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慶功宴
《魔彈之王與凍漣的雪姬》 · 川口士 · 3.9萬 字
從海面吹來的風,帶來了秋天的涼意與潮水的氣味。
位在亞斯瓦爾島東南方的港灣都市杜里斯,到處都是充滿活力的喧囂。
港口停泊着來自各地諸侯的船與貿易船,木匠們精神抖擻地吆喝着,敲打聲、鋸木聲不斷從工房傳出。主婦們擠在排列於大路兩旁的露天攤販前,吟遊詩人抱着豎琴,在路邊高聲吟唱讚揚桂妮薇亞公主的詩歌。
直到不久之前,杜里斯的居民每天都過着痛苦不堪的生活。
當時,一位以殘暴聞名,名爲萊斯特的騎士支配了杜里斯。他奪走數不清的財物,殺了不計其數的市民,做盡各種慘無人道的惡事,將整座城市化爲地獄。城門全被封鎖,城牆上有萊斯特的士兵加以監視,百姓們根本無法逃出萊斯特的魔掌。就算想從海路離開,搭乘的船也會被潛伏在港灣的海龍擊沉。
十天前,杜里斯總算從絕望中被拯救出來。
由亞斯瓦爾、布琉努、吉斯塔特三國士兵組成的聯軍攻入杜里斯,經過一番激戰,殺死了萊斯特。雖然萊斯特的手下除了士兵,還有許多海盜,不過他們在他死後全部作鳥獸散,或是棄械投降。
儘管杜里斯自豪的大燈塔在戰鬥中遭到破壞,而且整座城市有三成的部分被萊斯特的手下燒燬,不過居民們仍然因暴政結束而感到欣喜,努力復興家園。
當然,城中不只有歡欣的一面而已。以載貨馬車運走燒燬的建築物殘骸的壯丁們面無表情,前往城外墓園獻花的婦女與孩童們表情陰鬱。失去家人或原本的生活,每天悲嘆度日的人,絕對不在少數。
儘管如此,人們仍然向前邁步,揮灑汗水,試圖將杜里斯重建成原本的模樣。雖然風中的寒意一天比一天強烈,城市中的熱氣仍然沒有因此降溫。
「──這就是『貝索船家』嗎?真是驚人……」
在正午陽光的照射下,堤格爾與米拉以佩服的表情仰頭看着路旁的建築物。兩人都穿着樸素的麻衣,罩着厚重的斗篷,做旅人裝扮。米拉扛着別稱『破邪的穿角』的龍具拉斐亞斯,不過由於外頭纏着好幾層布條,所以看不出那是武器。
十天前,兩人也曾經路過這兒。當時,被燒得只剩斷垣殘壁的街道使他們心情沉重,但是如今,那些殘骸已經被清理乾淨,而且建好三棟房子了。速度快到令人不敢相信。
「聽說拆一艘船可以蓋一到兩間房子,看來是真的呢。」
米拉眼中浮現對未知技術的興趣。

自古以來,亞斯瓦爾王國就會把廢船解體作爲建材使用。不過這與其說是技術,不如說是漁民的智慧。不論如何,居民們正利用那智慧拆解海盜船,在短短几天內建造出臨時住宅。
「那門和窗,還有屋頂,全都是從船材轉用來的。沒人說明的話,根本看不出來呢。而且建造得很堅固,完全不像急就章之下的產物。」
米拉仔細觀察門板與屋頂,沉吟起來。堤格爾向她問道:
「吉斯塔特有沒有這種技術呢?就算不是船,比如把馬車解體,改建成房屋……」
「我想……應該沒有吧。從來沒聽過那種做法。布琉努呢?」
一方面是因爲他沒有多餘的心力去注意,更重要的是,因爲堤格爾很受不了布琉努那把弓箭當成膽小鬼使用的武器的觀念。小時候,父親帶他造訪首都尼斯時,他便因爲使弓而被奚落得很慘。
雖然這工作很不起眼,但是連續做了幾天之後,居民們漸漸注意到他們。再加上堤格爾親民、不擺架子的作風,開始有人和他們打招呼聊天。
在這進退不得的窘境中,蘇菲,也就是蘇菲亞,把目標轉移到大公主桂妮薇亞身上。
「等到戰爭結束後,乾脆在這兒推廣在茶里加果醬的喝法好了?」
「入冬之後,船隻就無法往來於亞斯瓦爾與吉斯塔特了。到那時候,傑梅因王子就能確定吉斯塔特方面不會有援軍過來了。就算只考慮這點,我也認爲拖太久很危險,所以我們必須儘快進攻纔行。」
如此這般,桂妮薇亞軍成爲三國部隊混合而成的聯軍。
「就算是布琉努的貴族,也不一定清楚布琉努北部的事。更何況是亞爾薩斯那種鄉下地方,就連首都或其他地區的事,也很少聽說──不過,也有可能是因爲我並沒有去注意。」
「哦,這個啊。是在之前的大火中受傷的。不過已經幾乎不痛了哦。」
堤格爾把代表三國聯軍的銅幣移動到亞斯瓦爾島與大陸之間的海上。
「對了,我聽蘇菲說,義勇兵的總數已經超過五百人了,桂妮薇亞殿下會讓那些人蔘戰嗎?」
「殿下似乎打算讓他們留下來守城──我們到那裏休息一會兒吧。」
當時,亞斯瓦爾的國王撒迦利亞臥病在牀,大王子傑梅因與二王子艾略特爲了爭奪王位,反目成仇。吉斯塔特決定協助艾略特登上王位,藉此從亞斯瓦爾取得各種好處。堤格爾與米拉一起前往亞斯瓦爾,以客將的身分輔佐米拉。
「你也差不多該回答我的問題了。還是說,需要更多時間?」
「不會,剛好。阿姨,可以給我們兩杯果汁水嗎?」
米拉看着紅茶攤,皺眉問道。之前桂妮薇亞公主泡茶給她和堤格爾喝時,曾做出了把山羊乳加入紅茶中這種──對米拉來說──令人髮指的可怕行爲。
「亞斯瓦爾人告訴你這個布琉努人,關於布琉努的事……?」
「光是這樣就夠了,快點說吧。」
「會主動來和我說話的,多半都是那類人。而且他們比我還熟布琉努北部的事。他們告訴我很多關於布琉努北部產的乳酪或蘋果酒的事哦。」
堤格爾與米拉來到廣場,挑了張沒人的長椅,稍微隔了點距離坐下。
「哦,好可愛的妹妹呀。看來今天不是來巡邏的呢。不好意思叫住你們了。」
「很像你會有的想法呢。」
米拉瞪大眼睛,又立刻理解似地笑了起來。
堤格爾把一枚銅幣放在亞斯瓦爾島的東南方,接着把另一枚銅幣放在大陸上。
堤格爾笑着點飲料,「謝謝關照!」那婦女也開朗地回應。
「因爲是你的事啊,我怎麼可能不知道呢。」
堤格爾調整心情,以手指在長椅上大略比劃出亞斯瓦爾的全國地圖。他和米拉都知道亞斯瓦爾的國土長什麼樣子,所以只要大致標出位置即可。
「妳喜歡就好。我會把妳的感想轉告那阿姨的。」
「妳怎麼知道?」
堤格爾與米拉道謝後,離開攤子。那婦女的開朗,使兩人感到舒坦了點。
說的也是。堤格爾點頭,兩人一起前往廣場。
『凍漣的雪姬』琉德米拉•露利葉與『光華的耀姬』蘇菲亞•歐貝達斯,率領吉斯塔特軍前往亞斯瓦爾王國,是大約一個月前,亞斯瓦爾島剛入秋時的事。
「真是贏不過妳。」
「說的也是。該怎麼說呢,看到你,會有種很想把自己知道的事全教給你的感覺呢。你八成老實告訴他們,自己在名爲亞爾薩斯的小地方出生長大,所以很多事都不知道,對不對?」
這次換成堤格爾瞪大眼睛。
米拉停下腳步,指着十幾步外的小廣場說道。那兒有好幾張長椅,正好適合休息。
半刻前,米拉給堤格爾出了一道考題。堤格爾覺得那問題相當難,老實承認自己無法立刻回答。要不要一面在城裏逛逛,一面思考?米拉如此提議,所以兩人才會像這樣,在城中到處觀光。
「不知道呢。雖然我沒聽說過……但說不定只是我孤陋寡聞而已。」
「那阿姨似乎本來就對布琉努有很好感。她老公是漁夫,聽說去過布琉努好幾次。」
米拉斂起笑容,凝視着兩枚銅幣,沉吟似地將手指放在嘴邊。
「是因爲這樣,所以看到船家時,你纔會說『說不定只是我孤陋寡聞』吧?」
沒想到吉斯塔特的如意算盤,一下子就落空了。攻下港灣都市杜里斯後,艾略特被人刺殺。吉斯塔特軍是因爲艾略特,才能以友軍的身分留在亞斯瓦爾。既然艾略特死了,吉斯塔特軍就只是單純的外人,連補給物資都有困難。
「另一個原因呢?」
「不過,在那種地方說,沒問題嗎?要是被誰聽到……」
之所以這麼做,是爲了博得民心。堤格爾與米拉很清楚做這種事的重要性。像他們這些外來部隊,不主動拉攏民心的話,就難以得到當地居民的支持與協助。
發生了什麼事嗎?米拉的眼神中帶有疑問,堤格爾笑道:
儘管桂妮薇亞得到布琉努軍的支援,加入爭奪王位的行列,但是在亞斯瓦爾王國,幾乎沒有人支持她。大部分的亞斯瓦爾諸侯,不是支持傑梅因,就是支持艾略特,剩下的則是中立派。
「在那場大火中死了好多人。光是能活着,運氣就算很好啦。」
聯軍中,有率領吉斯塔特軍的戰姬米拉與蘇菲,以及率領布琉努軍的黑騎士羅蘭。就吉斯塔特與布琉努來說,當然不希望失去自國的重要人物,開戰的話,派援軍過來,是理所當然的想法。
解放杜里斯後,附近村鎮湧來不少想加入桂妮薇亞軍的平民。考慮到我方與傑梅因王子的兵力差距,多一個士兵是一個士兵。不過堤格爾不怎麼贊成讓那些人上戰場,那些義勇兵都是附近村鎮的壯丁,在戰爭中失去生命的話,村鎮將會失去活力,離完全復興,會更加遙不可及。
「就你而言,這說法可真慎重啊。」
「在那裏的話,有人接近時,我們馬上就能發現。只要說話時小聲點就行了。」
十四歲旅居奧爾米茲後,儘管明白了外頭的世界有多廣大,但他還是沒把目光放回布琉努上。
儘管身爲公主,但是她沒有任何資歷,而且着迷於圓桌武士的傳說,是公認的怪人。這樣的桂妮薇亞,當然得不到國內諸侯貴族的支持。
過去的堤格爾,認爲只要熟知亞爾薩斯的事就行了。
賣果汁水的婦女笑咪咪地交互看着堤格爾與米拉。
「這個是我們。由桂妮薇亞殿下擔任總司令的亞斯瓦爾、布琉努、吉斯塔特三國聯軍。就算集合所有兵力,也不到一萬人。根據地是杜里斯。」
米拉將對心上人的好感溶在微笑之中,這麼說道。
「我想,傑梅因王子八成不會主動進攻亞斯瓦爾島。他應該會在大陸附近的海域等我們進攻。」
米拉抬頭道。但表情仍然是嚴格的老師,表示這話題還沒結束。
「我們拿下杜里斯,已經十天了。但是一直到今天,傑梅因王子還是毫無動靜。能猜到的原因有二個。第一是怕布琉努和吉斯塔特的援軍出現,所以王子不想輕舉妄動。」
「在海上一戰,然後──」
──不知道她是否能認同,這是我自己努力思考過了的答案。
這就是米拉出給他的課題。
自從解放杜里斯之後,堤格爾幾乎天天都帶着親信拉菲納克或吉斯塔特的士兵,在城裏巡邏。既然要以這座城市爲根據地,就必須維持當地治安,再說,也必須讓居民們明白,自己是站在他們那一邊的。
「沒什麼啦。只是因爲在這裏遇見許多人,所以發現我根本不瞭解自己的國家而已。」
「我們的對手是傑梅因王子。佔據亞斯瓦爾大陸方面全部領土,深受陸民的支持。據說兵力超過六萬。」
「這想法很妥當呢。」
堤格爾笑着,把認識那賣果汁水的婦女的經過告訴米拉。
對桂妮薇亞來說,她已經有布琉努軍作爲靠山了,吉斯塔特軍就只會礙事而已。但如果吉斯塔特軍能讓亞斯瓦爾諸侯加入她的陣營,就另當別論。
兩人來到大路上。路旁有許多啤酒、紅茶,以及塗了蜂蜜的麪包任人取用。道路兩側等距離設置着火把架,入夜後,這些火把將被點燃。
「羅蘭閣下說過,山羊乳不夠那麼多紅茶用啦。」
接着,他把那枚銅幣移動到大陸,停在傑梅因軍前。
「裏面放了樹莓的果醬。有點酸又有點甜,真好喝。」
堤格爾皺着眉頭道。米拉一臉意外地仰頭看他。
察覺米拉的視線,婦女開朗地笑道。
「在陸地上一戰。假如想戰勝傑梅因王子的軍隊,就只能這麼做了。」
「那紅茶裏該不會加了山羊乳吧?」
怎麼說?米拉正想發問,不遠處傳來呼喚堤格爾的聲音。米拉轉頭,見到一名賣果汁水的中年婦女,正朝這邊揮手,堤格爾也揮手回應。兩人朝那婦女的攤位走近。
堤格爾從腰間皮袋拿出幾枚銅幣,抬頭見到藍色眸子中閃爍着期待光芒的米拉,不由得困惑地笑了起來。老實說,他沒信心能回答出足以讓心上人滿意的答案。
「不過,既然對方不主動出擊,我們也可以按兵不動,養精蓄銳不是嗎?再說,桂妮薇亞殿下目前的勢力,頂多只有半個亞斯瓦爾島哦?」
在這種情況下,如果是堤格爾,會怎麼運用部隊呢?
