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捲土重來
《魔彈之王與凍漣的雪姬》 · 川口士 · 2.4萬 字
烏雲散去。蔚藍的青空下,一羣人沐浴在午後和煦的陽光中,在草原上前進。
這些人總數大約一千,人人面帶倦容,滿身髒污,身上帶着深淺不一的傷。有些人臉上甚至有明顯的不滿之色。
由於其中有拿着長槍或劍,以及穿着鎧甲的人,所以看得出來是支軍隊。可是武裝並不統一,行軍的隊伍也很凌亂。
這支部隊名爲貝傑拉克游擊隊,是由三個騎士團,七個諸侯軍組成的聯合部隊。幾天前被敵人打敗,成了殘兵敗將。
游擊隊的隊長名叫露蒂安妮•貝傑拉克,是騎馬走在隊伍最前方的銀髮姑娘。她今年十八歲,身材雖然嬌小,但是身材細瘦結實,武藝也相當高強。
與其他士兵相同,露蒂安妮身上也滿是塵土血污。不過她的背挺得筆直,令人印象深刻的碧藍與鮮紅的眸子堅定地看着前方。這種左右眼不同色的眼睛,在布琉努與吉斯塔特兩國被稱爲異彩虹瞳。
露蒂安妮的後方,還有一對並轡而行的男女。
這兩人也都不到二十歲。男性有暗紅色的頭髮與褐色的眼瞳,身材中等,不高不矮,不胖不瘦。身後的馬鞍上插着一把黑弓,但箭袋是空的。
女性穿着以紫色爲基調,在細節部分以金線裝飾的軍服,手中握着華美的長槍,及腰的藍色長髮綁成馬尾,垂在背後。
他們是馮倫伯爵家的長男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以及外號『凍漣的雪姬』的戰姬琉德米拉•露利葉。
前進時,堤格爾不經意地看向路邊。草地上盛開着紅色的銀蓮花、藍色的紫花地丁,以及黃色的蒲公英。白色與黃色的蝴蝶忙碌地穿梭於其中,在綠色的地毯上織出美麗的花紋。
「如果躺在那上面睡午覺,應該會一覺睡到天黑吧。」
「暫時不能午睡了。敗戰的部隊是很辛苦的。」
米拉冷淡地說完,又溫柔地笑了起來。
「你的精神比較寬裕了呢。直到昨天早上爲止,你的臉色一直很難看哦。」
「這一帶我有印象。這裏離馬斯哈閣下住的拉澤斯鎮,應該只剩兩、三個小時的路程了吧。」
幾天前的蒂耶爾塞之役,游擊隊被巴謝拉軍打敗。
勉強甩開敵軍追擊的堤格爾一行人,爲了重整態勢,前往奧德,尋求馬斯哈•羅達特伯爵的支援。
馬斯哈今年五十七歲,與堤格爾的父親烏魯斯認識超過三十年,就算稱爲摯友也不爲過。從堤格爾小時候起,馬斯哈就很疼愛他。
不只如此,馬斯哈還派遣士兵加入游擊隊,目前沒有比他更能信任的人物。除此之外,從蒂耶爾塞徒步行走到奧德,只需要兩、三天時間,也是一行人選擇前往此地的原因。
也許是見到主人的臉,使緊繃的精神鬆懈下來吧,只見洛伊克剛毅的臉皺成一團,淚水湧上眼眶。馬斯哈以沉穩的表情拍了拍他的肩膀。
「如果不是米拉和吉斯塔特軍剛好出現,我早就被殺或者成爲奴隸了。之後,託了米拉的福,我參加了國界附近的戰鬥,可是沒立下什麼算得上功績的戰果。對我來說,確實是打了一場敗仗。」
馬斯哈望着士兵們發問,堤格爾搖頭。就在這時,露蒂與米拉也追了過來,下馬與馬斯哈寒暄。馬斯哈非常驚訝。
兩人說完話時,洛伊克帶着奧德的士兵出現。
「理由很清楚吧。」
堤格爾欣喜地發問。莉莉安是馬斯哈的妻子,於爾班和卡斯柏是馬斯哈的兒子。堤格爾也認識他們。
