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出海
《魔彈之王與凍漣的雪姬》 · 川口士 · 2.4萬 字
時間回溯到堤格爾與米拉第一次見到大海的十數天前。
堤格爾與米拉來到吉斯塔特的首都席雷吉亞。來到首都的不只兩人,還有他們的親信拉菲納克與加雷寧。
這時的風,已經開始有涼爽的感覺了。不過候鳥們乘着風,朝南方遠去的光景,也同時宣佈了夏季的終結與秋季的到來。鳥兒們比人類更清楚,吉斯塔特的秋天有多短暫。
席雷吉亞位於王國的中央附近,北有向西注入大海的維塔大河,對外道路四通八達,總人口超過百萬人。
除了來自各國的訪客外,各地的物產也都匯聚於此處。來自東方雅法的竹織工藝品與武器、護具;來自遊牧民族的毛皮與編織品;來自南方墨吉涅的香料與象牙、紅茶;來自西方布琉努或薩克斯坦的小麥與葡萄酒;經由維塔大河來到首都的船團,則會帶來以在亞斯瓦爾捕到的魚製作的醃漬品,以及珊瑚、珍珠等海洋物產。說到那些魚,全都是全長比成年人的身高還要長的巨大魚類。
設置於首都周圍的各扇城門,從早到晚都擠滿了進城與出城的人。來自附近村落的農夫、旅行神官、工匠、娼妓、貌似亞斯瓦爾人的傭兵、膚色黝黑的墨吉涅商人以及他們的奴隸。大馬路上人潮熙來攘往,聽得到各國語言。白天時不用說,就算入夜,城裏依然熱鬧萬分。
聽過米拉如此描述席雷吉亞,堤格爾原本萬分期待,可惜無緣見到那景象。因爲一行人抵達首都時,正好是日落時分,周圍行人稀稀落落,還沒打烊的少數露天攤販,也已經在收拾攤位了。
覺得可惜,不過是片刻的事。彷彿在等待露天攤販消失似的,林立於道路兩旁的酒館逐漸亮起燈光,使堤格爾與拉菲納克相當驚訝。等天色更暗,喫飯喝酒的人應該會擠滿這一帶吧。
無視那些酒館,四人快步走在被夕陽染成硃紅色的道路上。堤格爾好奇地向身旁的米拉問道:
「國王爲什麼特地叫妳來王宮呢?」
「我不想猜。反正一定不是什麼正經事。」
米拉板着臉回道。她罩着外套扮成旅行者,還將拉斐亞斯上纏了好幾層布,以免太過引人注目。
她之所以離開自己的公國奧爾米茲,是因爲國王召她來首都的緣故。來自王宮的使者對米拉如此說道:
「我國與亞斯瓦爾之間,發生了許多麻煩事。視情況,說不定會請戰姬閣下前往亞斯瓦爾。」
到了首都後,也許無法回奧爾米茲,而是得直接前往亞斯瓦爾王國。米拉把她的推測告訴堤格爾,問他願不願意與自己一起前往首都,甚至一起去亞斯瓦爾,堤格爾欣然答應了。

其實堤格爾身負布琉努國王法隆「找出內奸、擔任聯絡人」的密令,不過他請米拉不在時幫忙代管奧爾米茲的戰姬代理人菈娜──前任『凍漣的雪姬』,米拉的母親史薇特菈娜──幫忙接手這任務。菈娜二話不說答應了堤格爾的請託,隨後又調侃地笑道:
「這一路上,就要請你多多關照我家女兒,以免她失控了。啊,不過和你失控的話沒關係哦,我也有點想知道抱孫子是什麼感覺了。」
米拉滿臉通紅,沉默不語,堤格爾也無法在一時之間想出適當的回答。
一行人穿過市中心,來到王宮。米拉還沒自報姓名,守衛就已經幫她通報了。王宮的守衛全都認得戰姬的長相。
不一會兒,一名女性出現在四人面前。那女性有一頭及腰的金色長髮,綠柱石般的眸子,相貌極美,臉上帶着溫柔的微笑。
米拉問道。蘇菲一面把葡萄果醬溶進紅茶裏,一面點頭:
堤格爾猶豫地追加了自己國家的名字。雖然布琉努和吉斯塔特目前關係良好,但是不等於不需要警戒對方。
兩年後,那貴族再次侵吞稅金。不只如此,傑梅因王子還查出有好幾名貴族也開始模仿那貴族舞弊。
「至於傑梅因王子,則是說:『別說是有血緣關係的弟弟了,我根本從來不把他當成亞斯瓦爾王家的成員。要殺要剮隨便你們。』假如真的是這樣,那麼很難指望能拿到賠款呢。」
「沒錯。就算是相連的國土,太遠的話也不容易控制,更何況非得渡海才能到達的場所。假如拿下整個亞斯瓦爾島,就另當別論,如果只拿到一部分島嶼,反而是給自己找麻煩。」
「有沒有被墨吉涅騷擾嗎?」
蘇菲以綠柱石般的眸子凝視着堤格爾問道。
蘇菲放下白瓷杯,愉快地拍手。
吉斯塔特打算協助艾略特王子登上亞斯瓦爾的王位。
「沒什麼。特地把我們帶來這裏,而不是在王宮談,當然猜得到是那類的話題了。」
「亞斯瓦爾的回覆是:『由於撒迦利亞王臥病在牀,請先讓我們宮中的大臣討論出結論再回覆你們。』這很明顯是拖延戰術,除非情勢變得對他們有利,否則永遠不會有結論的。」
「身爲布琉努人,我沒有立場對吉斯塔特的方針說三道四。雖然如此,我還是想說……艾略特是蹂躪萊德梅里茲的主犯哦?所以是要萊德梅里茲的人們忘記那些仇恨嗎?」
「告訴我,蘇菲。亞斯瓦爾打算拿艾略特怎麼樣?派去那邊的使者應該已經回來了吧?」
因此,將會命令米拉與蘇菲擔任遠征軍的總指揮。
蘇菲握着米拉的手,滿臉堆笑地說完,眨了眨眼。
拉菲納克以緊張的表情向蘇菲問道。他今年二十七歲,是在場者僅次於加雷寧的年長者。但是從小在邊境鄉下亞爾薩斯長大的他,參加這種有兩名戰姬在場的聚會,不管怎麼想,都像來錯地方似的。
「……原來如此。」
米拉苦笑。意思就是看情況再決定。由於沒人知道戰場上會出什麼事,這樣的決定,對第一線的人來說算是好事。
堤格爾也跟着說道。蘇菲對兩人報以感謝的微笑,又立刻斂起笑容,不多囉唆地直接切入正題。
撒迦利亞王爲人寬厚,大臣們也對這處置鬆了口氣,紛紛稱讚國王的寬大爲懷。當時,傑梅因並沒有多說什麼。
「加雷寧閣下說的沒錯。雖然我想大家可能會有不明白的部分,但是請先聽我說到最後。不過不是什麼愉快的話題就是了。」
堤格爾想起蘇菲曾如此說過。蘇菲不但身爲戰姬,而且有不容易令對手抱持戒心的沉穩身段,再加上知識淵博,因此她經常以外交人員的身分,出使布琉努或亞斯瓦爾。
堤格爾以無法釋懷的表情,向蘇菲問道:
「只有少少幾次而已。畢竟那裏離我的公國太遠了。」
只看結果的話,傑梅因的做法可說是正確的吧。但真的是這樣嗎?堤格爾嚴肅地搖頭。
「讓我照順序說明吧。你覺得我國協助艾略特,還有什麼動機呢?不管是多小的理由,都可以說。」
「所以纔打算利用艾略特啊……有勝算嗎?」
「小心欲速則不達哦。」
這並非希望亞斯瓦爾繁榮昌盛,但是亞斯瓦爾國勢衰頹的話,會導致賊寇橫行,影響在北海的貿易航線。不只如此,布琉努和薩克斯坦這些鄰近亞斯瓦爾的國家,還有可能趁機擴張勢力。
蘇菲說完,客廳陷入沉默。其餘四人都驚訝到說不出話。
「沒必要忘記,但是先忍一忍,是吧?」
「同樣都是要來,我想和妳一起大大方方地走在王宮的走廊上。」
米拉繼續問道。吉斯塔特王當然不可能免費支援艾略特奪取王位,肯定有所要求。
過了大約十秒,堤格爾總算整理好心情,面帶難色地開口:
米拉嘆道。堤格爾則趁機發問:
「沒錯。然而,亞斯瓦爾和布琉努之間,有決定性的差異。」
「接下來,將有好一陣子不會發生這類的弊端了。」
「這麼說來,蘇菲去過亞斯瓦爾呢。」
「一想到艾蓮,我也很不願意。但是就算把艾略特的頭砍下來,晾在首都示衆,也得不到任何好處。」
正確來說,是波利西亞公國戰姬的別館,平常是由深受蘇菲信任的五名侍者與侍女管理。
