁下建立友情的吗?」

顺带一提,王子的贴身护卫贞德正在其他营帐休息。直到米拉与露蒂赶来为止,她都一个人保护着雷格那斯,所以雷格那斯命她趁机休息。

「这位是治理吉斯塔特王国奥尔米兹公国的战姬,琉德米拉•露利叶阁下。都是多亏了她的帮助,我们才能来到殿下面前。直到这场战争结束为止,希望殿下能……将她视为战友。」

露蒂以说教般的语气规劝,也许早就习惯被这么说了吧,「说的也是。」雷格那斯只是笑着带过。他看向堤格尔与米拉,敛起表情。

「我明白了。那么可以请妳前往泰纳帝公爵那儿吗?我们当然会派护卫随行。」

「去年,我分别参与过亚斯瓦尔与萨克斯坦的内战,因此明白,胜利不等于结束。必须重建被破坏的国家,让人民恢复原本的生活才行。因此需要许多人的协助。」

「等这场战争结束后,也让我听听堤格尔维尔穆德卿在吉斯塔特的见闻吧。听露蒂安妮说,堤格尔维尔穆德卿去年游历了好几个国家,在王宫里慢慢听那些经历也不错呢。」

众人面面相觑。

雷格那斯脸上出现阴影。这也是当然的,堤格尔心想。因为,代表布琉努的两大贵族,都不是普通人。

之所以停顿了一下,是因为堤格尔敏锐地察觉到雷格那斯的视线变冷。堤格尔低着头,在心中感到不解。自己在不知不觉中说了什么冒犯王子的话吗?还是说,雷格那斯对吉斯塔特没有好感呢?

「当然,那些行为不能原谅。可是,假如同时讨伐了嘉奴隆公爵与泰纳帝公爵,整个布琉努降会陷入混乱。比起变成那样,由殿下压制泰纳帝公爵,是更好的方法。」

受邀来到营帐的堤格尔与米拉,怔怔地看着眼前的光景。除了雷格那斯,露蒂与罗兰也在场。

「我吗……?」

也许该以更符合贵族感觉的方式说话,但这句话最能诚实地表现自己的感情。堤格尔心想。讨厌泰纳帝的理由,不只一个。听说过许多关于他的残暴事迹,因此心生反感,是原因之一。

「那当然。我也必须向对方道谢才行。」

回顾历史,虽然不是没有以寡击众并得到胜利的例子,但那都是值得大书特书的特例。大部分的情况,都是少数被多数蹂躏。

大约过了十五分钟,罗兰回到营帐里。严肃的表情中带着些微的困惑,向雷格那斯报告:

「是吗……对堤格尔维尔穆德卿来说,似乎是很好的体验呢。」

「随我高兴……?要我怎么做呢?可以不管墨吉涅军了吗?话说回来,首都又怎么了?」

「我明白泰纳帝公爵的力量有多大。」

「阁下说,『只有这次是例外,随你高兴怎么行动』。」

堤格尔与吉斯塔特的战姬交好,好到甚至被怀疑通敌叛国的程度。泰纳帝当然知道这件事。罗兰在亚斯瓦尔大为活跃的事也是。

「是的。」

「强而有力的援军?」

──父亲大人,让我自由行动?

露蒂与雷格那斯倒抽了一口气。根据罗兰的报告,戴夫洛特的部队被敌军引诱,不小心过于深入,被从敌人从侧面偷袭,因此败逃。但事情不只这样而已。

「父亲不可能对做出那种事的嘉奴隆坐视不管。应该已经带兵前往首都了。所以我也应该前往首都才对。」

不过,最令他愤怒的,是去年与墨吉涅开战时,泰纳帝把堤格尔率领的亚尔萨斯小队安排在最前方,等于把亚尔萨斯小队视为弃子的做法。除此之外,虽然在亚斯瓦尔时曾一起作战,不过堤格尔也不喜欢泰纳帝公爵的儿子萨安•泰纳帝。

堤格尔道谢后,开始诉说一行人与雷格那斯军会合前经历的事。听完后,雷格那斯以严肃的表情看向罗兰。

雷格那斯看向堤格尔。

堤格尔承受着雷格那斯的视线,努力解释。

嘉奴隆也同样出现在罗兰面前。而且他还与多勒卡伐克对峙。

「但泰纳帝公爵有许多残虐无道的传闻。」

「呃,殿下……可以让我发言了吗?」

萨安从战场上飞过,纯粹是偶然。

尽管觉得那说法很奇妙,但是听完罗兰的经历后,就能理解为什么了。

回答的人,不是堤格尔,而是米拉。冻涟的雪姬大大方方地说道:

「戴夫洛特阁下的部队,遭到敌军攻击。」

「之后,我们将与泰纳帝公爵分别行动。殿下的部队将前往游击队所在的诺伊维尔。泰纳帝公爵应该会保持距离,跟在我们之后吧。除了分一些人留守首都,巴谢拉军八成会一路阻挠我们。可是又顾忌泰纳帝军,无法使出全力。那样一来,我们就有胜算。」

看不下去的堤格尔插嘴。在带刺的气氛中说话需要勇气,幸好米拉与雷格那斯都因此回题。

米拉继续说下去。

就在这时,营帐外传来些微的吵闹声。

雷格那斯试探般地说着,堤格尔额头冒汗,回答:

