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黑龍旗飄揚於戰風之中
《魔彈之王與凍漣的雪姬》 · 川口士 · 2.5萬 字
奧爾嘉造訪蘇菲的營帳,是貝傑拉克游擊隊在幹道外紮好營的午後,堤格爾等人離開游擊隊的隔天。
爲了泡紅茶,蘇菲以小鍋子分了一些熱水回來。她從到營地做生意的商隊那兒買了一些紅茶,正準備試喝。假如喝起來沒問題,之後再和莉莎一起享用。而且她這裏有米拉留下來的果醬。
「哦,歡迎歡迎。但是莉莎不在哦。」
以爲奧爾嘉是來找莉莎的蘇菲如此說道。莉莎到營地外練習單手騎馬了,說會在天黑之前回來。
沒想到奧爾嘉搖頭。
「我有事想問妳。」
「我嗎?什麼事呢?」
儘管覺得稀奇,蘇菲仍然讓奧爾嘉進入營帳。奧爾嘉看了一眼冒着蒸氣的鍋子,在地毯坐下。
「妳想喝什麼呢?我這裏有葡萄酒和冷水、熱開水。」
之所以這麼說,是因爲不能拿纔剛買的,還不知道味道如何的紅茶請客人喝。「水。」奧爾嘉簡潔地回答。蘇菲把裝了水的銀盃放在地上後,奧爾嘉開門見山地發問:
「莉莎和艾蕾歐諾拉,有過什麼?」
蘇菲一時之間說不出話。
「爲什麼這麼問呢?」
「莉莎向我問其他戰姬的事。」
蘇菲理解地點頭。自從與芭芭雅加交戰後,莉莎開始對其他戰姬產生強烈的興趣。蘇菲也被她纏着,問過其他戰姬的事。
「不在這裏的戰姬裏,我只認識艾蕾歐諾拉。」
對奧爾嘉來說,艾蓮是恩人。奧爾嘉成爲戰姬不久時,曾經在處理自己公國的意外事件中受挫,是艾蓮幫她解決問題的。
可是,奧爾嘉把這件事告訴莉莎時,莉莎以複雜的表情說:「我不喜歡那個戰姬。」
──我錯了。
蘇菲感嘆起自己的粗心大意。蘇菲知道莉莎與艾蓮之間的過節,所以故意不告訴莉莎艾蓮的事。至於米拉,由於她討厭艾蓮,根本不會主動提起。本來以爲沒問題的,沒想到奧爾嘉會提起自己的過去。
那件事的不久之後,身爲吉斯塔特貴族的莉莎的父親意圖謀反。但吉斯塔特王事先得知這件事,命令艾蓮討伐莉莎的父親。莉莎主動要求幫忙,這次換她被艾蓮拒絕。
拉斐亞斯的槍頭反射着從葉縫落下的陽光,燦然生輝。那些狼的臉部或腿部出現深深的裂痕,可是沒有任何狼發出呻吟,而是執拗地再次起身。
「謝謝妳那麼關心莉莎的事。」
「現在是葡萄花季,之後就會愈來愈熱了。」
堤格爾不知道嘉奴隆的長相。畢竟他只有十歲時去過一次首都,就算當時在哪裏見過嘉奴隆,也不記得了。
「樣子有點怪……」
與破風之聲一起射出的箭,射中了帶頭的狼的額頭。狼的身體晃動了一下,但是沒有發出哀號,也沒有倒下。
「你……真的是嘉奴隆公爵?」
「如果沒閃開,我就會把你變成那些狼的同伴。」
露蒂一面逼近嘉奴隆,一面朝米拉使眼色。
三人正在幽暗的森林中慎重地前進。抬頭向上望,可以透過張揚的枝葉,見到湛藍的天空與白燦燦的陽光。
奧爾嘉喝了一口水,繼續發問。蘇菲搜尋腦中的記憶。
「你不是在尼斯嗎?爲什麼會出現在這裏?」
狼們似乎也發現堤格爾等人。距離這麼近的話,牠們轉眼之間就能撲到面前了,不能大意。
米拉握着拉斐亞斯,策馬上前。龍具爲了警告使用者,槍頭部分正發出淡淡的白光。
「我是來見你的。這樣說你懂吧?」
嘉奴隆不過是輕輕踢了馬兒的頸子一腳,就讓馬安分了下來,他接着看向堤格爾。
「很機靈嘛。可以閃過我的攻擊,看來你有過不少歷練呢。」
帶着寒氣的白色閃光連續出現。米拉將長槍由右至左揮動,將狼羣全數掃開。有些野獸倒在地上,有些撞上樹幹。
──這男人是……!?
自從一起在游擊隊行動後,蘇菲也把奧爾嘉視爲重要的朋友。雖然奧爾嘉說話太直,態度也冷冷的,但她其實是很溫柔的女孩。
露蒂一落地,立刻朝後方跳開。她與堤格爾一樣,都從嘉奴隆身上感到驚人又可怕的什麼。堤格爾也以在地上打滾的方式,遠離嘉奴隆。
「拜託妳了。」
米拉以拉斐亞斯指着嘉奴隆,單刀直入地發問:
†
堤格爾重新彎弓搭箭,以便隨時援護米拉。露蒂也抽出劍,警戒周圍。敵人不一定只有眼前的狼羣。
「我在進入這森林時,偶然發現牠們,所以讓牠們代替我問候你們。」
「這個季節很適合旅行呢。晚上也不冷。」
劃破鐵塊般的聲音,迴盪在林木之間。米拉與露蒂雙雙向後飛了出去,連防禦動作都做不出來,重重摔在地上。
「這張臉……難道,你是嘉奴隆公爵?」
「這位是吉斯塔特王國的戰姬,凍漣的雪姬琉德米拉•露利葉閣下吧?」
「如果她的記憶一直沒回來,妳就一直不告訴她嗎?」
米拉回應堤格爾的話。需要注意的是,這座森林有狼。這是堤格爾一行人在進入森林前,從巧遇的旅行商人那兒聽說的。
說完,蘇菲微笑着向奧爾嘉道謝。
他在大約一百阿爾昔(約一百公尺)外的林木中發現狼羣。
他們一面警戒周圍,一面排成一行,小心地策馬前進。
「我接下來說的事,妳別告訴莉莎。」
「除此之外呢?」
「雖然她們見面的機會不多,但關係應該不是太糟。我記得見過莉莎笑着與艾蓮說話的場面。」
寒氣以米拉爲中心迸發,在地面蔓延,凍結狼羣的身體。儘管狼羣以緩慢的動作掙扎,可是全被被寒氣束縛,無法動彈。
──有什麼把狼變成那樣。應該是魔物……
「假如一切順利,可以在天黑之前走出森林,抵達首都南方。」
「這個嘛,莎夏……治理萊格尼察公國的戰姬亞莉莎德拉•阿爾夏芬,是艾蓮的好朋友。這也是原因之一。」
過於明顯的挑釁,使露蒂立刻產生反應。她將腳從馬蹬抽出,向上躍起,揮劍斬向朝嘉奴隆。但嘉奴隆不躲也不逃,只是朝她伸出右掌。
全都不是還能活着的狀態。但牠們仍然行走着,離三人愈來愈近。
走在最前頭的堤格爾忽然打橫伸出右手,阻止後方的兩人前進。同時以左手抓起插在馬鞍上的黑弓。
堤格爾皺眉。那些狼就像受了傷似的,身體搖搖晃晃地朝這邊走來。但假如牠們受傷了,應該會逃走,或是待在原地不動纔對。
「三年前,莉莎治理的路伯修公國的某個村子發生瘟疫……」
艾蓮還是傭兵時,曾受過那村子的照顧,因此艾蓮主動要求幫助那村子。但莉莎以那是自己的領地爲由,拒絕了艾蓮。
男人低頭看着堤格爾,露出不祥的笑容。
「──寂靜的世界啊。」
那些狼的頭部,全都少了一半。有些狼頸部骨折,有些身體破了大洞,內臟掉在外面。
「妳說的有道理。最近我會找時間和莉莎說的。」
男人身上散發着異樣的壓力。光是與他對峙,皮膚就忍不住泛起陣陣戰慄。這感覺,與過去交手過的魔物相同。
「用弓或劍和狼羣戰鬥太麻煩了,你們退下。」
米拉啐道。垂直舉起拉斐亞斯。
不管怎麼看都是魔物的傢伙,居然是能在布琉努北部呼風喚雨的大貴族?
