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章
《魔彈之王與凍漣的雪姬》 · 川口士 · 5230 字
堤格爾抵達家鄉時,亞爾薩斯的山野已經開始飄蕩起夏天的氣息了。
「總算回來了。」
見到熟悉的景色,堤格爾不禁升起一股喜悅之情。雖然說只離開不到三個月的時間,但是已經足以令他對故鄉倍感懷念了。
「快到家了呢。」
堤格爾轉頭望向走在身邊的拉菲納克,以開朗的表情對他說道。
他們的部隊只剩四十一人。與墨吉涅軍的最後一戰,損失了六個人。就亞爾薩斯的規模來說,算是損失慘重。
但是,沒有人因此責怪堤格爾。
「都是多虧了少爺的指揮,我們才能活着回到亞爾薩斯。」
拉菲納克代表全部隊,向堤格爾低頭道謝。不過堤格爾搖頭。
「該謝的是救了我們的奧爾米茲軍纔對。」
「那也是因爲少爺和對方關係良好,他們纔會鼎力相助不是嗎?」
被這麼一說,堤格爾難爲情地策馬疾奔。一方面也是因爲已經回到領地,就不要緊了。哪邊有村子、哪邊有河、哪邊是森林丘陵或山坡,他全都瞭若指掌,所以才能這樣亂來。
奔馳了一陣子後,綠油油的麥田映入堤格爾眼中。田地裏,村民們正拿着農具揮汗耕種。人們發現堤格爾,很有精神地向他揮手,堤格爾也揮手向他們致意。
進入亞爾薩斯後,堤格爾把部隊交給拉菲納克帶領,自己則在回到位在榭雷斯塔的馮倫家之前,一個人前往領地內的數個村落。
每一名戰死的士兵,堤格爾都記得清清楚楚。身爲部隊的司令,他有義務和遺族見面,把死者最後的場面告訴遺族,和遺族一起祈求死者的靈魂能得到安寧。至於補償的部分,則必須和父親或拉菲納克談過之後才能決定。
問候過所有戰死士兵的遺族後,堤格爾纔回到馮倫家所在的榭雷斯塔。自從他踏入亞爾薩斯領地,這已經是第三天的早晨。
城門外的衛兵們欣喜地迎接堤格爾的迴歸。和衛兵握過手後,堤格爾牽着馬,從小路回馮倫家。早晨的大馬路上有許多人,假如堤格爾出現,應該會引起一陣小騷動吧。但是堤格爾趕着回家,不想在路上多做耽擱。
一回到馮倫家,堤格爾便前往馬廄,卸下馬具,幫愛馬擦拭身體,讓馬兒喝水、休息。
把馬安頓完畢後,堤格爾走入屋子裏。也許是聽到開門聲吧,一名穿着黑色長袖上衣與裙子,外面套着白色圍裙的少女從二樓的樓梯走下,並且在認出來者是誰之後,停在樓梯上。
「堤格爾少爺……?」
「其實我是從羅蘭那聽說了你的事。能被他大力稱讚的人,讓我有點感興趣。而且我正好決定視察東南方的國境,就順便繞路過來。再說……在王宮的話,這些話不知會被誰偷聽。」
堤格爾敲了敲門,報上名號後,聽見裏頭男人的回應,才走進會客室。
一聽到這聲音,堤格爾立刻想起來眼前這人的真實身分。
「不可能吧。因爲我是第一個和吉斯塔特的戰姬締結友好關係的馮倫家當家。說起來,地位僅次於國王的貴人,根本不會來這種鄉下小地方。」
那兩人是烏魯斯的好友,就算這種時候登門來訪也不奇怪。但如果不是他們的話,堤格爾就猜不出會是誰了。
「由你經手布琉努與吉斯塔特之間的密件。此外,假如布琉努或吉斯塔特有什麼要求,就由你來行動。大概是這種感覺吧。」
──原來如此。
經過上次的戰役後,烏魯斯把家傳寶弓交給堤格爾,並說:「你比我適合拿着它。」
「說不定第一代當家是吉斯塔特的人呢。」
「你回來啦,堤格爾。」