「战争结束后,是什么意思?」

这封信该不会是伪造的吧?萨安检查了好几遍信封与信纸。

「意思是要我具备那样的力量?」

阿劳艾特手中拿着扫把,以与平常无异的平淡语气发问。完全看不出她是感兴趣还是不感兴趣。萨安以厌烦的眼神看着她。

《魔弹之王与冻涟的雪姬》8 3 不从人愿插图(1)
《魔弹之王与冻涟的雪姬》 · 8 · 3 不从人愿 · 第1张插图

起初,萨安认为阿劳艾特很没礼貌,所以老是恶狠狠地瞪她。大部分的人都会因此恐惧,畏缩地低头。但不管他怎么瞪阿劳艾特,她的态度也从来没有改变过,所以萨安已经放弃了。

「为什么那么想?」

「听说宅邸的使者送信给您。」

原来如此。萨安理解了。特地从涅梅塔库送信过来,肯定是很重要的事。一般人当然会那么想了。但如果内容真是那样,萨安反而轻松。

「如果允许妳自由行动,妳想做什么?」

之所以抛出这问题,也许是想得到共鸣吧。或者只是想抱怨。阿劳艾特歪着头,理所当然地回答:

「打扫龙舍,外出购物。」

「妳有在听我说话吗……?」

萨安皱眉,瞪着阿劳艾特。阿劳艾特点头:

「因为我没有其他想做的事。」

和女佣商量这种事,是我不对。萨安叹气。阿劳艾特又道:

「萨安大人的话,是想展现自己的实力,立下功勋吧?」

萨安脸涨红脸,握紧拳头,露出想揍人的凶狠表情。

「我什么时候对妳说过那种话了?」

「不是对我。」

阿劳艾特抬头看向俯视两人的飞龙。一理解是怎么回事,萨安立刻浑身脱力。

自己从在涅梅塔库时起,的确经常对飞龙那么说。

让大家看看我和你的力量。

不是把话藏在心里,而是说出来。为了说给自己听。

到此为止,他总算决定站在雷格那斯军那边,骑着飞龙突入战场,救了许多败逃的雷格那斯军。

我要以泰纳帝家长男的身分,和这飞龙一起立下功勋。

露蒂脸上挂着亲切的笑容,走到萨安前方。

「那是无所谓,你就试试吧。」

「……是啊,怎么样?」

他可以理解为什么罗兰在这里。没有比黑骑士更适合保护王子。可是堤格尔的存在,太不自然了。

像这种场合,萨安比堤格尔更有贵族的风范。但萨安的意识有好几成都放在堤格尔与罗兰身上。

既然如此,自己无论如何,一定要立下功勋才行。

雷格那斯维持坐在地毯上的姿势,呼唤萨安的名字。萨安连忙屈膝垂头。

第一个问题。萨安不会收集情报。对萨安来说,情报应该是别人收集、整理好后呈递给他的,不是自己需要收集的。如今不得不自己来,他就不知道该怎么着手了。而且在这种情况下,就算报上泰纳帝家的名号,也只会使对方畏惧,问不出有用的消息。

「殿下。您刚才提的,说服公爵阁下的事,虽然应该难以达成您的心愿,但我愿意试着问问公爵阁下的想法。」

吃痛的萨安忍不住用力把手抽回。

听了雷格那斯的话。「我明白了。」萨安微微低头回应。

「喂。」萨安粗鲁地唤着她,把一个装满金币的皮袋扔了过去。

之所以没有立刻与雷格那斯军接触,是因为萨安不确定那么做是否正确。再加上久违的长途飞行,使飞龙不高兴了吧,所以萨安还得花时间安抚飞龙。

四年前,萨安与露蒂进行了比试。

「罗兰卿。」雷格那斯迅速地打断黑骑士的话。

萨安皱眉。老实说,他不喜欢多勒卡伐克。那个人总是穿着黑色的袍子,把帽兜拉得很低,感觉很诡异,有种摸不清底细的感觉。要不是父亲很重用他,萨安早就把他赶出家里了。

「我非常惊讶呢。这和那个在首都的酒馆里与狐朋狗党诈赌,对女性做出粗暴行为的卑鄙人类,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感谢殿下的体贴,但我是以一介战士的身分来到战场的,不是为了见父亲──」

「回涅梅塔库,打扫那边的龙舍。」

另一个问题。萨安无法推测父亲的想法。虽然猜得到父亲打算与嘉奴隆和巴谢拉开战,可是具体上怎么做,他想像不出来。

「我明白了。那么由我说明现况吧。」

不只雷格那斯,就连堤格尔与罗兰都以意外的表情看着萨安。因为从萨安的表情,可以感受到亲子之间的羁绊。

萨安一见到那人,「呿!」就低低啐了一声。对方是露蒂安妮•贝杰拉克。

雷格那斯把自军与泰纳帝军、游击队的位置与规模说明给萨安听。

走出王子营帐的萨安,朝待在营地外的飞龙大步走去。他无法不加快速度。天空已经完全变暗了。

「萨安阁下,你还是照殿下的话做吧。你也知道陛下他……」

「不。现在的我,与公爵阁下是分别行动的。」

虽然萨安假装没事,可是呼吸已经急促起来了。露蒂装傻:

「好久不见了,萨安阁下。」

萨安开始把露蒂视为棘手人物,是四年前的事。在那之前,两人见面时只有礼貌性的寒暄而已,所以萨安一直把露蒂当成柔弱的公爵之女,很瞧不起她。由于父亲一向鄙视贝杰拉克家,萨安也因此跟着照做。

「直到数日前为止,我都奉公爵阁下之命,驻守在东南方的阿尼亚斯,以飞龙牵制墨吉涅。但不久之前,公爵阁下说我的任务已经结束,所以我赶来此地。」

「既然是殿下的要求──话说回来,我想请问一件事。」

「这……虽然这么说很对不起殿下,但应该很难吧。」

──是啊。妳看到了吧?这就是我的实力。

「不管怎么样,我是真的很感谢你。如果你愿意和我们一起对抗巴谢拉军,那么以后就要请你多指教了。」

──对了,就是这样。

原本沉默的罗兰插嘴:

为飞龙准备羊只很花时间,除此之外,萨安的旅程还算顺利。而今天,他刚好飞到离雷格那斯军附近。

接着,萨安也做好旅行的准备,回到龙舍。阿劳艾特仍然在龙舍里。她似乎已经打扫完了,正躺在草堆上休息。

一道开朗的声音唤住他。萨安忍不住停下脚步。那是在战场难得听到的女声,而且萨安对那声音有印象。

「萨安卿。」

「父亲说我可以自由行动。所以我要一个人去首都,你们把行李收拾收拾,回涅梅塔库。」

「除此之外,其实还有其他各种原因,所以我让他待在这里。」

萨安僵着脸回道。光是想像自己与父亲意见相左,就觉得很可怕。可是又不能说是因为自己会怕,所以不想去说服父亲。

露蒂低头道谢。萨安见状,松了口气。接着涌起想炫耀的心情。

尽管萨安在亚斯瓦尔活跃过,可是比不上黑骑士。也不像堤格尔维尔穆德•冯伦那样,深受战姬信任。

对萨安而言,露蒂是连见都不想见到的对象。

在那之前,对于泰纳帝家长男的粗暴行径,所有人都是敢怒不敢言,可是露蒂根本不怕萨安。至于萨安,他也不想被父亲说你连个女人都打不过,所以看到露蒂就闪人。

唯一称得上安慰的,是其他武艺不弱的骑士与贵族,也都败在露蒂的剑下。既然是这么卓越的战士,赢不了也是应该的。由于众人这么想,萨安勉强保住了面子。

尽管他还没做决定,但戴夫洛特的部队与巴谢拉的部队已经剧烈冲突起来了。一开始,萨安分不出谁是谁,后来从装备看出,是雷格那斯军与巴谢拉军在战斗。而骑士团与巴谢拉对立的事,萨安是知道的。

萨安走出龙舍,把部下们叫来。

而且话说回来,目前的情况瞬息万变,就连很会看风向的聪明诸侯都不知该如何下判断。没告诉萨安自己的方针,是泰纳帝公爵的疏忽。

他说完,意气风发地离开阿尼亚斯。但问题现在才开始。

「我真的很意外哦,天要下红雨了吗?我甚至这么想呢。没想到那个老爱搭讪诸侯千金或王宫侍女然后被随便打发掉的你,居然也长大了。」

「你家是不是有个叫多勒卡伐克的占卜师?」

「身为布琉努贵族,这么做是理所当然的。能得到殿下的称赞,使我感到无比光荣。」

露蒂伸手。萨安转换心情,也伸出手。

「我认为集结这三个军队的力量打倒巴谢拉军,是最好的方法,但泰纳帝公爵似乎有他的想法,不与我们会合。萨安卿,你能说服你父亲吗?」

不论如何,萨安除了骑着飞龙,朝首都前进之外,没有其他路可走。

这女人果然很讨厌。萨安正心想,「话说回来……」露蒂改变话题。

──虽然说在这种暧昧不明的情况下,不知道父亲有什么打算,但……

萨安再次摇头。

「我的事不重要。」

隔年,露蒂被提拔为雷格那斯王子的贴身护卫。在那之后,萨安在首都闹事时,都会被她妨碍。

「既然我父亲,不对,既然公爵阁下会那么做,我想一定有他的理由,所以不会听儿子的请求。但是我想,殿下应该可以相信阁下。」

可是,被打得灰头土脸的,是萨安。

「你救了许多我军的士兵。身为这些士兵的上司,我要向你道谢。」

萨安用力捏紧露蒂的手。

听说了游击队的事,萨安说不出话。自己在阿尼亚斯瞎耗时,这男人不但在北部立了许多功勋,还从敌军手中救了王子。

原本想说只要见她露出吃痛的表情,就放开手。没想到觉得痛的,反而是自己。

但是他话还没说出来,露蒂已经抬头了。

《魔弹之王与冻涟的雪姬》8 3 不从人愿插图(2)
《魔弹之王与冻涟的雪姬》 · 8 · 3 不从人愿 · 第2张插图

──骗人的吧……?我为了驾御飞龙,也做了很多锻炼哦?

「我听说了。你救了我军的士兵呢。所以我也想向你道谢。谢谢你。」

可是一走入营帐,萨安就吃了一惊。身为一国王子,营帐居然如此朴素,是原因之一;更惊人的是坐在雷格那斯两旁的人,居然是堤格尔与罗兰。

「没有啊,我只是想表现重逢的欣喜嘛。」

──这个「没有矿山的贝杰拉克家」……!

这对话,使萨安明白了雷格那斯的心情。依今后的发展,雷格那斯可能再也无法见到父亲。这么一想,萨安就不由得心生动摇。而且他也想知道寄那封奇妙的信给自己的父亲的真意。

萨安摇头。

「我明白了。那么就照你说的去做吧。话说回来,既然你能直接从阿尼亚斯飞到这儿,不妨多飞一会儿,去见泰纳帝公爵吧。」

严格来说,救了雷格那斯性命的,是米拉与露蒂。但堤格尔在战场上牵制了巴谢拉,所以也不算有错。

萨安忍不住抬头,他是第一次听说这件事。见到萨安的反应,雷格那斯微微点头。

萨安看向堤格尔。

「妳、妳想握到什么时候啊……」

忽地,萨安脑中闪过报复的念头。仔细想想,自己一直因这个女人吃瘪,干脆趁这个机会给她点颜色瞧瞧。

「那么,你不知道泰纳帝公爵的军队就在这附近了?」

被带到总司令雷格那斯的营帐,萨安有点紧张。他与轻蔑王家的父亲不同,有着布琉努贵族对王家该有的敬意。

那时的露蒂已经个与年龄不符的出色剑士了。所以萨安想挫挫她的锐气,展现自己的优秀。虽然来首都时,萨安总是和狐朋狗党到处闹事,使人退避三舍,但是身为布琉努贵族,他的剑术与枪术并不差。