「沒完沒了。」
「沒錯。在下名叫馬克西米利安•班奴薩•嘉奴隆。今後請不吝賜教。」
米拉身邊出現白色的寒氣漩渦。她翻身下馬。在森林裏與這男人戰鬥,騎在馬上反而不利。
一路上沒有阻礙,米拉與露蒂甚至能一面騎馬,一面如此閒聊。
「在瘟疫之前呢?」
堤格爾與米拉瞪大眼睛。
「艾蓮討伐了莉莎的父親之後,莉莎向艾蓮要求決鬥,結果是艾蓮獲勝。在那之後,兩人之間就出現難以跨越的鴻溝。」
兩人聲氣相通,同時發動攻擊。米拉以長槍刺向嘉奴隆的臉,露蒂以劍凌厲地劈向朝嘉奴隆的肩膀。
「爲什麼不能告訴莉莎呢?」
灰色的頭髮平整地貼在頭上,銳利的眼神中充滿邪氣。男人穿着紫色的絹服,罩着同色的奢華長袍,頭上戴着小帽。完全不是在森林中行走時該有的打扮。
堤格爾迅速地朝那方向放箭,同時將身體歪向一旁,從馬背翻滾下來。映在躺在地上的堤格爾眼中的,是一名降落在馬鞍上的小個子男人。
你是什麼人?堤格爾正想發問,露蒂已經驚叫起來。
「要怎麼做,才能變這麼大?」
視野邊緣,有什麼在動。
萊格尼察位於吉斯塔特的西部,路伯修位於吉斯塔特的西北部。雖然兩者之間有王家的直轄地作爲分隔,邊界並不相鄰,但是雙方來去並不困難,所以經常發生利害衝突,很容易對立。這也是莉莎對艾蓮的敵意愈來愈強的原因。
奧爾嘉毫不容情地問。蘇菲聳肩。她知道奧爾嘉沒有責備的意思,只是問出在意的部分而已。蘇菲與莉莎早晚要回吉斯塔特,那樣一來,莉莎就有見到艾蓮的可能。考慮到這部分的話,確實不能一直瞞着莉莎。
「會讓人想起在夏立爾的捷徑遇到的怪物呢……」
「自己不記得的事,被當成事實告知的感覺,比想像中更可怕。就算告訴現在的莉莎以前發生過的事,也只會令她不安而已。」
以此爲前言,蘇菲說道:
嘉奴隆降落在地上,裝模作樣地行禮。堤格爾保持高度警戒。必須注意嘉奴隆的一舉一動,以免再次被突襲。
堤格爾見狀,朝被嘉奴隆站在背上的馬兒腹部用力一踢。馬兒嘶鳴起來,扭動身體,嘉奴隆失去平衡,露蒂的劍只斬到虛空。
「再半個時辰,就中午了呢。」
見狼羣失去戰力,米拉放下龍具,搜索起周圍的氣息。堤格爾與露蒂也一面警戒着周圍,策馬緩緩朝米拉接近。
堤格爾冷汗涔涔。他明白男人的話中沒有任何開玩笑的成分。假如剛纔慢了一剎那,自己已經死了。
「那些狼是你乾的?」
「既然如此,就非得回禮纔行呢。」
嘉奴隆朗笑,以理所當然的口吻回答。接着抬頭看向握着拉斐亞斯,策馬奔來的米拉。
雖然急着趕路,但三人並不走幹道,而是專挑不容易被敵兵發現的山或森林前進。餓了就以打獵或釣魚來充飢,累了則睡在樹上或岩石後方的隱蔽之處。
「躲得不錯。」
一陣風吹過,從樹木間泄落的陽光照亮了狼羣的身影。三人倒抽一口氣。

兩隻狼朝米拉撲去,三隻狼襲向馬身,還有兩隻狼分別繞到馬的左右兩側。假如是普通人,肯定連人帶馬被咬死了。
「貝傑拉克家的千金。上次見到妳,是去年秋天的事了吧。居然認得出是我。聽說妳在北部很活躍,比連區區國王都保護不好的窩囊父親好太多了。」
堤格爾等人離開游擊隊,已經過了三天。
蘇菲回答完,奧爾嘉歪頭疑問:
蘇菲苦笑,兩人開始聊起無關緊要的事。
「哦。」嘉奴隆讚賞地看向露蒂。
露蒂戰慄地說着。初春時,她曾與堤格爾、米拉一起穿越名爲夏立爾的捷徑的荒谷,在那兒遇見穿着武裝的骸骨與會動的屍體、人形黑霧,被那些怪物攻擊。
因此,直到目前爲止,他們完全沒碰上巴謝拉軍或盜匪。
狼羣大約二十到三十隻,對三人而言不足爲懼。
堤格爾輕輕呼氣,舉起黑弓。
奧爾嘉的眼神飄忽了一下,「還有一件事想問妳。」彷彿沒聽到蘇菲剛纔那些話似地改變話題。她看向蘇菲的胸部。
但米拉神色完全不變。
米拉確認地面的情況後,一口氣朝狼羣衝去。拉斐亞斯倏地伸長。這龍具能回應使用者的想法,自由地伸長縮短握柄。
嘉奴隆不但空手接下必殺的突刺與劈砍,還把兩人打飛到正上方。這是人類絕對不可能做到的事。
「讓我見識一下戰姬的力量。」
長袍飛揚。嘉奴隆躍起,朝米拉撲而去。
米拉緊急地以拉斐亞斯的槍柄接下嘉奴隆若無其事揮出的右拳。可是承受不住那力量,被打飛似地在地面滾動。
「我本來想打斷它的。不愧是龍具,很堅固呢。」
嘉奴隆安靜無聲地落地,笑道。
米拉站了起來。她雙臂發麻,難掩動搖之色。假如使用的武器不是龍具,結果不可能只有這樣而已。
「對了。」
嘉奴隆想到什麼似地朝露蒂看去。
「我應該派了使者去見公爵千金呢。剛好,妳就直接在這裏回答我吧。」
露蒂臉色鐵青,說不出話。
「嘉奴隆!你不是來找我的嗎!」
堤格爾大叫。一方面是爲了轉移嘉奴隆的注意力,但也有對他攻擊米拉的憤怒成分在內。堤格爾舉起黑弓,但並不從箭袋取箭,而是把手探進腰間的皮袋裏。
他拿出在亞斯瓦爾得到的黑鏃。這黑鏃與「魔彈之王」有關,不過現在最重要的是,它有驚人的破壞力。
米拉的拉斐亞斯發出白色的寒氣,流到堤格爾身邊。寒氣形成箭身與羽片,與黑鏃結合在一起,成爲完整的箭。
大氣一下子變得沉重,重重地壓在自己身上。堤格爾有這種感覺。只要一鬆懈,似乎就會跪倒下來。引出黑弓那不可思議的力量時,總是會變成這樣。堤格爾咬緊牙關,握緊黑弓,瞄準目標。
嘉奴隆毫不驚訝,只是淺笑地看着堤格爾。
──這傢伙,知道這把弓的力量……!
強烈的憤怒與恐怖,以及反胃的感覺襲向堤格爾。
自己出生長大的國家,居然潛伏着這種魔物。
爲什麼被稱爲諸神之王的終生敵人的蒂爾•納•法被算在十位神祇之中呢?就連神官與巫女們也沒有明確的結論。雖然一直有該把蒂爾•納•法從十位神祇中除名的聲音,可是到目前爲止,這位女神仍然是十神之一。
「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啊,要不要在我底下做事呢?」
「嘉奴隆公爵,你說這是布琉努諸侯之間的爭鬥,但陛下不可能容許你隨意傷害國土。所以我將站在堤格爾與亞爾薩斯這邊,與你戰鬥。」
剛纔被嘉奴隆戳中弱點。雖然只有短短片刻,但是堤格爾極度動搖,焦慮到無法冷靜思考。
「告訴你們一件有趣的事。泰納帝身邊有個名叫多勒卡伐克的老占卜師,你們知道吧?」
「身爲布琉努的大貴族,你似乎不懂呢。」
「真的不要嗎?盧堤迪亞軍正在朝亞爾薩斯前進哦。」
與第一次做這個夢時相同,堤格爾與握着弓的人影錯身而過。那人影與自己差不多高,就算離得很近,對方的身體也依然被黑暗包圍,甚至看不出是男是女。
嘉奴隆愉快地眯起眼睛,舉起右手,彷彿在說快點發射似的。
視野搖晃。堤格爾剛這麼想,人就倒下了。
激烈的暴風以光柱爲中心捲起,吹飛了堤格爾等人。
「那傢伙是魔物,和你們戰鬥過的列許之類的傢伙一樣。」
堤格爾回頭,嘉奴隆正站在粗大的樹枝上,低頭看着自己等人。雖然衣服略帶髒污,但是整個人毫髮無傷。
堤格爾皺眉。嘉奴隆露出意外的表情,以教導愚昧學生的老師般的口吻說道:
「我是人類哦。」
老舊破敗的建築物內部、向前筆直延伸的走廊、碎裂的石地板、滿是龜裂的牆壁、從中斷折的柱子。雖然地面堆積着白雪,一部分的牆壁與柱子也被凍得發白,可是不覺得寒冷。
「我也不能輸給米拉呢。」
堤格爾站在黑暗之中,左手握着黑弓,右手抓着兩隻黑鏃。
「亞爾薩斯與奧爾米茲之間有友好關係,假如你侵犯亞爾薩斯,我不會坐視不管。」
米拉皺眉,堤格爾與露蒂露出困惑的表情。嘉奴隆繼續說下去:
──這裏是蒂爾•納•法的神殿嗎?