米拉調整心情,看向杯中飲料。紅色的果汁水中,似乎加了什麼藥草,散發出輕微的香氣。米拉抿了一口果汁水,雙眼發亮。
「不是有一些原本支持傑梅因王子,但是被蘇菲說服,轉而投靠我們的亞斯瓦爾諸侯嗎?考慮到那些人可能會泄露傑梅因軍的情報,他們應該會重新擬定戰略,而且還要加以注意,是否有其他背叛者。」
她似乎是認真的。堤格爾見狀,試圖改變話題:
堤格爾與米拉逛街時,一直在心中苦苦思索。假如出題的人不是米拉,他肯定早就直接投降,放棄思考了。
「說明得更清楚點。」
堤格爾交出硬幣,接過裝滿果汁水的陶杯。就在這時,米拉發現那婦女的右臂上有燒傷的痕跡。傷疤從手肘延伸到手腕,範圍很大,而且看起來很新。
這是三國聯軍的總司令,杜里斯的新統治者桂妮薇亞公主下的命令。今晚,她將在自己的住處舉辦宴會。因此也趁着白天,先讓市民同樂。
「想在短時間內熟知布琉努的事太困難了。既然如此,至少要老實承認自己不知道的部分,對自己的無知有自知之明。」
曾以外交人員身分造訪過好幾次亞斯瓦爾的蘇菲,與認識的亞斯瓦爾諸侯們交涉,請他們支持桂妮薇亞。並以此爲條件,使桂妮薇亞答應與吉斯塔特結盟,讓吉斯塔特軍繼續留在亞斯瓦爾島上。
米拉得意地說着,將身體朝堤格爾靠了過去。
「從這裏前往布琉努,搭船的話只要一天就能到了。應該有不少人和布琉努很親吧。」
「雖然我有點想法了,但不知道正不正確。」
「論兵力,是他們比較多哦?說不定明天就會過來殲滅我們了哦?」
堤格爾不怎麼有信心地道,可是米拉不但不失望,反而滿意地點頭。
堤格爾安撫她似地笑道。米拉沉吟着歪起頭。
堤格爾投降似地聳肩,喝起果汁水。
堤格爾皺眉。廣場上有不少正在談天說笑的主婦,以及正在玩九柱戲(保齡球)的孩童。九柱戲是在地面豎立許多短木棍,衆人輪流滾動木製圓球,比誰打倒的木棒多的遊戲。即使在布琉努或吉斯塔特,也很受歡迎。
米拉再次把目光放在長椅上,以手指輕戳代表聯軍的硬幣。
「只要打贏海戰,我們就能在大陸建立根據地。比起立刻決戰,還不如一一攻下主要城市或要塞,削弱對方勢力,把對方包圍起來,不是嗎?」
「考慮到雙方的兵力差距,我覺得戰鬥的次數愈少愈好……」
「爲了縮小兵力差距,也可以特地把決戰向後延不是嗎?例如蘇菲,她不花一兵一卒,光靠一封信,就能強化我軍戰力,削弱傑梅因王子的兵力。就算不像她那麼誇張,但是還有許多不戰而勝的方法哦。」
這麼說也有道理。堤格爾雙手抱胸,沉吟起來。「話是這麼說……」米拉見狀,嘻嘻一笑,繼續道:
「我也沒有打算主張自己的想法纔是正確的。假如想走短期決戰的方法,就該採用你的策略。所以依情況,至少要準備兩種方案,纔算完美。不過,嗯,這回毫無疑問算你及格。」
堤格爾放心地鬆了口氣。自己似乎成功回應了米拉的期待。他把杯中最後的果汁水一飲而盡,一臉好奇地問道:
「是說,我的想法有什麼用嗎?」
聯軍的戰略,應該是由米拉、蘇菲、羅蘭,以及桂妮薇亞身邊的老將威爾擬定纔對。沒有堤格爾置喙的餘地。
米拉彷彿聽到好笑的事似地笑着答道:
「當然有了。說不定你能想到或看到我沒注意到的部分,而且身爲指揮官,還是該有自己的戰略纔行。再說──你不是想站在我身邊嗎?」
聽見米拉微微歪着頭,說出的最後一句話。堤格爾一驚,屏住了氣息。
「妳的意思是,要我成長到能和妳一起思考戰略的程度嗎?」
考慮到米拉的立場,想站在她身邊的話,自己確實必須成長到能讓她商量戰略纔行。對於堤格爾的解釋,「這說法不太對。」米拉搖晃着及腰的長髮,說道:
「我是希望你能成長到可以一個人擬定戰略,代替我率領奧爾米茲軍的程度。」
堤格爾說不出話,打量着米拉。雖然米拉麪帶微笑,但是藍色的眸子中閃爍着認真的光芒──她不是在開玩笑,堤格爾理解到了這點。
「之前,你不是率領亞斯瓦爾軍,攻下了巴勒姆要塞嗎?」
「那是因爲有漢米許閣下帶領亞斯瓦爾的士兵,所以才能做到啦。」
「不過,以指揮官身分得到漢米許閣下信任的人,是你哦。從春天在墨吉涅戰鬥時開始算起,你身爲指揮官的實力確實成長了不少。如果是你,一定做得到。」
米拉上半身向前傾,熱切地道。堤格爾不知該如何回答,只好沉默地承受着她的視線。心裏除了喜悅,還有更多的困惑。但是喜悅的感情逐漸取代困惑,「謝謝。」最後,堤格爾總算能揚起笑容,向米拉道謝。
「爲什麼呢?」
「這是獎勵。」她硬邦邦地道。隔了半晌,又補充了一句:
米拉強行改變話題。她調整呼吸,壓低聲音,嚴竣地道:
見到他的反應,米拉發現自己問得不好,補充道:
「真是了不起。假如我是你父親,應該無法如此乾脆地放手讓你學箭術吧。」
排列在大路兩旁的火把,燃燒得十分旺盛,人們在火光旁唱歌跳舞,喝着啤酒或熱紅茶,喫着麪包,與身邊的人談天說笑。熱鬧的風笛聲與大鼓聲,與歌聲一起被吸入夜空之中。
「我也是。總是下意識地想去拿弓與箭……」
「不過,能親口聽你說你的想法,真是太好了。就像剛纔說的,我和蘇菲必須以吉斯塔特的利益爲優先。今後說不定會爲此與殿下對立。假如我在那種情況下詢問你的意見,你大可不必介意,儘管把自己的想法說出來。」
很難想像,米拉會爲了打發小孩而做出那種事。
「我曾經問過。我父親原本打算等我滿七歲後,讓我學那些的,但是在那之前,我就已經喜歡上弓箭了。既然如此,還不如讓我發展自己的長項。雖然父親也說過,學箭術會讓我喫到很多苦頭,不過當時,我還不懂那是什意思。」
堤格爾的臉上總算出現理解之色。與在孩子們面前截然不同的態度,令堤格爾不由得產生憐愛之情。也許是爲了掩飾羞澀吧,米拉猛地起身。
「再說,這不就表示妳承認我是妳的伴侶了嗎?」
春末時,法隆王微服前往亞爾薩斯,與從墨吉涅打完仗回來的堤格爾見面,嚇了他與父親烏魯斯一大跳。
──雖然我也在狩獵大會見過雷格那斯殿下就是了……
堤格爾半開玩笑地補充道,米拉轉眼間變得滿臉通紅:
孩子們瞪大眼睛,傻傻地看着兩人。大約經過五秒的沉默後,米拉放開堤格爾,轉頭看着孩子們,嫣然笑道:
托爾巴蘭強到令人髮指。儘管是一時之間,但是那魔物不但打退了羅蘭,又以能封住龍具力量的鎖鏈,把米拉與蘇菲逼到走投無路。要是桂妮薇亞沒有擅自參戰,自己和米拉他們應該早就被殺了吧。
米拉沒有轉頭,但是緊緊地回握了他的手。
爲了防止混亂,桂妮薇亞軍掩蓋事實,向世人宣稱萊斯特用了妖術。儘管有人對這種說法感到懷疑,但是托爾巴蘭已經化爲土塊消失了,所以沒有留下任何證據。
「是問我個人的想法嗎?假如問我是不是完全相信殿下,答案是否定的。」
堤格爾是想和米拉結爲連理,而不是與戰姬。既然米拉相信自己有能力,對自己抱着期待,那麼不論是多任性的要求,堤格爾都想回應她。
孩子們接過木球,其中一名以半是好奇,半是揶揄的表情問道:
「你對桂妮薇亞殿下的評價很好呢。」
在那種觀念下長大的羅蘭,原本也有同樣的想法,但是在見到堤格爾的箭術後改觀了。戰爭結束後,兩人短暫地交談過,並互相表示敬意。
羅蘭再次看向夜空。
「不知是偶然,或是陛下的一時興起。從以前起,陛下就很有行動力,也很有親和力。你不也在亞爾薩斯見過陛下嗎?」
堤格爾與羅蘭是在今年春天,布琉努與吉斯塔特的聯軍攻打墨吉涅王國時認識的。堤格爾以弓箭殺死墨吉涅軍自豪的戰象,令羅蘭相當欽佩。
桂妮薇亞有不少奇妙的地方。比如擁有亞斯瓦爾王國的寶劍卡里博恩。根據蘇菲的說法。開國君主亞特留斯死後,卡里博恩被埋在遠離首都克爾切斯特的深山裏,之後的歷代國王,沒人擁有過那把寶劍。儘管女王瑟菲莉亞稱自己的劍爲卡里博恩,但究竟是不是最初的那把劍,就沒人知道了。
「之前我也說過,我爸曾見過桂妮薇亞殿下。殿下對我爸爸的印象很好,還說我爸爸讓她明白了很重要的事。」
「我很不擅長這種繁文縟節的場面。還有其實,希望你別告訴其他人,手邊沒有劍的話,我就無法安心。」
「──光是看着這場面,就可以感受到大家有多開心呢。」
「不過,我還是想助殿下一臂之力。」
「這是我個人的理由。和父親大人……我爸爸有關。」
「第一個理由嗎?那第二個呢?」
堤格爾搔了搔暗紅色的頭髮,靦腆地笑了起來。
「我不是說過,你及格了……」
「這只是我個人的任性要求。想成爲戰姬的伴侶,沒有任何必要的條件。」
「我有個問題。這應該不是想站在戰姬身邊的人必備的條件吧。」
聽羅蘭這麼一說,堤格爾就能接受了。
「我小時候,法隆陛下曾和我說過話。不過他當時還是王子殿下就是了。」
對堤格爾來說,他果然會想協助這樣的人。
他身上穿着以黑色爲基調的禮服,手中拿着裝滿啤酒的銀盃。平常順其自然的頭髮,今天梳理得整整齊齊。
「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似乎比較偏好市井的氣氛?」
「是陛下的話,使您決定成爲騎士的吧。」
「可以啾──給我們看嗎?」
他正站在桂妮薇亞住處的二樓露臺上。從這裏,可以清楚看見街道的模樣。
堤格爾遠遠眺望着燈火通明的市內,低聲自語道。
堤格爾皺眉。這問題太抽象了。
萊斯特的真實身分不是人類,是名爲托爾巴蘭的魔物。
也許是突然感到羞恥吧,米拉紅着粉臉,別開視線。
米拉搖頭。藍色的眸子出現短暫的動搖。
路上有許多露天攤販,雖然沒像白天那樣大聲吆喝,但是混在夜風中的烤羊肉或烤鰻魚的香氣,以及從煮湯的鍋子中冒出的騰騰熱氣,全都刺激着人們的食慾。每個灘子前都排着長長的人龍。
堤格爾驚訝地看着心上人。米拉微笑道:
但是目前的他,身上沒有戰士的威嚴,反而因爲穿着禮服,看起來綁手綁腳,令人感到忍俊不禁。男人也和堤格爾一樣,拿着銀盃。
「這樣沒問題嗎?」
「妳個人的任性要求,反而能讓我更有幹勁呢。」
自古以來,布琉努就一直認爲弓箭是膽小鬼使用的武器,相當瞧不起弓箭手。就算以弓箭立下功勳,也無法得到正當的評價。
「大哥哥,大姐姐,你們在交往嗎?」
米拉正想起身,這時一顆木製的圓球滾到她腳邊。兩人抬頭一看,四名孩子正朝着這邊跑來。應該是玩九柱戲時,不小心把球踢過來的吧。
「開國君王夏爾的騎士中,也有名叫羅蘭的人。是爲了保衛人民而揮劍,把這件事當成最高榮譽的,騎士中的騎士。」
†
「還有就是,我覺得殿下很重視人民。」
「怎麼突然那麼做?雖然我很開心啦。」
羅蘭是布琉努王國納瓦拉騎士團的團長,以勇猛無雙名震天下。因爲黑髮黑眼,再加上總是穿着黑色的鎧甲,所以被鄰近諸國稱爲黑騎士。
「我一直覺得很好奇,你父親沒想過讓你學劍術或槍術嗎?」
站在他身旁的高個子男人,以穩重的聲音問道。那男人的肌膚被陽光曬得黝黑,五官精悍,臉上有巨大的陳年傷疤。體格魁偉健碩,即使隔着禮服,也看得出胸膛有多厚實。
「那就好。」
在這港灣都市杜里斯時也是,堤格爾與羅蘭並肩戰鬥,打倒了魔物托爾巴蘭。儘管羅蘭是第一次見到魔物,卻能無畏地迎戰魔物。那勇敢的模樣,令堤格爾非常佩服。
今晚的宴會,是爲了慶祝杜里斯恢復和平,凝聚聯軍與諸侯貴族、有力人士的向心力而舉辦的。身爲吉斯塔特軍指揮官之一的米拉,當然非出席不可。由於桂妮薇亞也邀請了堤格爾,所以他也會出席。
堤格爾聽說,米拉與蘇菲向桂妮薇亞問了不少卡里博恩的事,但全被她含糊帶過。
被稱爲羅蘭的男人苦笑着聳肩。
「是啊。」
「滿意的話,就快點回去吧。」
「羅蘭閣下,您爲什麼想成爲騎士呢?」
是這個意思啊。堤格爾總算懂了。儘管堤格爾身爲吉斯塔特的客將,不過要是想法或行動與吉斯塔特軍的方針有所差異,也是個問題。桂妮薇亞肯定也會對此抱持不信任感。
應該不是吧。堤格爾在心裏這麼想,一面問道。因爲菈娜──史薇特菈娜的丈夫德歐特,也就是米拉的父親在結婚之前,是一名耿直的文官。
「關於桂妮薇亞殿下,你有什麼想法?」
堤格爾不經意地問道。羅蘭抬頭看着夜空,沉默了下來。大約十秒後,他凝視着黑夜說道:
另一個孩子如此問道。堤格爾還沒來得及回話,米拉已經先行動了。只見她朝堤格爾湊近,右手放在他的臉頰上,讓他轉頭面向自己,接着將嘴脣按了上去。注意力全放在孩子們身上的堤格爾,根本來不及反應。
見堤格爾笑容滿面,米拉不解地歪頭。他接着解釋道:
兩人對望一眼,無聲地笑了起來。
溫暖的沉默橫跨兩人之間。堤格爾喝了口啤酒,隔了一陣沉默後問道:
堤格爾是吉斯塔特軍的客將,羅蘭是布琉努軍的總司令。雖然兩人立場不同,不過仍然像多年知己似地親暱談天。
「身爲戰姬,我和蘇菲必須以吉斯塔特的利益爲最優先。之所以和殿下結盟,也是基於這個理由。但是你不一樣,對吧?」
「聽到我的名字後,陛下告訴我一件事。」
堤格爾目送他們離去後,看向米拉。
羅蘭抿了一口酒,問道。堤格爾點頭回應:
堤格爾忍不住連連眨眼。父親的好友馬斯哈•羅達特說過,羅蘭出身於首都尼斯。但是除非有相當的身分地位,否則應該沒辦法和王子說上話吧。
「那、那只是口誤……!比起那個,我想問你一件事。」
堤格爾堂而皇之地回道。在這種時候,出現生氣或難爲情的反應,反而會讓這些小鬼頭開心,他很清楚這點。孩子們故作大驚小怪地叫了起來。
「只要明白你是基於什麼理由說話,就沒有問題。好了,我們也差不多該回去了,之後還要爲今晚的宴會做準──」
「是的。因爲我是鄉下人。羅蘭閣下呢?」
身爲貴族,人脈是很重要的。被其他國家的王族記住名字,更是光榮。堤格爾之所以想協助桂妮薇亞,一方面也是爲了父親。
「第一點,因爲殿下是恩人。沒有她的話,我們早被萊斯特,不對,早就被托爾巴蘭殺死了。」
「走吧,還要爲宴會做準備呢。」
羅蘭側眼看着堤格爾訝異的模樣,笑了起來。
見米拉自顧自地走遠,堤格爾連忙追了過去,來到她身邊,握住她的手,並肩前行。
孩子們連連點頭,轉過身,拔腿就跑。

米拉調侃似地笑道,接着露出安心的表情。
銀色的滿月照耀着海面與港灣都市。
「沒錯。我本來就很喜歡活動身體。再說……如果沒有成爲騎士,我應該就會去當神官了吧。」
堤格爾在腦中想像羅蘭穿着白色神官服的模樣,忍不住噗哧一聲笑了出來。羅蘭瞪了他一眼,堤格爾抖着肩膀,努力擠出正經的表情。
「真是一段佳話。幸好羅蘭閣下成爲騎士,我才能在那些戰鬥中活下來。真是該感謝陛下呢。」
「這麼說的話,我也一樣。哪天你回亞爾薩斯時,請幫我向你父親道謝,託了他的福,我纔沒死。」
「我一定會轉告他的。是說,父親聽到這些,應該會覺得誠惶誠恐吧。」
「是嗎?既然能允許你學箭術,應該是相當大膽又有見識的人吧。」
沒有那回事。堤格爾正想否定,不過又把話吞了回去。
雖然是堤格爾自願的,但父親還是放手讓唯一的兒子,而且是嫡長子的自己在異國旅居整整一年。弟弟迪安,還是堤格爾從奧爾米茲回來後不久纔出生的。
堤格爾認爲父親自有自的考量,也不曾懷疑過父親的判斷。不過,父親或許比自己所認爲的還要大膽也說不定。
「說到這個,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你父親知道那把弓的力量嗎?」
羅蘭若無其事地問道,堤格爾知道自己臉色變了。
「……父親原本不知道弓的力量,是我後來才告訴他的。」
他知道,早晚會被問到這件事。堤格爾做好覺悟,老實回道。
不過,羅蘭的反應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是嗎?我只是在想,假如你父親本來就知道力量的事,把弓交給你時,心中不知有什麼想法……他應該很信任你吧。」
羅蘭的話很誠懇,沒有挖苦人的感覺。而且也不像懷疑堤格爾的說法,或是有深入追問的意思。等了五秒後,堤格爾試探地問道:
「我以爲您想問的,是關於那把弓的力量的事?」
「如果說我對那力量沒興趣,那是騙人的。但你並不想提,不是嗎?」
「這樣可以嗎?」
堤格爾訝異地問道,羅蘭露出略帶少年感的調皮表情,笑道:
不久之後,蘇菲也在大廳中現身。她和米拉一樣穿着純白的禮服,但是領口很低,可以看到豐滿的雙峯。之所以不令人感到俗氣,是因爲儀態萬千嗎?淡金色的頭髮掛在肩口,胸前垂掛着鑲有大顆祖母綠的首飾。裙片上有波浪般的皺褶,將整條裙子撐得大方蓬鬆。
是桂妮薇亞命人把這面旗幟掛出來的。
就在這時,桂妮薇亞轉頭,朝堤格爾等人說道:
「差不多該回去了。不能一直待在這裏呢。」
「布琉努王國與吉斯塔特王國,都已經表明願意協助我。在亞斯瓦爾,也有不少人願意跟隨我。亞斯瓦爾在大陸的領土,是霸王瑟菲莉亞歷經許多困難,纔得到的。而這也是我們祖先的宿願。假如把亞斯瓦爾交給傑梅因,不但對不起霸王,也對不起全亞斯瓦爾的人民。」
「這……的確,這樣應該比較好呢。」
米拉沐浴在大廳衆人的目光下,朝堤格爾的方向走來,若無其事地放慢腳步,停在他面前。
「打倒那個可怕的萊斯特的,就是這位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假如他是我的部下,肯定是立下最大功勳的人呢。只可惜閣下不是亞斯瓦爾人。」
「我們必須儘快剷除卑鄙的傑梅因,結束亞斯瓦爾大地的無謂混亂與流血纔行。但是光靠我一個人,無法完成這件事。我需要志同道合的人協助我,達成這個目標。」
站在堤格爾身旁的蘇菲,正以關心的眼神看着巴納德。因爲男爵是被她說服,離開傑梅因,來到杜里斯的。
與羅蘭一起回到大廳的堤格爾,因眼前的光景而瞪大眼睛。
「嗯,很好看哦。看起來很惹人憐愛……好像不太對,應該說是豔麗,還是優雅、不管怎麼看都看不膩呢……」
一名男性穿過人羣,朝桂妮薇亞走來。他的年紀大約四十歲,中等身材,粗獷的臉因緊張而僵硬。這人就是巴納德。
殺死艾略特的,不是刺客,而是因艾略特的侵略,失去孩子的吉斯塔特人。雖然說艾略特是自作自受,但是隱瞞事實,把罪名栽贓在刺客身上的,不是別人,正是堤格爾。
蘇菲臉上掛着微笑,與對上目光的賓客一一致意,一面悠然地朝堤格爾等人走來。她拎起裙襬,向羅蘭行了一禮後,站在米拉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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堤格爾恍然大悟。他不由得感到欽佩桂妮薇亞,竟然想到這一層。島民一定會爲了他們自己而戰吧。甚至會呼朋引伴,找更多人支持桂妮薇亞。當然,巴納德男爵這些陸民也是。
「謝謝。不過這樣已經算低調了。因爲今天的主角不是我,也不是蘇菲。」
羅蘭回過頭,看着與露臺相接的走廊。
巴納德走到桂妮薇亞面前,屈膝跪下。
身上的禮服也相當別緻。從頸部到胸口都包覆着深色蕾絲,領口處點綴着荷葉邊。大膽地露出雙肩與背後,雙層裙上畫有雪花結晶,在不失高雅的前提下,展現美麗的雙腿。
聽她一說,堤格爾總算發現米拉的禮服上沒有太多裝飾。原本以爲是因爲時間不夠,只來得及找到合身的禮服,原來不是這樣嗎?
畫有紅龍的,亞斯瓦爾的紅龍旗;畫有黑龍的,吉斯塔特的黑龍旗;畫有黑色鬃毛與紅色身體的馬兒的,布琉努的紅馬旗;以及畫有手中握着劍,帶着王冠的女性側臉的旗子。
不過,公主的話並沒有就此結束。她轉頭看向某位男子,喚道:
堤格爾自己先不提,不論戰姬,或是羅蘭、桂妮薇亞,都是各國的重要人物,應該有許多堤格爾想像不到的,不能告訴其他人的祕密吧。這麼一想,甚至該感謝羅蘭肯主動告訴他這麼多事。
「爲我們的勝利,以及亞斯瓦爾的未來乾杯!」
堤格爾心想,但是現場的氛圍,使他無法把這些話說出口。而旦解釋太多的話,說不定會不小心提到魔物托爾巴蘭,造成米拉他們的困擾。堤格爾只好保持沉默。
介紹完堤格爾等人後,桂妮薇亞舉起斟滿啤酒的銀盃:
桂妮薇亞輕輕吸了口氣,將其吐出。
「應該是事先挑出贊同殿下意見的人,一起演這場戲吧。」
堤格爾的臉上閃過些微的苦澀。
「我不欣賞因出生地不同而受到排擠的情況。今後,當我讚揚各位的功勳時,我將不會考慮各位的出生之地。因爲我們全都是亞斯瓦爾的人民。請各位記得這一點。」
大廳的空氣動搖了起來,出現一陣陣的竊竊私語。
「殿下那些話,是妳想的嗎?」
是桂妮薇亞公主到場了。她穿着以金線繡出美麗裝飾的白色低胸禮服,領口周圍鑲着銀白的皮草,黑色的長髮仔細地綁在腦後,裙子側邊開着高衩,露出潔白的右腿。
「妳好美。」
忽地,大廳入口傳來一陣喧鬧聲,救了陷入危機的堤格爾。
「堤格爾,你覺得怎麼樣?」
──其實,萊斯特是集合了在這裏的五人之力,才總算打倒的啦。
見到堤格爾的表情,羅蘭斂起笑容,嚴肅地道:
桂妮薇亞在堤格爾的注視下,繼續說道:
「這件事,希望你別說出去……其實杜蘭達爾也具有不可思議的力量。」
「琉德米拉閣下、蘇菲亞閣下、羅蘭閣下,還有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請過來這邊。我想向在場嘉賓介紹各位。」
桂妮薇亞以親暱的態度,一一向來賓介紹米拉等人。由於戰姬和黑騎士都是赫赫有名的人物,每當他們致意時,在場者都報以熱烈的掌聲。
「不,因爲那個……」
「雖然我請殿下發言時,要爲巴納德男爵等人的立場做考慮,但是沒有提議該怎麼說。看來,桂妮薇亞殿下不只有勇氣,還懂得計算呢。」
桂妮薇亞的表情變得堅毅,在一次呼吸之後,開口:
直到這時,堤格爾才發現自己說錯話了。對米拉的稱讚只有一句,但是對蘇菲,則用了多上好幾倍的形容詞,米拉會不高興,也是當然的。
「希望各位能與我並肩戰鬥。不是爲我而戰,是爲了你們相信的正義,爲了讓心愛的人們能擁有安寧祥和的明日而戰。我們絕對不能讓從祖先那兒繼承的土地化爲灰燼。」
桂妮薇亞溫柔地低頭看着他,接着環視衆人:
「至今爲止,我的劍一直屬於撒迦利亞陛下與傑梅因殿下。但那是因爲我不清楚桂妮薇亞殿下的爲人之故。從今之後,我的劍將屬於原諒我的無知,給我洗刷污名機會的桂妮薇亞殿下。」
她必須在這場宴會中,確實地讓出席者成爲自己的支持者纔行。
米拉沒有看向堤格爾,她無言地向一旁的羅蘭躬身致意。接着以手掌掩住嘴角,望着掛在牆上的四面軍旗,小聲地對堤格爾說道:
最後一面旗幟,是霸王瑟菲莉亞的軍旗。瑟菲莉亞是一五○年前,拯救了差點被敵國滅亡的亞斯瓦爾,並把亞斯瓦爾的版圖擴展到大陸的偉大女王。
「在場的人中,有些人應該已經知道了。巴納德男爵發誓效忠於我,我也接下了他的劍。我要趁這個機會,宣佈一件事。」
「計算……?」
「我是桂妮薇亞•可爾契肯•奧菲莉亞•貝德維爾•亞斯瓦爾。很高興各位今晚能撥空參與這場盛宴。」
宴會一開始,米拉、蘇菲、羅蘭立刻被賓客包圍。桂妮薇亞則與其他的諸侯或有力人士一一寒暄致意。
要說她與兩名戰姬有什麼不同,就是身上的氛圍吧。米拉與蘇菲多少帶着楚楚可憐的感覺,桂妮薇亞則挺直背脊,昂然站在大廳中央。集美貌與華麗於一身,最重要的,是臉上的堅定意志,使衆人忘了說話,看到入迷。
「哪天再次遇上怪物時,我說不定會在你面前使用杜蘭達爾的真正力量。到那時候,希望你別問任何問題。關於戰姬們的武器,還有桂妮薇亞公主的那把奇妙的劍,我也打算如此處理。」
「雖然殿下說不考慮出生地,可是實際上支持殿下的,幾乎全是島民,不是嗎?那些人應該會這麼想吧──只要自己人團結起來,立下各種功勳的話,就算陸民事後加入,殿下身邊的重要位子,也早就都被島民佔據了。」
「幾天前,我的兄長艾略特死於非命。是傑梅因的刺客下的毒手。」
「雖然我們討伐了作惡多端的萊斯特,使杜里斯恢復和平,但是在天黑之前抵達本城的各位應該都看到了,杜里斯離完全復原,還有很長的路要走。不過市民們有很強的復興意志,我相信不久之後,這座城市一定能恢復過往的繁榮。」
說到這裏,桂妮薇亞彷彿爲死者的安寧祈禱似地閉上雙眼。
「哦,看來你很中意蘇菲的打扮呢。」
桂妮薇亞舉起右手,指着牆壁。牆上掛着四面旗幟。
當然,桂妮薇亞的另有其他目的。她正在與大王子傑梅因爭奪王位。
不消多久,大廳中開始出現贊同桂妮薇亞宣言的聲音。
注意到米拉的左手,堤格爾胸口一熱,暗自欣喜。紅色的寶石在她的中指上熠熠生輝。那是從吉斯塔特的港口出航前,堤格爾爲她戴上的戒指。
「那怪物,叫托爾巴蘭是吧……他認得杜蘭達爾,我很在意這一點。而且看你和戰姬的反應,除了他之外,這世界上還有其他的怪物,對吧?」
「是陛下把劍借我使用時,告訴我的。杜蘭達爾不單純是裝飾豪華的寶劍,而且還蘊藏着超越人類智慧的力量。」
乾杯!衆人附和道。侍者們開始送上料理。烤全羊、馬鈴薯燉雞肉、串烤鰻魚、以豆子和蕪菁煮的湯、堆積如山的麪包……這些食物散發着誘人的香氣。除此之外,還有整桶的啤酒。
除此之外,米拉還在臉上化了淡妝。不分男女老少,不論貴族或騎士,貴婦或千金,甚至富商,所有見到米拉的人,全都因她的美而嘆息。
與傑梅因開戰之前,做出如此強勢的聲明,肯定會造成島民反感。弄不好的話,甚至可能令他們背棄桂妮薇亞,改爲投靠傑梅因。
堤格爾不解地問道。蘇菲輕輕一笑,附在他耳邊說道:
「因爲必須把糧食分給杜里斯的市民及附近村鎮的居民,所以只能端出這些料理。」
堤格爾臉上出現意外之色。他不是哪個國家的要人,也沒什麼知名度,拿他來宣傳與同盟對象的友好關係,份量似乎不怎麼夠。
藍色長髮一如往常地綁在腦後,但是馬尾在精心打理下,華麗地散開,而且還加上了花朵造型的白色髮飾。
堤格爾傻眼地看着羅蘭。可以這麼輕易地,就像順便提起似地,把布琉努王國寶劍的祕密說出來嗎?