「一萬枚金幣的謝禮,以及承擔吉斯塔特的參戰費用。並在戰後降低亞斯瓦爾各港口對吉斯塔特的關稅、優待吉斯塔特商人的措施。其他的就讓我們隨機應變。」
「只要不做出有辱我們主人名聲的事就可以了,拉菲納克閣下。」
傑梅因喜愛大陸文化,對島民很冷淡,艾略特則相反。這也是兩人產生對立的原因之一。
米拉察覺蘇菲似乎有什麼不想在宮裏談的話題,微笑着點頭同意。一行人在蘇菲的帶領下離開王宮,堤格爾邊走邊惋惜地回頭看向王宮,米拉輕拍他的後背:
蘇菲彷彿慶祝重逢似地抱了抱米拉與堤格爾,接着與兩名親信握手。
「還有機會來的。到時候,我會帶你參觀王宮的所有角落。」
自己並非被召喚到王宮的人,只是米拉的跟班。
「我的想法也和米拉一樣。所以請不必在意,直接說吧。」
蘇菲面帶歉色地道。米拉一面泡所有人的紅茶,一面回道:
「雖然現在才問,不過我也可以待在這裏嗎?」
「亞斯瓦爾……和布琉努吧。」
「是不是讓你們久等了?米拉和堤格爾,好久不見。其實也不是真的那麼久沒見面就是了呢。」
傑梅因完全沒有反省之意。他在爲自己的獨斷專行道歉後,風涼地如此說道:
「艾略特和陛下做了什麼約定呢?」
在過去,曾經有一名貴族謊稱領地收成不佳,私吞了繳給王家的稅金。後來,擔任撒迦利亞王輔佐官的傑梅因王子查出弊端,要求父親嚴懲那貴族。可是撒迦利亞王只有訓斥那貴族一頓,命他繳出一成稅金作爲罰款,就此了事。
總算想出結論的堤格爾嘆道。蘇菲催着他說下去,原本一直保持沉默的米拉,也以充滿期待和信任的眼神看着心上人。
見到意料之外的友人,米拉傻眼地問道。堤格爾也同感驚訝。
「這樣也好。比住在王宮裏,住妳那邊比較沒有拘束呢。」
「上次見面時,我們都很忙,沒時間好好說話。反正機會難得,不如來住我這兒吧。我有和妳的紅茶很搭的點心哦。」
「隨機應變啊。」
傑梅因背對着燃燒的屋子,對那貴族道:
堤格爾的言下之意是,想得到能夠堂堂正正地在宮中走動的地位。這樣一來,米拉就不需要特別顧慮自己了。
「艾略特沒有立過功勳。而且還因爲敗給吉斯塔特,成爲俘虜。假如他藉着吉斯塔特的協助登上王位,國內一定有人不承認他的權威。」
蘇菲把堤格爾一行人帶到寬敞的客廳,而不是會客室。侍者接過一行人的外套與武器,一名侍女送上點心,另一名侍女則爲米拉準備了泡茶用的茶具,以及盛放了草莓與葡萄果醬的小碟子。
聽說在戰敗後,艾略特一直以俘虜的身分被關在王宮的某個房間。米拉問道:
堤格爾以疑問作爲回答,蘇菲喜孜孜地點頭。
「明白了嗎?」
傑梅因不把這些事稟告父王,而是直接前往那貴族的所在之處,逮捕貴族後,當着他的面,處死他的所有家人,最後放火燒了那貴族的宅邸。
加雷寧安撫似地說道。他是留着短鬚,將灰色的頭髮整理得一絲不亂的初老騎士。即使在這樣的場合,也是一如往常地穩重。
三年前,蘇菲也曾以這種問答的方式,教了堤格爾許多事。米拉也一樣。她們似乎都以教育堤格爾爲樂。
侍者與侍女們行了一禮後離開房間,五人圍繞着大圓桌坐下。
蘇菲晃動着淡金色的頭髮,對堤格爾笑道。接着又回到正題。
「因爲吉斯塔特和亞斯瓦爾隔了一個海,太遠的關係吧?」
「根據我與他見面時的印象,是傲慢自大,多疑善忌,對自己和他人都很嚴厲的人。而且他還做過這樣的事……」
「我也這麼認爲。總之,光憑這個故事,就能明白傑梅因王子有多會製造敵人了。假如他繼承王位,亞斯瓦爾的政情在不久後,一定會變得動盪不安。對我們來說,那不是好事。」
在吉斯塔特的西側,有兩個面海的公國,萊格尼察與路伯修。這兩個公國都與亞斯瓦爾、布琉努有貿易關係。經常出使各國的蘇菲先不說,萊格尼察與路伯修的戰姬應該都比米拉更清楚亞斯瓦爾的事。雖然說米拉與蘇菲、艾蓮的共同友人,萊格尼察的戰姬莎夏──亞莉莎德拉•阿爾夏芬正臥病在牀,無法活動,但是路伯修的戰姬伊莉莎維塔•法米那應該沒有任何狀況纔對。
米拉冷靜地回道。雖然她也不滿地皺眉,不過因爲堤格爾先幫她說了想說的話,所以她的反應反而沒堤格爾大。
「真無情。不過就傑梅因的角度來說,和自己搶王位的人自我毀滅,當然是再好不過的事。會想借着我國的手殺死他,也是理所當然的想法吧。」
儘管知道蘇菲沒道理聽這些抱怨,但堤格爾還是忍不住說了出來。因爲他親眼目睹過萊德梅里茲的慘狀。
「蘇菲,妳知道傑梅因王子是怎樣的人嗎?」
「但是陛下有叮囑,只有領土,是絕對不能收的。堤格爾,你知道爲什麼嗎?」
蘇菲笑咪咪地向堤格爾問道。儘管明白這不是能說笑的話題,但堤格爾還是笑開了。
「信賞必罰是一定要的,但傑梅因王子做的不只是那樣。他是以恐懼服人。我不贊成那種方法。」
「你可以重新娶妻生子,也可以重建宅邸。不過給我記好了,如果你再犯下任何惡事,哪怕再小,都會像今天這樣失去一切。就算你只是私吞一枚銅錢,下場也一樣。」
「──堤格爾,你覺得呢?」
亞斯瓦爾崛起於大陸西北方的亞斯瓦爾島,後來纔將領土拓展到大陸。島民因此自認是正統的亞斯瓦爾人,陸民則認爲是自己讓亞斯瓦爾繁榮至今的。
首都中,有諸侯貴族聚居的貴族區。蘇菲的別館也在那裏。
「就像剛纔說的,亞斯瓦爾之中,有不少人對傑梅因王子的作風感到不滿。艾略特之所以能公開表明要搶王位,也是因爲反對傑梅因王子的人站在他那邊的緣故。再說,兩名王子的王位之爭,也是『陸民』與『島民』的權力之爭。」
回到王宮後,撒迦利亞王悲痛地斥責自己的兒子。
堤格爾雙手抱胸,思考起來。但是他完全想不出其他原因,只好搖了搖頭表示投降。蘇菲並不立刻說出答案,而是給堤格爾提示:
米拉聳了聳肩,如此說道。但是腳步顯然輕快了許多。
「謝謝妳。不過不用這麼顧慮我啦。」
「我覺得這些理由似乎不足以讓吉斯塔特支援艾略特。再說,爲什麼是由妳和米拉擔任指揮官呢?妳們同時不在的話,南方對墨吉涅的防禦會一口氣薄弱很多的。對付亞斯瓦爾的話,路伯修的戰姬不是更適合嗎?」
實施奴隸制度的墨吉涅王國,經常會侵入鄰國領地搶劫人民,作爲奴隸使用。今年春天,布琉努和吉斯塔特組成同盟攻打墨吉涅,就是爲了報復墨吉涅平時的騷擾。
傑梅因說的沒錯。不到一個月,許多貴族慌慌張張地補繳稅金,併爲瞭解釋原因,特地前往王宮。
「雖然我可以理解吉斯塔特王的想法,但是……」
蘇菲喝了一口米拉泡的茶,點頭道:
「蘇菲……?難道妳也被叫來了?」
「就是這樣。」
「回想一下大陸的地圖。假如吉斯塔特與墨吉涅開戰,要提防哪些國家?」
所以,艾略特必須盡心盡力鞏固到手的權力。至少在兩、三年之內,將會沒有餘力介入他國的紛爭,當然也沒辦法找吉斯塔特的麻煩。
「是說,爲什麼傑梅因王子不收下艾略特呢?」
米拉在蘇菲的白瓷杯中倒入新的紅茶,皺眉問道。雖然說吉斯塔特不可能平白地把艾略特交給傑梅因,一定會要求他支付相等的代價。但是就因他拒絕收下艾略特,反而促使吉斯塔特支援艾略特。如此一來,米拉也不得不前往亞斯瓦爾,實在找人麻煩。
「這是我的猜測,不過我想,是爲了暗殺艾略特王子吧。」
蘇菲以覺得沒意思的表情說道。堤格爾與米拉不解地歪頭。想殺艾略特的話,收下他,成功率不是更高嗎?