堤格爾與數道身影錯身而過後,來到一處寬闊的場所。
堤格爾剛這麼想,又因來自身後的氣息而寒毛直豎。
「──拉斐亞斯!」
「虛張聲勢是無所謂,不過也要認清現實哦。」
那是一名美麗的女子坐在蹲伏的黑龍背上的石像。女子以長布蔽體,頭髮隨風飄揚。
堤格爾臉上失去血色。他無法大聲否定嘉奴隆在說謊。
兩人的話,使堤格爾臉上再次充滿戰意。
說到這裏,嘉奴隆想到什麼似的,對堤格爾笑道:
大叫的,是從遠處站起的露蒂。米拉也在她身旁。兩人都是滿頭滿臉的泥土,不過似乎沒受到什麼嚴重的傷。
短暫的沉默後,嘉奴隆安靜地說着,身影從樹枝上消失。
比起發怒,堤格爾更覺得困惑。米拉與露蒂也都因嘉奴隆突如其來的發言呆住。堤格爾做了個深呼吸,讓自己冷靜下來,發問:
嘉奴隆不在意被凍結的手,發問。米拉的回答很單純明快。
儘管感到極度疲勞,堤格爾還是將手探入皮袋,握緊在薩克斯坦得到的黑鏃。從一開始,他就不認爲能一擊打倒嘉奴隆。但是連續發射的話,就算是魔物,應該也無法全身而退。
米拉滿頭大汗地瞪着嘉奴隆。繼續戰鬥下去的話,一定是三人輸。她不明白對方爲什麼停手。
「只要你現在對我下跪,亞爾薩斯就不會被破壞,領民也不會被殺。還是說,你想見到所有村鎮全被燒燬,路邊排滿人頭的光景呢?」
「一半?」
「等一下……!」
還來不及思考自己身在何處,堤格爾就因令人不愉快的異臭而皺眉。記憶受到刺激,難道這裏是……他纔剛這麼想,周圍就出現微光。
堤格爾將擠出的勇氣灌注在雙眼之中。
殺死人類後操縱屍體的列許、喫人的托爾巴蘭、把人類變成怪物的茨魅,一一浮現在堤格爾腦中。
比剛纔響亮一倍的爆炸聲震撼大氣,搖晃大地。四周的樹木哀號似地作響,地面飛沙走石,出現巨大的坑洞。
枝葉如雨般落下,堤格爾掙扎着想起身,可是意識模糊,身體使不出力氣。他四肢跪地,勉強挺起身體。
白光倏地從黑色瘴氣的內部炸開,強光四射,並迅速膨脹,吞沒嘉奴隆,形成螺旋狀的沖天光柱。
「你可以試試。看我殺了你之後,會不會引發兩國的全面戰爭。」
露蒂憤憤地啐道。嘉奴隆誇張地聳肩。
嘉奴隆接下第二支箭後,雙手冒出黑霧般的瘴氣,纏繞、包圍住白光。
「妳想讓布琉努與吉斯塔特發生衝突嗎?」
「奧爾米茲的戰姬閣下,妳在做什麼呢?」
「你們不知道嗎?魔物一次只能降臨七隻。超過的話,世界的真理會崩壞。不過因爲有八隻以上的魔物,所以經常替換。」
去年冬天,堤格爾在薩克斯坦王國時,也做過同樣的夢。
堤格爾大喝,冰箭脫手而出。冰箭拉出一道白色的寒氣,筆直地朝嘉奴隆飛去。嘉奴隆舉起左手,接下箭。巨響與寒氣爆發,在周圍形成眩目的光芒。
「已經得到兩隻鏃啦?」
「你就是那樣活到現在的嗎?」
「你爲什麼知道那種事?不對……你不也是魔物嗎?」
話雖這麼說,這位女神並不像其他神祇一樣受人喜愛。例如人們在祈禱時,經常會省略蒂爾•納•法的名字。
嘉奴隆的聲音從上方出現。
「我想介入哪些事,由我決定。不是你。至於能說允不允許我那麼做的,只有我國的國王陛下而已。也不是你。」
夢中的自己,筆直地朝女神像前進。
堤格爾想起攻擊馬斯哈領地的查巴農子爵。根據馬斯哈的說法,查巴農子爵選擇服侍嘉奴隆的結果,就是被迫做各種殘虐的事。
如果是這樣,就解釋得通了。例如這空間中的異臭,是屍體的臭味。也許這很符合掌管死亡的蒂爾•納•法的感覺吧。
「這是布琉努諸侯之間的鬥爭,不是吉斯塔特的戰姬該介入的事。」
「我只是想讓你代替葛雷亞斯特幫我做事而已。只要你肯跟隨我,整個布琉努北部都可以交給你治理。我還能提升馮倫家的爵位哦。」
堤格爾很清楚葛雷亞斯特侯爵是什麼樣的人,也知道他在自己領地做過什麼樣的事。而嘉奴隆,要堤格爾做同樣的事。
堤格爾倒抽一口氣,忍不住大叫。
明明鼓勵父親被作爲人質的露蒂向前走,可是自己面臨相同的情況時卻怯懦地裹足不前。真是丟臉。
「他們纔不會輸給盧堤迪亞軍。」
堤格爾藉着拉斐亞斯之力,製造出新的箭,瞄準嘉奴隆的右手發射。
似乎早就料到嘉奴隆的反應,拉斐亞斯的槍頭迸出寒氣,將嘉奴隆的手瞬間凍結。出乎意料的攻擊使嘉奴隆的反應慢了一瞬,米拉趁機回到地面。
現場只留下巨大的圓坑,不見嘉奴隆的身影。
──果然然是這裏。
──蒂爾•納•法……
「別小看我父親與亞爾薩斯的人民。」
沒想到嘉奴隆卻不發動攻擊。
米拉毫不遲疑地說着,展現公國之主應有的態度,沒有絲毫的退讓。堤格爾以佩服的表情看着她的側臉。
他臉上浮起笑容,但是又察覺有異,蹙起眉頭。
「剛纔那擊很不錯。對現在的你來說,那似乎是極限了。」
如今,堤格爾已經知道那女子是誰了。是薩克斯坦王國的土豪之女瓦爾待洛緹告訴他的。
──成功了嗎……?
──必須在這裏打倒這傢伙纔行!
身體擅自走了起來。就算在心中要求自己停步,身體也不聽話。看樣子,這次也只能旁觀一切了。
森林靜謐了下來。堤格爾等人不敢立刻放鬆警戒,以視線巡視四周,直到三十秒後,才總算相信嘉奴隆真的離開了。
「不。」嘉奴隆悠然搖頭。
米拉冷笑,嘉奴隆露出訝異的表情。凍漣的雪姬斷然道:
跟着嘉奴隆會有什麼下場,只要想想攻打奧德的查巴農,就很清楚了。
堤格爾舉起黑弓。這就是他的回答。嘉奴隆淺笑。
「我不打算與膚淺的人討論這些。魔物們已經減少一半了。我很期待你們今後的表現哦。」
寬敞的空間深處,有一座約二十阿爾昔(約二十公尺)高的巨大石像。
蒂爾•納•法是掌管夜晚與黑暗、死亡的女神,是布琉努與吉斯塔特信仰的十位神祇之一。是諸神之王,掌管太陽與光明的佩爾克納斯的妻子兼姐姐、妹妹,以及終生的敵人。
露蒂向前踏出一步,對嘉奴隆宣佈:
「你在打什麼主意……?」
米拉大叫。龍具回應使用者的意志,槍頭的紅寶石發出光芒。
「──下次見面前,我會準備好答案。」
「你很有餘裕嘛。」
光柱逐漸淡化,變細,最後消散無蹤。
「今天就到此爲止吧。我已經明白你們的實力了。」
一陣風吹過,枝葉搖晃着,在嘉奴隆的臉上製造陰影。
「這提議不壞吧?可以解放所有慾望,殺了所有不聽自己的話的人。只要是想要的,不論是東西或是人,全都能立刻弄到手。高高在上地蹂躪比自己弱小、不如自己的人的快感,是沒有其他的事物可以取代的哦。」
嘉奴隆揚起扭曲的笑容,有如回答米拉的疑問似地道:
「看樣子,你對人類的定義有嚴重的偏差呢。」
代替葛雷亞斯特。堤格爾氣到渾身發熱。他必須用力咬牙,才能勉強保持冷靜。
她們跑到堤格爾身邊,保護他似地舉起武器。堤格爾也想彎弓搭箭,可是連舉起黑弓的力氣都沒了。再說,剛纔被暴風吹飛時,箭袋整個掉了,現在他手上沒有半支箭。
只見米拉腳下的地面凍結,轉眼間成爲冰柱。米拉以冰柱爲踏板躍起,以長槍刺向樹上的嘉奴隆。雖然速度驚人,攻勢凌厲,但嘉奴隆仍然一臉淡然地以手擋下龍具。
握着黑弓的左手顫抖起來。堤格爾呼吸加快,滿身大汗。
──對了,第一次做這個夢時,我面前有一羣奇妙的黑影呢。
黑影總共有七道。其中四道一動也不動,另外三道則一面上下伸縮,「魔彈之王啊」,一面如此呼喚堤格爾。
但是這次,那些黑影沒有出現在夢裏。
夢中的自己,朝着石像高舉左手的黑弓與右手的黑鏃。
堤格爾感受到視線。女神明明低頭看着黑龍的頭部,可是有一種被她凝視的感覺。之前也有過這種情況。
──要呼喚看看嗎?
這念頭閃過腦中。照理來說,不是神官的自己是聽不到女神的神諭的。可是堤格爾又覺得,這夢不是普通的夢,應該有什麼意義纔對。
──雖然這麼想很沒禮貌,但如果是其他女神,呼喚起來就輕鬆多了。
堤格爾最覺得親近的,是風與暴雨的女神依莉絲。獵人經常呼喚她的名字,祈求吹起適合狩獵的風。除此之外,對於生長在亞爾薩斯的堤格爾來說,能使作物豐收的大地母神莫西亞也是很親近的存在。
掌管豐饒與性愛的女神雅麗洛,雖然呼喚時會覺得難爲情,可是比起蒂爾•納•法相比,還是容易呼喚多了。
堤格爾猶豫了一下,豁出去地喚道。
──蒂爾•納•法啊。
『有何要求。』
數道女性般的聲音重疊在一起,傳入耳中,使堤格爾驚訝到動彈不得。夢中的自己仍然對石像高舉黑弓與黑鏃。
三秒後,堤格爾總算冷靜下來,再次呼喚女神。同樣的回答也再次傳入耳中。
──聲音之所以有好幾道,是因爲迴音嗎?
堤格爾心生疑問。但是不論如何,女神確實回應了。堤格爾問出自己最在意的事。
──女神啊,魔彈之王究竟是什麼?
『親愛之人』『勇敢之人』『尊貴之人』
三個回答同時傳來,使堤格爾感到混亂。在這裏的女神,不只蒂爾•納•法嗎?還是說,自己的問法不對呢?