就算是因爲救過國王,但是在排斥弓箭的布琉努,有可能把爵位和領地賞給一介獵人嗎?而且受封在與吉斯塔特相鄰的亞爾薩斯,這點也很令人在意。
位在兩人之間的小桌上,放着葡萄酒瓶與兩隻銀盃。銀盃中已經斟滿葡萄酒了。
都這麼晚了,到底是誰啊?堤格爾有點疑惑。而且父親的聲音似乎有些緊張。
「還真是辛苦的第一戰啊……」
烏魯斯把目光從兒子身上移到窗外,輕聲對諸神禱告過後,再次回頭。但目光並非回到堤格爾身上,而是落在放置於桌面的黑弓上。
正當兩人沉浸在久別重逢的喜悅時,一名男子從二樓走了下來。那人有一頭和堤格爾相同的暗紅色頭髮,黑色的眸子充滿了穩重與溫和的光彩,手中還抱着一名幼兒。
「今後,你還是要用這把弓嗎?」
「堤格爾維爾穆德卿,我剛纔說了,我叫路易。」
堤格爾表情嚴肅地點頭答應。
「堤格爾維爾穆德卿,有件事,我想私下拜託你。」
某天晚上,堤格爾在自己房間保養黑弓時,有人敲響他的房門。是父親烏魯斯。
法隆王看着堤格爾,表情比剛纔略顯嚴肅。
「話說回來,知道家傳寶弓能力的人,除了你之外還有誰?」
聽完堤格爾的話,法隆王輕嘆了一口氣。
堤格爾開始述說起當時的事。儘管葡萄酒無法緩解緊張,但是堤格爾仍然能毫無滯礙地描述經過。這是因爲前幾天與父親談話時,他已經在在腦中把事情整理過一遍的緣故。不過,魔物的部分,他並沒有說出來。
稍微冷靜下來的堤格爾開始思考。不論是米拉或菈娜,假如由他出面拜託,雖然不可能全盤答應,但是應該會在可能的範圍之內儘量完成堤格爾的請求吧。而且法隆王應該也不會對鄉下貴族的兒子寄予太大的期待。
堤格爾低頭說道。他很驚訝法隆王竟然會說出向諸神祈福的話。一國之君居然會爲了自己這些小人物,向神明祈福,這讓堤格爾感到相當震撼。
堤格爾微微皺眉。他想不起來這人是誰,但是肯定見過這男人。男人見到堤格爾,臉上揚起微笑:
法隆王瀟灑地說道。但是突然面對一國之君,要堤格爾不緊張,纔是強人所難。他忍不住有些怨恨起沒事先告訴自己的父親。
烏魯斯慎重地開口:
「關於上一戰的事,我也與泰納帝公爵談過了。墨吉涅很有可能早就知道布琉努軍的作戰計劃。也就是說,我國國內似乎有人與墨吉涅私通。」
後半段是對被男人抱在懷中的幼兒──堤格爾同父異母的弟弟,今年兩歲的迪安說的。
雖然說是視察時順便繞過來,不過羅蘭的發言的影響力仍然大到非比尋常,令堤格爾有點受寵若驚。
「樓下有客人在等你──雖然你的話應該沒問題,但還是要記得,不能對客人失禮哦。」
「如何?還是說,你不方便請那位戰姬與我們合作呢?」
出乎意料的要求,使堤格爾有些不知所措。原本以爲數年之內不可能再次踏上的場所,突然被要求立刻前去,而且是被國王親自要求。
「是的,我回來了,父親大人──我回來了哦,迪安。」
把迪安交給蒂塔後,烏魯斯和堤格爾走進辦公室。
「堤格爾,有客人找你。」
「朕爲什麼會來這裏。你應該很疑惑吧?」
法隆王的口氣中沒有一絲開玩笑的成分,堤格爾不由得正坐聆聽。
雖然菈娜說想借着與亞爾薩斯交好來牽制萊德梅里茲,但是就現況而言,頂多只有讓對方不愉快的效果,沒有實際意義。
而這也正合乎了堤格爾的心意。堤格爾希望自己能隨時發揮黑弓的奇妙力量,他相信,那力量一定能成爲米拉等戰姬的助力。
「我沒告訴其他人,所以只有米拉和宓莉莎知道。不過米拉有先說過,她會把弓的事告訴菈娜大人,所以總共將會有三個人知道。」