「堤格爾!好久不見了!你來得真是太好了。」
「我明白露蒂安妮閣下的心情,但還是等抵達鎮上再說吧。不過就我個人的看法,並非只有與士兵相同待遇,纔是負責的方式哦。」
露蒂咬着嘴脣,握緊拳頭,沉默地看着這一幕。
雖然可以送撫卹金作爲補償,但仍然無法消除打了敗仗的事實。
「就算那麼想,也不一定能成功。假如戰爭直接結束,就沒有機會了。可是這場戰爭還沒結束,我們還得繼續與巴謝拉和嘉奴隆對峙,而且非贏不可。」
而且堤格爾還有叛國的嫌疑。吉斯塔特的戰姬之所以和偏鄉小領主之子有所交流,一定是因爲堤格爾通敵的緣故。儘管不甘心,可是堤格爾無法洗清這個嫌疑。

「我兩個兒子都不在,莉莉安正滿懷期待地在家裏等你哦。唔,你們看起來慘兮兮的呢。率領部隊的人是你嗎?」
戰爭結束後,堤格爾帶着領民回到亞爾薩斯。
堤格爾搖頭,凝視着遠方的士兵,安靜地道:
「堤格爾,對不起,可以陪我一下嗎?」
「就布琉努與吉斯塔特聯軍對墨吉涅軍來說,也許是那樣吧。可是父親託付給我的士兵在戰鬥中被敵軍摧殘,死了好幾個人。」
洛伊克奉馬斯哈之命,帶着領地士兵加入游擊隊,在蒂耶爾塞奮勇戰鬥。假如沒有他,堤格爾與米拉、露蒂應該無法殺出重圍撤退吧。
堤格爾用力握緊拳頭,在每一個字中灌注自己的意念:
「居然能見到貝傑拉克家的千金與吉斯塔特的戰姬閣下,真了不得。這是繼招待亞斯瓦爾公主之後的光榮呢。身爲下層貴族領主的一員,我會盡全力招待兩位的,但如果有不周到之處,還請見諒。」
「看看那些士兵。妳對他們有什麼感想?」
「從今以後,可以由你指揮游擊隊嗎?」
異色的雙眸中帶着寧靜的意志。剛纔說那些話時沒有任何遲疑,表示她是經過深思熟慮後才說的。
兩人下馬朝對方走近,笑着互拍彼此的肩膀。
堤格爾摩娑着小腿,逃避米拉冰冷的目光似地左右張望。
洛伊克來到衆人面前,屈膝在馬斯哈前方跪下,壯碩的身體縮得小小的。
「可是……」
「沒想到馬斯哈閣下會親自來接我們。真是太感謝您了。莉莉安夫人和於爾班哥哥、卡斯柏哥哥都還好嗎?」
假如堤格爾個人有顯赫的功績,也許士兵會對他刮目相看吧,可惜不是那樣。堤格爾不但沒有名氣也沒有威望,還有個最大的問題,就是他使弓。在蒂耶爾塞時,正因爲他使弓,所以友軍不願受他指揮。
堤格爾在混亂中帶着手下士兵們突破重圍。沒想到遠離戰場後,又碰到另一支墨吉涅部隊,被逼到小山丘上,可說是走投無路。
除了憤怒與悲傷,露蒂臉上還有強烈的無力感。看那樣子,不管如何勸說或鼓勵,就連安慰的話,她應該都聽不進去吧。
露蒂原本想再說什麼,最後還是住了口,向馬斯哈點頭致意。
雖然馮倫家是伯爵,但只是治理邊境的小領主,在布琉努沒有半點名氣。
露蒂瞪大雙眼,疑惑地發問:
米拉鄭重地致意,露蒂也以極爲認真的表情說:
蘇菲原本想前往布琉努的首都,把莉莎交給值得信任的人。但是在知道布琉努的情勢不如想像中的平安,以及巴謝拉軍蠢蠢欲動的事後,認爲與其繼續南下前往首都,還不如與堤格爾等人一起行動,對莉莎反而安全。這就是她們在這裏的原因。
進入奧德後,洛伊克與奧德兵就一直走在隊伍中央。照理來說,他們應該在前方爲游擊隊帶路,但由於部隊的士氣低落,所以改在中央部位監視士兵,以免他們在奧德做出什麼多餘的事。
她會因此傻眼嗎?或是生氣?總之只要能讓露蒂安妮有反應就好。正當堤格爾這麼想,後方傳來馬蹄聲。兩名女性共乘着一匹馬,來到堤格爾身邊。