米拉抬起頭,接着瞪大眼睛,眼眶浮起淚水,露出欣喜的笑容。
堤格爾等人離開森林。星光在寬廣夜空中閃爍不已。
該怎麼接受這些回答呢?堤格爾正感到迷惑,話聲再次傳來。
遙遠的東方是頭上戴着萬年白雪,陰影部分呈綠色的壯麗羣山。那是代替國界,分隔布琉努與吉斯塔特的孚日山脈。
畢竟烏魯斯在去年初冬時前往首都尼斯後,直到春天來臨,都沒有回來的樣子。對烏魯斯的歸還最感欣喜的,是跟着主人前往首都,但是在冬季時就奉主人之命先回來的隨從們。他們一直對先回來的事感到很懊悔。
「呃,烏魯斯大人,您在首都時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不只堤格爾的問題。我也被那王子派出的刺客攻擊,是託了奧德的馬斯哈的福,才總算回到這兒。但敵人還不打算放棄殺我和堤格爾,所以絕對會派兵攻打亞爾薩斯。」
迴盪在腦中的三道聲音,怒濤排壑似地灌入堤格爾的意識之中。眼前的一切愈來愈遙遠,變得模模糊糊。墜入無盡深淵的感覺與被什麼拉起的感覺同時包圍着堤格爾。
「謝謝妳們。多虧了妳們,我才能得救。」
「米拉說要抱着你,幫你取暖。所以我們乾脆一起幫你取暖。」
堤格爾想了想,搖搖頭,對露蒂笑道:
「我也沒問題。父親那邊,母親一定會想辦法的。」
堤格爾在薩克斯坦做過兩次蒂爾•納•法的夢,但是都沒有變成這樣。
這麼一想,只用二十天就回亞爾薩斯,已經很了不起了。
「……數量驚人……是四百,還是五百人呢?」
「我也這麼想,但……如果真的是那樣,那傢伙是背叛同伴了嗎?」
「退魔之人、殲人之人啊……從這些回答聽來,魔彈之王同時是人類與魔物的敵人呢。」
總算察覺情況有多嚴重的堤格爾,向兩人深深低頭道謝。
「嘉奴隆消失後,你突然昏了過去,怎麼叫都叫不醒,身體也愈來愈冷。還以爲你要死了。」
──不對,就算知道嘉奴隆的真實身分,現在想這些還是太跳躍了。
「魔物和魔彈之王都是,光靠現有的情報下結論太危險了。等這場內戰結束,布琉努平靜下來之後,再來調查吧。」
米拉皺眉,露蒂沉思起來。
儘管是很有初夏風情的天空,但是可能的話,烏魯斯希望能多點烏雲。那樣一來,亞爾薩斯的人民應該多少能躲開災厄。
「因此受人嫉妬,故意陷害堤格爾大人嗎?他也真辛苦。」
米拉不高興地皺眉。該不該拉攏泰納帝公爵成爲友軍,如今變得難以判斷。最壞的情況是,蘇菲的信白寫了。而且還會增加一個難纏的強敵。
因爲露蒂也從另一端抱緊堤格爾。豐滿的乳房從左右兩側壓着自己,堤格爾不由得渾身發熱,某個部位出現強烈的反應。堤格爾連忙拉開兩人,坐起身子,假裝平靜地發問:
「那就走吧。」
去年,國王陛下正式承認了一名庶出的王子。但是那王子使計,陷害原本的王子,而且還陷害了堤格爾。
「彼此彼此啦。沒有你的話,我們早就被嘉奴隆殺了。」
「不知道。」
堤格爾改變話題,把自己做的夢告訴兩人。
「我一直很疑惑,去年春天在墨吉涅戰鬥時,泰納帝公爵是怎麼讓龍羣聽令的。如果與魔物有關,就說得通了。」
對這些人來說,這已經是很大的數字了,可是烏魯斯搖頭。
「米拉,就妳看來,嘉奴隆是魔物嗎?」
幸好三匹馬都沒事。一行人再次上馬,慎重地在林中前進。
米拉連眼角的淚水都不擦,怒瞪着堤格爾。
──巴謝拉知道嘉奴隆的真實身分嗎?
露蒂嚴肅地發問,堤格爾苦澀地點頭。
堤格爾還沒來得及整理好思緒,女神又繼續說下去。
許多枝葉在向晚的昏暗中交織。
「你醒了?太好了!」
是什麼?堤格爾心想,朝身體方向看去,在極近之處見到米拉與露蒂的臉。
「是啊。薩克斯坦的亞特里斯殿下和瓦爾特洛緹應該也會幫忙。」
「不必擔心。亞爾薩斯那邊有我父親在。就算在這裏胡亂擔心,也只會被他笑而已。」
夜風吹拂,星空下,三匹駿馬在草原上輕快地奔馳。
「堤格爾!你醒了嗎!」
回想至今交手過的魔物,這說法很合理。反正目前也沒有更多能夠作爲參考的情報,總之,以此爲結論應該是沒問題的。
露蒂也笑着回應。見兩人做出結論,米拉起身。
「嘉奴隆到底在想什麼?」
由於太緊張了,堤格爾漏聽了一部分的話。
『頂立之人』『統御一切之人』『挑戰、超越之人』
堤格爾仰望夜空,心想。雖然巴謝拉是必須打倒的敵人,但說不定會爲了與魔物戰鬥,與堤格爾他們合作。不知道有沒有機會與他深談。
「要不要再休息一下?先升個火,討論今後的事……」
「你們也知道堤格爾與吉斯塔特的戰姬閣下很要好。還有,堤格爾去年參加其他國家的戰事,立下不少功勳。」
「那是我要說的話。」
烏魯斯與馬斯哈安排的三名護衛士兵離開奧德,是春季中旬時的事。四人花了二十天,總算回到亞爾薩斯。
堤格爾發問,米拉理所當然地點頭。
「我比較在意有三個回答的部分。是三個回答中,只有一個是正確的?或者必須三個都符合,纔算魔彈之王?堤格爾,你覺得呢?」
現在,烏魯斯正穿着以鐵片補強過的皮甲,腰間掛着劍。
「再過不久,亞爾薩斯將會成爲戰場。會有數量驚人的士兵攻打過來。」
「既然放我們一馬,就是想讓我們去對付多勒卡伐克吧。」
「魔物的事,我已經在離開夏立爾的捷徑後聽你們說過了……不過,他們真的能變成人類嗎?」
米拉微笑道。露蒂關心地開口:
堤格爾凝視着搖曳的枝葉,茫然心道。他立刻發現異狀。溫暖又柔軟,帶着重量的什麼,分別從左右方壓在自己身上。
山脈上方是萬里無雲,延伸到這個榭雷斯塔鎮的青空。
堤格爾發出不成話語的聲音,恢復意識。
剛纔發問的男人嘆了口氣。假如是平時的烏魯斯,應該會陪着男人苦笑吧,但是他現在沒有心力那麼做。
領民又驚又喜地歡迎烏魯斯的迴歸。
以親信巴多蘭爲首,每個人都想知道這段期間發生了什麼事,但烏魯斯有其他必須先做的事。他把亞爾薩斯的重要人物們召集到自宅的客廳,以帶着緊張感的聲音宣佈:
「我也把這些事告訴殿下,向殿下拜託看看好了。我國的大貴族之一是魔物,另一個大貴族身邊有魔物潛伏。必須以國家之力處理他們纔行。」
烏魯斯•馮倫站在自宅二樓的露臺上,眺望早晨的風景。
客廳瞬間沉默了下來。衆人面面相覷,最後,有人豁出去地向烏魯斯發問:
米拉同意。從堤格爾與米拉那兒聽說魔彈之王的事後,亞特里斯他們保證會在王宮的圖書館尋找與魔彈之王有關的紀錄。
──我醒了嗎?
†
「妳們在做什麼?」
可是春季洪水肆虐的痕跡還沒完全從布琉努東北部的山野消失,烏魯斯等人只好不斷繞道,而且路上又被支持嘉奴隆的諸侯捉住,被囚禁了好幾天,好不容易纔逃了出來。
可是他不能這麼做。
『退魔之人』『殲人之人』『滅──之人』
在場的人全都反應不過來。
本來的話,從奧德騎馬到亞爾薩斯,不用五天就能抵達。
堤格爾抬頭向上看,天色已經全黑了。考慮到嘉奴隆那些充滿衝擊性的發言,也許該如露蒂說的,升個火討論今後的事比較好。
堤格爾老實搖頭。
堤格爾搖頭。現在的首要之務,是找到雷格那斯王子。
「我被捲入兩名王子的紛爭裏。」
可是,只要想起在奧德分別時的父親的表情,堤格爾就能冷靜下來向前看。唯有盡力做好自己該做的事,才能讓父親開心。
「至少一千。」
烏魯斯簡單易懂地說明原委。
露蒂堅定地說着,堤格爾也有同感。
堤格爾策馬前進,向另外兩人發問。
假如嘉奴隆不說,堤格爾他們應該無法發現多勒卡伐克的真實身分吧。就算有什麼原因使他們發現,肯定也是很久之後的事。
──在亂得一塌糊塗的日子中,夏天已經來臨了呢……
──是因爲我呼喚了女神,得到她的回應嗎……?