桂妮薇亞以慶祝杜里斯恢復和平與重建杜里斯的名義,邀請那些人蔘加宴會。
但是既然被點名了,就不能繼續在原地發呆。堤格爾隨着米拉等人,走到大廳中央,充滿好奇的目光,從四面八方射來。
假如「吉斯塔特人殺死艾略特」的事傳開,一直支持着他的亞斯瓦爾島島民,肯定不會接受吉斯塔特軍。一旦被島民敵視,吉斯塔特軍就無法補充糧食與物資了。所以不論如何,都必須隱瞞這件事纔行。
堤格爾點頭。確實至少還有一隻活着的魔物。
米拉向蘇菲悄聲問道,淡金色頭髮的戰姬搖頭。
米拉苦笑道。除了烤全羊,其他的餐點全是以普通食材烹煮的樸素料理,很難說得上豪華。充場面用的大量麪包與啤酒,更是令人覺得寒酸。之所以聽不到明顯的失望或批評聲,是因爲在場者幾乎全看過杜里斯市內的慘狀吧。
雖然說島民可能會爲了獨佔功勳而排擠陸民,但巴納德男爵是吉斯塔特軍總帥之一的蘇菲的朋友,假如吉斯塔特軍因此表示不悅,桂妮薇亞也能名正言順地警告島民不能那麼做。
一名穿着藍色禮服的少女,優雅地朝他走來。是米拉。
沒想到桂妮薇亞卻說,她不會站在任何一邊。
半晌後,她睜開眼睛。
米拉看着數名諸侯屈膝跪在桂妮薇亞面前,宣誓勇敢與忠誠,苦笑道。對吉斯塔特軍來說,亞斯瓦爾的諸侯貴族能團結,是再好也不過的事。這樣一來,吉斯塔特軍就能從亞斯瓦爾島的各個地點補充糧食與物資了。
最後輪到堤格爾時,桂妮薇亞如此說道:
走廊本身不長,另一頭連接着大廳,許多穿着比堤格爾或羅蘭華貴的賓客聚集在其中。他們是擁有亞斯瓦爾島領地的貴族或富商,以及他們的親戚。凝神細聽的話,可以聽見談笑聲遠遠傳來。
在場者之中,似乎還有人不知道這件事,大廳中到處都是驚呼與嘆息。
桂妮薇亞環視大廳,鄭重地向衆人低頭行禮。
堤格爾瞪大眼睛。蘇菲告訴過他,亞斯瓦爾的島民與陸民的對立有多激烈。再說,目前支持桂妮薇亞的人中,多半是島民。他們都很期待桂妮薇亞能代替艾略特,給島民更好的待遇。
由於不能再次使用剛纔對米拉說的「很美」,堤格爾努力尋找其他形容詞稱讚蘇菲。米拉用力哼了一聲。
堤格爾以只有米拉聽得到的音量,小聲說道。儘管他拚命壓抑想當場抱緊她的衝動,但是臉上的紅潮仍然無法消退。
桂妮薇亞將拳頭舉到胸口,環視衆人。也許是按捺不住激動吧,從她的聲音中,可以感受到些微的熾熱。
堤格爾感受到那些看向自己的視線,開始帶着較勁的意味。被其他國家的人搶走功勳,這樣不丟臉嗎?桂妮薇亞正在如此煽動亞斯瓦爾的諸侯貴族。
桂妮薇亞說完,大廳陷入寂靜。
「我和艾略特的感情絕對算不上融洽。但是想爲現在的亞斯瓦爾做點什麼的心意,是一樣的。所以我們纔會攜手合作,才能這麼快就奪回杜里斯,減少不必要的犧牲。」
如果說那句話中包含了千言萬語,米拉她會不會接受呢?儘管已經入夜,大廳內也頗爲清涼,堤格爾仍然頭冒冷汗,絞盡腦汁,拚命思考該如何解釋纔好。
「巴納德男爵,請你上前。」
沒人來找堤格爾說話。就算桂妮薇亞介紹過他,但是與米拉三人比起來,他的份量還是不夠。衆人會先去找戰姬與黑騎士攀談,也是理所當然的。
堤格爾靠在牆上,一面小口啜飲着啤酒,一面遠遠看着米拉。是米拉的副手加雷寧拜託他這麼做的。希望堤格爾能幫忙注意,別讓不肖分子接近米拉。堤格爾二話不說地接下這個任務。就算加雷寧不拜託,他也打算這麼做。
順帶一提,加雷寧並不在這裏。侍從與副官都在其他房間待機,拉菲納克與羅蘭的副手奧利維也一樣。
──雖然說能專心注意米拉也不錯,但還是想和誰說說話呢。
堤格爾看着心上人,在心裏自語。不久之後,他開始覺得煩躁。與米拉說話的人中,有人不斷要求與米拉握手,或是不必要地貼近米拉,若無其事地想把手放在她肩膀或腰上。
米拉當然沒讓那些人得逞,她以極爲自然的態度撥開那些人的手,笑咪咪地婉拒要求。儘管如此,堤格爾還是很介意。就算告訴自己,那是米拉的工作,他仍然覺得很不痛快。
──要是我能站在米拉身邊,就能多少牽制那些人了。
自己究竟得像這樣,在旁邊乾瞪眼到什麼時候呢?
雖然很想到外頭吹風透氣,但是爲了預防萬一,不能把目光從米拉身上移開。堤格爾沒有心情喫料理,只好一直灌着侍者幫忙倒的啤酒。
「還愉快嗎?」
一名女性突然出現在他面前,是桂妮薇亞。堤格爾皺起眉頭,因爲他差點打起充滿臭味的酒嗝。他轉頭清了清喉嚨後,擠出笑容:
「是,我喝了許多美味的亞斯瓦爾啤酒。」
堤格爾一面回答,一面在心裏疑問,自己究竟喝了幾杯酒。銀盃一空,侍者就會機靈地過來斟酒,所以應該喝了七、八杯吧。
「剛纔真是對不起。我是純粹想介紹你給大家認識。」
桂妮薇亞面帶歉色地笑道。堤格爾搖頭。
「請不必在意。如果我是他們,也會先去認識戰姬或黑騎士。再說,雖然我喜歡聽英雄讚歌,但是不擅長談論自己的事。」
「是這樣嗎?關於你那奇妙的黑弓,我有很多想問的部分呢。」
桂妮薇亞以幾乎被宴會的喧鬧聲蓋過的音量,小聲說道。堤格爾把銀盃移到嘴邊,以只有她聽得見的音量回道:
「那把弓是馮倫家的傳家之寶。就我來說,關於那把叫卡里博恩的劍,我也想向殿下打聽那把劍的事呢。」
堤格爾不着痕跡地拒絕。桂妮薇亞乾脆地放棄繼續追問。
「很抱歉,殿下,關於那把弓的力量,我什麼都不知道。說起來,我也是直到最近,才知道那把弓具有不可思議的力量。」
「哪有什麼開心的。如果看起來像是那樣,表示我和殿下都很會假笑吧。」
「你一直以很可怕的表情看我這邊呢。」
堤格爾心跳加速,小聲地向蘇菲道謝後,把銀盃放在附近的桌上,若無其事地踏上走廊。
說完,她拿起另一顆貝殼,以刀子撬開外殼,將肉放入口中,扁着嘴道:
堤格爾捧起米拉的左手,輕吻手背,接着抬起頭道:
「──你有想過在殿下底下做事嗎?」
晚風輕拂,藍髮微微搖晃,青年再次動了起來。他一步一步地,確實地縮短自己與心上人之間的距離。月光在藍色禮服上投射出迷離的陰影,將米拉襯托得如夢似幻,宛如神話傳說中的妖精似的。
「圓桌武士得到同伴之外的人協助的故事,並不稀奇。但是,看到你那把能夠打倒魔物的弓後,我就會不由自主地想起那個故事……」
「快過去吧。我不會讓其他人接近露臺的。」
堤格爾停下腳步。彷彿被定身似地,一動也不動地看着米拉。沐浴在月光下,朝自己微笑的米拉,美到找不出任何話語形容。
堤格爾裝模作樣地咳了一聲,重新抱緊米拉。隔着禮服也能感受到的柔軟身體,宜人的體溫,以及甘甜的芳香,使他忍不住嘆息。原本在心底深處翻騰的焦躁,總算平靜下來。令他想維持這樣,直到永遠。
「請用。不過味道很苦,要小心哦。」
堤格爾將銀盃拿到嘴邊,假裝喝酒,暗暗觀察老伯爵。儘管他的語氣像是在規勸桂妮薇亞,但是態度中沒有半點敬意。
「看在你父親的面子上,是嗎?烏魯斯閣下究竟向殿下說了什麼呢?」
米拉微笑道,堤格爾苦笑起來。
「您不是說,會平等地對待島民與陸民嗎?您不該那麼說的。您應該說,等到戰勝傑梅因之後,您會重用島民,並且沒收陸民的財產與領地,將那些賜給有功的島民。您必須對島民做出這樣的保證纔行。重賞之下必有勇夫。反過來說,沒有獎勵的話,不論諸侯與騎士,都會失去鬥志的。」
米拉將雙手環到堤格爾背上,調侃地道。「沒……」堤格爾下意識地想反駁,「嗯。」但是幾秒後又大方承認,在抱着米拉的雙手上用力。儘管表現出幼稚的佔有慾,米拉卻沒有說什麼。
「這種貝類可以醒酒。是附近漁村的居民,爲了感謝我們把糧食分給他們,特地送來的。」
出乎意料的質問,使桂妮薇亞連連眨眼。迪蘭伯爵繼續道:
「對不起,我輕率的言行,給殿下帶來困擾了……」
米拉藍色的眸子略顯溼潤,歡迎心上人似地張開雙臂。
堤格爾思考了一會兒,老實地答道:
「說什麼傻話。」迪蘭譏諷地道:
堤格爾朝米拉走近,溫柔地握住她的左手。
「──妳好美。」
桂妮薇亞凝視了堤格爾半晌,笑了起來。
──殿下的那個宣言,果然不太妙呢。
「不會。」桂妮薇亞笑着搖頭道:
米拉身子一震,壓抑音量的喘息,刮搔着年輕人的鼓膜,點燃他的慾念。堤格爾仔仔細細地撫弄,充分享受過那渾圓後,放鬆雙臂,朝米拉湊近,想把自己的嘴脣按在她的櫻脣上。
她在嫉妒嗎?就像自己對所有接近她的男人感到煩躁一樣。
「……對不起。」
「──伯爵。」
「抱歉在您談得正愉快時打擾了,殿下。」
「還有餐點也是。我也知道這座城市剛被戰火摧殘過,缺乏足夠的糧食,但是宴會中數量說得上充分的,只有麪包。而且還把那種貝類端上桌……見微知著,連宴會都這麼寒酸的話,騎士們會對殿下感到失望哦。」
接着,迪蘭伯爵移動視線,不屑地看着桌上的料理。
堤格爾用力捏緊手中的銀盃。這個老頭是故意讓堤格爾聽見他的不滿,藉此羞辱桂妮薇亞。
「傳說中,圓桌武士的加拉哈德,曾在布爾加斯打倒惡龍。當時有一名來自異國的弓箭手協助他屠龍,據說那弓箭手使用的是黑色的弓,而他射出的箭,就連龍的鱗片,也能輕易穿透……」
堤格爾一面與那些人飲酒聊天,一面繼續以目光保護米拉。
「我明白了。既然與馮倫家有關,看在你父親的面子上,我就不多問了。不過,我還是想問一件事──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你聽說過『魔彈之王』嗎?」
桂妮薇亞笑着向老伯爵寒暄,沒想到迪蘭伯爵重重嘆了口氣。
「是嗎?那我先走了。」
「沒必要強逼無法戰鬥的人上戰場。功勳就由布琉努軍和吉斯塔特軍接收吧。」
「完全猜不出來。我爸說,他只和殿下聊過幾句而已,而且完全沒說過能討殿下開心的話。我想,他應該是不經意地說了些什麼,剛好觸動了殿下的心絃吧。」
米拉緊張了起來,可是堤格爾置若罔聞。雖然將手掌放開,但是五根手指仍然不住輕劃米拉的肌膚。不只如此,左手還移動到米拉腰部以下的部位,隔着禮服,觸碰臀部。
雖然看不清米拉的表情,但是聽得出來,她的聲音微微發顫。米拉晃動着藍髮,走向大廳。堤格爾低頭看着自己右手,爲了記牢剛纔的觸感似地,將手掌緩緩握緊。
「只要妳沒有說『不』,我就會一直留在妳身邊。」
米拉輕聲嬌喘。那帶着嫵媚的氣息,使堤格爾渾身發熱,手掌在背上游移,指尖鑽進禮服底下。
堤格爾以右手掌溫柔地摩娑米拉裸露的後背,彷彿想確認肌膚的柔嫩,又或是想以自己的手掌記住些微的起伏似的。
桂妮薇亞拿起一顆貝殼,熟練地將其撬開。
「如果我能說『是』,不知該有多好呢……殿下,您剛纔說那些話時,究竟在想什麼呢?」
滿月的銀光,安靜地照耀着佇立在露臺上的米拉。
「別、別這樣。不能在這種地方……」
米拉的語氣像是突然想到才這麼問,但是後半段明顯帶刺,就連現在的堤格爾,也聽得出她的不高興。堤格爾連忙辯解道:
「爲了拯救杜里斯,吉斯塔特軍流了許多血。島民們當然也勇敢地在戰場搏命……但是當時,你與你的士兵,又是在哪裏呢?」
堤格爾正想抱住那穿着禮服的纖細身體,又突然停下動作。從胸口延伸到肩膀的荷葉邊上,卡着一根栗色的頭髮。應該是宴會中,來找米拉攀談的誰掉的頭髮吧。
桂妮薇亞以與其說是淡然,不如說是冷淡的語氣,打斷迪蘭的話。
宓莉莎並非意指馮倫家的家傳寶弓,就是魔彈之王的弓,而是在目睹黑弓的力量後,想起那個傳說。
堤格爾把自己與桂妮薇亞的對話轉述給米拉聽。米拉皺起眉頭。
「該回去了呢。」
堤格爾在心裏痛罵迪蘭千百遍後,向桂妮薇亞深深低頭道歉:
他說的,是戒指的事。等堤格爾把手收回後,米拉把自己左手舉到胸前,保護戒指似地將右手覆於其上。
儘管明白自己不該插嘴,堤格爾還是忍不住說話了。
「謝謝,我欠妳一份人情。」