房間裏,一名旅人打扮的男人正輕鬆地坐在椅子上。他的年紀大約四十左右吧,金髮碧眼,五官相當端正。
雖然堤格爾是以開玩笑的口氣說的,但是眼神很認真。
這是很嚴肅的問題。假如繼續使用家傳寶弓,堤格爾將會踏入可怕的世界裏,而且必定與魔物扯上關係。
回到家鄉後好幾天,堤格爾在亞爾薩斯過着安穩的生活。有時騎馬巡視領地,有時進入山裏或森林打獵,有時幫父親處理公務。
「不,很榮幸能得到您的這句話。」
堤格爾深深低頭。
「你就是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嗎?叫我路易就好。」
堤格爾點頭。假如國王想聽堤格爾經歷了什麼,大可把他叫到首都。雖然堤格爾對王都沒什麼好印象,不過國王徵召的話,他還是會聽令的。
「──堤格爾。」
「沒錯。克雷伊修•沙辛•帕拉米爾確實是屈指可數的用兵名將。但是,事後細細琢磨敵人的行動之後……因此──」
「有內奸?」
法隆王話鋒一轉。
「失禮了。」堤格爾說完,拿起杯子喝了一口酒。驚愕與緊張使堤格爾口乾舌燥,不先潤潤喉,讓自己冷靜下來的話,似乎就無法好好說話。
曾經住過奧爾米茲的堤格爾很清楚父親的話中之意。對那邊的人來說,和亞爾薩斯或馮倫家建交,不能帶來任何利益。
「堤格爾維爾穆德」這個名字,是從祖先的名字取的,但是很明顯,完全不像布琉努人的名字。不過話說回來,如果要問像不像吉斯塔特人的名字?卻也沒那麼像。
爲了能與戰姬並肩而行。爲了成爲她的力量,爲了和她長相廝守。
堤格爾也抱緊蒂塔,輕輕撫摸她栗色的頭髮。
「我回來了,蒂塔。」
「咦?呃、是……?」
堤格爾以僵硬的動作在法隆王對面的椅子坐下。
「這樣就好。我不會把家傳寶弓的事說出去,你也別把這事告訴別人。假如這把弓和戰姬的奇妙力量有某種關聯的事被別人知道,說不定會懷疑馮倫家和吉斯塔特私下有什麼勾結。」
──難道不是馬斯哈爵士或雨果爵士嗎?
路易俊眉微蹙,責備似地說道。仍然處於驚嚇之中的堤格爾無法出聲,只能不斷點頭。
「我會盡全力去做的。」
「我希望你前往吉斯塔特。從剛纔的話聽來,你和吉斯塔特的戰姬似乎頗有交情。可以的話,我希望你把這件事告訴那位戰姬,並暫時留在吉斯塔特。我不是要你找出內奸,但是希望你能擔任兩國之間的聯絡員。」
法隆王的話,使堤格爾再次受到衝擊。
自稱路易的這男人,正是布琉努的國王。
「我明白了。」
「原來如此……雖然你應該不喜歡聽我說得這麼輕鬆,不過還是要說辛苦你了。」
法隆•索雷耶•路易•布蘭維爾•夏爾。堤格爾造訪首都尼斯的王宮時,曾遠遠見過國王的臉。
──爲什麼陛下會在這裏呢……
堤格爾笑着說道。名爲蒂塔的少女飛也似地衝下樓,撲向堤格爾抱緊他。
「再說,該說不愧是傳家之寶嗎?這把弓不必擔心會壞掉,是很寶貴的武器。我可還沒放棄夢想。」
「要。」
堤格爾把出征時發生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訴烏魯斯。過程意外地花時間,兩人中途休息又用餐,等到全部說完時,天色已經暗下來了。
正因爲自己是鄉下貴族,所以不會使內奸心生警戒。再說堤格爾從以前就和米拉有一定程度的交情,只要藉口合理,留在吉斯塔特應該不是難事。
說完後,堤格爾纔想起名爲達馬德的墨吉涅人戰士。