她說着,用力抱緊堤格爾。眼前狀況太過突然,堤格爾完全不懂是怎麼回事,但是隔着衣服傳來的溫暖與甜香,使他覺得就算維持這樣也無所謂。
──手腳都沒問題,可以自由活動……不過手指很冰,還有點發麻。
比起全副武裝的金屬鎧甲,烏魯斯更喜歡輕便的裝備。一方面是因爲保養鎧甲很花錢,而且在多山多森林的亞爾薩斯,這樣比較方便活動。
「我們在亞斯瓦爾遇到的魔物托爾巴蘭,在露出真面目之前,一直化身爲名叫萊斯特的人。所以就算多勒卡伐克真的是魔物,化爲人類跟在泰納帝公爵身邊,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假如米拉她們不在,自己說不定已經死了。
他知道自己這些話是在虛張聲勢,假如要說自己不想立刻趕回亞爾薩斯,就是在說謊。
米拉煩躁地皺眉。她沒有不與魔物戰鬥的選擇權。考慮到其他魔物在其他國家做的事,就不能放着不管。而且米拉還有無論如何都非得消滅的存在。就是佔據了她的祖母維多莉亞的屍體,使她母親受重傷的魔物茨魅。
露蒂補充說明。堤格爾困惑地朝身體方向看去,發現自己左手握着黑弓,右手抓着兩隻黑鏃。雖然這些黑鏃會自行回到堤格爾身邊,不過堤格爾想起夢中的自己,表情變得複雜。
「魔物們可能並不團結吧。我們在墨吉涅交手過的魯薩爾卡,似乎很討厭茨魅。」
「肯定是。拉斐亞斯也這麼說。」
過了四、五秒,在場者們總算理解烏魯斯剛纔說了什麼,客廳一片譁然。其中一人顫聲發問:
「一、一千名士兵,是確定的嗎……?」
烏魯斯點頭,以安靜的語氣開口:
「那王子會把不服從他的貴族滿門抄斬,連小孩都不放過。而且還會放火燒燬宅邸。就算我們想投降,他八成也不會接受。」
「堤格爾大人……堤格爾大人現在在哪裏?做什麼呢?」
一名因爲椅子不夠,只能靠牆站着的男人叫道。
「堤格爾召集了許多志同道合的友軍,正在與王子戰鬥。但是王子的兵力較多。」
客廳陷入沉重的沉默。烏魯斯彷彿想打破那沉默似地高聲宣佈:
「首先,讓老弱婦孺與無法戰鬥的人逃離亞爾薩斯!」
在場的人驚詫不已。烏魯斯環視他們,繼續道:
「在今天結束前,要把所有該做的事想好。之後就是實行了!」
被烏魯斯的氣勢震懾,在場者一齊點頭。雖然烏魯斯不喜歡強勢的做法,但是爲了避免恐慌與混亂,也只能這麼做了。現在沒有慌亂的本錢。
烏魯斯的對策很簡單。
讓無法戰鬥的人遠離亞爾薩斯、向附近的諸侯求援、把能戰鬥的人聚集起來守城,爭取時間。就是這樣。像亞爾薩斯這樣的偏鄉僻壤,能做的準備有限。
一名年輕人猛地從椅子上起身,看着其他人。
「烏魯斯大人都拚命回來了!我們也要快點做準備!」
其他人紛紛表示同意。他們相當信任馮倫家。爲了成爲好領主,烏魯斯與堤格爾平時的努力,他們都看在眼裏。
「──謝謝各位。」
烏魯斯深深地低下了頭。
在那之後,烏魯斯與領民不眠不休地準備到今天。
「打算從西、北、南三個方向進攻嗎……」
「其實我是想叫你去奧德協助堤格爾的。」
可是,身爲總司令,不能露出動搖之色。烏魯斯以強而有力的語氣向地面的士兵們喊道:
士兵們重新打起精神,舉起武器或拳頭回應烏魯斯。
目前亞爾薩斯只有兩百名步兵。由於送了十人到馬斯哈那兒,另外還得分出兵力保護前往孚日山脈的領民,所以只有這麼多。兵力過於懸殊,勝敗不言可喻。
祈禱完,烏魯斯前往西門。
不過每個人都士氣高昂,燃燒着非保護好亞爾薩斯不可的鬥志。
「耍小聰明。」
一名領民發問,烏魯斯搖頭。
烏魯斯氣得臉色鐵青。這些人非常習慣威脅善良的平民百姓。
幾天後,派遣到諸侯與騎士團那兒的使者回來了。
如果只有自己,反正已經做好覺悟了。問題是逃走的那些領民。
頭上有角的馬。聽了偵察兵的回答,烏魯斯流下冷汗。獨角獸是嘉奴隆公爵家的旗幟,也就是說,來攻打亞爾薩斯的,是盧堤迪亞軍。
寢室外傳來敲門聲,烏魯斯回神,從露臺走進寢室,打開門。門外是一名與自己同樣穿着武裝的小個子老人。是巴多蘭。
烏爾斯勉勵自己,迎接早晨的到來。
雖然石塊只有兒童的拳頭大小,但是打中沒被鎧甲覆蓋的部位,還是會痛,運氣不好的話甚至會骨折。就算擊中的是有鎧甲的部位,身體也會因此失去平衡。
「果然有三千人……」
「上!」
等士兵們離去後,烏魯斯獨自繞到宅邸後方。
話雖這麼說,可是也不能投降。烏爾斯很清楚盧堤迪亞軍有多殘虐。他們肯定會在榭雷斯塔燒殺擄掠,就算萊德梅里茲願意出兵救援,但遠水救不了近火,應該趕不上開戰。
亞爾薩斯兵朝高舉盾牌的盧堤迪亞軍扔火把與油袋。以盾牌擋住火攻的敵兵們朝左右散開、後退,在後方待機的士兵們以事先準備好的土撲滅火焰。等黑煙消失後,再次前進。動作俐落,看得出訓練有素。
戴著有三支角的頭盔的騎士啐道,向部隊下指示。盧堤迪亞軍把受傷或死亡的士兵後送,開始後退。烏魯斯見狀,命令亞爾薩斯兵停止攻擊。
最後是昨天傍晚回來的偵察兵。他面帶懼色地向烏魯斯報告情況。
說到這,烏魯斯迷惘了一下,握緊拳頭繼續道:
「把烏魯斯•馮倫交出來。只要你們乖乖照做,老子就放你們這些鄉巴佬一馬。」
烏魯斯命士兵們喝點水,稍做休息。敵軍不可能逃走。他們只是被這邊的攻擊嚇一跳而已,很快就會重整態勢回來。
士兵們一見到烏魯斯,就立正站好。
「不用怕!不是穿着金屬鎧甲就等於無敵!」
「知道了。」烏魯斯說完,苦笑起來。
「我不知道……只能確定不只一千……」烏魯斯發問,偵察兵如此回答。
其它騎士也跟着挑釁,盧堤迪亞兵們鬨然大笑。
與主人同樣五十二歲的巴多蘭笑皺了臉。
「接下來請大家回自己的崗位待機,我想在正午之前就會開戰了。」
另一方面,烏魯斯照着約定,命令十名士兵前往馬斯哈的奧德。其中一半擅長戰鬥,另一半擅長打雜。
烏魯斯又問了幾個問題,慰勞過士兵後,讓他退下。
烏魯斯環視衆人,以安靜的口吻開口:
烏魯斯與親信巴多蘭一起說服蒂塔,說迪安還小,需要她的照顧,蒂塔總算同意逃走。
「不必很精確,你覺得敵軍有多少人?」
明白沒有談判的空間,烏魯斯大聲下令。亞爾薩斯兵拿起事先放在城牆上的石塊,朝盧堤迪亞兵扔去。
盧堤迪亞兵抬頭看着烏魯斯等人,發出輕蔑的笑聲。是在嘲笑武器寒酸呢?還是在譏笑人數太少呢?說不定兩者都有。
他對領地內所有村鎮發出通告,要求有戰鬥能力的人來榭雷斯塔,沒有戰鬥能力的人則結伴逃往孚日山脈。
順帶一提,護衛烏魯斯的三名奧德兵決定留在亞爾薩斯。「如果我們這樣回去,會挨馬斯哈大人的拳頭的。」他們如此笑道,眉頭也不皺一下地做起各種雜務與苦力活。
但是沒有什麼稱得上成果的成果。
除了爲開戰做準備,烏魯斯還得討伐在領地作亂的土匪強盜。知道領主長期不在,有許多賊人趁機入侵亞爾薩斯。
遠方有一條以無數鐵塊串連而成的巨蛇。
他凝視着孚日山脈,向諸神祈禱。次男迪安已經託付給侍女蒂塔了。她正與領民們一起往東逃。
爲了對抗敵人,烏魯斯在榭雷斯塔的城牆與西門增建瞭望塔。
在正午前的一個小時,「他們來了!」一名守在城門上的士兵大喊。烏魯斯起身,朝西方看去。
烏魯斯知道這種說法很卑鄙,但是想消除士兵的恐懼,提振士氣的話,就必須再次強調戰鬥的理由纔行。
「烏魯斯大人,士兵們已經集合在前庭了。」
亞爾薩斯兵點燃火把,與裝了油的皮袋一起向城牆下方丟。盧堤迪亞兵的腳邊出現火焰,火勢在轉眼之間擴大,並且冒出黑煙。昨天,烏魯斯等人割了許多雜草灑在城外,以加快燃燒的速度。
此外,烏魯斯也派使者向附近諸侯與吉斯塔特的萊德梅里茲公國請求支援。
「我們現在迫切需要人手。不能等戰況緩解,再把士兵送到奧德嗎?」
「放我們一馬,是什麼意思?」烏魯斯以冷靜的語氣發問。騎士笑了起來。
假如來的是盧堤迪亞軍,很有可能無視吉斯塔特的反應,入山追殺領民。
對人數衆多的盧堤迪亞軍來說,這是理所當然的戰術。
「軍旗上面畫的是?」
但並非每一側的人數都一樣多。應該會成爲主戰場的西側配置了一百二十人,其他三側則分別是二十、三十人。烏魯斯自己登上西門旁的瞭望塔,冷靜地仰望緩緩上升的太陽。
──被他們進來的話,我方將會被精良的武器與人海擊潰。得先做點什麼纔行。
主僕並肩走着,離開宅邸。就如巴多蘭說的,士兵已經集合完畢了。
絕望勒緊烏魯斯的胸口。假如我軍的油袋扔完,盧堤迪亞軍就能接近城門,以蠻力破壞城門進城了。
他在亡妻的墳前祈禱。自從回榭雷斯塔後,他還不曾來過這兒。因爲太忙了。
從堤格爾出生起看着他長大的巴多蘭,一直是這麼稱呼堤格爾的。烏魯斯點點頭,斂起笑容,認真地道:
「當然。」
──只要能抵達孚日山脈,應該就安全了,可是……
──沒有整隊呢。而且也沒看到攻城武器,但是……
一名戴著有三支角的頭盔的騎士上前,大聲說道:
「雖然奧德的狀況很艱難,但馬斯哈還是幫了我和堤格爾。假如我們不送任何士兵過去,不只我,所有亞爾薩斯的人民都會被當成不知感恩的無恥之徒吧。」