堤格爾笑着回答。「過來這邊。」桂妮薇亞眉開眼笑地把他帶到某張桌子前。桌上除了裝滿湯的大鍋子、放滿面包的大盤子之外,還有一個堆放了許多黑色貝類的盤子。那貝類有成年人的手掌大,外殼閉得死緊,盤子前放着好幾把細長的餐刀。
「原來如此。既然如此,再怎麼猜,也猜不到真相呢。」
就在這時,有人朝桂妮薇亞走來。那是一名體態肥碩,身上穿着絹制禮服,黑髮中夾雜着少許白髮的初老貴族。雖然他臉上掛着穩重的笑容,但是態度相當傲慢。
堤格爾掩不住疑惑地看着桂妮薇亞。
堤格爾之所以能裝傻成功,是因爲喝醉了,得花點時間才能回想起那個詞的緣故。桂妮薇亞不疑有他地回道:
「我剛纔忘了說。謝謝妳。」
「聽說有人很愛這種苦味。雖然說紅茶也是這樣,人類的味覺貌似相同,但感受其實完全不一樣呢。要不要再喫一顆呢?不過貝殼的邊緣很利,要小心──」
「這不是當然的嗎?我現在塗了口紅,顏色會印在你嘴上的。」
「託你的福,我的心情好了很多。謝謝你,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
宴會開始將近一刻鐘後,米拉總算從諸侯及有力人士的包圍中解脫。盤中的料理幾乎被清空,大廳中的人也少了一半以上。大多數人不是在其他房間休息,就是和熟人聚在一起談天。
儘管這回答出乎意料,卻很有道理。回大廳之後,說不定有誰會因爲米拉的口紅而猜到發生過什麼事。
「一起回去的話不太妙。我留在這裏吹一下風吧。」
「……那是什麼?」
「我是在稱不上豐饒的土地長大的,所以大部分的食物都喫得下。」
雖然理由冠冕堂皇,但其實堤格爾有不能立刻回去的難言之隱。剛纔抱着米拉,充分享受過軟玉溫香後,他身體的某處出現明顯的變化,就算穿着禮服,也看得出來。不能在這種狀態下直接回到大廳。
堤格爾如此心想。就在這時,幾名年輕人湊了過來,開口與他攀談。似乎是因爲剛纔和迪蘭的那些對話,使他們覺得堤格爾是個有趣傢伙。
根據『虛影的幻姬』──戰姬宓莉莎的說法,魔彈之王是古代傳說中的人物。他從女神那兒得到百發百中的神弓,以那把弓打倒所有敵人,最後成爲國王。
「你喝太多啦。話說回來,你和桂妮薇亞殿下聊什麼,聊得那麼開心?」
「我不是說過嗎?我會好好珍惜它的。」
就堤格爾所知,父親不是吝於讚美他人的人。但也不是會一個勁兒讚美第一次見面,或是以華麗的詞藻奉承他人的人。
堤格爾接過貝殼,捏起其中的肉,放入口中。就如桂妮薇亞說的,一陣強烈的苦味襲向舌根。但是他又不能把貝肉吐出來,只好努力咀嚼後,將其吞進肚子裏。桂妮薇亞覺得堤格爾的反應很有趣似地笑道:
沒想到米拉卻以右手食指按住他的嘴脣。堤格爾連連眨眼,以眼神詢問理由。
忽地,米拉轉頭,與堤格爾四目相對。堤格爾原以爲是偶然,沒想到米拉對自己眨了眨眼後,緩步走向露臺。與米拉同樣從賓客的包圍中解放的蘇菲,笑着朝堤格爾走來。
米拉很快地放棄猜測。目前只要知道,桂妮薇亞對堤格爾的黑弓之力很感興趣就行了。
不知是接受了堤格爾的說法,或是看穿了他的心思,米拉不多說地點點頭,轉身離開。但是在即將進入走廊時停下腳步,轉動頸子,側着臉問道:
「謝謝。雖然是我主動提起的,但果然不是該在這種場合聊的話題呢。話說回來,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你對食物有什麼好惡嗎?」
堤格爾聽了這回答,愣在原地時,又有一名貴族過來與桂妮薇亞說話。見桂妮薇亞開始與那貴族交談,堤格爾安靜地離開了。
迪蘭住了嘴,憤恨地瞪了桂妮薇亞一眼,「請尊重亞斯瓦爾的島民。」扔下這句話後離開了。
「不行。」
「既然如此,你就留在這個島上吧。」
「你好,迪蘭伯爵。不知你是否滿意今晚的宴會呢?」
說出口的,是與剛纔一模一樣的話。儘管心潮澎湃,但是除了這句話,堤格爾想不出其他的形容。他希望能在這句話中,道盡千言萬語。
黑暗中,看不清米拉的表情。爲什麼要這麼問呢?堤格爾在心裏感到疑問,並推測出一個可能性。
「謝謝。」
該怎麼做好呢?堤格爾在心裏猶豫。現在的話,就算走到米拉身邊,應該也沒有問題。但果然還是該等到宴會結束比較好吧?雖然只能在一旁看着米拉的感覺很痛苦,不過這就是自己的任務。
「沒有島民的協助,你以爲自己有辦法戰勝傑梅因軍嗎?就算有戰姬或黑騎士──」
堤格爾不高興地捏起頭髮,將其扔掉。米拉嗤嗤笑了起來。
另一座露臺上,羅蘭靠在牆邊,以帶着疲倦的雙眼眺望黑夜。他很想把這身拘謹的禮服脫掉。
「不管參加幾次,都沒辦法習慣呢……」
羅蘭十三歲時就成爲騎士,二十一歲時,法隆王把王國寶劍杜蘭達爾借給他使用。雖然這是舉世無雙的殊榮,但也因此出現許多無法推辭的邀約。和那些宴會比起來,今天的宴會根本不算什麼。
儘管如此,不習慣這種場合,以及喘不過氣的感覺,不管參加多少次,還是沒有改變。對羅蘭來說,與其參加這種活動,還不如連續揮動兩百次綁着重物的木劍來得實在。
花的名字、都市中的流行、人際糾葛……羅蘭對這些事完全不感興趣。再加上拙於言詞,所以無法把戰場或武器的事說得天花亂墜,逗其他賓客開心。儘管他會耐着性子認真聽對方說話,儘可能誠實地回應對方,但別人應該會覺得他是無趣的男人吧。
如果是羅蘭的好友,騎士團副團長奧利維,不論是貴族千金、官員的親戚,或是心裏另有計較的商人,全都能對應自如。如果有他在場,亞斯瓦爾人對布琉努軍的印象,肯定會比現在更好吧。
「雖然這樣很丟臉,不過下次,還是要求讓奧利維也在場吧。」
羅蘭嘆道。就在這時,他聽到有腳步聲朝這邊接近。
由於感覺不到敵意,所以羅蘭只是站直身子,等對方現身。
「我剛纔看見您往這邊走……您還留在這兒呢。」
來人是桂妮薇亞。只見她雙手都拿着銀盃,並將其中一杯遞給羅蘭。黑騎士鄭重地婉拒道:
「心領了。我剛纔已經喝了很多啤酒。」
「杯裏裝的是水。這樣也不行嗎?」
桂妮薇亞有如惡作劇成功的孩子般,得意地笑了起來。羅蘭苦笑着接過銀盃,喝了一口。清涼的感覺稍微消解了疲勞。
「在宴會上,您一直板着臉,難道說您對這宴會有什麼不滿意的地方嗎?」
桂妮薇亞問道。羅蘭搖頭。
「不。我只是不知道該在那種場合聊什麼而已。在布琉努時,我也常使宴會冷場。假如因此害宴會的氣氛變差,我道歉。」
「這麼說的話,我也一樣呢。」
桂妮薇亞開心地笑了起來。
「我也總是與宴會格格不入。因爲我一直在與圓桌武士有關的地點巡禮,所以老是被當成怪人。」
根據探子的回報,艾略特死後,吉斯塔特軍一直待在杜里斯。這表示他們不打算就此回國,八成正在尋找能代替艾略特的結盟對象,以回收之前的投資。
羅蘭不再反駁。與托爾巴蘭戰鬥時,桂妮薇亞也曾救過自己的命。這麼一想,也許不該拒絕被她這樣靠着。
父親醒來時,應該會感到悲傷吧。但是,爲了亞斯瓦爾的將來,這是非做不可的事。
說完,桂妮薇亞難爲情地垂下眼簾。她一方面驚訝於自己居然會把心中的煩惱全部說出來,不過同時,又有一種不可思議的安穩。正因爲對象是羅蘭,所以桂妮薇亞才希望他聆聽自己的真正想法。
傑梅因不只一次向父王撒迦利亞如此抱怨。但父親不但不斥責桂妮薇亞,還讓她隨心所欲地做想做的事。
「──殿下。」
「您已經身處戰場了。戰場,是會發生各種意想不到的事的場所。」
「雖然我從以前起,就有想成爲女王的念頭,但只是想想而已。因爲上面的兩名兄長年輕健康,又分別有許多支持者,我沒有任何能和他們對抗的力量。話是這麼說,我也不想什麼都不做就認輸,所以試着以自己的方式,打破現狀……」
──必須注意的,不只桂妮薇亞和布琉努軍而已。
低沉的聲音,使桂妮薇亞抬起頭。羅蘭凝視着黑夜,說道:
「殿下。」黑騎士簡潔地打斷桂妮薇亞的話,搖頭道:
桂妮薇亞捏緊自己左手,再次靠在羅蘭身上。不過這次,是爲了不讓羅蘭看到自己的表情。桂妮薇亞在腦中尋找話題。
桂妮薇亞逃入神殿,拚命尋找藏身之處時,發現一道暗門。她毫不猶豫地躲入暗門之中。
「您爲什麼想成爲騎士呢?」
爲了把黑騎士的每句話、每個字刻進心中。桂妮薇亞以雙手按着胸口,沉默下來。「謝謝您。」半晌後,桂妮薇亞向羅蘭道謝。
忽地,他發現桂妮薇亞的左手有什麼髒污。仔細一看,她的拇指正在滲血。察覺羅蘭的視線,桂妮薇亞皺眉道:
今早,他收到亞斯瓦爾島的諸侯們大舉前往妹妹的根據地杜里斯的消息。傑梅因在各個要衝都配置了部隊與間諜,以便隨時收集亞斯瓦爾島的最新消息。
「爲什麼,這麼問……?」
「我也想問一件事──您真的想成爲女王嗎?」
可以感覺到,桂妮薇亞微微屏住了氣息。
「殿下,我想問的是,您想成爲女王嗎?」
與海盜戰鬥時,羅蘭不小心掉入海里。那時桂妮薇亞不但親自跳入海中,把失去意識的羅蘭拉上來,而且還只穿着極薄的內衣,以身體幫羅蘭取暖。
羅蘭簡短地同意道,與公主一起仰望夜空。雖然他不是風雅之人,但是也沒駑鈍到不懂月色之美。
這是布琉努自古以來的諺語。被委婉拒絕,桂妮薇亞不滿地鼓起雙頰,不成反駁地反駁道:
「您的意思是,今後仍然會出現各種我想像不到的事嗎?」
「是剛在大廳才撬開貝殼時劃傷的。我還以爲早就止血了……」
桂妮薇亞與羅蘭在露臺上賞月時,傑梅因王子也同樣抬頭仰望着明月。不過,他的表情非常不高興。
生平第一次被問到這種問題,羅蘭陷入沉思。自己從小就身強體健,運動神經也很發達,所以對立志成爲騎士的事,不曾抱有任何疑問。雖然覺得選擇成爲騎士,有點對不起養大自己的巫女們,但是他從來沒有改變過決心。
羅蘭苦笑起來。宴會開始前,他也曾被堤格爾問過一樣的問題。連續兩次提及自己的身世,今天真是奇妙的日子。
「我很憧憬您。」
被圓月映照出來的兩道身影,就這麼一動也不動地重疊在一起,等待短暫時光流逝。
「──羅蘭閣下,您相信命運嗎?」
「您是真心想成爲騎士嗎?」
羅蘭故意不點出桂妮薇亞聲音發顫的事,繼續道:
「自從成爲騎士團的團長後,舊友很多人問我,『你爲什麼想成爲騎士?』。」
「根據我自己的經驗,會這麼問的人,不是對我抱着憧憬,就是對自己想走的路感到迷惘……您是哪一種呢?」
「傑梅因啊,有桂妮薇亞這樣的人存在,不也挺好的嗎?她與偏重大陸的你,或偏重島嶼的艾略特不同,不偏心島嶼也不偏心大陸,同等重視雙方。我認爲這樣的人是很寶貴的。再說,雖然你說我很寵桂妮薇亞,但是我從來不曾主動爲她做過什麼,不是嗎?」
「反正都是不擅社交的同類,有什麼關係?再說,在這會場上,只有您是能讓我放鬆的對象。」
羅蘭暗自心想,那看法很正確。
他當然聽說過羅蘭的名字。雖然不曾與羅蘭交手,但是從將領與士兵們那兒聽說過許多羅蘭的英勇事蹟。知道羅蘭是大意不得的超級強敵。
布琉努不可能毫無條件地支援桂妮薇亞,他們究竟想從這個國家掠奪多少東西?話說回來,也不能一味指責父親。因爲就連傑梅因,也同樣認爲桂妮薇亞不成氣候,所以放着她不管。自己實在太天真了。
「您不但武功高強,又很會帶兵打仗,即使大敵當前,也能毫不畏懼地戰鬥,而且從來不曾輸過,是保護布琉努的常勝將軍。怎麼可能有人不憧憬──」
「那女人在發什麼瘋?想玩瑟菲莉亞的家家酒嗎!」
桂妮薇亞低下頭,難過與鬆了口氣的感覺,同時湧上胸口。假如羅蘭真的答應她,在覺得開心的同時,自己一定會感到失落吧。桂妮薇亞在心裏嘲笑自己的矛盾。
──讓巴納德男爵他們溜走,實在太可恨了……
「桂妮薇亞似乎真的想和我開戰呢。」
羅蘭微微睜大眼睛,緩緩搖頭。
「圓桌武士中,有人朝月亮扔槍,並且真的刺中月亮哦。」
羅蘭低頭道歉,動作看起來相當笨拙,似乎對自己剛纔的行爲感到很困惑。看樣子,他不是有意爲之,是在無意識之下那麼做的。