萨安涨红了脸,朝露蒂逼近。露蒂之所以后退一步,应该是为了避免被口水喷到吧。因为她仍然挂着笑容。

「话说回来,是泰纳帝公爵派你来的吗?」

「那、那已经是两年前的事了吧……!」

萨安知道自己太阳穴的青筋狂跳。在见到这个女人的时间点,就该立刻离开才对。

「为什么冯伦伯爵家的长男会在这里呢?」

如果被认为做得到,就伤脑筋了。萨安慎重地拉起预防线。雷格那斯露出安心的表情。

萨安正惊疑不定,露蒂却面不改色地继续加重手劲。

「因为堤格尔维尔穆德卿救了我一命。」

「嘉奴隆说,那占卜师很危险。虽然那可能是为了离间我们和泰纳帝军而说的挑拨离间的话,不过保险起见,我还是想打听一下那占卜师的事。」

「嘉奴隆说,多勒卡伐克很危险……?」

露蒂的想法并非没有道理。多勒卡伐克深受泰纳帝公爵信任。他不但是优秀的占卜师,而且有办法弄到大量的龙,对泰纳帝来说,是无可取代的存在。假如雷格那斯王子要求处理掉多勒卡伐克,泰纳帝一定会很不高兴。

「妳想问什么?」

「这个嘛……他的出身还有为人,以及和泰纳帝公爵的关系。」

「他是个很阴沉,不知道在想什么,感觉很诡异的老人。我不知道他的出身,不过他对我父亲很忠诚。我父亲是从五、六年前起开始重用他的,还让他住在我家。想知道更多的话,就去问我父亲吧。」

「谢谢。我会当成参考的。」

见露蒂行礼致意,萨安背对她,重新迈步。

可是才走不到三步,又被人从身后叫住。

萨安啧了一声,回头见到一名中等身材的骑士。是拉尼永骑士团的团长戴夫洛特。

「萨安阁下,我要先说,我以前很讨厌你。」

你欠揍吗?萨安心想。但对方是骑士团长,身强体壮,武艺高强。打起来的话,输的一定是自己。萨安哼了一声,瞪着他。

「你是特地来说这种话的?」

虽然很不爽,不过萨安早就习惯被骑士团讨厌了。他本想随便打发戴夫洛特,快点回飞龙那里,没想到戴夫洛特却对他深深鞠躬。

「但你救了我和骑士团,所以我由衷感谢你。」

萨安傻眼地俯视着戴夫洛特的后脑,露出嘲讽的笑容:

「还以为你要说什么。」

萨安将手扠在腰上大笑。

「不好意思,我根本没想过救你们。我只是刚好让飞龙飞过去而已。不要太自以为是了,有够丢脸的。」

戴夫洛特抬头。萨安紧张了起来,以为他发怒了。

雷格那斯开口,堤格尔坐直身体。雷格那斯以严肃的表情说下去:

飞龙正蜷着身体休息,见萨安回来,无奈似地拉长身体,伸起懒腰。萨安已经习惯牠那种好啦好啦让你骑吧的态度了,因为这种程度的事就生气,是驾御不了飞龙的。

「堤格尔维尔穆德卿,你知道公主没有王位继承权吗?」

「他真的会把看到我的事告诉泰纳帝公爵吗?」

「接下来要告诉你的,是王家的秘密。请你以灵魂与名誉发誓,绝对不能把这件事说出去。」

堤格尔困惑地坐在总司令的营帐里。

「可是,就算假扮成王子,也是有极限的。以殿下的年纪来说,已经得考虑婚嫁了。关于这部分,法隆王是怎么想的呢?」

「其实我是女儿身。但是从小以男性的身分被抚养长大。我的真正名字是蕾琪。」

难道?萨安心生怀疑。堤格尔之所以能在雷格那斯身边,是因为他从中穿线,取得了吉斯塔特的战姬的协助?如果是这样,一切就合理了。

还有就是露蒂对雷格那斯的态度太亲密了。就算彼此信任对方,但终究是王子与护卫,男人与女人。如果是露蒂,应该会保持一点距离。

夜色昏暗,看不清露蒂的表情,但是可以借着气息明白她的动摇。

「因为我认为该趁现在公布真相。」

「恕我无礼,殿下,请问嘉奴隆知道这件事吗?」

而且只要生下王子,那母亲就会被视为真正的王后。蕾琪的母亲将会成为原本是王后的故人,被国民遗忘。

「仔细想想,哪有可能那么刚好,可以从敌兵中救了殿下。肯定是用来掩饰事实的鬼扯。」

「原因就是这个。王后……我母亲在生下我后因病过世。但是陛下很爱我母亲,不希望她是只生了女儿的王后。」

「怎么了?要说悄悄话吗?」

「因为我想尽快确认──那位王子殿下是替身吗?」

「要我对大众告白自己欺骗他们吗?」

「那是……吉斯塔特的战姬阁下?」

真的可以蒙混过去吗?堤格尔与米拉相当怀疑,但是不敢说出来,只能在心里冒冷汗。

「因为已经被那位战姬阁下知道了。」

「其他只有我的贴身护卫贞德,以及宰相玻德瓦而已。」

「那位不是替身。她就是殿下。」

「还有其他知道这件事的人吗?」

「如果他知道,在占领王宫时就会大肆宣传了吧。」

「我会的。但是为什么要告诉我王家的秘密呢……?」

堤格尔忍不住连连眨眼。心中充满无数疑问。

雷格那斯清了清喉咙,正视堤格尔。一旁的露蒂鼓励似地握紧双拳。

「可以帮忙保守秘密吗?」

最后,是在营帐中谈论堤格尔的事时。那时候,雷格那斯看着堤格尔的表情,是见到意中人的女孩子的表情。堤格尔旅居奥尔米兹时,米拉见过不少女性对他露出那种表情。

「妳、妳在说什么啊?公布的话……」

「然后呢?真正的王子在哪?」

理解那些话,需要一点时间。等堤格尔总算意会过来时,他第一个动作是按住自己的嘴,以免自己发出惊叫。堤格尔错愕地看着蕾琪。

露蒂以僵硬的表情环视四周后,「耳朵借一下。」对米拉这么说。米拉把耳朵凑过去,露蒂以说出重大机密般的表情低声道:

米拉凝视着退开的露蒂。这些话太难以置信了。

「──堤格尔维尔穆德卿。」

虽然只有短短一瞬,但雷格那斯以怨恨的眼神看着米拉。米拉勉强装出不至于失礼的冷笑,不当一回事。

「我们回殿下那儿吧。殿下、我、妳和堤格尔四个人一起。」

米拉在黑暗中皱眉回答。她没说谎,但是省略了起疑的原因。

「只要稍微仔细观察,就看得出来了哦。」

没想到戴夫洛特那张不怎么精致的脸上挂着笑容。他摇头道:

「别开玩笑了。」

看着朝夜空的另一头飞去的萨安与飞龙,米拉皱眉沉吟。

视野的角落有什么在发亮,萨安反射性地朝那儿看去,并忍不住将上半身向前倾。因为他在士兵中见到认识的脸。

萨安看到的光,是拉斐亚斯发出的。她对周围士兵解释是反射了营火,所以看起来像发光。士兵们也接受了这说法。

米拉若无其事地唤住露蒂,把讶异的露蒂带到远离营地的无人之处。

萨安威吓似地瞪着远远围观飞龙的骑士与士兵,爬到飞龙背上,在骑垫坐下,绑紧数道皮带,以免自己摔落下去。

「就算是那样,我还是该向你道谢。虽然好心肠很重要,但就算心肠不好,也不等于不会做好事。」

「公、公主,殿下……?」

露蒂再次陷入沉默。那反应,等于默认了米拉的话。

「……随便你怎么想。」

治理奥尔米兹公国的琉德米拉•露利叶,正在和露蒂说话。

「……身。」

假如被嘉奴隆抢先抖出这件事,蕾琪的声望反而会因此受到打击。就算赢了巴谢拉,这件事也会留下祸根,被泰纳帝公爵有隙可乘。

「没问题啦。如果我是他,一定会报告上去的。」

尽管戴夫洛特的态度和说的话都令人不愉快到极点,但萨安已经没办法像刚才那样口出嘲讽了。因为他发现自己很开心。可是他不想承认这件事。

飞龙拍动翅膀,卷起烟尘升空。

「刚才殿下说,冯伦之所以在这里,还有其他原因……」

虽然蕾琪这么说,但堤格尔无法同意。也许嘉奴隆是在等待公布的时机。因为目前是他与巴谢拉占优势。假如他把这秘密当成最后王牌,也是能理解的。

露蒂慎重地问,米拉摇头。

露蒂倒抽一口气,沉默下来。

「妳冷静听着,露蒂。继续隐瞒反而危险哦。」

第一次感到不对劲,是巴谢拉军撤退后,雷格那斯抱住露蒂时。虽然说在千钧一发时获救,因此感动到抱住恩人并不奇怪。可是那动作,看起来一点也不像男性。

萨安思考着这一切,朝泰纳帝军所在的方向飞去。

蕾琪苦着脸,不是很情愿。这次换堤格尔开口:

萨安无力地啐道,背对戴夫洛特,走了起来。

露蒂小声回答。「什么?」听不清楚的米拉粗鲁地回问。

「真的。」露蒂急道。

就在这时,堤格尔想到一个可能性,身子也因此微微前倾。

──不只她们,露蒂也是。苏菲有时也会露出那种表情。

堤格尔理解了。假如王后生的只有公主,其他人会对国王做出什么要求呢?当然是娶新的妻子,生下有王位继承权的王子了。

露蒂在营火照耀不到的黑暗中笑问。那没心机的模样使米拉苦笑,但是又立刻正色道:

「妳、妳在说什么啊……有些玩笑不能随便开哦。」

只见露蒂在雷格那斯耳边说了什么,雷格那斯脸色大变。堤格尔偷偷看向米拉,她正板着脸,看着雷格那斯与露蒂。虽然想问米拉到底是怎么回事,但总不能在王子面前说悄悄话。

「妳今后也打算继续隐瞒下去吗?」

堤格尔颤声发问。他原本以为王子是身材纤细的男性,但如果是女人,就很容易接受了。之所以总是穿着宽松的衣服,应该是为了遮掩身体曲线吧。

米拉又问,蕾琪皱眉。

蕾琪干脆地道,完全不卖关子。

「等一下,露蒂,我有话要和妳说。」

「虽然陛下没有告诉我详情,但他似乎有好几个备案,我也有几个想法。例如表面上迎娶露蒂安妮为王妃,私底下与我认定的男性生下孩子。就算是现在,我也很少公开露面。」

就会失去对抗巴谢拉的优势之一了。那样一来,有嘉奴隆为监护人,立下许多功勋的巴谢拉说不定会变得有利。

「虽然假扮成王子,但她其实是女性。蕾琪才是那位大人的本名。」

「既然如此,我就直说了。在营帐里的那位是女性吧?虽然堤格尔和罗兰阁下似乎没发现。」

米拉并不反对使用替身。可是找女性当替身,不但令她傻眼,还感到愤怒。为了保护替身,使堤格尔陷入危险,更是岂有此理。

「我们有重要的事要讨论。」米拉与露蒂一回来就这么说,并把罗兰请出营帐。她们似乎不是要开军事会议,而且有什么事是不能告诉罗兰,只能让自己听的?堤格尔感到不解。

露蒂泄气地发问,米拉叹气。

「依情况,我会告诉堤格尔。但也只会告诉堤格尔。」

蕾琪与露蒂微微挺起身体。露蒂反驳:

米拉发问,蕾琪与露蒂对望一眼。

「呃……妳为什么知道?」

露蒂安慰米拉,转身走向雷格那斯的营帐。

米拉抛出非常合理的疑问。蕾琪歪着头道:

被蕾琪一问,堤格尔与米拉睁大眼睛,一齐摇头。

三秒后,露蒂装傻地笑道:

「但是为什么……?」

「原来如此……」

露蒂脸上出现迷惘之色,眼神游移了一会儿,最后道:

雷格那斯──不对,蕾琪与堤格尔同年。也就是说,十八年来。她一直假装成男人吗?为什么?