「撒迦利亞王有七名子女,其中四人──傑梅因王子與艾略特王子的弟弟妹妹們,全都死於意外或病死了。這消息你們有聽說嗎?」
「有。而且兩名王子都堅稱是對方下的手。」
米拉答道。蘇菲點了點頭,繼續說下去:
「亞斯瓦爾的諸侯貴族們,應該也都是那麼認爲的吧。假如傑梅因王子在那種情況下親自了結艾略特王子,只會助長衆人的妄想。也就是說,會認爲果然是傑梅因暗殺了其他王子與公主。所以還不如讓艾略特王子死在吉斯塔特。」
「煩死人了……」
米拉厭惡地道。蘇菲的猜測很有說服力。換句話說,這一路上,米拉他們還必須提防傑梅因派出的刺客纔行。
蘇菲咬了一口點心,再次看向堤格爾。
「下一個問題。爲什麼陛下命令我和米拉擔任指揮官呢?」
「這我就完全想不出來了。」
堤格爾誇張地聳肩。蘇菲以調侃的目光看向米拉:
「請給分。」
「……算及格吧。」
米拉喝完杯中的紅茶,板着臉道:
「他有發現支援艾略特的理由不夠充分。再說,雖然有妳的提示,不過還是回答出了第一個問題。」
「呵呵,妳還是老樣子,對堤格爾特別好呢。」
堤格爾毫不猶豫地點頭。心上人即將前往戰場。對他來說,光是這點就足以成爲他跟去的理由了。
「莎夏的情況還好嗎?」
米拉瞪大眼睛。就算艾略特的支持者們願意參戰,這樣的兵力還是太少了。
「蘇菲,我有話要跟妳說。」
「巴爾格雷應該有它的考量吧。就像我的薩德和妳的拉斐亞斯,都有自己的想法一樣。」
「回正題吧。米拉,我希望妳能從奧爾米茲調四百名士兵過來。我也會從波利西亞帶同樣數量的士兵出發。」
「爲什麼亞斯瓦爾有辦法制造出連我都無法分辨真假的冒牌艾蓮?爲什麼艾蓮會困在森林中長達二十天,無法與外界聯絡?除此之外,還有不少可疑的部分。雖然說因爲亞斯瓦爾軍侵攻萊德梅里茲,使這些疑問顯得沒有那麼重要就是了。話說回來……就算說這些全是魔物做的,還是很難立刻相信呢。畢竟從來沒有想過會有這種事。」
蘇菲笑着說完,立刻收斂表情,改變話題:
「關於這件事,吉斯塔特王沒有去找嘉奴隆公爵理論嗎?」
莎夏病倒後,米拉和蘇菲、艾蓮,都儘可能地從旁協助萊格尼察。特別是艾蓮,她和莎夏是摯友,關懷莎夏的心情一定比米拉更強烈。
假如巴爾格雷離開莎夏,莎夏就沒有資格住在公宮,可能無法繼續治病。但是相對的,她可以從戰姬的職務中解脫。
半晌後,米拉點頭。俏臉泛起一層薄紅。
「假如墨吉涅得知我和蘇菲不在,因此進攻的話,就由守衛南方國界的伯爵率兵迎擊。再說,就算發生了什麼伯爵應付不來的事態,艾蕾歐諾拉應該也會過來幫忙。」
「話說回來,堤格爾──」蘇菲轉頭看向堤格爾:
「跟着少爺,一點也不無聊呢。冬天時又會去哪裏呢?」
「當然。」
最後一句話,是向米拉說的。凍漣的雪姬不禁語塞。
「那就變成巴夏伯爵成功嚴守邊境,使墨吉涅軍放棄侵略。但我覺得進攻的可能性不大就是,畢竟已經秋天了。」
「我還以爲剛纔的討論是以帶我去爲前提進行的呢。」
蘇菲補充說明道。即使擊退她和米拉,新的部隊會馬上會進攻。只要讓傑梅因有這種想法,他就非得慎重行事不可。堤格爾只能連連點頭聽着兩人的說明。
聽到這裏,堤格爾與米拉不禁面面相覷。製造出艾蓮的冒牌貨的,是魔物列許。假如艾略特沒說謊,那麼嘉奴隆與魔物之間,可能有什麼關聯。
「妳打算只帶着這點兵力,前往亞斯瓦爾嗎……?」
「水手和槳手也都是戰力哦。我聽莎夏說過,一艘萊格尼察的軍艦,大約能載八十名士兵與一二○名水手、槳手。」
某次大戰時,嘉奴隆向領民徵收臨時稅。對於繳不出稅金的家庭,嘉奴隆會把那家的女兒強行帶走,假如那家庭沒有女兒,則會放火燒燬房屋。堤格爾聽說過不少這類的殘暴事蹟。
「畢竟你是奧爾米茲的客人,我當然不能隨便帶你走。不過,如果你願意來當波利西亞的客人──」
「萊格尼察有個叫利普諾的港口,我們預定從那裏搭船出發。軍艦和水手、槳手的部分,是由莎夏派遣。雖然我不想增加她的負擔就是了。」
「我們不是說好了,妳要帶我去亞斯瓦爾嗎?」
與魔物有關的人,或者是魔物本身,正存在於自己的祖國,而且還是大貴族。難道說,正因爲對方是魔物,所以才做得出傳聞中的那些殘暴行徑嗎?
戰姬是由龍具挑選的。
堤格爾轉動身體,整個人面向米拉。雖然沒有說話,但是直視着米拉的雙眼中充滿光采,比千言萬語更能傳遞他的想法。
「不過,現在纔開始徵兵的話,也沒辦法徵調太多士兵不是嗎?」
「這樣也不錯呢。在燒得通紅的火爐前,喝着葡萄酒或伏特加,聊天聊到天亮。」
在吉斯塔特,把水手與槳手視爲戰力,是理所當然的想法。假如知道帶兵參戰的是與莎夏交好的戰姬,這些水手與槳手應該會欣然跟隨吧。
「蘇菲說的沒錯。關於魔物,我們知道的太少了,想太多反而沒有幫助。」
拉菲納克露出門牙,笑道:
「……很危險哦?」
起初,蘇菲聽得半信半疑,但是等米拉說明完畢時,她已經恢復成平常處變不驚的模樣了。只見蘇菲拿起茶杯,慢慢喝着紅茶,彷彿在腦中整理剛纔聽到的話似的。
馬克西米利安•班奴薩•嘉奴隆是擁有布琉努北部廣大領地的大貴族。親戚中有不少勢力強大的諸侯,權勢與泰納帝公爵不相上下,就連國王也不能不讓他三分。堤格爾搖頭道:
「根據艾略特王子的說法,他是受嘉奴隆公爵慫恿,纔會攻打萊德梅里茲的。而且他還在嘉奴隆公爵家中見過艾蓮的冒牌貨。」
莎夏得了一種名爲「血病」的怪病,幾乎下不了牀。雖然喫了許多藥,但是到目前爲止,沒有任何說得上有效的療法。
蘇菲先是露出調侃的笑容,接着搖頭道:
遠在亞爾薩斯的父親、弟弟迪安、父親的部下巴多蘭、侍女蒂塔、父親的友人馬斯哈•羅達特、雨果•奧傑,以及與堤格爾交好的領民們的臉龐,一一浮現在堤格爾腦中。
「與其說去哪裏,應該說至少讓我悠閒地過冬吧。」
米拉總算接受這樣的安排。
假如戰姬因各種原因,被龍具判斷爲不適合繼續擔任這個職務,就會離開原本的使用者,尋找下一任的戰姬。歷代戰姬就是以這種方式進行交替的。
米拉不滿地道。堤格爾胸口閃過一抹不安。
米拉微微起身,瞪着自己朋友。蘇菲故意聳了聳肩。
「是春天攻打墨吉涅時,吉斯塔特諸侯軍的總司令吧?」
堤格爾沉吟起來。他完全忘了季節的部分。吉斯塔特的秋天很短,冬天也來得比墨吉涅早很多。而且墨吉涅人很怕冷。
米拉一邊爲大家倒新的紅茶,一邊向蘇菲問道:
蘇菲開導般地說道。不過聽起來也像是在說給自己聽似的。
除此之外,在萊格尼察公宮工作的官員,也都很仰慕莎夏。米拉認爲爲了莎夏好,她不該再擔任戰姬了。
米拉嘆道。巴爾格雷是莎夏的龍具,是能操縱火焰的雙劍。即使莎夏生病,巴爾格雷也一直留在她身邊。
米拉以緊張的表情,對蘇菲說道:
「纔沒有。」
「謝謝。」
「嘉奴隆公爵怎麼了嗎?」
但是堤格爾的回答很乾脆。
隨着可愛的吆喝聲,鼻子有被什麼碰到的感覺。堤格爾回過神,發現蘇菲正探出身子,以食指戳着他的鼻尖。蘇菲笑容滿面地對瞪大眼睛的堤格爾說道:
「陛下打算故意讓吉斯塔特南部出現破綻,引誘墨吉涅進攻。這也是爲了讓巴夏伯爵有機會挽回名譽。你還記得伯爵嗎?」
「原來如此……可是,假如墨吉涅軍不進攻呢?」
堤格爾搜尋腦內記憶回道。米拉聽完點頭說道:
米拉關心地問道,蘇菲以憂鬱的表情回答。
「──嘿!」
「話說回來,我們要怎麼去亞斯瓦爾呢?」
「你是爲了證明兩國的友情,並且爲了展現布琉努貴族的勇敢,所以要求同行的。而我會以客將的名義帶你出發。就這麼說定了。」
堤格爾聽米拉說過,莎夏的母親與祖母也都死於同樣的疾病。莎夏本身也幾乎放棄治療了。
「你要一起來嗎?和我們一起去亞斯瓦爾。」
他們都還好嗎?會不會因爲什麼莫名其妙的原因,被嘉奴隆盯上呢?