羅蘭以帶着堅定意志的語氣回答後,微微歪着頭。
「要問相不相信的話,應該說不上相信吧。但是,小時候遇見法隆王的事,我想把它當成命運。」
「殿下。找出那樣的人才,是您今後的職責。」
「人是摘不下月亮的。」
原來如此。桂妮薇亞說着,輕笑起來。
還必須留意協助艾略特的吉斯塔特軍的動向。
桂妮薇亞輕聲問道。羅蘭的回答,不像剛纔那麼幹脆直接。
「我爲落海的您取暖時,您並沒有對我做什麼,不是嗎?」
亞斯瓦爾的王族在取名時,都會放進一位圓桌武士的名字。
後來,父親病倒,弟弟妹妹們接連去世,對桂妮薇亞而言,首都成爲非常危險的場所。於是她選擇遠離首都,以免被捲入兩名兄長的對立之中。
意料之外的詞彙,使羅蘭不由得身體一震。但是他很快地冷靜下來,桂妮薇亞也認真地繼續說下去:
所以桂妮薇亞纔會求助於其他國家。在得到布琉努的協助後,她打算一面旁觀兄長們的鬥爭,一面慢慢強化自己的勢力。
傑梅因無意識地把腦中所想說了出來。
「事已至此,與傑梅因兄長大人的決戰是難以避免的了。我也已經做好成爲女王的覺悟。但是,情勢變化得太快,讓我開始思考,自己是不是真的想走上這條路。」
他身處之處,是亞斯瓦爾王國大陸的巴爾韋德。這兒是霸王瑟菲莉亞進攻大陸時最早佔領的城市,不但有堅固的城牆,而且是歷史悠久的大城市,所以被傑梅因作爲自己的根據地。
他對桂妮薇亞的評價非常差。
桂妮薇亞抬起頭,滿月的銀光正灑落在兩人身上。
羅蘭嘆了口氣。就算要她退開,這公主八成也不會聽吧。她就是這種人。
「殿下……」
儘管羅蘭說得並不流暢,可是桂妮薇亞聽得很認真。她明白,黑騎士正爲了自己,努力地把自己的想法表達出來。
他把自己是孤兒,在神殿長大,以及遇見還是王子時的法隆王的事告訴桂妮薇亞。全部聽完後,桂妮薇亞安靜地問道:
雖然那想法很俗氣,但指揮吉斯塔特軍的,是兩名戰姬。也同樣是大意不得的對手。
目前,傑梅因一個人站在露臺上,陷入沉思。
用了貝德維爾名字的自己,在供奉貝德維爾的神殿中得到失傳已久的王家寶劍,桂妮薇亞有種命運般的感覺。覺得自己奉命繼承亞特留斯和瑟菲莉亞的遺志,因此踏上戰場。
現在想想,那應該是父親的補償心理吧。撒迦利亞王把自己求之不得的自由賜給桂妮薇亞,藉着做這種事,來得到滿足感。傑梅因如此認爲。

†
「如果是我能回答的事,就無所謂。」
就在這時,桂妮薇亞突然把身體靠在羅蘭身上。感受到她的重量,羅蘭有點緊張,要是被別人看到,就不好了。
「失禮了……」
──結果就變成這樣了。那女人完全不爲國家着想,想到什麼就做什麼,造成不必要的混亂,是殘害這塊大地的害蟲。
「裏面有個祭壇般的臺座,上面放着一把劍,就是卡里博恩。我拿起那把劍,擊退了那些刺客。我無法把發現,不,邂逅卡里博恩的事,當成偶然。」
「您不怕我對您做出什麼冒犯的事嗎?」
傑梅因今年二十七歲,他原本是有着俊秀五官的青年,可是如今,因爲長了許多贅肉,不但變成大餅臉,肚子也非常突出。他穿着寬鬆的絹制服裝,上面披著有皮草滾邊的長袍。手上鑲了寶石的銀盃裏盛的是亞斯瓦爾產的葡萄酒。比起啤酒,他更偏好葡萄酒。
除此之外,原本支持艾略特的亞斯瓦爾島諸侯們的動向,也很令人在意。雖然那些人分開看,沒什麼大不了的,可是一旦團結起來,就會變得很麻煩。
傑梅因掩不住怒氣地啐道。比起艾略特的反目,妹妹的行爲帶給他的衝擊更大。當他聽到桂妮薇亞居然找布琉努軍當靠山時,差點懷疑自己耳朵有問題。
「我可以問一件事嗎?」
「是啊。」
沒想到事情的發展如此出乎意料。她沒想過艾略特會在與傑梅因開戰之前就死去,也沒想過自己會和吉斯塔特軍合作,更沒想過巴納德男爵等大陸諸侯會來投靠自己。
「父親大人,您太寵桂妮薇亞了。大公主那個樣子的話,是無法成爲弟弟妹妹們的榜樣的。」
──我不會再把桂妮薇亞當成妹妹了。我一定要她爲自己輕率的行爲付出代價。
桂妮薇亞之所以沒有繼續說下去,是因爲羅蘭捧起她的手,含住拇指的緣故。黑髮公主別說出聲了,她甚至無法動彈,只能注視着黑騎士。確認血止住後,羅蘭放開手。
「我一面在以前造訪過的圓桌武士聖地巡禮,一面觀察情勢。因爲我認識那些地方的人,也對那些地方的地理環境有概念。但是在我造訪供奉圓桌武士貝德維爾的古老神殿時,被不知什麼人派出的刺客攻擊。」
「對我來說,想當成命中註定的事,就是得到卡里博恩吧。」
「月色真美。」
桂妮薇亞打斷羅蘭的話似地說下去。
「這個嘛,自從法隆王和我說話的那天起,我就不認爲自己有其他想做的事了。」
「最好要有這樣的心理準備。但是殿下,您的部下以及我們,正是爲此集合在這裏的。」
「話是這麼說,不過布琉努軍的總司令是那個黑騎士,應該無法簡單擊敗他……」
「我在宴會的演說中,明白了您的想法。我希望您能一直堅持您的決心,就像照亮黑暗的火把那樣。只要您能堅持下去,我們就會爲您擊退敵人、破除陷阱、開闢道路。雖然我是布琉努人,但是會爲您揮劍,讓您走到王位之前。」
「當然不只這樣而已。我是真的想替因父王病倒,弟弟妹妹們死去而陷入混亂的國家做點什麼。之所以不和傑梅因兄長大人或艾略特兄長大人合作,是因爲一旦那麼做了,我就必須割捨大陸或島嶼的其中一邊。」
羅蘭輕聲打斷桂妮薇亞的話,再次問道。黑髮公主彷彿被封住聲音似地閉上嘴,仰頭看着半空中的滿月。
「──如果您能成爲我國的騎士……」
巴納德男爵相當受傑梅因信任。因爲打從傑梅因與艾略特對立起,巴納德男爵就一直支持着他。
所以,當傑梅因聽說巴納德男爵與歐文、巴貝奇帶着私兵逃往亞斯瓦爾島時,他把三人留在大陸的族人全部抄斬,以此殺雞儆猴,警告其他諸侯。但是,他的憤怒沒有因此消失,反而愈來愈炙烈。
忽地,傑梅因腦中閃過某個想法。他的臉色因此變得極爲嚴竣。
除了布琉努軍,假如桂妮薇亞還吸收了吉斯塔特軍、亞斯瓦爾島的諸侯,以及從自己這裏逃走的人呢?
想讓這些勢力組成聯軍,不是簡單的事。必須擺平各方面的利害關係,否則那些勢力不會答應結盟。憑桂妮薇亞的能力,不可能做得到那種事。
但是,布琉努軍,或者吉斯塔特軍、亞斯瓦爾的諸侯中,說不定有那種人才。
儘管不認爲自己會輸給桂妮薇亞,但是似乎該做好打硬仗的覺悟。
傑梅因把銀盃湊到嘴邊,不知何時,杯中的酒已經空了。似乎是在思考時把酒喝光的。傑梅因把手伸入懷中,掏出青銅製的搖鈴,清脆的鈴聲,有種與晚秋相配的清涼感。
一名老人從走廊出現。是從傑梅因小時候就服侍着他的侍者。傑梅因命令侍者備酒,老人恭敬地行了一禮,很快地帶了新的葡萄酒過來。
老人一面在銀盃中倒入酒,一面恭謹地道:
「殿下,路特維奇閣下回來了。」
聽到那名字,傑梅因嘴角浮起笑意。
「立刻讓他過來。在這裏接見他也無所謂。」
路特維奇是傑梅因少數信得過的人物。今年三十四歲,儘管在宮廷中的表現並不亮眼,但是就指揮官,或就戰士來說,都相當優秀。與布琉努軍、薩克斯坦軍作戰時,立下許多功勳。路特維奇喜歡使用樸素但堅實的戰術,這點也很符合傑梅因的脾性。
不消多久,路特維奇來到露臺。
他是一名必須抬頭仰視的高大壯漢。黑髮又短又硬,粗眉大眼,鼻子塌到像被打凹似的,嘴脣很厚,體毛十分濃密,看起來像是隻大猩猩。
雖然傑梅因沒有惡意,但是他一見到路特維奇,就忍不住想發笑。路特維奇的臉,給人一種親切又逗趣的感覺。
路特維奇無視主子的反應,屈膝跪下。
「殿下,我把薩克斯坦軍帶回來了。總共有三千人,幾乎全是騎兵。」
「做得好。」
「歐斯朋和巴納德確實罪有應得,但是殿下……」
說到龍,他首先想到的,是潛伏在杜里斯港海底的海龍。因爲那海龍,傑梅因損失了五艘軍艦與士兵。
伊夫裏奇亞是位在南方,離亞斯瓦爾大約十數天航程的王國。放眼整塊大陸,只有亞斯瓦爾及墨吉涅與他們有貿易往來,但是也說不上興盛。雖然亞斯瓦爾與伊夫裏奇亞的關係並不險惡,但是在這種時候,還是必須加以警戒纔行。
「之前,我不是曾遭到刺客攻擊嗎?幸虧有你在,所以平安無事。」
──這麼說來,布琉努軍也曾帶着龍攻打墨吉涅……
「歐斯朋子爵與他家族的屍體,被放在城外示衆……」
那陣子,除了德爾茜拉,還有三名弟妹相繼過世,儘管傑梅因懷疑是艾略特下的手,不過他仍祕密展開調查。雖然弟弟妹妹們都是死於意外或病死,但是一下子死了這麼多人,他不能不懷疑,死因不如表面上那麼單純。
路特維奇開導似地道。接着,他推薦名叫路希的男人防禦巴爾韋德。不論海戰是勝是敗,路特維奇都必須爲之後的戰鬥做準備,沒辦法分出時間和心力防衛巴爾韋德。傑梅因也同意了這部分的人事。
「我也沒有親眼見到,所以無法斷言……不過,布爾加斯當地一直流傳着圓桌武士加拉哈德打倒龍的傳說。」
「有必要嗎?布琉努軍只有二十艘哦?至於吉斯塔特軍,甚至只有十艘而已。」
「沒錯。不過那傢伙並非想投靠艾略特,而是打算藉着我的死,使國內變得更混亂,趁機擁立聽他話的王族成爲傀儡國王。話是這麼說,如果只有這樣,我頂多只會處決他和他的家人……」
「放着歐斯朋不管,他一定會再次暗殺我,放着巴納德的族人不管,他們一定會與巴納德私通,把我軍的情報泄漏給亞斯瓦爾島。不快點處理這些禍害的話,我軍會從立足之處瓦解的。你不可能不懂這個道理,對吧?」
「至少該集結一百艘。可能的話,要一二○艘。」
龍一向棲息在在人們難以進入的險惡深山或森林裏。由於牠們很少出現在人們面前,很多人甚至以爲龍是不存在的生物。
「誅殺造反者和背叛者,有什麼不對?」
「雖然搭的船沉了,但戰鬥本身都是以勝利作收。卡爾達託閣下就是這種實力與幸運兼具的人才。」
「纔剛回來,已經聽說這麼多啦?消息還真靈通。」
路特維奇點頭。今年夏天的某個夜晚,四名亞斯瓦爾青年潛入這座府邸,使用餵了毒的兇器,想刺殺傑梅因。
傑梅因皺眉問道。雖然明白兵力愈多愈好,但是他不喜歡讓太多士兵集結在離自己太遠的地方。因爲他會擔心有人叛變。
路特維奇抬起頭,緊張地看着傑梅因。
傑梅因把巴納德男爵等人逃到亞斯瓦爾島的事告訴路特維奇。在滿月的映照下,路特維奇的臉色明顯變了。
傑梅因不屑地笑道。
「假如桂妮薇亞公主成功統合各方勢力,會變得很棘手呢。目前,我們在馬利亞由的軍艦,總共有幾艘呢?」
「你說那個啊?」傑梅因原本愉快的表情,立刻染上憎恨之色。
除了他與滿月,沒有第三者聽到這些話。
路特維奇起身,向傑梅因行了一禮後離去。傑梅因一個人站在露臺,高傲地仰頭看着滿月。
「桂妮薇亞,妳沒有治理亞斯瓦爾大地的才能。不,妳根本什麼都不是。能在大陸與島嶼染上個人色彩的,只有我而已……」
傑梅因搖晃着鑲了寶石的銀盃,點頭要路特維奇說下去。
「只要能在馬利亞由近海擊破敵軍,就能乘勝攻入亞斯瓦爾島。假如戰敗,就放棄馬利亞由,把他們擋在巴爾韋德,趁機派分遣隊繞到後方,阻斷他們的後勤。」
不祥的詞彙,使傑梅因變了臉色。
「……好吧。就照你說的去做。」
「到昨天爲止,總共四十艘。」
傑梅因歪着肥胖的脖子,疑問道。路特維奇搖頭。
──只好等贏了之後,再來勸諫殿下了。
「『必須趁現在除掉未來的害蟲』,歐斯朋那傢伙居然敢這樣狡辯,說德爾茜拉早晚會成爲島民的爪牙,對我下毒。所以我也對他說,既然如此,我也要趁現在除去未來的害蟲,你可別恨我哦。在我燒了他房子,打算殺了他家族時,歐斯朋總算求我原諒他了。我說,我可以饒一個活口,讓他自己在族人中挑選,看要讓誰活命。」
路特維奇說不出話了。假如鼓勵告密,傑梅因軍很有可能從內部開始崩潰。要是被布琉努軍或吉斯塔特軍發現這件事,並趁虛而入,就不可能戰勝他們了。再說,假如真的贏了,傑梅因即位爲國王,會就此禁止告密嗎?