「逃往孚日山脈的民衆中,應該有你們的家人吧?爲了他們,我們必須儘可能地把敵人釘在這裏,爲他們爭取逃走的時間纔行。這是我們的職責所在,要銘記在心。」
雖然也有對烏魯斯友善的諸侯,可是他們都遭到嘉奴隆手下的諸侯攻擊,分不出兵力協助亞爾薩斯。
盧堤迪亞士兵們畏縮了起來,可是隻有短短一瞬。只見他們舉起盾牌,抵擋石塊。烏魯斯見狀,做出下一道指示。
烏魯斯抬頭向上看,天空晴朗到令人感到可恨。陽光強烈,清風徐徐。時間還沒到正午。
烏魯斯觀察着敵軍的裝備,一臉苦澀。敵軍中有許多以沉重的雙刃劍或戰斧、長柄戰錘爲武器的士兵。以那些武器攻擊城門的話,門應該撐不了多久吧。
想準確目測大規模軍隊的人數,需要訓練。
數量驚人,全副武裝的士兵,正延着幹道前進。鎧甲反射着陽光,獨角獸的旗幟隨風飄揚。似乎連這兒都聽得到鎧甲碰撞的聲音。
城牆本身則沒有特別補強。畢竟城牆原本就又低又薄,就算臨時補強,也無濟於事。烏魯斯命人把載貨馬車與沉重的傢俱堆積在城門旁,並頻繁地派士兵到西方偵察。
數不清的全副武裝的士兵,正從西方幹道朝亞爾薩斯直線前進。
如烏魯斯所料,不到三十分鐘,盧堤迪亞軍再次出現。這次他們列隊整齊,走在最前方的士兵一齊高舉盾牌,與剛纔的鬆散截然不同。城牆上的亞爾薩斯兵忍不住露出懼色。
烏魯斯與馬斯哈的共同好友,奧傑子爵家的雨果說會送少許士兵過來。但他也正在與支持嘉奴隆的諸侯戰鬥。得知雨果的狀況後,烏魯斯反過來向他道歉。
敵人的數量至少一千。那麼多士兵進入孚日山脈的話,應該會刺激吉斯塔特,甚至發生衝突。敵人應該也想避免那種事發生吧。
衣物着火的話,鎧甲反而礙事。盧堤迪亞兵們在黑煙中發出陣陣慘叫。不少人在地上打滾,或是因爲被煙燻到眼鼻,與同伴們撞在一起。亞爾薩斯兵把油袋換成石塊,趁機攻擊盧堤迪亞軍。
──雖然早就猜到不會是什麼好事,沒想到這麼過分。
──總之,只能儘可能把他們釘在榭雷斯塔,拖延時間了。
烏魯斯將兩百名士兵分配在城牆的東西南北四側。
盧堤迪亞軍終於來到西門外。
護具也很簡陋。穿着皮甲,手拿木盾,戴着頭盔的士兵只有三成。除此之外的,有隻穿皮甲的人,也有連皮甲都沒有,只穿着日常服裝的人。
起初,烏魯斯要求蒂塔逃走時,她堅持不肯離開榭雷斯塔,說要在屋子裏等堤格爾回來。那是她第一次耍性子,使烏魯斯很驚訝。
「本來以爲會爲了面子進攻到底,看來沒有那麼簡單呢……」
敵軍不只重整態勢而已。烏魯斯在瞭望塔上環視四周,發出苦悶的呻吟。他從南、北兩個方向見到大幅迂迴,朝這邊接近的敵軍部隊。
烏魯斯呻吟着,對比自軍多十五倍的人數感到暈眩。雖然敵軍看起來全是步兵,可是每個人都穿着全套鎧甲,正面交鋒的話,亞爾薩斯兵應該不到三十分鐘就會戰敗了吧。
「少爺一定也會說一樣的話吧,要我協助您。」
「朝榭雷斯塔前進的敵軍,人數是我們的十倍以上。」
「老人和小鬼就免了。反正會死在路上,帶走也嫌浪費。」
就軍隊來說過於弱小,難以扛起重要任務,因此沒有機會學習如何目測超過千人的大軍,因爲根本沒有必要。
支持嘉奴隆或巴謝拉的諸侯對烏魯斯懷着敵意;把堤格爾與吉斯塔特私通的謠言當真的人,態度則相當冷淡。
亞爾薩斯的士兵,平時差不多一百人。再怎麼勉強硬湊,頂多只能湊到三百人。
「當然是把你們賣給墨吉涅的奴隸商人了。沒有直接殺死你們,就該感恩了。對自己的力氣有自信的傢伙,快點投降吧。老子會把你們當作戰奴,賣出好價錢的。」
士兵們的武器很寒酸。拿長槍或斧頭的只有一半,除此之外不是拿鐮刀或鋤頭等農具,就是棍棒之類的非利器。拿弓箭的只有二十人。
──應該有三千人吧……
──布琉努的諸神啊,請您們保佑堤格爾與迪安。
「雖然肯定是場苦戰,但還是要拜託你了,巴多蘭。」
──早知如此,就該讓有天分的人多練習纔對。
倒抽一口氣的聲音此起彼落。這也是當然的。不驚訝反而奇怪。
「過去這幾天,辛苦大家做各種準備了。我要再次謝謝各位。」
得爭取時間。就算多一百秒,甚至多十秒都好。
「繼續扔油袋,直到沒了爲止。」
烏魯斯交代完士兵後,走下了望塔。正在激勵士兵的巴多蘭發現主人,奔了過來。烏魯斯以堅定的表情對他開口:
「把我的馬牽來,順便準備大槌。」
所謂的大槌,是把前端削尖的三根大圓木綁在貨車上的武器。必須出動十名力氣大的男人才能推動。巴多蘭露出沉痛的表情。
「已經撐不下去了嗎?」
「看樣子,是到此爲止了。」
雖然死期將近,但是烏魯斯冷靜到連自己都覺得意外。
──堤格爾,不好意思,得讓你收拾善後了。不過今後就拜託你了。
以馬與大槌闖入敵陣,多殺一人是一人。這就是最後的手段。
巴多蘭顫抖着,露出悲痛的表情。但他沒有多話,把馬牽了過來,並呼喚了數名士兵,告訴他們要準備大槌。
「謝謝你,巴多蘭。」
烏魯斯沉穩地笑着道謝,翻身上馬,拔出佩劍。
「油袋扔完了!接着我們會把石塊扔完的!」
一名原本在城牆上的士兵跑過來報告。
這時候,雖然人在城門內側的烏魯斯看不到,不過發現油袋耗盡的盧堤迪亞軍已經開始猛然前進了。他們以盾牌彈開亞爾薩斯兵扔下的石頭,轉眼之間來到城門前,以戰斧或戰錘敲打城門,每記攻擊都使城門大聲哀號,加深傷口。
「大槌準備好了!」
巴多蘭叫道。數名士兵站在城門旁,把手放在門閂上。
「我們一出衝去,立刻關上城門!」
烏魯斯大叫,士兵們拉開門閂,打開城門。數名正在以武器攻擊城門的盧堤迪亞兵失去平衡,摔倒在地上。大槌發出怒吼,向前突進,或是彈開錯愕的敵兵,或是輾過他們,躍出城門。
少女的名字是宓莉莎•葛林卡,是外號「虛影的幻姬」的戰姬。去年夏天曾造訪過榭雷斯塔,烏魯斯因此與她有一面之緣。
烏魯斯與盧堤迪亞兵傻怔地看着這名奇妙的攪局者。至於那少女,則不知他人心情似地無視盧堤迪亞兵,從馬上低頭看着烏魯斯,露出愉快的笑容。
烏魯斯伸手朝側腰探去,只見手掌一片殷紅。
雖然艾蓮與米拉交惡,但是她很尊敬史薇特菈娜。一方面也是因爲史薇特菈娜不像女兒那麼講究禮儀的緣故。
「都來到這裏了,不能只有我回去。」
宓莉莎對艾蓮的果斷很佩服,再次發問。艾蓮氣定神閒地回答:
這時,大槌劃破空氣,轟然追上,彈開敵兵,製造空間。烏魯斯拚命策馬前進,繼續揮劍戰鬥。
儘管他反射性地想制止艾蕾歐諾拉,但還是把即將說出口的話吞了回去。
「總之,因爲凡倫蒂娜這麼認爲,所以打算以保護亞爾薩斯的名義介入布琉努的內戰。就我而言,我也不希望諦結友好關係的城市被捲入戰禍之中。再說,假如戰火波及到萊德梅里茲,我也會很困擾。」
與上衣分離,又寬又長的袖子。肩膀因此裸露在外。布制的腰帶幾乎蓋住整個腹部,裙襬有好幾層,纖細的小腿在其下若隱若現。是布琉努見不到的服裝。
不只服裝奇特,她還扛着一柄與身高不相襯的巨大鐮刀。
她把凡倫蒂娜對布琉努的情勢分析──嘉奴隆公爵打算奪取法隆王的王位,擁立巴謝拉爲新的國王──告訴烏魯斯。
她一說完,北方就傳來吶喊。烏魯斯驚訝地朝盧堤迪亞軍的另一頭,數百阿爾昔遠的北方看去。
「這是什麼意思呢……?」
艾蓮道謝,接過銀盃後豪爽地道:
「艾蕾歐諾拉大人不是單獨來此的。」
艾蕾歐諾拉──艾蓮一夾馬腹,勇猛地躍入敵兵之中。
萊德梅里茲軍追着敗逃的盧堤迪亞兵,以長槍刺入他們後背,以劍劈開他們頭盔。
黑色長髮的少女以冷靜的態度向烏魯斯致意。她的年紀大約十五、十六歲,個子嬌小,穿着奇特的服裝。
「要命的話,就別擋住我去找你們指揮官的路。」
「亞爾薩斯該怎麼辦?敵軍說不定會再次進攻。」
宓莉莎毅然道。
烏魯斯提議,艾蓮搖頭:
「不必在意。我們也是爲了自己纔行動的。」
落日餘暉將榭雷斯塔染成橘紅色,製造出深沉的陰影。
萊德梅里茲騎兵加快速度,捲起煙塵,朝因突然出現的敵人而陷入慌亂的盧堤迪亞軍的側面突擊。盧堤迪亞兵們連忙舉起長槍和盾牌迎戰,但因爲亂了陣腳,無法有效反擊,只能被單方面地蹂躪。
「爲什麼您會在這裏?不對,這事晚點再說。得快點去幫艾蕾歐諾拉閣下……」
他們高舉着兩種軍旗:繡着黑龍,象徵吉斯塔特王國的黑龍旗,以及黑底,繡着傾斜的銀劍,象徵萊德梅里茲公國的軍旗。
「託福,我才能得救。非常感謝兩位。」
宓莉莎看着烏魯斯被血染紅的側腰,如此說道。
儘管他們很勇敢,但只是讓萊德梅里茲軍得到各個擊破的機會而已。
後退,扔下武器,轉身,拔腿就跑。原本勉強保持的陣形於轉眼之間瓦解,潰不成軍。
因此,直到能肉眼見到榭雷斯塔爲止,艾蓮與宓莉莎都和萊德梅里茲軍一起行動。也因此,纔會在如此千鈞一髮的時刻趕到。
「沒錯。」烏魯斯點頭,把自己經歷過的部分告訴兩人。聽完後,艾蓮與宓莉莎都無言了。
肉與鐵被切斷的聲音連綿不絕,慘叫與哀號此起彼落,形成悽慘的交響樂。盧堤迪亞的士兵們被馬踢飛,被長槍刺穿,被同袍踩踏,陣形大亂。屍體堆積成小山,血流成河,匯聚成紅色的海。
「請烏魯斯大人與我一起離開。必須爲您療傷纔行。」
只見她的周圍捲起一陣強風,三名盧堤迪亞士兵或是頭盔出現裂痕,或是肩口流血地倒在地上。不論是烏魯斯,或是盧堤迪亞兵,都必須慢上幾拍,才能理解是艾蓮以長劍打倒了那些士兵。