「不要想太多。雖然不是沒有非得在只有少數情報下做決策不可的情況,但現在不是那樣哦。」
米拉說不出話。那時,米拉沒有料到居然是去亞斯瓦爾戰鬥。而且她之所以會那麼說,是因爲不想讓堤格爾前往其他公國的緣故。
大約在四年前,拉斐亞斯離開菈娜,並在不到一年的時間內,出現於米拉麪前。拉斐亞斯應該是認爲就戰士而言,左臂失去功能的菈娜無法勝任戰姬的職務,所以才離開她的吧。菈娜和米拉都是這麼猜測的。
雖然遲早必須向所有戰姬說明魔物的事,但是蘇菲和艾蓮或外號『虛影的幻姬』的宓莉莎不同,不曾親眼見過魔物。就算說了,也不敢保證蘇菲願意相信米拉的話。說不定會以爲米拉是在開玩笑,甚至認爲米拉是在製造恐慌。
「巴爾格雷應該也很傷腦筋吧……」
「蘇菲!」
但是既然連布琉努都可能與魔物有關,就非把這些事告訴蘇菲不可了。
米拉重新坐回椅子上,低頭瞥了堤格爾一眼:
除了堤格爾,其他的人都因拉菲納克的話而忍俊不禁。堤格爾也生不起氣,只好苦笑地搔着暗紅色的頭髮。
「雖然不知道艾略特的話有幾成是真的……但還是必須提防嘉奴隆公爵纔行呢。」米拉說道。
不是單純聚集士兵就好。還必須準備士兵需要的武器與糧食,以及運送他們的船艦。準備時間拖太久的話,說不定會落得在冬季出航的下場。
「讓你知道這些事,有兩個原因。第一,我認爲你不會隨便把這些事說出去。第二,我覺得米拉可能會在不告訴你詳情的情況下,自行前往亞斯瓦爾──對吧?」
「但是這樣加一加,也只有兩千人而已。就算是由我和妳指揮……」
假如參與討論的只有米拉和加雷寧,米拉一定不會帶堤格爾走,而且只會對他做最低限度的說明吧。身爲吉斯塔特的戰姬,她會如此下判斷。
在墨吉涅與魯薩爾卡戰鬥的事,在萊德梅里茲與列許戰鬥的事,以及堤格爾遇見茨魅的事。米拉把所有與魔物有關的事,完完整整地告訴蘇菲。堤格爾也在一旁補充說明,並提到家傳寶弓的神奇力量。拉菲納克與加雷寧雖然沒有說話,但是也聽得連連點頭。
在這之前,米拉之所以沒把魔物的事告訴蘇菲,是因爲不知道該不該說。
「因爲冬天沒辦法打獵呢。」
米拉也把手放在堤格爾手臂上,安撫似地說道。堤格爾搔了搔暗紅色的頭髮,心上人手掌的感觸,使他不再那麼動搖。
「春天時在墨吉涅,夏天跑到吉斯塔特,秋天前往亞斯瓦爾……」
「我沒見過他……不過聽到的傳聞,都不是什麼好事。」
「畢竟沒有證據,所以沒辦法繼續追究下去呢。」
「堤格爾,你認識嘉奴隆公爵嗎?」
「──好吧。」
聽堤格爾這麼問道,蘇菲搖頭。
「聽說還是老樣子。」
「還有就是,我和米拉前往亞斯瓦爾時,路伯修和萊格尼察可以在後方做第二陣的編成準備。會不會真的出動,則另當別論。」
堤格爾與米拉默默點頭。不是說不相信神或精靈的存在,但是沒有多少人會認爲,那些超自然的力量正在自己身邊興風作浪。
「我一直覺得很不可思議。」
堤格爾笑着道謝。蘇菲與加雷寧分別露出苦笑。應該是對米拉如此拘泥於戰姬的立場,感到可愛吧。
蘇菲把空了的白瓷杯放回桌面,說道:
「……只好期待艾略特的支持者們不是牆頭草了。但是就傑梅因的爲人來思考,那些支持者應該沒辦法輕易倒戈吧。」
米拉噘嘴反駁,看向堤格爾。
「再說,我們的兵力太多,還會使艾略特王子的支持者感到警戒。我們的立場終究只是協助者哦。」
「陛下當然有派使者前去興師問罪,但是嘉奴隆公爵只承認艾略特王子有去找他商量如何爭奪王位。他既不承認慫恿艾略特王子攻打萊德梅里茲,也宣稱不知道冒牌艾蓮的事。說是那些全都是艾略特王子捏造的……這樣。」
「說的也是。獵人們之間有句話,『影子是馬也是鹿』。」
堤格爾調整心情,說道。光憑影子判斷獵物的種類,是很危險的事。不該以少量資訊妄下結論。
「這一代的戰姬中,知道魔物之事的,除了我,還有宓莉莎和艾蕾歐諾拉。不過據宓莉莎所說,凡倫蒂娜似乎也知道魔物的事。」
蘇菲微微皺眉。凡倫蒂娜是治理奧斯特羅德的前代『虛影的幻姬』,和蘇菲感情非常差。米拉也知道這件事,所以沒有在這部分多做着墨。
「其他戰姬──莎夏、伊莉莎維塔以及奧爾嘉,則都不知道。」
「行蹤不明的奧爾嘉先不說,也應該讓另外兩人知道纔對。雖然不想讓莎夏太費心神……真想找個時間,把大家聚在一起呢。」
蘇菲嘆道。她也知道這件事有多困難。
最後,堤格爾向蘇菲詢問,知不知道『魔彈之王』這個名號。
「對不起,我是第一次聽說。」
蘇菲面帶歉色地搖頭。她與堤格爾說好,等亞斯瓦爾的遠征結束,回到波利西亞後,會幫他調查。
「我也會順便調查與你的家傳寶弓有關的事。是說,擁有能與龍具共鳴的武器的你,與身爲戰姬的我們相遇,也真是不可思議。這算是命運嗎?」
「……妳的意思是,我們的相遇,是事先決定好的?」
米拉的聲音中微微帶刺。
她與堤格爾並非一見鍾情。假如堤格爾沒有鍥而不捨地與米拉接觸、在米拉消沉時向她伸手的話,兩人一定不會發展成現在的關係吧。米拉很清楚這點。
「怎麼可能呢。」
蘇菲漾起包覆米拉銳氣的柔和笑容。
「我只是覺得很浪漫而已。我也不是在誰的引導下認識堤格爾的。我們之所以聚集在這裏,是大家思考、行動重重交疊的結果。但這樣的場面,確實很有戲劇性哦。」
「這樣說還挺令人難爲情的呢。」
米拉不舒服似地扭動身子,重新坐好。接着看向堤格爾,無言地用眼神問「你覺得呢」。
堤格爾的回答很直接:
順帶一提,堤格爾穿的是穿慣的麻布衣褲,外套隨意地披在肩上,而且也沒有把臉遮起來。因爲他和米拉不同,只是無名小卒。
酒館的對開門板上,掛着畫有直立的魚倒酒的圖案的招牌。雖然看到不少在招牌上畫魚的店,但是這圖案相當有趣。
雖然她是低着頭說的,但是語氣中帶着興奮。堤格爾笑着握住米拉的手。
「我看你東張西望,好像覺得這裏很新奇,乾脆由我來當你的嚮導吧?我還可以介紹你便宜的旅館和好喫的餐廳哦。」
──有什麼好緊張的?這和變裝逛奧爾米茲的市區不是一樣的事嗎?
酒館裏鬧哄哄的,女服務生們忙碌地在客人之間轉來轉去,從廚房傳來的香氣刺激着食慾。兩人挑了店裏角落的小桌子坐下。堤格爾將五枚銅板交給過來點餐的女服務生。
奧爾米茲的市區,特別是布琉努人或墨吉涅人聚集的地區,有很多這樣的店。
一想到要以這模樣出現在堤格爾面前,就覺得很難爲情。
「幫我轉告沙夏,請她期待我們在亞斯瓦爾的見聞錄。」
以這樣的大意爲開頭,莎夏告訴兩人,她已經命人在利普諾安排軍艦、水手與槳手了。並在信的最後,祝米拉她們武運昌隆。
「真驚人……」
利普諾是萊格尼察的港灣城市之一。
雖然連一半的對話都聽不懂,但光是四周景色,就足以令堤格爾與米拉目不暇給,所以兩人前進得很慢。
如此這般,一行人離開公宮,朝西前進。途中,他們與來自奧爾米茲及波利西亞的士兵匯合。離開首都時,米拉與蘇菲分別派使者回到自己公國,要公宮準備必要的兵力,直接前往萊格尼察。
聽蘇菲問道,堤格爾瞪大眼睛。
蘇菲與米拉無言地對望一眼,搖頭。她們不可能特地叫醒病魔纏身,好不容易睡着的朋友;再說,就算莎夏醒了,也不一定有體力與兩人說話。而且兩人必須趕往亞斯瓦爾,所以不能留在這裏盲等。
「這是在耍小聰明吧。」
最重要的是,堤格爾說那件衣服很適合自己穿。
信的最後以此做結。米拉微笑着向老僕人道:
「在這種地方走散的話,會很傷腦筋的。」
米拉接過信,與蘇菲當場看了起來。
堤格爾坦率地讚歎着,米拉則皺着眉,勉爲其難地承認這個事實。她也是旅人裝扮,手中的拉斐亞斯纏了好幾層布,安分地保持沉默。
──這可是堤格爾時隔許久幫自己選的衣服。
「這位小哥,你是第一次來利普諾嗎?」
「還有就是,希望客人能靠着圖案記住自己的店吧。」
「這衣服果然很適合妳!」
看着米拉忍耐悶熱的模樣,堤格爾尋思,可以爲她做什麼。
這是不願在他人面前表現對心上人好感的她能做的,最大限度的表白。「那就拜託妳了。」堤格爾當然很明白米拉的脾氣,所以笑着如此說道。加雷寧則以感謝的心情向堤格爾致意。
──該怎麼辦呢?