儘管如此,與開戰前總數約五千的兵力相比,想捲土重來,應該是件非常困難的事。可是他們必須那麼做。
「目前後方沒有異常。但隊伍拉得很長就是了。」
「蘇菲,謝謝妳。」
「馬斯哈閣下!好久不見了!您看起來很健朗呢!」
對方也發現有人接近,加快前進的速度。那是一名初老的男性,身材矮壯,臉上生滿濃密的灰色絡腮鬍,身上穿着樸素的粗布麻衣,腰間掛着佩劍。那人笑容滿面地喚着堤格爾的名字。
金髮女性是外號『光華的耀姬』的蘇菲亞•歐貝達斯;紅髮女性是外號『雷渦的閃姬』的伊莉莎維塔•法米那。蘇菲比米拉年長四歲,今年二十二;暱稱莉莎的伊莉莎維塔與米拉同樣是十八歲。
「那時候,有個領民對我說,能奮戰到最後,他覺得很欣慰。聽他那麼說,我開始思考,戰敗時,我能爲活下來的士兵做些什麼?」
「離開洛伊森要塞時,游擊隊有五千多人,現在則如你所見。身爲總司令,我必須負起全責纔行。」
堤格爾把目光移回前方,看向露蒂的背影。平常開朗活潑的她在最近這幾天變得很嚴肅,而且沉默寡言。
露蒂憤憤不已。
紅與藍的眸子中閃爍着激情之光,露蒂的身體與聲音都微微顫抖。從戰敗至今,她一直自責不已。
──我也有過這種時候呢。
離開戰場時,堤格爾身邊只有不到五十名士兵,但是一路上與倖存的士兵們逐漸會合,如今已經成爲約一千人的大人數集團了。
──乾脆邀她一起睡午覺好了?
「我想給他們驕傲。讓他們能抬頭挺胸地說,我盡全力戰鬥過了。」
布琉努軍在埃萊什基爾特紮營時,被墨吉涅軍夜襲。
「驕傲,嗎……」
「不客氣。但是我希望感謝的內容能具體一點哦。」
露蒂露出苦澀的表情。眼前的慘狀,是她擔任總司令的結果。儘管如此,她仍然沒有逃避,認真地觀察起士兵的模樣。
露蒂無法呼吸,綁在腦後的銀髮被風吹得搖晃起來。
「可是……」
「怎麼了?」
昨天早上,游擊隊總算進入奧德。堤格爾已經派遣使者通知馬斯哈,對方應該已經知道自己要來拉澤斯的事了。
知道馬斯哈親自過來迎接,游擊隊的士兵們鬆了口氣,總算有了自己被接受的真實感。除此之外,能在城鎮中好好休息,也是很重要的原因。
就在這時,三百阿爾昔(約三百公尺)外出現一道騎馬的人影。堤格爾定睛一看,臉上露出喜色,驅馬上前。
想到這裏,堤格爾自然地開口:
基於種種原因,這兩人在布琉努旅行,偶然遇見戰敗的堤格爾等人。
「馬斯哈大人,非常抱歉,我害好幾名領民犧牲了……!」
「害領民犧牲的責任在我身上。你成功帶着許多領民從戰場回來,要爲此感到驕傲。」
「當然。因爲他們是我們奧德的士兵……」
「就算你這麼問……」
「你是指去年春天與墨吉涅的戰爭嗎?我聽說那場戰爭是以不分勝負收場……」
「非常感謝羅達特閣下的心意,但是請您一視同仁地對待我與士兵。」
「既然非獲勝不可,就更不該由我擔任總司令。由你擔任總司令,並且獲勝的話,他們也同樣能得到驕傲不是嗎?」
「不,我們突然造訪,才該說抱歉呢。之所以向閣下坦白身分,是因爲考慮到今後的狀況;但我不打算讓其他人知道自己是戰姬,所以請把我當成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的朋友對待就好。」
堤格爾以沉痛的表情插話。他其實很想說奧德兵的死是他的錯,但奧德兵的指揮官是洛伊克,不能說出有損他名譽的話。儘管如此,堤格爾還是無法不說點什麼。