「这是什么意思呢?」

米拉点头。两人若无其事地走回营地。

「今后也要继续欺骗下去吗?」

蕾琪闭嘴,堤格尔以沉稳的语气继续说道:

「殿下,虽然这么说非常无礼,但我不熟悉您的事。可以让我听听您打算怎么了结这场战争吗?」

「了结……吗?」

「我认为,这是决定下任国王是谁的战争。当然,胜利者不是立刻成为国王,而是在救出法隆陛下之后,成为他的正统继承人。」

蕾琪垂下眼帘。两秒后,又抬起眼睛。

「讨伐嘉奴隆公爵与巴谢拉,救出陛下,这就是了结吧?」

「有许多跟随嘉奴隆的诸侯贵族,他们又该怎么办呢?」

「投降的话就不论他们的罪。」

蕾琪安静地道。

「假如我是女性的事被大家知道,我肯定得离开王宫吧。」

「请等一下。」

堤格尔连忙阻止。

「殿下身上毫无疑问流有国王的血脉。所以我认为,接下来应该显示您具有身为国王的实力。就算战争结束后,也许无法成为国王,但我想您应该能以血统与实力参与政事,得到指定下任国王的立场。」

「下任国王……」

蕾琪睁大眼睛。她似乎从来没想过可以这么做。

「我一直以为自己必须贯彻王子的身分到最后一刻,必须成为国王才行。但是,你说我有其他的道路可以走。」

「其实我也无法断言一定能顺利成功。」

蕾琪的碧眼中亮起希望之光。堤格尔用力握拳,继续说下去:

「但是,我想相信有其他路可以走。」

泰纳帝一直认为,法隆王是为了对抗自己与嘉奴隆,才会支持冯伦伯爵家,培养有用的棋子。如果真的是那样,堤格尔不只一次前往奥尔米兹公国,并参与亚斯瓦尔的内战,就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殿、殿下,那种事不用说出来啦……」

泰纳帝沉吟起来。仔细想想,当初是多勒卡伐克主动说要准备能听人类指挥的龙的。在那之前从来没见过龙的泰纳帝,当然没想过操纵复数的龙蹂躏敌军的方法。

对萨安来说,比起待在涅梅塔库的多勒卡伐克,眼前的战斗更是重要。而自己且已经报告过这件事,算是尽义务了。

「不这么说,露蒂安妮就听不进去哦。」

──不该一时兴起的。

也许他的态度太激动了,让蕾琪苦笑起来。堤格尔深深垂头。

「庆祝露蒂安妮的平安归来。」

隔天早上,堤格尔与米拉来到泰纳帝公爵的营地。

「既然父亲大人这么说,我就放心了。」

泰纳帝沉默下来。墨吉涅国王病死的事,他也是不久之前才得知,而且不打算轻易公开。

「我觉得他是难以捉摸的老人。之前也曾向父亲大人说过,我曾经在亚斯瓦尔遇到野生的龙,并与其战斗。那龙比飞龙更凶恶,也更狂暴。」

萨安把嘉奴隆与多勒卡伐克的事告诉泰纳帝。

泰纳帝也狞笑了。他接受雷格那斯的挑战。

「不需要修辞。坦白说出你对他的感想就好。」

「我的信上不是那么写的吗?难不成你看到敌军,开始怕了?」

「堤格尔维尔穆德卿,虽然我不打算要你负责……但是既然你说成那样,代表你今后也会支持我吧?」

米拉嫣然笑道。

「对不起……」

「那男人跟随我时,提出过一个要求,就是不能打探他的出身。」

萨安行了一礼,正想起身,又坐了回去。

「是的。下一战,我一定会为殿下立功。」

听士兵说儿子萨安出现在营地时,泰纳帝公爵有点失望。

「萨安,你想建立功勋吗?」

「居然敢与父亲大人谈条件。」

「公布我的真实身分吧。今后,我要以法隆之女的身分救出父亲。」

泰纳帝正面看着自己的儿子,确认似地发问。被那张凶恶的脸询问,萨安反射性地缩了缩身体,「想、想。」含糊地回答。

萨安对多勒卡伐克的胆量感到惊讶。虽然泰纳帝不讨厌谈判与交涉,可是对不合理的要求,一向是以力量作为回应。

「是的。仔细想想,王子身边有堤格尔维尔穆德•冯伦在。战姬阁下应该是经由那家伙的斡旋,加入雷格那斯军的吧。」

蕾琪假扮成王子的事,泰纳帝早就知道了。他一直在等待公开这件事,放逐蕾琪,打击法隆王威信的机会。可是照目前的情况看来,吉斯塔特很可能也已经知道这件事了。

贞德犀利地指责,露蒂看着主人想要求救。但总是笑容可掬的蕾琪却事不关己似地喝着葡萄酒。

「大部分的占卜师都是无法定居的流浪者。不想被打探出身,也不是奇怪的事。嘉奴隆的说法,说不定是指多勒卡伐克曾在哪里得罪过谁。」

「你呢?你怎么想?」

「不,殿下会先前往位在东北方的诺伊维尔,与暂时停留在那里的贝杰拉克游击队会合,等吉斯塔特军抵达后,再与巴谢拉军决战。」

萨安挺直背脊反驳,泰纳帝公爵笑了。

萨安吃了一惊,战战兢兢地加以确认。

就如蕾琪他们想的一样,到目前为止,泰纳帝一直在等蕾琪与嘉奴隆战到两败具伤后,坐收渔翁之利。可是再这样下去,很有可能错失良机,让吉斯塔特有机会介入。既然事情发展成这样,就必须在蕾琪近处观察局势的变化才行。