時間回到今早,堤格爾與米拉站在小山丘上,眺望無邊無際的海洋。
一行人在正午時分入城。
蘇菲愉快地向米拉問道。米拉停住喝茶的手,目光在蘇菲與堤格爾之間迷惘似地遊移。
†
「我不適合穿那種衣服。」
兩人轉身離去時,天空與大地已經充滿秋天的氣息了。
「不好意思,我們已經有住的地方了。」
「嗯,還是先喫點東西墊墊肚子吧。到碼頭後,不一定有午餐喫呢。」
道路兩旁的露天攤販不用說,就連酒館與旅店的招牌上,也幾乎都有圖案。酒館基本上是大陶杯,旅館則是牀鋪。
「雖然不甘心,不過比奧爾米茲的市區更熱鬧呢。」
吉斯塔特與布琉努的商人單手拿着自己的商品,分別以自國語言討價還價。墨吉涅的街頭藝人,正以笛子操弄着毒蛇跳舞。薩克斯坦人以難以親近的表情賣着烤羊肉串,一旁是賣着燒烤魚肉串的亞斯瓦爾人。兩種烤肉串都灑了許多鹽,香噴噴的味道令人食指大動。
數日後,一行人進入萊格尼察的領地,但是他們沒有直奔港灣城市利普諾,而是先繞到公宮,與莎夏見面。對米拉與蘇菲來說,不論以戰姬身分,或是以友人身分,先來與莎夏打聲招呼,都是理所當然的事。
「沒那回事。再說,我想看妳穿那件衣服。它看起來很涼爽,而且別人也會也看不出妳是戰姬。」
這時,老僕人將一封信交給米拉。
「米拉,妳想不想穿?」
「『莫寧』。」
在這之後,五人喝着紅茶,喫着點心,開始談天說笑。
堤格爾連連眨眼,低聲念着「莫寧……」接着皺起眉頭。
「上船後,我教你一些簡單的亞斯瓦爾語吧?還是說,由米拉來教會你會比較有幹勁呢?妳也會說一點亞斯瓦爾語對吧?」
「請幫我轉告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我從艾蓮那邊聽了不少關於他的事,希望下次有機會與他見面。」
「既然妳們看到這封信,就表示我無法與妳們直接見面。真是對不起。」
「非常抱歉,亞莉莎德拉大人正在休息。最近這幾天,她的睡眠時間很不固定……」
「要不要在那邊休息喫個飯呢?」
「我之所以喜歡妳,完全是出於我的意志哦。」
「很多招牌上都有畫圖呢。」
米拉因堤格爾的話而轉頭。儘管一眼就喜歡上了,但是米拉又沉鬱地道:
聽起來就像母親對孩子訓話似的。但是米拉說的沒錯。「對不起。」堤格爾坦率地道歉,米拉朝他伸出手道:
在奧爾米茲時,米拉的母親菈娜經常帶着堤格爾在市區遊蕩。有些時候,只要多給服務生或老闆一點小費,就能得到價格以上的服務。
「多謝款待。」蘇菲微笑道。拉菲納克誇張地聳肩。「早該知道會是這種回答了。」加雷寧則是如此苦笑道。
「我連早安都不會說呢。」
「對了,堤格爾,你會說亞斯瓦爾語嗎?」
米拉語塞。的確,應該沒人料得到,戰姬居然會穿那樣的服裝吧。白色是她喜歡的顏色,而且帽子看起來也很輕。
平常的話,堤格爾應該會因隔着外套感受到米拉身體的柔軟,而感到緊張吧。不過現在沒空細細品味這些。一旦停下腳步,就會被後面的人撞上。各國語言與音樂雜亂無序地傳入耳中,也足以破壞微妙的氣氛。
「沒、沒錯……有空的話,嗯,有空的話,就這麼做吧。」
「我是以那些錢購買安心與迅速哦。雖然這麼做很方便,但是要小心,這招不是對任何人、在任何時候都管用。使用前,必須先正確看出對方是不是喫這套的人才行。」拉娜是如此教導堤格爾的。
可惜,她們無緣見到莎夏。
許多人以筆談交流。他們互相亮出寫着數字的小張羊皮紙或木片,或是以釘子般的物體在表面塗蠟的石板上書寫。
「用四枚銅幣,幫我們準備點果汁水和喫的吧。」
「菈娜大人在外國人開的店,也都會這麼做哦。算是買保險吧。」
兩人手牽着手,走了起來。被來自前後左右的人潮推擠着,兩人自然地愈走愈近。不知何時,肩膀開始互相碰撞,手臂也緊貼在一起了。
「這是亞莉莎德拉大人事先寫好的信,請戰姬大人們收下。」
布料比看起來的更紮實。但是胸口、肩膀、後背都有大片的露出,雖然通風,但是穿起來有種坐立不安的感覺。而且裙子太輕飄飄了。再加上爲了戴帽子,只好放下長髮。光是這樣,就足以令米拉感到不安。
從公宮走出的老僕人,畢恭畢敬地向兩人低頭致意。
堤格爾聽身旁突然有人向他搭話,轉頭便見到一名紅髮及腰的女性。那女性的領口拉得很低,長達腳踝的裙子有高高的開衩,豐腴的大腿若隱若現。
看着鏡子裏自己的身影,米拉不由自主地縮了縮身體。
「這樣不行啦。怎麼能隨便跟着不認識的人走呢?」
城外的風中帶着涼意,感覺很舒爽,但是城裏大街上則充滿熱氣。再加上爲了隱藏身分,米拉不能脫下外套,自然變得汗流浹背。儘管如此,她還是沒有利用拉斐亞斯的寒氣降溫,這多半是出於身爲戰姬的矜持吧。
米拉的情緒高昂了起來,走出更衣室。原本在店外與老闆聊天的堤格爾朝她走來,以明亮的表情道:
「出航的準備交給我。機會難得,你們就先在城裏到處逛逛吧。」
比起端正的五官與妖豔的身段,堤格爾對女性的薩克斯坦口音更感興趣。他看着那女性,心中油然湧起一股來到未知土地的興奮,差點直接點頭。就在這時,米拉介入兩人之間。
就都市規模來說,不大也不小。值得一提的是,這裏距離戰姬的公宮很近,徒步只要四天,騎馬只要兩天。而且還有軍用與商用兩個港口,所以有不少貿易船與商隊來訪此處。
米拉冷冷地說完,拉着堤格爾的手,快步離開。她在人羣中穿梭着,前進了大約二十步後,轉頭看向堤格爾。
「……這麼說也是。只有一件的話,不會佔太多行李的空間。」
拗不過被堤格爾的熱情,米拉點頭同意。兩人前往服飾店,買下衣服,米拉直接在店裏的小更衣室換裝。
來到中央廣場後,米拉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水,輕吐一口氣。
兩人配合人潮的速度,邊走邊張望四周,對靈巧地在大人腳邊穿梭的兒童與野貓感到驚歎。
「聽妳這麼說,確實是這樣呢。」
服飾店的外頭,正展示着一件白色的服裝。那是無袖、下襬長及膝的連身裙。胸口有小蝴蝶結作爲裝飾,裙襬繡有藍色的花樣。旁邊還有同樣設計的帽子,似乎是成套的服裝。
隔天早上,堤格爾等人圍繞在艾略特的馬車周圍,保護着他,離開首都。旅途中,米拉與蘇菲會輪流擔任艾略特的說話對象,但不論是哪位戰姬,加雷寧都一定會跟在身邊。儘管艾略特沒有武器,但還是不能大意。
有沒有賣冷飲的店呢?堤格爾環視四周,目光停留在某個場所。
習慣了周圍的喧鬧之後,堤格爾發現一件事。
光是這句話,就足以讓米拉笑開了。她掩飾羞澀似地深深拉下帽緣。清爽的風,拂過她的雙腿。
當晚,堤格爾一行人在蘇菲的別館過夜。
──和布琉努語或吉斯塔特語完全不同啊……
三年前,堤格爾第一次邀自己去市區玩時,是由他準備變裝用的衣服。之後,米拉開始自行準備衣服。堤格爾回亞爾薩斯後,以及再次來到奧爾米茲時,米拉穿的都是自己挑的服裝。
「謝謝。」服務生以布琉努語冷淡地說完,迅速將一枚銅板放入裙子口袋,快步走向廚房。米拉拿下帽子,苦笑道:
「因爲有很多來自不同國家的人嘛。奧爾米茲的市區,不也能看見嗎?」
米拉如此告訴自己,接着發現一件事。