男子──烏魯斯來到堤格爾面前,慰勞似地輕拍堤格爾的肩膀。
「堤格爾少爺!歡迎回來!您總算、總算回來了!」
「我是客人,你不必那麼拘謹。」
「不、不,那部分應該不是問題。呃,請問聯絡員該做什麼事呢……」
「對不起啊,讓你等了這麼久。」
「歷代祖先裏,沒有人發現這件事嗎?」
「客套話就不說了,我想聽你說說上次的戰役。」
──是說,羅蘭閣下居然大力稱讚我啊……
堤格爾看着父親,毫不猶豫地回答道。
堤格爾放開蒂塔,看向男子。
「我也覺得有這種可能。」
「沒想到我們家的傳家之寶,居然是這麼了不得的東西。」
堤格爾把弓立在牆邊,起身開門,見到一臉嚴肅的父親。
法隆王臉上閃過一抹陰霾。堤格爾不知道該說什麼只好沉默以對。
但是堤格爾並沒有把他的事放在心上。就算達馬德把弓的事說出去,其他人也不會相信。而且今後應該沒機會再見到他了。
「我明白了。」
「魔物確實很可怕,但是這把弓裏,有我希望的東西。」
烏魯斯微笑點頭,認同了兒子的決定。
看來是身分相當高貴的客人。堤格爾皺眉點頭,前往會客室。
「陛、陛……」
「拜託你了。」
事情談完,堤格爾起身準備離去,但是在開門前又被法隆王叫住。
「對了,關於你的弓術……」
法隆王問得突然,堤格爾只能努力地擠出「是。」的一聲。
「雖然我對弓術不熟,不過你的箭可以飛多遠呢?」
堤格爾猜不出法隆王爲什麼問這問題。是突然想到?或是出於好奇心?不論如何,堤格爾還是老實答道:
「假如在三百阿爾昔之內,我一定能命中目標。」
「是嗎?」法隆王笑了起來。是善意的笑容。但是笑容中沒有包含驚訝之色,看得出來他真的不懂弓術。
「目前這個國家,沒辦法給你正確的評價。不過我希望有一天,能對你的弓術做出正確的評價,給你應得的待遇。直到那天來臨,你要更加精益求精。」
法隆王的話,以及他說這些話時的表情,深深烙印在堤格爾的心裏。
該說不意外嗎,保護法隆王的騎士正在馮倫家外頭待命。堤格爾默默地目送國王在騎士的保護下離去。
他一直站在原地,直到晚風使自己冷靜下來爲止。得到國王的密令,而且還勉勵他「精益求精」,這些事足以讓堤格爾興奮到快飛天了。
堤格爾走進屋裏,正好見到下樓的父親。烏魯斯一見到兒子,便浮起微笑:
「有沒有被嚇到?」
「當然是有囉。」
「是嗎?我也嚇了一大跳呢。而且陛下還指名找你說話,害我非常在意你們究竟談了什麼呢。」
聽烏魯斯這麼說,堤格爾也沒辦法抱怨父親了。
「所以陛下說了什麼?」
「我必須前往吉斯塔特。父親大人。」
堤格爾笑着回答道。烏魯斯面露驚訝之色,但是很快地又笑了起來。
堤格爾把法隆王的話轉述給烏魯斯聽。烏魯思表情變得很嚴肅。
堤格爾一面答道,一面盤算起某件事。
但是,堤格爾能在心中描繪出那顆明星的模樣。
「最近你總是讓我驚喜連連呢,這次又是爲什麼?」
堤格爾再次向蒼冰星起誓。
總有一天,自己一定要把箭射到那裏。
揚名整片大陸。這念頭愈來愈強烈了。
堤格爾仰頭,透過窗戶看着夜空。想當然爾,天上並沒有蒼冰星。
「你好不容易纔回到亞爾薩斯呢。但是既然陛下有令,就不得不從。你打算帶誰過去?」
「拉菲納克。」
──寫封信給米拉吧。
她一定會很驚訝,而且一定會非常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