夾着煙塵的風,吹拂在被屍體與鮮血、被丟下的武器覆蓋的地面上。
不消多久,艾蓮與宓莉莎現身。烏魯斯首先爲自己只能在牀上與她們見面道歉,接着再次對兩人拯救了亞爾薩斯的事道謝。他命人拿出宅邸裏最好的葡萄酒,親自倒在銀盃裏,交給兩人。
烏魯斯也策馬向前衝,騎在大槌旁,斬殺想爬起來的盧堤迪亞兵,最後追過大槌,跳入敵陣。剛好在他右側的敵兵被劃破咽喉,鮮血狂噴,在自己的鎧甲上製造出點點斑紋。
儘管烏魯斯如此告訴自己,可是呼吸開始不順,左腿也使不上力,不由得跪在地上。盧堤迪亞兵將他團團包圍,高舉長槍,準備取他性命。
「我是艾蕾歐諾拉•維爾塔利亞。是吉斯塔特的戰姬。你就是馮倫伯爵嗎?」
那少女長得很美,年紀大約十七、十八歲。五官端正,鮮紅的眸子中充滿霸氣與戰意,反射着陽光的白銀長髮直達腰際。她身上穿着葡萄色與白色組合而成的軍裝,手中握着長劍有精美裝飾的長劍。
烏魯斯被宓莉莎支撐着,坐在地上。他脫下皮甲與上衣,腹部與身體各部位都纏着繃帶。在發現艾蓮後,烏魯斯藉着宓莉莎的攙扶,站了起來。
「我也要一起去。」
烏魯斯原本想親自埋葬死者,但是被擔心他傷勢的巴多蘭強烈反對,只好作罷,把善後工作交給巴多蘭指揮。自己則被送到寢室,接受治療。
艾蓮殺了盧堤迪亞軍的總司令後,一面斬殺攻擊自己的士兵,一面眺望戰局。確認戰鬥到了尾聲,調轉馬頭,朝榭雷斯塔前進。在城門旁發現宓莉莎與烏魯斯後,來到兩人面前。
總司令的死,使盧堤迪亞兵心生動搖。輸了。他們心想。
只見一大羣騎兵遠遠地朝這兒奔馳而來。總數超過一千。
「首都尼斯居然已經被嘉奴隆公爵佔領了……」
儘管臉頰、手臂都感到灼熱,烏魯斯仍然奮力揮劍,使兩名盧堤迪亞士兵永遠失去眼睛與鼻子,流着血,倒在地上。
風聲呼嘯,一把長斧逼到面前,烏魯斯反射性地扭轉身子閃避,因此失去平衡,摔落地上。盧堤迪亞兵高聲吶喊,長槍與劍一齊朝他刺去。烏魯斯彈跳似地起身,斬殺了一名敵兵,但是肩膀與側腰仍然被長槍劃過。
烏魯斯不經意地抬頭。太陽已經通過正上方了。
「宓莉莎,妳打算怎麼做?」
「我先過去亞爾薩斯,告訴馮倫伯爵我們這邊的動向好了?」
他想的沒錯。
「那麼說太過譽了。不管什麼樣的人,都多少有一、兩個長處。」
這冷不防的突擊,重挫了盧堤迪亞軍的士氣。
她毫不留情地摧毀盧堤迪亞軍後,轉而攻擊分遣隊。那是繞着圈子,準備從南北兩方包夾榭雷斯塔的部隊。他們在得知主力部隊受到萊德梅里茲軍攻擊後,趕了回來。
「我爲兩位安排嚮導吧。雖然我相信兩位的實力高強,但是旅行的話,還是需要當地人帶路比較好。」
不加以追擊的話,就會讓對方有機會反擊。指揮萊德梅里茲軍的莉姆亞莉夏非常清楚這種事。
得知亞爾薩斯的現況後,莉姆立刻回去告訴艾蓮此事,並建議她直接出兵。艾蓮也同意這麼做,當天就帶着兩千名士兵從萊德梅里茲出發。
可是艾蓮搖頭,以嚴肅的表情說道:
「宓莉莎閣下……」
一匹駿馬從盧堤迪亞士兵們的頭上躍過,闖進戰鬥圈。騎在馬上的,是一名年輕女性。
烏魯斯瞪大眼睛。這名自稱戰姬的少女,身上沒有穿戴鎧甲,只握着一柄長劍,就打算挑戰盧堤迪亞軍。
──你的身體還能動。
騎士的鎧甲被鮮血染紅,身體一歪,跌落馬下。盧堤迪亞兵發出驚駭的哀號。因爲那騎士正是盧堤迪亞軍的總司令。
「話說回來,現在的布琉努真的變成那樣了嗎?」
「不只琉德米拉,連蘇菲和奧爾嘉、伊莉莎維塔都在布琉努?」
「艾蕾歐諾拉閣下,身爲亞爾薩斯的領主,我必須感謝您保護了這片土地。」
之後,烏魯斯命人請兩位戰姬過來。能與她們討論事情的,只有身爲領主的自己而已。
金屬聲與失去生命的聲音不斷傳來。艾蓮以長劍彈開朝自己刺來的槍陣,翻手一劈,斬殺了一名盧堤迪亞的士兵。
艾蓮動作輕巧地下了馬,烏魯斯先開口道:
就在這時,一陣強風吹過,烏魯斯見到難以置信的光景。
烏魯斯很清楚戰姬有多強。沒有奧爾嘉•塔姆的話,自己就無法活着抵達奧德了。艾蕾歐諾拉肯定也是同樣優秀的戰士。
「妳的那力量確實很方便,但不能用時,就很可怕了。」
「先收拾這些傢伙再說。你退到安全的地方吧。」
帶着憤怒與熱氣、殺意的咆哮包圍住烏魯斯。長槍的鋒刃反射着燦爛陽光,刺在他身上。
兩名戰姬面面相覷。眼前的情況似乎完全出乎她們的預料。但艾蓮很快地整理好思緒,向年少的戰姬發問:
艾蓮對凡倫蒂娜的評價很惡毒。但是宓莉莎深知爲什麼凡倫蒂娜會被說成那樣,所以只是保持沉默。艾蓮繼續道:
烏魯斯驚訝地看着少女。
萊德梅里茲軍算準距離,對敵兵發射箭雨,等對方動作慢下來後,再一齊以長槍突刺。一開始,分遣隊的士兵們還試圖奮力抵抗,可是在得知主力部隊潰敗後,也失去戰意,棄甲而逃。
今天的戰鬥,亞爾薩斯的死者超過百人,重傷者超過三十人,可說傷亡慘重,無法開心地慶祝勝利。必須花上多少時間,才能從這麼大的打擊中恢復呢?
「我會把帶來的士兵留在這裏。交給莉姆指揮的話就沒問題了。另外我會派使者前往奧爾米茲,請史薇特菈娜閣下協助。這樣就不用擔心了。」
宓莉莎眺望着艾蓮的背影,淡淡地道:
「我要去找游擊隊。妳呢?」
正當烏魯斯以劍代杖,勉力起身時,有人從旁扶住他。烏魯斯驚訝地朝旁邊看去,見到一名少女。
「不必客氣。萊德梅里茲是亞爾薩斯的朋友。再說,你家的公子對我有救命之恩,我總算有機會還他人情,正覺得清爽呢。」
起初,艾蓮是想先與烏魯斯打過招呼,再派萊德梅里茲軍前往亞爾薩斯的。之所以改變預定,是艾蓮派遣的使者,她的副官莉姆亞莉夏在萊德梅里茲的領地內遇見烏魯斯派來的使者的緣故。
艾蓮一面斬殺盧堤迪亞兵,一面前進,卻被頭盔上有三支角的騎士擋住去路。只見他騎在馬上,右手拿着劍,左手拿着盾牌,吼叫着朝艾蓮衝來。
「沒想到吉斯塔特居然有如此聰明的賢者。」
看着艾蓮的身手,烏魯斯佩服地嘆氣。但這是自己的戰鬥,至少該援護她纔行。
烏魯斯點頭,白銀長髮的戰姬調轉馬頭,看向盧堤迪亞兵。
「多麼卓越不凡的劍術啊。雖然奧爾嘉閣下也是高強的戰士……」
烏魯斯難掩驚訝之色。
假如亞爾薩斯已經被敵人佔領,宓莉莎跳躍過去,反而是飛蛾撲火。雖然她能再次利用龍技逃走,但假如情況不允許她使用龍技,就會陷入絕境了。
「好久不見了,瑪倫伯爵。」
「請放心。」
宓莉莎提議。她的龍技可以讓人瞬間移動到遠處。
艾蓮傲然宣告。儘管語氣很安靜,也不高壓,但仍然有不少盧堤迪亞兵被她的氣勢震懾,不由自主地後退。另一批士兵則像想否定自己的膽怯似的,奮力朝她撲去。
艾蓮也高舉長劍,策馬朝那騎士衝去。雙方錯身而過,兩把劍耀眼地反射初夏的陽光。
明明直到不久之前,都勝券在握。只要再過片刻,就能進入鎮上燒殺擄掠了。在這種情況下被突襲,衝擊與混亂自然是特別大。別說反擊了,士兵們連該前進或後退都無法決定,只能呆在原地,被萊德梅里茲軍屠殺。
「那倒是不用。不過,我有件事希望你能幫忙……」
艾蓮想到什麼點子似地笑道。臉上展露的並非身爲戰士的霸氣與戰意,而是惡作劇的孩子般的表情。
「只要是我能做到的事,我當然在所不辭。」
儘管艾蓮的態度令烏魯斯感到疑惑,但他還是答應了。艾蓮鮮紅的眸子亮了起來。
「那麼,把我接下來要說的事散佈出去。說『吉斯塔特王國把妄想爭奪王位的巴謝拉王子與他的監護人嘉奴隆公爵視爲敵人,決定討伐這兩人。我國將會派出五萬名陸軍與一萬名海軍,分別從海陸兩方進攻布琉努北方,在所有城市村鎮插上黑龍旗』。」
不只烏魯斯,連宓莉莎都動搖了。
「艾、艾蕾歐諾拉大人,妳、妳在說什麼啊……」
感情很少外露的宓莉莎睜大眼睛,看着艾蓮。
「我之前不是說過嗎?不能做出導致吉斯塔特與布琉努全面戰爭的事哦?」
「我當然記得。但妳也聽到馮倫伯爵的話了吧。巴謝拉和嘉奴隆公爵佔領了首都,可是我們這邊只有兩千名士兵。而且不能讓亞爾薩斯變得無人防守,所以沒辦法隨便離開這裏。」
艾蓮喝了葡萄酒潤喉,充滿自信地說下去:
「在這種情況下,假如我們想展現存在感引人注目,就只能吹牛了。」
「但、但是,假如布琉努當真的話……」
「不當真的話才傷腦筋呢。只要有一、兩個跟隨嘉奴隆的諸侯因此動搖,我們就有機可乘了。」
艾蓮傲然道。宓莉莎只能困擾地看着她。
「這、這樣真的會很不妙哦。到時候不知道會被王宮那邊怎麼說……」
「所以啊。」
艾蓮收起兇惡的笑容,認真道:
「妳想,做出這種宣戰佈告,誰會被追究責任?」
「妳……還有我呢。」
堤格爾差點驚呼,但是又努力忍住。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烏魯斯與艾蓮做出結論後,宓莉莎插嘴發問:
「你喜歡米拉嗎?」
「這場戰爭結束後,你有想過你的立場會變得如何嗎?」
究竟過了多久呢?露蒂突然起身,以膝蓋行走,繞過火堆,來到堤格爾身旁。堤格爾困惑了。
堤格爾無言了。她爲什麼能那麼有自信?