「这样好吗……?」

「……我明白了。」

「对了,还有一件事,必须让父亲大人知道……」

完全是计算错误。泰纳帝原本想让雷格那斯与巴谢拉互斗到两败具伤,再出面卖人情给雷格那斯,没想到儿子居然出手帮忙,而且原因还是自己对儿子说的话。

蕾琪微笑着,对堤格尔道:

泰纳帝喝着部下准备的葡萄酒,如此告诫自己。但是既然事情已经发生了,也就无可奈何。应该对儿子立功的事感到高兴才对。上一战,他成功地威胁了巴谢拉军,并卖了人情给雷格那斯。所以该好好利用眼前的状况才对。

「你确定?」

「嗯。我决定了。而且我现在觉得轻松很多。」

萨安不安地看着父亲,泰纳帝点头。

「战姬阁下,这封信上说,希望我能专心防卫南部。雷格那斯殿下是怎么想的呢?」

米拉在蕾琪阵营的事,他已经在昨天晚上从萨安那儿听说了。可是没想到,居然还有其他战姬介入内乱。

蕾琪点头,眼中闪烁着意志的光芒。

「可、可是,我平安回来了嘛。而且游击队……」

是我太贪心了吗?

至于泰纳帝,只要袖手旁观双方的冲突就好。要不要介入,都是他的自由。

萨安认真说道:

「这样真的好吗?」

因为他认为儿子是直接从阿尼亚斯飞过来的。还以为儿子会稍微冒个险,真是想太多了。不论如何,泰纳帝公爵还是让萨安来到自己营帐。但是在听儿子说完自己的经历后,他吃了一惊。

以堤格尔的立场而言,那说法太夸大其辞。可是除了建立功勋,打倒巴谢拉与嘉奴隆,救出法隆王之外,堤格尔没有其他回应蕾琪的方法。

但是,这并不是最后。就兵力来说,还是自己占上风。自己仍然有很多事能做。

贞德狼狈了起来,蕾琪微笑。

──是基于法隆的命令?那就合理了。

在雷格那斯军的营地,三名女性正聚在一起。

「既然如此,你就回殿下那儿吧。想怎么战斗就怎么战斗。」

没想到萨安居然帮了雷格那斯军。

在那之前,萨安不曾见过其他龙。假如没有在异国遇见野生的龙,他应该不会对这件事感到疑惑吧。

「殿、殿下……」这次换露蒂慌了。

「好。去吧。尽量卖人情给殿下。」

「我知道父亲大人很信任多勒卡伐克。嘉奴隆可能就是针对这点,想挑拨离间……」

问题在于吉斯塔特军是否真的会出现。如果真的来,会在什么时候来?不过既然米拉没说,就算问了,她也不会告诉泰纳帝吧。

「真、真的可以吗?」

假如雷格那斯军真的按照米拉的说明行动,巴谢拉军肯定会看准这点做准备。应该会在雷格那斯军接近诺伊维尔时开战吧。

听到意料之外的名字,泰纳帝难掩冲击,沉默地看着镶了宝石的银杯。

──不论如何,吉斯塔特决定支持雷格那斯……不对,支持蕾琪吗?

泰纳帝在心里自嘲。原本想卖的人情的价值因此减少了。

不过,就萨安的说法听来,米拉不是主动与他见面,是他偶然发现米拉的。这么一想,对方应该不想被萨安知道吉斯塔特的存在。

「殿下也赞成。毕竟南方有来自墨吉涅军的威胁。」

「妳知道妳的擅自行动,让殿下多担心吗?真是的。」

两人立刻被带到泰纳帝的营帐。米拉形式上地寒暄过后,把苏菲写的信交给泰纳帝。看完信后,泰纳帝沉吟了起来。

泰纳帝皱眉。那样的人物为什么会在雷格那斯的营地里?

「贞德非常担心妳哦,露蒂安妮。」

「容我强调,这些都是殿下允许我说的部分。」

泰纳帝发问。萨安困惑了。这是在与自己讨论的意思吗?如果真是那样,就是父亲第一次想参考自己的意见。不好好回答的话,会让父亲失望的。

──蕾琪是在设圈套给萨安跳吗?

「才、才不是!我就是为了和敌军战斗而来的!」

「你担心的事,我已经明白了。我会留意的。」

蕾琪说完,含蓄地举起装了葡萄酒的银杯。露蒂与贞德也跟着照做。

顺带一提,萨安对父亲说自己是单打独斗杀死龙的,没有把借用堤格尔的力量杀死龙的事说出来。不过实际上,驾御飞龙的是萨安,所以他觉得这么说理所当然。

「那不是妳的职责吧?」

是蕾琪、露蒂与贞德。

──该出手了吗?

「父亲大人,我在殿下的营地见到不得了的人物,就是吉斯塔特的战姬,治理奥尔米兹公国的琉德米拉•露利叶阁下。」

有本事的话,就趁机夺取利益试试。雷格那斯的言下之意就是这样。

「在这之后,殿下会直接前往首都吗?」

当然,事实与泰纳帝想的完全不同。但就算泰纳帝知道所有的事,身为布琉努贵族,理所当然地看不起弓箭的泰纳帝,应该还是无法理解是怎么回事吧。

假如吉斯塔特协助雷格那斯的事为真,泰纳帝不只错失了卖人情给雷格那斯的机会,而且还会丢了布琉努贵族的面子。这样不行。

「告诉我这么多,没问题吗?」

「从亚斯瓦尔回布琉努的路上,我想起这件事,开始觉得奇妙。多勒卡伐克是怎么找出四头龙,并且把牠们驯服到不会攻击自己人的呢?」

也许从儿子的表情看出心思了吧,泰纳帝补充说明。萨安眼中微现失落之色,但还是老实回答:

贞德喝了一口酒,开始对露蒂说教。

多勒卡伐克那么提议时,就连泰纳帝也呆住了。但他又想起多勒卡伐克曾提出许多对自己许多有用的建议,因此答应了多勒卡伐克,对他说「做得到的话就去做吧,我会给你资金的」。最后,多勒卡伐克也真的带着龙回来。

露蒂把银杯放在地毯上,垂头道歉。但是又立刻抬起头。

「话说回来,在知道殿下离开拉尼永,朝首都进军时,我真的很佩服哦,不愧是殿……」

贞德狠狠一瞪,露蒂缩了缩身体。

「现在先这样吧。等一切结束后,我会好好对露蒂安妮说教的。」

蕾琪帮忙缓颊,贞德总算叹了口气,放过露蒂。蕾琪继续道:

「去年冬天到现在的这些事,我应该永生难忘吧。」

「我也是。」

露蒂接口,贞德也同意地点头。发生了太多事,好几次命悬一线,被迫做下攸关生死的决定。只要选项稍微出错,三人就没办法像现在这样重逢了。

蕾琪看着两名贴身护卫,开口:

「接下来是关键时刻。露蒂安妮,带着士兵战斗吧。我允许妳离开我身边。」

「我一定不会辜负殿下的期待。」

露蒂再次对这位公主宣誓自己的忠诚。

带着士兵,顺利撤退的巴谢拉,与把戴夫洛特的部队打得败逃的塔拉多会合。但是,谈论完彼此的战果后,两人脸上的表情离欣喜非常遥远。

「又栽在那男人手上了。」

塔拉多恨恨地啐道。巴谢拉也闷闷地回应。

「虽然不想承认,但是从一开始就想除掉他的葛雷亚斯特,才是正确的呢。」

名为堤格尔维尔穆德•冯伦的男人,总是在局势大好时妨碍他们。如果没有他,巴谢拉就能在蒂耶尔塞杀死露蒂安妮,或是在托尔维利耶打垮游击队,在这次的战斗中杀死蕾琪了。

「总之要重来了,得重选战场。」

「是啊。」塔拉多点头。

既然知道蕾琪军有堤格尔、露蒂与战姬,之前的方法已经不能通用了。而且还得思考对付泰纳帝军以及飞龙的方法才行。

巴谢拉军开始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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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魔弹之王与冻涟的雪姬 1

  1. 01插图
  2. 02
  3. 03序章
  4. 041 初上战场
  5. 052 冻涟的雪姬
  6. 063 水妖
  7. 074 黑弓
  8. 085 再次来到国境
  9. 09末章
  10. 10断章──三年前──
  11. 11后记
  12. 12melon books特典短篇
  13. 13虎之穴特典短篇
  14. 14电子版特典

第二卷魔弹之王与冻涟的雪姬 2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1 重逢
  4. 042 银闪的风姬
  5. 053 暗潮汹涌的阴谋
  6. 064 妖树之森
  7. 075 坦瓦尔德之战
  8. 08末章
  9. 09后记
  10. 10melon books特典短篇
  11. 11虎之穴特典短篇

第三卷魔弹之王与冻涟的雪姬 3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1 出海
  4. 042 光华的耀姬
  5. 053 混乱的岛屿
  6. 064 共同战斗
  7. 075 杜里斯攻略战
  8. 08末章
  9. 09后记
  10. 10Gamers特典短篇
  11. 11虎之穴特典短篇

第四卷魔弹之王与冻涟的雪姬 4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1 庆功宴
  4. 042 光辉之霸军(瓦尔矢雷托斯)
  5. 053 义勇骑士
  6. 064 交错的思念
  7. 075 开路者们
  8. 08末章
  9. 09虎之穴特典短篇
  10. 10Melonbooks特典短篇

第五卷魔弹之王与冻涟的雪姬 5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1 因缘
  4. 042 罗轰的月姬
  5. 053 回避烧村
  6. 064 展示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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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 08末章
  9. 09断章
  10. 10后记
  11. 11特典 虎之穴特典短篇
  12. 12特典 Melonbooks特典短篇

第六卷魔弹之王与冻涟的雪姬 6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1 强敌
  4. 042 贝杰拉克游击队
  5. 053 妖道
  6. 064 背叛与信任
  7. 075 半途
  8. 08末章
  9. 09animate特典短篇
  10. 10虎之穴特典短篇

第七卷魔弹之王与冻涟的雪姬 7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1 卷土重来
  4. 042 红狼的丹矢
  5. 053 开始行动的人们
  6. 064 妖婆
  7. 075 对决
  8. 08末章
  9. 09特别篇 近有耳远有目(吉斯塔特的谚语)
  10. 10后记
  11. 11特典 ─寻找药谱─
  12. 12人物设定

第八卷魔弹之王与冻涟的雪姬 8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1 策动
  4. 042 黑龙旗飘扬于战风之中
  5. 053 不从人愿正在阅读
  6. 064 伸出的手
  7. 075 中断的道路
  8. 08末章
  9. 09虎之穴特典短篇
  10. 10animate特典短篇

第九卷魔弹之王与冻涟的雪姬 9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1归还
  4. 042三面N神
  5. 053国王从天而降
  6. 064艾肯的使徒
  7. 075令人不豫的胜利
  8. 08末章
  9. 09后记

第十卷魔弹之王与冻涟的雪姬 10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1 转进
  4. 042 冰的誓言
  5. 053 封闭的世界中的姐弟
  6. 064 贝亚德作战
  7. 075 死斗
  8. 08末章
  9. 09后记

第十一卷魔弹之王与冻涟的雪姬 11

  1. 01插图
  2. 021 预兆
  3. 032 独角兽战士队
  4. 043 再会
  5. 054 妖龙的挑战
  6. 065 圣窟宫
  7. 07末章
  8. 08后记

第十二卷魔弹之王与冻涟的雪姬 12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1 危机
  4. 042 爆发的大地
  5. 053 南方来的敌人
  6. 064 瘴气之山
  7. 075 苍冰星
  8. 08末章
  9. 09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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