路上不但有與自己打扮相似的旅人,也有帶着隨從,貌似騎士的男人、鄭重地抱着三絃琴的女吟遊詩人、牽着載滿行李的駱駝的繮繩的中年商人。
米拉向前弓着背,默默低下頭。連耳根子都紅了。
蘇菲向堤格爾與米拉如此說道。堤格爾很快地就明白她的意思,因爲這裏有許多他前所未見的精彩光景。
離開服飾店後,堤格爾指着某間酒館道:
「安心與迅速。很像母親大人會說的話呢。」
米拉聳肩,接着好奇地觀察店裏裝飾。堤格爾也跟着她一起四處張望。
牆上掛着海豹皮、成年人頭顱大的貝殼,以及不知什麼野獸的牙齒。除此之外,還有褪色的大陸地圖,上頭用水墨畫着塗鴉。
從天花板垂吊下來的油燈,是兩人沒見過的設計,不知是薩克斯坦或亞斯瓦爾風格的燈具。櫃檯旁有個裝滿水的大型玻璃壺,幾條色彩斑斕的魚兒在其中悠遊。
──不管是亞爾薩斯或奧爾米茲,都沒有這樣的店呢。
光是看魚兒游泳,就令人感到心情愉快。
店裏有許多新奇的物品,不缺與米拉聊天的話題。兩人聊得正開心時,料理開始上桌。大到超出盤子邊緣的鹽烤魚、有野草般植物的冷湯、馬鈴薯炒肉等等,各種料理佔據了桌面。果汁水是以柑橘類原汁爲基底,加入蜂蜜調成的。
「看起來全都很好喫呢……」
米拉視線遊移不定,似乎在猶豫要先喫哪道菜。堤格爾拿起叉子,將鹽烤魚送進嘴裏。魚皮香脆,鹹味很重,白色的魚肉柔軟,一入口馬上就散了。
「好喫。」
除此之外,堤格爾說不出其他感想。最驚人的是鹽巴。這和他知道的鹹味截然不同。同時咀嚼魚皮與魚肉時,鹽分會自然滲入肉裏,形成絕妙的滋味。
接着,堤格爾喝起冷湯。原以爲是野草的植物使他瞪大眼睛。那植物的表面滑溜到不可思議,但是咬起來很有嚼勁。堤格爾是第一次喫到這樣的食物。
「這個叫海帶哦。」
米拉喝着冷湯說道。堤格爾露出感嘆的表情。
「原來海中還有這樣的東西啊。」
「我也不是很清楚,聽說是漁夫捕魚時,一起撈上來的。」
湯中還放了貝肉,愈嚼愈甘甜。果汁水的蜂蜜巧妙地中和了酸味,相當好喝。
兩人滿意地喫起下一道菜。
「這應該是鳥肉吧。不知道是什麼鳥呢?」
堤格爾喫着炒肉,歪起頭問道:
「有種奇怪的味道呢。」
許多大船正停靠在海鳥飛舞的岸邊。
「不,是從吉斯塔特前往亞斯瓦爾,再從亞斯瓦爾回到吉斯塔特的這趟路纔對。」
──假如沒聽蘇菲說過,一定會覺得更驚訝吧。
抵達港口的兩人瞪大眼睛,看着眼前的光景,呆立在海風裏。
「是啊,是我們熟悉的馬鈴薯呢。」
蘇菲曾告訴他們,海水有一種奇特的味道。
「對不起,我想看個東西。」
米拉小聲說着,突然一驚搖頭,刻意地掛起笑臉。
「因爲……」
但是眼前這些船,從船頭到船尾,至少有四十阿爾昔。堤格爾與米拉當然知道航海用的槳帆船和帆船,也透過繪畫和模型,知道航海船長什麼樣子。但這是他們第一次親眼見到實際的船,堤格爾完全被如此巨大的船的氣勢給壓倒了。

蘇菲握着黃金錫杖,站在最前頭的軍艦上,金髮在海風中飄揚。堤格爾發現蘇菲,大聲地向她打招呼。蘇菲轉過頭,漾開笑容,大動作地向兩人揮手。
堤格爾認爲這話或許與事實相去不遠。利普諾附近有山丘,但是沒有高山與森林。雖然說能從遠方運來山產,但是爲了保存,應該都經過熏製或醃漬處理了吧。
堤格爾移動視線,附近有不少商人在地上鋪着毯子或厚布,直接擺起地攤。
米拉訝異地問道,堤格爾點了點頭,拉起她的手走向那地攤。
一站上甲板,堤格爾就覺得身體搖晃不已。他以略帶驚訝與感興趣的眼神,看向腳下。
堤格爾看向米拉手中的拉斐亞斯。別名『破邪的穿角』的龍具上正纏了重重布條,但是堤格爾能立刻在腦中浮現長槍的所有細節。
明白米拉的言下之意,堤格爾笑着點頭。就算壓低聲音說話,還是可能被其他人聽到。這樣的場所不適合談論這種話題。
米拉看向在水槽中的魚,以及牆上的海豹皮。她的猜測並非不可能。
「雖然不到應有盡有,但確實有大部分的物產哦。因爲不只面朝北海的四國,連遠在東方的雅法人也會來這裏呢。」
「如果是這樣的船,確實能在十天之內,橫跨布琉努的國土呢……」
那是販賣寶石加工品的攤子。使用的都是小顆的寶石,但是相對的價格不高,而且作工頗爲細緻。堤格爾挑了一枚鑲着紅寶石的銀製戒指。
「這衣服和妳很搭呢。我也請堤格爾幫我挑衣服好了?」
搖頭否定的,是船長邦納。
堤格爾與米拉也自然地站直身子。蘇菲向兩人介紹道:
「咦?這次又是爲了什麼?小型械鬥的話不是常有嗎?」
「就算船員全都是萊格尼察出身,也不能因此太過放心。雖然水手都是由我挑選的,就忠誠心上來說,基本上沒有問題;但是槳手中有不少個性暴躁、喜歡惹事生非,或愛耍小聰明的人。這部分和陸地上的士兵是一樣的。」
「這位是船圑總指揮邦納閣下。船上的事,只要交給他就沒有問題。之前我也曾受過邦納閣下照顧,多虧了他,我才能順利完成任務。」
「只能說很驚人呢。」
「這麼說來,船上的水手和槳手應該也是各國人都有了?」
「這次啊,聽說是因爲亞斯瓦爾攻入咱們南邊的萊德梅里茲,國王非常生氣,所以要萊格尼察和路伯修好好修理亞斯瓦爾,絕對不能輕饒他們呢。」
到目前爲止,堤格爾與米拉見過的,都是航行在河與湖上的船。那些船再怎麼大,頂多都只有二十阿爾昔(約二十公尺)而已。
米拉說道。邦納抖動着鬍鬚,爽快地回道:
「奧爾米茲和波利西亞的士兵來利普諾的事,應該也被知道了吧。」
那邊應該已經準備好了,差不多該去和蘇菲會合了。
「有什麼在意的東西嗎?」
就在這時,堤格爾聽到有人喚着自己。他轉過頭,見到拉菲納克和加雷寧朝這邊走來。他們也和蘇菲一樣,早早就上船了。
軍艦的大小,與剛纔見到的貨船差不多。
堤格爾以萬分感動的表情,熱切地嘆道:
「堤格爾,料理快涼了,我們還是快喫完吧。」
兩人來到人少的場所。堤格爾靦腆地紅着臉,看着米拉,做了一個深呼吸後,朝米拉遞出戒指。
堤格爾嚥下炒肉後,咬了一口馬鈴薯。
「在這座城市裏,這些東西也許是非常普通的食材吧。」
「除此之外,同一國家出身的人通常會聚集在一起。假如船上有來自不同國家的人,則很容易發生糾紛。乘船靠的是團隊合作,就算只有一小部分的人起亂子,就會無法前進哦。話是這麼說──」
兩人對望一眼,噗哧笑了起來。鄰桌水手們的對話,正是在此時傳入他們耳中。
「是海水的味道吧?」
愈接近港口,被陽光曬得黝黑,身材健壯的水手就愈是顯眼。堤格爾聞到什麼似地掀着鼻子:
龍炎號似乎是這艘軍艦的名字。邦納躬身,行了一禮,堤格爾和米拉也分別報上姓名,與他握手。
蘇菲打量着米拉,愉快地笑道:
「我看到海上有不少鳥兒在飛,是那種鳥的肉嗎?」
兩人一面聽着海潮聲,一面沿着港口前進,不一會兒,見到許多艘排列整齊的軍艦。
米拉先是以略帶驚訝的緊張眼神,凝視着堤格爾手中的戒指。接着抬眼看向心上人,怯怯地問道:
身爲戰姬,米拉收過不少禮物。這類的首飾,通常是以藍或白色爲基調,很少有人送她紅色的飾品。
「幸好少爺有平安找到這裏。我可是很擔心你迷路,或是被人潮擠到城外呢。」
四人笑了起來。「說的也是。」米拉點頭。
──不同的土地有不同的味道。這就是海邊土地的滋味嗎?