傑梅因打斷路特維奇的話,眼中閃爍憤怒的光芒。
「我會全力以赴的。」
因此,路特維奇原本很反對那麼做,不過傑梅因說「敵軍中有吉斯塔特的戰姬。用薩克斯坦人當肉盾,降低亞斯瓦爾的犧牲人數,不是很好嗎?」傑梅因也知道薩克斯坦兵有在自己國家內作亂的可能,但是他認爲,只要把薩克斯坦兵放在自己監視得到的地方,就能牽制他們的企圖或行動了。
「龍也會泡溫泉嗎?」
傑梅因讚道。
「目前看不出他們有什麼動作。雖然南海比北海溫暖,不過冬天的風浪還是很大。他們或許是在警戒這點。」
「話說回來,指揮上百艘軍艦,建立功勳的機會不多呢。如果其他人都能像你一樣有肚量,肯把機會讓給其他有才能的人就好了。」
接着,傑梅因告訴路特維奇,他打算設置監察諸侯動向的情治部隊,並鼓勵告密。
「所以才需要準備上百艘的軍艦迎擊嗎?艦隊由你指揮?」
「威爾閣下是赫赫有名的海戰高手。就算爲了維持士氣,也要請殿下……」
「像你這樣的人,是極少數。絕大部分的諸侯都不值得信任。不好好勒住他們的項圈,每個都會得寸進尺。」
「派一千名士兵到布爾加斯進行調查。老實說,我不想在戰鬥時爲無聊的事分心,要儘快查清真相。」
路特維奇不願讓步,努力說服主子。傑梅因低聲沉吟起來。
「正是因此,所以才非得以壓倒性的兵力擊潰對方不可。畢竟桂妮薇亞公主手下有那個『紅霧』。」
「歐斯朋子爵,想要您的命?」
「殿下,恕我斗膽一問……我還聽說,您把巴納德男爵的族人也全數抄斬了?」
但是,也不能無視這個報告。傑梅因認真思考起來。
外號紅霧的老將威爾跟隨桂妮薇亞的事,剛傳入傑梅因耳中時,他只是一笑置之。那個把自己和艾略特一腳踢開的男人,怎麼可能跟隨那個無能妹妹呢?後來經過調查,得知這消息爲真,傑梅因爲此氣到大發雷霆。
「我推薦卡爾達託閣下指揮。能率領艦隊,與那個紅霧對抗的人,只有他了。他的父親也是水手,所以從小就很習慣乘船。不知殿下有沒有聽過『不沉之男』這個外號呢?」
「還有其他要報告的事嗎?」
不久之後,一名男子現身。那人年紀約莫二十五歲上下,金髮碧眼,頭髮剪得很短,個子不是特別高,但是身材很結實,只見他臉上掛着愉快的笑容。
當務之急,是打敗敵人。路特維奇如此說服自己。雖然傑梅因不論對他人或自己都很嚴格,但是對誠實耿直的人很寬容。只要能在日後強化這優點,亞斯瓦爾的未來還是很光明的。
路特維奇的聲音中略帶恐怖與戰慄,又包含着一絲盼望。
傑梅因想起那外號與傳聞,問道,路特維奇用力點頭。
「聽說有龍出現在布爾加斯。」
「爲了預防萬一,我覺得還是該讓您知道比較好。」
還是別用那張臉提到猴子吧。傑梅因暗自心想。
「你太天真了。」傑梅因冷笑道。
「如果圓桌武士的傳說全是真的,那麼古代根本是龍到處橫行的世界呢。」
十天前,傑梅因總算查出誰是真正的主謀了。
傑梅因笑着點頭。
而在今年春天,德爾茜拉生了病,日漸消瘦,才十二歲就過世了。
「是你的話,應該已經知道了。艾略特死了,現在是桂妮薇亞拐來一票布琉努軍,想和我作對。只要討伐了那愚蠢的妹妹,這場可恨的王位之爭,就能完全結束。我很期待你的表現。」
亞斯瓦爾與薩克斯坦是多年以來的世仇,就算有時會基於政治上的理由而合作,但是兩國平常總是彼此憎恨,時不時地發生大小衝突。
離開傑梅因的府邸後,路特維奇在瀰漫着寒氣的夜間道路上快步走着。
撒迦利亞王有七名嫡出的子女,德爾茜拉是二女兒。雖然說她的個性率直,比起大陸,更喜好島民風格,但是很親傑梅因,傑梅因也很疼這個小自己十五歲的妹妹。
「但他們的士兵和戰艦都不夠多吧?雖然那女人打算把杜里斯當成根據地,但是那兒纔剛被大火燒過,自豪的大燈塔也被破壞了。所以她應該會趁着冬季養精蓄銳,順便拉攏亞斯瓦爾島的諸侯纔對吧?」
「嗯。與薩克斯坦戰鬥時一次,與布琉努戰鬥時一次,與吉斯塔特戰鬥時一次,搭乘的船被敵人擊沉,但是自己奇蹟生還的男人。那個人就是卡爾達託嗎?」
他前進的方向,並非自宅,而是同僚的家。雖然就登門拜訪的時間來說,現在太晚了點,但是考慮到明天以後的預定,還是該趁今天結束之前,把這邊的事處理完畢纔好。
「你說得對。不論如何,都必須在冬天之前解決一切纔行。」
「德爾茜拉,也是他殺的。」
自從聽說艾略特拉找了吉斯塔特軍當靠山後,傑梅因也決定僱用其他國家的士兵戰鬥。他命令路特維奇,前往薩克斯坦尋求支援。
假如自己陣營出現叛徒,趁着兩軍交戰時背刺傑梅因軍的話,就不好笑了。儘管擁有六萬大軍,但是直到目前爲止,傑梅因都按兵不動,就是擔心這件事。直到查出主謀是誰爲止,他都沒有心情攻打亞斯瓦爾島。
說完,傑梅因苦笑着嘆道:
傑梅因在腦中描繪大陸方面的地圖。布爾加斯位在這巴爾韋德西方,徒步行走約五、六天的場所。周圍環繞着山地與森林,山中有天然溫泉,是有名的溫泉勝地。歷代國王中,甚至有人特地爲此造訪布爾加斯。
「我一定會盡力而爲的──話說回來,有件事,我想請問殿下。」
「我不認爲桂妮薇亞公主有餘力養布琉努軍一個冬季。再說,布琉努軍待的時間一久,說不定會和亞斯瓦爾島的居民產生磨擦。所以我認爲,對方應該會讓我們以爲他們會在島上過冬,趁我們因此輕忽大意時,一口氣進攻。」
路特維奇前進了約五百阿爾昔(約五百公尺)後,抵達目的地。他向出來應門的年輕僕人報上姓名後,來到會客室,坐在沙發上等待屋主。壁爐內燃燒着柴火,室內的空氣頗爲溫暖。
「我知道了。那就這麼辦吧。」
傑梅因的聲音出現熱度。亞斯瓦爾的大王子怒氣爆發,毫不壓抑自己的激動。
「我想,桂妮薇亞公主應該會在入冬前發動攻擊。」
「真的是龍嗎?該不會是看錯了?」
「對付桂妮薇亞軍的部分,就這樣吧。南方呢?事到如今,伊夫裏奇亞也應該知道我國的情況了吧?」
「我也曾經有過自以爲比所有人優秀的時期。大家早晚都會懂得謙虛的。」
「你們說,那些刺客一定是艾略特派來的。雖然當時我也這麼想,但還是很在意,所以另外展開調查,看看有沒有其他人唆使的可能性。」
「龍……?」
傑梅因問道,路特維奇猶豫了一會兒後,點頭。儘管現在的氣氛,讓他有點猶豫該不該提這件事,但忠義心仍然使他開口:
傑梅因深深嘆了口氣。他必須努力剋制自己,才能做出這個決定。路特維奇低頭表示感謝,繼續道:
「但是殿下,殺的人太多,可能導致人心惶惶。歐斯朋的部分先不說,巴納德的族人,可以等到戰爭結束後再來懲處……」
傑梅因的聲音愈來愈大,口氣也愈來愈粗魯。光是說起這件事,他就怒火中燒。路特維奇再次垂下頭,經過一陣令人喘不過氣的沉默後,說道:
難道說,布琉努特地把龍帶到亞斯瓦爾作亂嗎?想到這裏,傑梅因搖了搖頭。這想法太跳躍了。再說,如果真的要讓龍作亂,應該會選擇首都或杜里斯那樣的大城市,不會挑布爾加斯那種鄉下。
「戰鬥方面的事,就全交給你了。薩克斯坦軍也讓你指揮吧。」
†
路特維奇答應,並趁着露臺的氣氛稍微改變,問起亞斯瓦爾島諸侯們的動向。聽完,他皺起猩猩般的臉。
「我也不清楚。雖然我看過猴子泡溫泉就是了。」
「殿下……」
馬利亞由是大陸北方的港灣都市,離亞斯瓦爾島很近,傑梅因一直打算以那裏爲跳板,進攻亞斯瓦爾島。
「好久不見了,路特維奇閣下。你什麼時候回來的?」
「今天傍晚。這麼晚了才登門打擾,真是抱歉。塔拉多閣下。」
名叫塔拉多的男人毫不在意地朗笑道:
「就算半夜登門,我還是會很歡迎你的。若是路特維奇閣下,肯定有你的理由。」
塔拉多說着,在路特維奇對面的沙發坐下。年老的侍女把銀盃、葡萄酒、裝着乳酪的盤子放在桌上後,離開房間。
路特維奇閒聊了幾句後,切入正題。
「關於傑梅因殿下,我想聽聽你的想法。我不在的這段期間,發生過什麼事嗎?總覺得殿下的脾氣變得有點急躁。」
「原來你想問這個啊?大約十天前開始吧,殿下就抓狂了。」
相較於路特維奇謹慎地使用修辭,塔拉多則是毫不客氣地直接說道。儘管路特維奇以責備的眼神看他,但屋主還是無所謂地喝着葡萄酒。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路特維奇無奈地嘆氣,如此告訴自己。要求漁村出身的塔拉多懂得禮節,對話會難以進行下去的。只要自己不在意,就沒問題了。
「殿下已經告訴你德爾茜拉公主的真正死因了嗎?」
塔拉多問道,路特維奇表情嚴肅地點頭。
「害殿下變了個人的原因,果然是那件事嗎?」
「肯定是。不過,我覺得不只這樣。」
路特維奇向前探出身子。塔拉多的觀察力很敏銳,路特維奇之所以在深夜前來找他,就是認爲可以從他這裏打聽到什麼。
「艾略特是被殿下派出去的刺客殺死的。你知道吧?」
路特維奇點頭。儘管傑梅因只告訴他艾略特死了,不過路特維奇本來就知道傑梅因有派刺客暗殺艾略特的事。但是,那又怎麼樣呢?
塔拉多諷刺似地揚起嘴角道:
「在那之前,殿下之所以那麼痛恨艾略特,是因爲他堅信艾略特是殺害弟弟妹妹們的幕後主使者。所以和搶王位無關,殿下有充分的理由要殺艾略特。可是,害死德爾茜拉公主的是歐斯朋。這樣一來,殿下就殺錯人了。」
「沒有什麼殺不殺錯人的。既然殿下與艾略特王子的對決是無可避免的事,派刺客暗殺對方,也是不得已時的必要手段。」
「的確,如果諸侯們團結起來,比起桂妮薇亞殿下的意志,應該會以自己的想法爲優先吧。」
「也許吧。不過前提必須是,我的推測是正確的哦?」
「就吉斯塔特軍來說,他們希望像你這樣標榜中立的人能留在亞斯瓦爾島上。理由有二。第一,假如桂妮薇亞殿下的勢力太大,吉斯塔特軍的影響力將會相對變弱。」
達馬德一聽,表情不禁變得苦澀。不只布琉努和吉斯塔特,就連薩克斯坦,也跳進這個國家的內亂中攪和了。情勢變得愈來愈麻煩。
雖然說欺騙了漢米許的自己,不該說這些話。
──話是這麼說,我國應該也有以某種形式,參與其中吧。熟知亞斯瓦爾國情的人,早已被我送到該地了。王弟殿下是這麼說的……
今後,自己該怎麼做呢?繼續旅行,目睹王子與公主之間的內戰結束,再回墨吉涅嗎?雖然那樣也可以,但是「所見所聞」的部分,該如何說明呢?
騎士的聲音低沉,帶着奇妙的腔調,那不是亞斯瓦爾語。
「跟隨桂妮薇亞殿下的諸侯貴族中,有不少人並非因爲效忠殿下,而是單純因爲不想跟隨傑梅因,出於無奈,才加入殿下這邊的。假如那些人團結起來,與桂妮薇亞殿下作對的話,對吉斯塔特軍來說,也會很傷腦筋。」
騎士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後,達馬德收刀回鞘,一屁股坐在地上。
宴會的隔天,杜里斯某間小酒館的包廂中,堤格爾與漢米許正在喝酒談天。桌上的盤子裏隨意裝盛着炒豆子與燻鮮魚等料理。
「我知道了。話說回來,士兵的編成和武器的選擇,都可以讓我自行決定嗎?」
「黑暗中有強盜或野獸。死人至少不會攻擊我。」
兩人用力握過手後,路特維奇便離開了塔拉多的屋子。
雖然八成會被拒絕,但是有問絕對不會喫虧。達馬德對不久之前,沒想到那麼做,因此必須繼續吹冷風的自己感到生氣。
塔拉多拿起酒瓶,向路特維奇勸酒,但是被路特維奇鄭重婉拒。剛離開傑梅因的府邸時那種陷入五里霧中的感覺已然消失。如今,路特維奇的思路變得非常清晰,知道哪些是該做的事。接着,就是專心朝目標前進了。
「就算說在攻打杜里斯時攜手合作,對艾略特殿下來說,桂妮薇亞殿下仍然是競爭對手。而且他們的感情也絕對說不上融洽……就算不管這部分,桂妮薇亞殿下也不像艾略特殿下那麼重視島民。」
男人的名字是達馬德,這是他第一次來到亞斯瓦爾。雖然他對這個國家沒什麼興趣,也一無所知,可是克雷伊修卻看上了這點,對他說「以一無所知的角度去看那個國家,把你的所見所聞報告給我知道」。
墨吉涅人很怕冷。雖然墨吉涅會爲了獲得奴隸,攻打吉斯塔特或布琉努,但是從來不曾在冬季發動攻擊。因爲士兵會冷到無法正常戰鬥。外號『赤胡』,大名鼎鼎的王弟克雷伊修甚至半開玩笑地說過「不能在冬天打仗。因爲光是一杯熱葡萄酒,就能收買士兵了」這樣的話。
在火堆前咒罵亞斯瓦爾的這男人,正是奉了克雷伊修之命,前來亞斯瓦爾的。
守門的衛兵說,日落之前,有數不清的烏鴉聚集在屍體周圍。入夜後,雖然烏鴉沒了,但是現在,肯定有成千上萬的蟲子在那附近亂爬吧。必須思考其他事情,才能轉移對那些東西的注意力。
「勝利等於正義。只要殿下戰勝桂妮薇亞軍,成爲國王,應該就會恢復冷靜與餘裕了。」
至於漢米許,是堤格爾攻打巴勒姆要塞時的戰友,而且堤格爾也很欣賞漢米許耿直的個性。所以,欺騙了漢米許的自覺,令堤格爾感到心情沉重。
「那個卑鄙又混帳的傑梅因,就算死一萬次我嫌都不夠!」
──聽說這座巴爾韋德城裏,住着幾名墨吉涅商人。
「換個話題。塔拉多閣下,有件事我想拜託你。」
之所以希望年長的部下不在場,是因爲拉菲納克也知道艾略特死亡的真相。沒必要讓他一起揹負這種罪惡感。
「呿!自從來這個國家後,完全沒碰過什麼好事……」
巴爾韋德的城牆外頭,有個小火堆。
「雖然我見識到了不少東西,但是那些,真的可以當成旅行的成果嗎……?」
──幸好沒帶拉菲納克來。