再說,堤格爾與露蒂結婚的話,吉斯塔特來往的對象就不是與馮倫伯爵家那種鄉下貴族,而是貝傑拉克公爵家了。就吉斯塔特而言,肯定也比較希望是那樣。
「我不明白妳的意思。」
與他一起旅行的奧爾嘉也是,米拉等人也是,儘管即將與代表布琉努的大貴族嘉奴隆,以及擁有能擊退戰姬的力量的巴謝拉爲敵,她們也都沒有絲毫懼色。
「是嗎?那麼只好在跳躍後另外弄來馬騎了。」
堤格爾狼狽地道歉。聽她這麼一說,似乎確實是那樣。
看着對話中的戰姬們,烏魯斯在心中感到佩服。
保險起見,堤格爾帶着弓箭,與露蒂走到離火堆十幾步遠之處。怎麼了嗎?堤格爾還沒發問,露蒂已經撲進他懷裏,雙手用力環住他,把臉埋在他胸前:
但堤格爾還是靜靜地搖頭,努力地以嚴肅的表情回答:
堤格爾嘴張開到一半,凝視露蒂。
「還有凡倫蒂娜。妳是受那傢伙所託,纔來找我的。如果只是小事,火是燒不到她那裏的。但如果做了宣戰佈告,就不得不究責她的責任了吧?」
堤格爾心想,決定不去打擾她。
「就算派駐到吉斯塔特,你也必須先和諸侯之女結婚。這樣才能避免不必要的傳聞出現。」
†
「我承認和妳在一起玩時很快樂啦。」
「你想想看嘛。我和你沒有婚約,而且是還不到二十歲的年輕女孩哦。就算是因爲想不出其他方法,但是一直抱着男性……你該懂的吧。」
「不過,把想說的事說出來,感覺清爽多了。我們回去吧。」
艾蓮愉快地看着啞口無言的宓莉莎,轉頭看向烏魯斯。
「那麼,要請你暫時照顧莉姆他們了。」
露蒂得意地笑着,繼續說下去。
「但我是不會放棄的。等這場戰爭結束後,我會重新告白一次的。」
可是,堤格爾錯了。露蒂忽然翻身,看向堤格爾。堤格爾拿起裝着水的皮袋問:「要喝嗎?」
堤格爾眨眼,在心裏反覆思考她的話。
「既然我們流血,她也得流汗。至於是冷汗還是什麼汗,我就不知道了。」
堤格爾沉吟。光是單身男女交好,就足以使人想入非非,散佈各種傳聞了。顧慮到吉斯塔特的面子,確實該那麼做。堤格爾與米拉相愛的話,更是該預防那種情況。
烏魯斯再次低頭道謝。
「怎麼了?」
「要和我結婚嗎?」
「我明白了。」
「我喜歡你……」
她起身,看向樹林。
「在納瓦拉要塞與你再會時,不對,四年前在亞爾薩斯和你道別時,我就已經喜歡上你了。可是,我一直無法確定那是不是真正的喜歡……直到幫你取暖爲止,我總算確定了。」
堤格爾點點頭,與露蒂並肩回到火堆旁。
「我有重要的事和你說。」
堤格爾探索周圍的氣息。附近沒有野獸,而且米拉身旁有拉斐亞斯,只要不是離得太遠,應該就沒問題。
「然後,你將會與諸侯家的千金結婚,在王宮裏任官,或是以駐外武官的身分待在吉斯塔特。你的父親說,陛下是這麼說的呢。我也覺得你的將來應該是其中之一,既然如此──」
碧藍與鮮紅的眸子閃閃發亮。
但如今,自己的表情應該很複雜吧,堤格爾心想。
「馮倫伯爵,我們不能給你們添麻煩。如果有狀況,你只要說是吉斯塔特軍冷不防地佔領亞爾薩斯就行了。希望你能把剛纔那些話告訴熟稔的諸侯,要他們儘可能地到處散佈,儘快傳到敵人耳中。」
露蒂後退一步,露出燦爛的笑容。
「變得如何……總之可以證明我的清白,並挽回馮倫家的名聲吧。」
不過,堤格爾現在有深愛的人。既然被告白,就必須把這件事告訴露蒂纔行。堤格爾正想開口,露蒂已經搶先發問了:
「一直抱着你的,不只我而已。是吉斯塔特人,又是戰姬的她那麼做,原因當然只有一個。」
「我會支持你和米拉的。」
她們願意協助自己兒子,真是太幸運了。
「但是,在布琉努時,請你在我身邊。和米拉一起也行哦。」
烏魯斯點頭答應。雖然破天荒,但是仔細想想,這是很有效的手段。跟隨嘉奴隆的諸侯,已經把大多數的兵力都派遣到首都去了。如今他們的領地只有少數士兵留守。在這種情況下,聽說吉斯塔特發動攻擊,肯定會覺得不安。
「我以前也說過,不能帶着馬一起跳躍哦。三代前的戰姬曾經想帶着馬一起跳躍,結果看到切口平整的馬頭,嚇了好大一跳呢。」
堤格爾碰了碰露蒂的手臂,露蒂抬頭。
「先去叫奧德的地方,問出游擊隊的所在之處,之後靠妳的力量跳躍。」
宓莉莎倒抽一口氣。艾蓮再次露出兇惡的笑容。
「所以,讓我聽聽你的回答吧。你當年第一次遇到我時,就喜歡上我了對吧?」
短暫的沉默後,堤格爾承認。畢竟一起行動了好一段時間,沒看出兩人的感情反而奇怪。不過這樣一來,這話題就可以結束了。

露蒂並不回答。小樹枝在火堆中燃燒着,劈啪作響。堤格爾承受着露蒂的視線,耐心地等她開口。
當時,堤格爾對露蒂的感情,確實可能是喜歡。唯一的疙瘩是她批評過自己學弓的事。但是那疙瘩,也已經因爲在納瓦拉要塞重逢時,露蒂主動道歉而消除了。
沒想到露蒂又發出驚人之語。
這場內戰結束後,肯定是由相關人士討論該如何處置堤格爾與馮倫家。現在的堤格爾無法預測會有什麼結果。
堤格爾傻眼,不過又立刻明白原因。
「如果說我沒有因爲妳的話而覺得開心,就是說謊。可是我沒辦法接受那樣的做法。」
現在輪到堤格爾守夜。米拉已經沉沉入睡了,但露蒂似乎還醒着。
「……是。」
堤格爾倒抽一口氣。這話說得突然,他不知該怎麼回答。兩人之間的沉默,與剛纔在火堆時的沉默完全不同。
露蒂一躺下,很快就睡着了。堤格爾對她的容易入眠苦笑,凝視着火堆,思考起不明確的將來。
「我明白了。」
就貴族而言,露蒂的想法應該是對的。沒有納妾的貴族非常少,而且聽說有些貴族還會讓妾的地位與妻子相同。堤格爾想起四年前聽露蒂談過的貴族婚姻。
「話說回來,我們要怎麼找到游擊隊呢。」
抵達首都南部的堤格爾一行人,正輪流守夜休息。
似乎從表情看出堤格爾無法接受,露蒂加以解釋:
「那個,呃……對不起。」
──也許在想雷格那斯殿下的事,所以無法入眠吧。
爲了不吵醒米拉,堤格爾小聲詢問。露蒂也小聲回答:
異彩虹瞳直視着堤格爾。露蒂紅着臉,一口氣說道:
「祝兩位武運昌隆。」
一起度過的時光,回憶起來全都很鮮明。
他與露蒂沒有戲劇性的邂逅,只是剛好救了被狼攻擊的露蒂而已。而且露蒂還搶着對中箭的狼補刀,把殺死狼算成自己的功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