「這麼說來,野豬或山裏動物的肉,在這裏說不定還比較稀奇呢。」
「是啊,和墨吉涅打仗也是今年春天的事。這麼說來,國王也挺好戰的呢。」
米拉低下頭,將右手輕輕覆在戴着戒指的左手上。現在自己的表情,肯定不能讓堤格爾看到。她有這樣的自覺。之所以覆住自己的手,是爲了不讓自己直接撲進堤格爾懷裏。米拉笨拙地驅使舌頭,擠出道謝的話語。
「對了,你們有聽說嗎?吉斯塔特好像要亞斯瓦爾打仗哦。」
拉菲納克開玩笑地道,但是堤格爾笑不太出來。假如自己是一個人逛街,八成無法準時來到碼頭。
兩人再次面面相覷。堤格爾壓低聲音說:
兩人走了起來。但是走不到十步,堤格爾又停下腳步,指着某個攤子,面帶歉色地向米拉笑道:
「謝謝提醒,我會注意的。」
到目前爲止的旅程,使拉菲納克的臉黑了不少。至於加雷寧,則和從奧爾米茲出發時完全無異,臉上掛着穩重的微笑。即使海風吹拂,灰髮依然整齊服貼。
「拉斐亞斯的槍頭鑲着紅色的寶石,不是嗎?」
用完餐,離開餐館後,兩人手牽着手,朝碼頭前進。路上人羣已經不像剛纔擁擠,就算並肩而行,也沒有問題。
意料之外的要求,使堤格爾連耳根子都發紅了。當然!他用力點頭,捧起米拉的左手,輕輕地將戒指套在她手指上。米拉笑盈盈地凝視着手上的戒指,向堤格爾問了一個單純的問題。
「但是就攻打他國來說,兵力太少了。所以應該會認爲他們是來防禦近海,或是討伐海盜吧。說不定蘇菲早就考慮到這一層了……」
「──妳願意戴上它嗎?」
「你覺得城裏怎麼樣?」
米拉無法反駁,只好保持沉默。蘇菲向堤格爾問道:
那男人拄着鐵製柺杖,頭上戴着黑色帽子,身上穿着以紅色爲基調的服裝,黑髮與黑鬚中摻雜了大量的灰色。他的個子相當矮小,只到堤格爾的胸口。儘管如此,態度卻相當沉穩,有着不可思議的威嚴。
邦納以嚴肅的表情,繼續說道:
有賣剛從船上卸貨的絹布和麻布、銀器、武器護具的攤子,也有賣船旅用的保久食物與葡萄酒的商人。放眼望去,整個港口生氣勃勃,假如一攤一攤地逛,似乎可以逛到天黑。
「可以幫我戴上嗎?」
水手們正忙碌地將貨物與行李搬到即將出海的船隻上,充滿活力的吆喝聲此起彼落。回到碼頭,客人已經下船的貨船旁,卸完貨的水手們正以石頭砌成的火堆烤着魚貝類,拿着酒瓶談天說笑。除此之外,也有不少娼妓在附近招攬生意。
「爲什麼選這個顏色呢?」
「……爲什麼妳會覺得是堤格爾選的?」
「因爲妳平常不會穿這種衣服呀。我一直覺得這樣很可惜呢。」
蘇菲與一名初老的男性,走向兩人身邊。
「我會,好好珍惜它的。」
堤格爾與米拉一面閃避着正在搬運圓木桶與木箱的水手們,一面朝軍艦前進。來到船邊,甲板上的水手爲他們放下木梯,兩人向水手道謝後,爬上甲板。
「前往亞斯瓦爾的這趟路,就萬事拜託了。」
米拉問道。邦納緊鎖眉心點頭:
「承蒙蘇菲亞大人這麼說,真是不敢當。有關航海與這艘『龍炎號』的事,請全交給我吧。我會賭上亞莉莎德拉大人與自己的名譽,完成使命的。」
米拉的聲音有點高亢。先不說態度,自己的感情確實傳達給了心上人,堤格爾將雙手放在米拉肩上,輕輕摟住她,迅速地在她臉頰上香了一口。雖然周圍行人不多,但並非完全沒人路過,所以不能做更進一步的事。
「假如是經人介紹,信得過爲人與能力的人,則另當別論;不過基本上,本艦隊的水手與槳手都是萊格尼察出身。就戰力而言,必須這麼做,才能安心。」
「我也有聽說哪國的軍隊打劫萊德梅里茲的事。不過再怎麼樣,應該都要等到春天才行動吧。」
「至於馬鈴薯,就是熟悉的味道了。」
「不。」
堤格爾直率地點頭。即使他們正在說話,也聽得到來自周圍的咆哮聲。看來槳手大多個性暴躁的說法是沒錯的。
要說有哪邊明顯不同,就是船上有兩根船桅,以及船身畫有萊格尼察的象徵──交叉的金紅雙劍吧。那是萊格尼察公國的戰姬的龍具。
「雖然這麼說有點誇張,不過我覺得,這裏似乎什麼都有呢。」
「走吧。我們要搭的不是貨船,是軍艦哦。」
「但是我聽蘇菲說,海鳥的肉很難喫。說不定是從其他國家運來的肉吧?而且也不一定是鳥肉……」
就在這時,米拉扯起他的手。眺望着那景色的堤格爾回過神。
「因爲怕在重要時刻,被船員背叛嗎?」
加雷寧對米拉行了一禮後,看着主人的服裝,開心地點頭。
「這禮物真是不錯。話說回來,也該解放拉斐亞斯了。」
加雷寧也和蘇菲一樣,明白米拉不可能主動穿上這樣的衣服。米拉露出欲言又止的表情,最後還是以解開纏在拉斐亞斯上的布條爲優先。
被稱爲『破邪的穿角』的長槍型龍具,一面以閃爍鑲在槍頭的紅色寶石表示喜悅,一面對米拉放出寒氣。
「好了,接下來要做什麼呢?要在船上走走嗎?或是在艙房裏休息一下?還是──想和我樂一樂呢?」
蘇菲微微探出身子,把臉湊近堤格爾。堤格爾不知該怎麼回答,只能紅着臉,努力別開上半身。覺得他反應很有趣的蘇菲,正想向前踏步,但是又察覺什麼似地將頭轉向一旁。堤格爾,以及傻眼地想制止蘇菲的米拉,也循着她的視線轉過頭。
一名男子在水手們的前後保護下,爬上木梯。
男人爲了掩飾真實身分似地罩着髒斗篷,並拉上帽兜。不過一來到甲板,就煩膩似地扯下帽兜。他的年紀大約二十五上下,五官端正,但是眼中帶着傲慢的光芒。從斗篷的縫隙,可以見到繡着金線的豪華絹衣。
只見男人仰望天空,張開雙手,揚起滿意的笑容。
「天色真不錯。是出海的好日子呢。」
男人名叫艾略特,是亞斯瓦爾王國的二王子。他轉頭看向蘇菲,以親密的笑容說道:
「總算要出發了呢,蘇菲亞閣下。」
「是。話說回來,殿下,可以請您把臉遮住嗎?這是是爲了預防萬一。」
蘇菲虛情假意地笑道。艾略特哼了一聲,無可奈何地把帽兜戴了回去。接着他看向米拉,沒品地吹了一聲口哨。
「這位我見猶憐的美女是琉德米拉閣下嗎?因爲妳沒穿着看習慣的旅行服裝,害我沒能馬上認出來呢。假如有白雪妖精,一定就是這副模樣吧。」
「謝謝稱讚,殿下。」
米拉也同樣掛着虛情假意的微笑,簡短地道謝。艾略特臉上浮起嘲諷的笑容,看着兩名戰姬。
「一直裝笑也很辛苦吧?坦白點如何?我是心胸寬大的男人,就算日後成爲亞斯瓦爾國王,我也不會因此討厭妳們哦。」
「感謝殿下的體貼。但是我們也有自己的立場,不能隨心所欲地表現自我。當然,我們是真心重視您的哦。」
蘇菲恭敬地垂頭說道。艾略特嘖了一聲,但是又馬上轉換心情,大大地點頭。
「沒有。不是那樣的。她不是在我們不在時來過奧爾米茲嗎?那時的事,我還沒向她道謝……」
別館的會客室裏,兩名女性正隔着玻璃制的小桌,面對面坐着。
「那個王子是有多討厭自己哥哥啊?」
蘇菲認真地道。「所以,大家一起加油吧。」但是又馬上柔和地如此笑道。堤格爾和米拉也笑着點頭。
宓莉莎連連眨眼。凡倫蒂娜問得突然,宓莉莎不明白她的意思。
「這邊我應該已經說明過了。是爲了露出破綻給墨吉涅看,還有就是讓路伯修和萊格尼察做第二陣的準備。」
拉菲納克啐道,加雷寧搖頭。
不久之後,一名船員過來向邦納報告,出海的準備已經完成,奧爾米茲與波利西亞的士兵也全數上船了。
「關於這任務,妳知道最重要的是什麼嗎?」
邦納緩緩點頭,向堤格爾等人說道:
「也就是說,這是爲了引誘他們有所行動……?」
米拉不高興地扁嘴說道。就艾略特來說,不趁現在踩在米拉與蘇菲頭上的話,他應該會無法安心吧。
聽宓莉莎這麼說,凡倫蒂娜皺眉。
「戰爭已經開始了哦。我們也必須繃緊神經纔行。」
腳下載浮載沉的感覺,使堤格爾相當困惑。他忍不住擔心,這樣一來,就算想射箭,也沒辦法鎖定目標。
「由我陪着你,有什麼不滿嗎?」
她的名字是宓莉莎•葛林卡,別稱『虛影的幻姬』或『鐮之舞姬』,是奧斯特羅德的統治者。