還有,有沒有什麼外觀好看又保久的甜點呢?沒有的話,就只好以鰻魚乾作爲伴手禮了。雖然收到那種東西,小公主應該也會開心。
這個火堆,是來不及趕在日落前入城的旅人,出於無奈,在緊閉的城門附近升起的。
沒想到杜里斯被萊斯特佔領,達馬德原本打算改道前往首都克爾切斯特,但是各國軍艦與海盜橫行,走海路太危險,走陸路的話,主要幹道又出現大濃霧,逼得他打消念頭,離開亞斯瓦爾島,回到大陸。
「這可是王弟殿下親自授予的密令哦!」由於達馬德的直屬長官艾榭公主如此鼓勵他,所以達馬德充滿幹勁地接下任務,兩個月前從墨吉涅出發。達馬德先是騎馬,從南往北穿越布琉努王國,接着渡海前往亞斯瓦爾島的杜里斯。
達馬德在亞斯瓦爾島上聽說過傑梅因的評價,他一面在大陸的村鎮中收集相關資訊,一面前往巴爾韋德。由於他一路上慎重地避開傑梅因軍,所以抵達巴爾韋德時,城門已經關上了。
可是,不說的話,一定會後悔。堤格爾敢肯定。
說不定真的是這樣。傑梅因之所以會得出鼓勵告密、監察諸侯動向這類過度矯正他人錯誤的結論,應該就是基於這種想法吧。雖然路特維奇無法接受就是了。
路特維奇拚命找理由爲主子護航,但塔拉多聳聳肩。
「……另一個原因呢?」
「我想與你一起並肩戰鬥。這是我的真心話。但是我不能主動邀請你加入桂妮薇亞軍。」
他轉頭看向城門。大門附近的地面插着數十根尖頭木樁,歐斯朋子爵與他的家人、部下全被穿刺在上面,曝屍示衆。就連他的獵犬或愛馬也逃不過這酷刑。
爲什麼自己非爲桂妮薇亞流血不可呢?就算她贏了,對島民來說,也沒什麼好處不是嗎?漢米許心中滿是這樣的疑惑。
正因爲兩人的交情如此深厚,所以艾略特的死,對漢米許來說,是極大的打擊。雖然昨晚的宴會也有招待他參加,但是漢米許沒有出席。
堤格爾的表情稍微變得僵硬,繼續道:
漢米許低頭看着見底的陶杯,有氣無力地道:
撒迦利亞王身體還很健朗時,艾略特經常與年紀相仿的下級貴族一起在城裏遊玩,漢米許也是艾略特的玩伴之一。
漢米許一面喝着快從陶杯溢出的啤酒,一面激動地痛罵傑梅因。
「因爲我非常看好你的指揮能力。可以的話,我希望天一亮,你就出發前往馬利亞由。」
「羊肉的香料放得不夠,鰻魚的皮不好喫,啤酒又苦,再加上天氣這麼冷……明明才秋天,已經冷得像我國的冬天了……」
「──是強盜嗎?」
漢米許不是特別會說話,也不是有很多話題可以聊的人,但是不知爲何,艾略特和他很投緣,相當信任他。而漢米許也對年輕的主子很忠誠。艾略特與吉斯塔特結盟,回到亞斯瓦爾時,漢米許一聽到消息,立刻背起長弓,率領士兵,一馬當先地趕來迎接艾略特。
漢米許今年二十四歲,個子很高,身材也很健壯。最引人注目的,是比右臂粗了約一倍的左臂。據說是因爲以長弓爲武器,才變成這樣的。
達馬德以墨吉涅語厲聲問道。隔了一拍後,一名騎士走了出來。
聽了堤格爾的說明,漢米許苦笑起來。
忽地,達馬德變了臉色。黑暗中,有什麼人朝着這邊走近。原本因寒冷而發抖的身體,正確地依照主人的意志行動。達馬德一把抓住手邊的刀,就地打了個滾,起身時,刀子已經出鞘了。
塔拉多訝異地蹙眉,路特維奇猩猩般的臉上泛起無所畏懼的笑容。
半晌後,騎士轉身背對達馬德。
「如你所見。難不成你以爲我在優雅地喝葡萄酒嗎?」
「你在這裏做什麼?」
「只有我回答問題,太不公平了。這麼晚了,你是從哪裏來的?」
可是,假如與傑梅因軍戰鬥時,連戰連勝的話,某些機靈的諸侯也許會轉而支持桂妮薇亞吧。雖然對吉斯塔特軍來說,那樣能減輕戰鬥的負擔,也是件好事。但桂妮薇亞的發言權因此變大的話,又很傷腦筋,所以會希望桂妮薇亞本身的兵力別增強太多。
†
「我是來這附近巡邏的。我是薩克斯坦的騎士,會暫時在這個國家待上一陣子。」
漢米許喝乾第三杯啤酒時,堤格爾儘可能地以平靜的語氣問道。漢米許的醉眼中亮起理智的光芒,視線思索似地在半空中游移。
堤格爾在腦中重新審視自己接下來要說的話。
堤格爾對此很是擔心,所以約他出來喝酒。之所以在包廂喝,是因爲顧慮到漢米許的外型太過顯眼,而且可能會談到不想讓其他人聽到的話題之故。
路特維奇將杯中的酒一飲而盡,重重嘆了口氣。
路特維奇聽完,沉痛地凝視銀盃中的葡萄酒。
先和那些墨吉涅人見過面,談過話之後,再來打算怎麼做吧。達馬德下定決心。接着,「啊!該死!」他意識到某件事,忍不住罵了粗話。
不是傑梅因的士兵,也不是薩克斯坦士兵升的火。爲了不讓居民感到害怕,他們都在離巴爾韋德兩貝魯斯塔(約兩公里)外的場所紮營。
假如一個部隊裏,同時有好幾名說話份量相同的指揮官,該攻打哪邊、該如何佈陣、該如何戰鬥,肯定會爲這些問題吵起來。
「老實說,我也不確定。雖然我想宰了傑梅因,替殿下報仇雪恨,但是……」
「你似乎沒有說謊。打擾了。」
「就我來說──」
「我向你保證,我一定會盡力而爲的。路特維奇閣下。」
「你說得沒錯,不過問題在於,殿下自己怎麼想。傑梅因殿下是很嚴格的人,就連對自己也一樣。爲了維護犯了錯的自己,今後就必須比現在更嚴格,更正確纔行。他應該是這麼想的吧。」
「十艘嗎?很多耶。」
堤格爾以雙手握着空了的陶杯,看着漢米許:
這傢伙很強呢,達馬德一面回答,一面心想。對方只是站着,就找不出任何破綻。而且從頭盔縫隙中感受到的目光,比夜晚的空氣更寒冷。
「也就是說,只要打贏,就沒問題了。」
「漢米許閣下,今後你打算怎麼做呢?」
「我是吉斯塔特軍的客將……」
堤格爾可以理解漢米許的心情。假如自己的立場和他一樣,一定也會爲此苦惱好幾天吧。
沒問題。聽路特維奇如此回答,塔拉多漾開笑容,藍色的眸子中閃爍着愉快的光芒。
雖然說在宴會時,他可以看得更開,但那是因爲堤格爾不認識那些賓客,而且那些人幾乎都是由米拉與蘇菲對應的緣故。
騎士舉起右手,指着城門:
──米拉不但把吉斯塔特軍的方針告訴我,還說,要我自己決定。
漢米許無法理解堤格爾想說什麼似地皺眉。儘管身在包廂,堤格爾還是壓低聲音:
路特維奇把預定在港灣都市馬利亞由迎擊桂妮薇亞軍的計劃告訴塔拉多,希望他能指揮其中的十艘軍艦。這次,就連塔拉多都喫了一驚。
「在死人堆旁邊露營?」
達馬德藉着火光,看清對方的身影后,皺起眉頭。那騎士的身材中等,但是穿着罩住身體所有部位的鎧甲,所以看不出是男是女。雖然感覺不到敵意,但是佩在腰間的劍上有華麗的裝飾,看起來是很有來頭的人物,所以還是不能大意。
堤格爾聽着漢米許對傑梅因的各種咒罵,在心裏覺得很愧疚。
達馬德回憶着至今爲止的旅程,一個人自言自語着。之所以比平常愛說話,除了想忘記寒冷,還有一個原因。
旅人啃着羊肉乾,恨恨地啐道。他年紀大約二十歲,肌膚在火光的照耀下呈褐色,可以明白他是墨吉涅人。年輕旅人穿着厚厚的外套,帽兜壓得很低。不是怕被人看到臉,而是因爲寒冷的緣故。
這是達馬德在各村鎮收集資訊時聽說的。只要貿易規模到達一定程度的都市,都會有外國商人定居下來做生意。再說,巴爾韋德是傑梅因的根據地,應該有不少人認爲戰火不會燒到這裏,特地逃來避難吧。
桂妮薇亞之所以找其他國家聯手,是因爲她在國內幾乎沒有兵力。就算現在總算有少數諸侯願意站在她那邊,但是想靠自己的兵力改變現狀,是不可能的事。
「應該求剛纔的薩克斯坦騎士讓我進城的。」
「等一下!」達馬德叫道。
「不是在說笑,入冬的話,我一定會凍死在這裏。也差不多該回國了……是說,有沒有什麼能讓我抬頭挺胸回國的成果呢?」
今晚似乎會很漫長。達馬德嘆了口氣。
「所以基本上,必須依照吉斯塔特的方針行動──所以也有必須隱瞞你的事。」
包廂裏了沉默下來。這是堤格爾現在唯一能做的事。是基於對漢米許的信任,唯一能說的話。
堤格爾忍受着沉重的壓力,安靜地等待漢米許的反應。粗獷的長弓手望着年輕人,但看着的似乎不是他。
約莫三十秒後,漢米許突然問道:
「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你今年幾歲?」
「十七歲。」
儘管對這問題感到莫名其妙,堤格爾還是老實回答。漢米許深深嘆了口氣,眼中閃爍着弓箭手鎖定獵物時的堅定光芒。
「被小自己七歲的年輕人擔心,實在窩囊。就算是很熟的朋友,彼此之間也會有十件、二十件的祕密。更何況是出生在不同國家,追求的目標、想保護的對象都不同的人。讓你這麼費心,真是不好意思。」
「啊,不會……」
堤格爾一時想不出該說什麼,只能如此回道。接着,他想起某件事,向漢米許發問:
「對了,這是威爾閣下要我問的……你認識一位名叫路希的人嗎?聽說是住在大陸的巴爾韋德附近的諸侯。」
一聽到這名字,漢米許就深深蹙起眉頭。
「我認識他。但他應該是沒有倒向傑梅因的中立派纔對。」
「威爾閣下說,傑梅因陣營的有力諸侯與騎士名單中有那個人的名字。所以威爾閣下在猜,傑梅因可能是爲了接下來的戰鬥,特地再次說服或拉攏大陸的中立派諸侯站到他那邊。我們吉斯塔特軍的蘇菲亞,也從巴納德男爵那邊聽說傑梅因正在那麼做。」
「既然如此,那麼名單中的應該就是我認識的路希閣下吧。你想問什麼呢?」
「我想知道他的爲人以及交友關係,還有,有沒有可能說服他加入這邊……」
堤格爾還沒說完,漢米許就左右轉動粗壯的頸子。
「路希閣下是正直又頑固的人。如果他真的選擇跟隨傑梅因,直到這場王位之爭結束爲止,他應該都不會易主吧。不過,是這樣啊……」
漢米許思考了一下,直視着堤格爾,說道:
「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假如桂妮薇亞殿下允許,我願意跟隨她。可以請你幫我轉告威爾閣下嗎?」
她的名字是伊莉莎維塔•法米那,又名『雷渦的閃姬』,比宓莉莎年長兩歲,今年十七。
「這我不能說。就像妳不能告訴我爲什麼要來這裏一樣。」
「漢米許閣下,謝謝你。讓我們一起戰鬥吧。」
兩人都穿着厚外套,把帽兜壓得很低。其中一人肩上揹着小行囊,腰間佩着細長的劍。另一人則扛着長柄的巨大鐮刀。雖然旅人以布條纏住鐮刀,但仍然無法掩飾那外型。
「叔父很疼我,所以,如果路希閣下真的倒向傑梅因那邊……就算我無法說服他回心轉意,至少也要保護好他的千金。」
「看來妳比凡倫蒂娜可以信任多了。我會還妳人情的。」
堤格爾含蓄地問道。漢米許默默搖頭,表示叔父已經過世。
穿越大馬路後,兩人停下腳步,轉身面對彼此。
「謝謝妳,宓莉莎。搭船的話十天才能抵達這兒,但是靠妳的話只要一天就到了,真是幫了我大忙。」
這兩人的真正身分,是吉斯塔特的戰姬。
「漢米許閣下,你和那位叫路希的人,曾經有過什麼嗎?」
†
伊莉莎維塔頭也不回地離去。宓莉莎目送她消失,一面感到不解,爲什麼這麼多戰姬都給自己的老師差評呢?
雖然堤格爾想對漢米許說點什麼,但是又在心中搖頭作罷。漢米許比堤格爾更清楚這種事。再說,這不是身爲外國人的堤格爾該碰觸的話題。
堤格爾驚訝地看着漢米許,調整心情後問道:
儘管兩人的外型顯眼,但是沒有引起太多人注意。因爲目前的杜里斯,聚集了許多來自亞斯瓦爾島各地的人,而且絕大多數居民的注意力,都放在今早離開的三國聯軍上。
伊莉莎維塔聳肩道,宓莉莎也同意地點頭。的確,被問這種問題的話,宓莉莎會很傷腦筋的。既然還不知道伊莉莎維塔值不值得信任,就不能告訴她自己的任務。
帽兜下,以饒富興味的眼神觀察街道的,是扛着巨鐮的少女。她的名字是宓莉莎•葛林卡,今年十五歲。肩上的巨鐮不用說,當然是她的龍具。
「那位叔父現在如何了?」
「好,我也該行動了……」
宓莉莎的龍技,能讓她瞬間移動到其他地點。她就是以這力量,帶着伊莉莎維塔從吉斯塔特的路伯修公國來到杜里斯的。
就宓莉莎所知,伊莉莎維塔應該正在爲遠征亞斯瓦爾的第二陣做準備。雖然冬季即將到來,基本上不會出海遠航,但是爲了預防萬一,戰姬還是該留在路伯修纔對。
「沒什麼大不了的。剛好我也有事必須來這裏。話說回來,伊莉莎維塔大人爲什麼要來亞斯瓦爾呢?」
「大約十年前吧,我叔父曾在戰場上被路希閣下救過一命。我叔父想向他道謝,他說,如果將來自己出了什麼事,希望我叔父能保護他女兒。」
必須找到住處,暫時待在這城市收集必要的資訊纔行。
漢米許也微笑着,回握堤格爾的手。
宓莉莎開始朝着人聲鼎沸的方向緩步前進。
最後,堤格爾只能笑着這麼說,對漢米許伸出手。
堤格爾以不知該說什麼的表情看着漢米許。國家陷入分裂時,就算原本是至交好友,有時也會落到得刀刃相向的場面。這種事,堤格爾當然知道。
「這種程度,還完全說不上重建呢。」
伊莉莎維塔轉身,向後擺了擺手。
腰間佩劍的女孩說道。她有金色右眼與藍色的左眼。這種令人驚奇的異色瞳有個特別的名字,叫『異彩虹瞳』。
「我聽說這兒被戰火摧殘得很慘,不過看樣子,已經重建到相當程度了呢。」
午後的陽光照耀着杜里斯,兩名旅人並肩走在市內大道上。
「半年前,我也來過這裏。當時不但有高聳的大燈塔,就算天黑,馬路上也一片燈火通明,熱鬧得令人羨慕。等一年之後,妳再來看看吧,會被城市的改變嚇到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