「是是是,就當成這樣吧。」
由於沒有什麼證據,所以宓莉莎說得很保留。凡倫蒂娜紫色的眸子亮起喜悅的光芒,像是要掩蓋笑容似地以手掩嘴。
「我最討厭長子這種生物了。能力又不是多強,卻理所當然地認爲自己應該繼承父母的一切。明明除了比較早出生以外一無是處。」
「我也有一樣的感覺。不過,等到抵達亞斯瓦爾島時,一定會習慣的。」
這麼說很有道理。不過她在這麼說完後,又立刻喜孜孜地八卦起首都發生的事件與王宮裏的人際關係。
之後,邦納命令水手出海。
「話說回來,妳找我是想討論什麼呢?」
「我們不沿着大陸邊緣航行,而是趁着白天,直接朝西方前進,天黑後則停泊在小島過夜。吉斯塔特與亞斯瓦爾之間,有不少足以讓十隻左右的船團躲避風浪的小島。那麼,我要去巡視船艙了。假如有什麼事,儘管開口,不必客氣。」
宓莉莎瞪大眼睛。
「哼,只認識那種長子,你還真幸福。雖然我不知道連劍都不帶的人有什麼本事啦,不過你還是好好爲我盡心盡力吧。」
「我們的目的地,是名爲杜里斯的港灣城市。杜里斯港位在亞斯瓦爾島的東南方,以巨大燈塔聞名。從杜里斯到布琉努,只要一天航程,因此有許多貿易船會前往那兒。那裏應該會成爲我們與傑梅因王子戰鬥時的重要根據地吧。」
堤格爾忍不住示弱。宓莉莎的龍技能讓自己和他人於瞬間轉移到不同的場所,之前的戰鬥中,堤格爾和米拉被她的龍技救過好幾次。
「要好好保護自己。雖然命令妳執行這任務的我,說這種話很虛假就是了。」
爲什麼艾略特會和自己說話呢?堤格爾雖然驚訝,但還是儘可能地以禮貌的態度回應。儘管他一點也不想和艾略特說話,但是不能讓米拉與蘇菲沒面子。
蘇菲笑咪咪地拒絕了艾略特的邀請。艾略特氣得漲紅臉,但是不肯就此離開。他不經意地移動視線,瞪着堤格爾問道:
「不像布琉努人的名字呢……我也沒聽過馮倫這家名。話說回來,你是長子嗎?」
對方行動起來的話,自己也比較容易找出他們。
「還真是大意不得呢。看樣子他不會安分地待在船上。」
這些傳聞是真是假,就連宓莉莎也不清楚。她曾戰戰兢兢地向凡倫蒂娜做確認,但凡倫蒂娜的回答是:
邦納深深低頭道歉。蘇菲安慰道:
「但是,和我熟識的長子們,全都努力鍛鍊自我,以免愧對於父親或先祖之名。」
女性名爲凡倫蒂娜,是奧斯特羅德的前任戰姬。對宓莉莎來說,有如自己的老師。她與王族結婚後,一直住在首都。
少女面無表情地看着坐在自己對面的女性。從放在腿上緊握成拳的雙手,可以看出她頗爲緊張。
「要是有宓莉莎在,就能瞬間抵達亞斯瓦爾了呢。」
「如果我真的掌握那麼多祕密,我早就死無全屍了哦,宓莉莎。」
離開港口後,水手們放下原本收起的船帆。與船身相同,鼓滿風的帆上,也有交叉的金紅雙劍圖案。船桅上也飄揚着相同圖案的萊格尼察軍旗。
凡倫蒂娜視線移到立在宓莉莎身旁的巨鐮。
†
「我是布琉努王國馮倫伯爵家之子,堤格爾維爾穆德。」
「你叫什麼名字?」
「是的,這我已經聽過了。但是,我覺得似乎不只這樣……」
米拉誇張地聳完肩,發現另外三人正面帶微笑地看着自己和堤格爾,不禁面紅耳赤。
聽了這話,堤格爾忍不住心生反感,瞪着艾略特道:
治理奧斯特羅德公國的戰姬的別館,也在這裏。
「我明白了。我會盡棉薄之力的。蒂娜姐姐大人。」
「不要勉強自己。把龍具的力量用在逃走上吧。」
「墨吉涅人怕冷,直到冬去春來爲止,應該不會有什麼動作吧。」
「立場什麼的,有時很煩人呢。話說回來,只要有吉斯塔特的協助,統一現在的亞斯瓦爾根本易如反掌。傑梅因那傢伙要是知道這件事,一定會躲在房間裏發抖吧。如何?兩位要不要和我喝一杯,提前慶──」
在吉斯塔特王國的首都席雷吉亞,諸侯貴族居住的貴族區。
「不單純是這樣。那位王子見到了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與琉德米拉大人、蘇菲亞大人交好的場面,他是爲了測試兩位戰姬大人的反應,纔會故意挑釁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的。」
宓莉莎的龍具艾薩帝斯,能瞬間轉移到其他場所。只要她想,甚至能從首都直接轉移到奧爾米茲或波利西亞。但是那麼做相當消耗體力,除非事態嚴重,否則不能輕易濫用。
「沒什麼的。那種程度的失禮,我們不會在意的。畢竟他也是一國王子。」
也許是覺得示弱的堤格爾很稀奇吧,米拉調侃似地笑道:
「猜對了。我們故意露出破綻的對象,不只墨吉涅哦,宓莉莎。」
今年春天遠征墨吉涅時,布琉努軍與吉斯塔特軍的行動被敵方事先知道的事,她也有聽說。也聽說了或許有內奸這件事。
「琉德米拉和蘇菲亞不但離開自己的公國,而且還前往無法立刻回來的遙遠異國。就算把牽制墨吉涅軍的任務交給艾蕾歐諾拉和巴夏伯爵,但他們也不是萬能的。應該沒辦法提防到內奸的部分吧。」
宓莉莎以認真的表情點頭。
其他軍艦也接連動了起來,在海面上畫出白色的波浪痕跡,隨着龍炎號前進。
堤格爾連忙搖頭道:
從船的左右兩側伸出的數十支槳同時划動,在海面掀起波瀾,製造巨大的起伏。船身緩緩動了起來。
雖然不清楚目的,不過宓莉莎似乎去了堤格爾的故鄉亞爾薩斯一趟。回來後,「這是侍女蒂塔小姐要送你的護身符」她把這留言與小熊人偶一起放在堤格爾的房間。那是可以收在手掌中的小布偶,堤格爾很珍惜地隨身帶着它。
不明白老師的意思,宓莉莎不解地歪着頭。凡倫蒂娜也不弔她胃口,答道:
「內奸。」
不分國內外,凡倫蒂娜與諸侯貴族或名門女性都有交情。她的消息十分靈通。不論街頭巷尾的流言,或宮廷中的醜聞,全都瞭若指掌。聽說因被凡倫蒂娜掌握祕密,哭着來找她求饒的貴族,至少超過十人。
身材較嬌小的黑髮少女身上穿着吉斯塔特很少見的服裝,與上衣分離的袖子、包覆整個腹部的寬大腰帶、纏繞式的裙子,以及露出腳趾的涼鞋。
另一名女性朝宓莉莎笑道。那是一名將烏溜溜的黑髮剪到與肩同齊,相當美麗的女性。她的年紀比十五歲的宓莉莎大七歲,穿着胸前有玫瑰裝飾的紫色禮服,展露出充滿女性優美的曲線。拿起桌上銀盃的動作,優雅到令宓莉莎輕輕嘆息。
「爲什麼要派琉德米拉姐姐大人與蘇菲亞大人去亞斯瓦爾呢?」
「對不起,我應該讓他直接去艙房的。」
被這麼一問,宓莉莎單刀直入地問道:
少女坐着的沙發旁,立着一把與她身高相當的長柄巨鐮。由鮮紅與漆黑組成的鋒刃,同時散發着神祕與危險的氛圍。
凡倫蒂娜點頭道:
艾略特以輕蔑又憐憫的眼神看着堤格爾。邦納以眼神對船員下指示,艾略特便在船員們的簇擁下,傲慢地離開了。
先不論感想,艾略特的新問題相當出乎意料。「是。」堤格爾反射性地老實回答。亞斯瓦爾的二王子一聽,立刻恨恨地扁嘴。
「由我前往奧爾米茲和波利西亞,找出內奸,對吧?」
「只能說,也有這樣的成分在內。不希望亞斯瓦爾的內亂拖太久、因爲是渡海遠征,所以希望一切準備萬全,也都是很重要的部分。好了,接下來,就輪到妳出場了。」
「在妳的治理下,奧斯特羅德似乎沒什麼問題呢。真是令人開心。」
凡倫蒂娜斂去笑容,直視着宓莉莎。宓莉莎很清楚她要自己做什麼。
「總覺得有種踩不穩的感覺,妳呢?」
「很抱歉,我和琉德米拉必須與船長討論行船事宜。請殿下到艙房休息吧。我們會派士兵在房間外頭保護您的,請放心。」
邦納向蘇菲等人行了一禮後,帶着水手們離開了。目送他離去後,堤格爾略帶困擾地向米拉笑道:
「也就是說,內奸會趁着秋冬兩季,蒐集必要的情資,交給墨吉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