「跟我來一下。」
說完,堤格爾撥馬調頭。露蒂不解地蹙眉跟上。
──可是,我無法勝任總司令的職位。
儘管被堤格爾的話打動,但露蒂還是很猶豫。
一陣風吹過,花草搖曳,天上的浮雲在兩人周圍製造出陰影。
「我可以問爲什麼嗎?」
那女孩貼靠在蘇菲身上,正笑着朝堤格爾與米拉揮手。她與露蒂相同,都有一雙異彩虹瞳。右眼爲金,左眼爲藍。因爲她穿着鬥蓬,所以看不出來,但其實她失去了右手手肘以下的部分,而且還喪失了記憶。
堤格爾做着深呼吸,讓自己冷靜下來,開口道:
來到離游擊隊有相當距離的場所後,堤格爾儘可能自然地發問:
「我第一次上戰場時,也打了敗仗。」
米拉說着,看向坐在蘇菲前方的紅髮女孩。
兩人中,有一頭金色長髮與祖母綠色的眸子,身材高䠷的女性說道。她穿着由綠色與白色組成的禮服,手中拿着黃金錫杖。儘管如此,她卻能穩穩地坐在馬背上。
「你是想讓我明白,因爲是我害他們變成那樣的,所以我必須負責嗎?」
「每個人看起來都很累,有些人還有明顯的憤怒或不滿。」
露蒂直視着堤格爾,毫不猶豫地道。
身爲敗戰之將,不能只有自己享受特別待遇。馬斯哈明白露蒂的想法,柔和地笑着搖頭。
「蘇菲,妳可以別教壞小孩子嗎?」
這話太過突然,使堤格爾連連眨眼,想不出該回什麼。「妳在說什麼啊?」雖然他差點如此脫口而出,但是在說出口前又把話吞回肚子裏,改成觀察露蒂的表情。
堤格爾循着來時的路,前進到距離游擊隊一百阿爾昔之處時勒馬,等露蒂來到身邊後,向她發問:
她應該是認爲,敗軍之將必須表現出堅毅的感覺纔行吧。猜到露蒂的想法,堤格爾一路上故意找話題與她聊天,可是露蒂一直沒有反應。
這兩名女性與米拉一樣,都是戰姬。
在那之後,馬斯哈與奧德兵在前方帶路,引導遊擊隊前往拉澤斯鎮。堤格爾原本想騎在老伯爵身邊,可是再次行軍之前,卻被露蒂叫住。
馬斯哈的話,使洛伊克肩膀發顫,啜泣起來。
被喚作蘇菲的女性勾人似地眨了眨眼,妖豔的模樣使堤格爾忍不住面紅耳赤。同時,一道白色的寒氣拂過他的後頸。那是從米拉的長槍──只有戰姬能使用,能操縱寒氣的龍具拉斐亞斯所發出的。
她的表情有種走投無路的感覺,完全見不到總算有機會休息的安心感。堤格爾點頭,與她一起騎馬離開隊伍。
「馬斯哈閣下,他們都是在英勇奮戰後犧牲的。」
她話還沒說完,就被堤格爾打斷了。
「那妳呢?」
這問題讓露蒂一怔,陷入沉默。堤格爾繼續問道:
「假如由我擔任總司令,並且獲勝的話,妳的驕傲該怎麼辦?」
露蒂無法回答。堤格爾臉色緩和下來:
「只因爲打一次敗仗就放棄,不像妳哦。說起來,妳本來就不是第一次做事就能得心應手的類型啊。比如升火或爬樹,第一次做時不是都失敗了嗎?第一次游泳時,甚至差點拉着我一起淹死呢。」
「那、那些都是小時候的事啦!」
露蒂滿臉通紅地大叫。
「再說,有很多事我第一次就做得很好哦!例如貴族禮儀和外國的語言文字,我都立刻就學起來了。至於刀劍,我從一開始就很會使用了哦!」
怎麼樣?露蒂得意地挺胸,堤格爾忍不住發笑。
「好啦好啦,我知道了。然後呢?妳打算怎麼做?」
「真是的。你太不敬重姐姐了。」
露蒂板着臉說完,表情恢復平靜。她眺望草原上士兵的側臉中,已經沒有濃重的陰影了。
「──堤格爾,你能助我一臂之力嗎?」
她的眼神與聲音,都帶着不可動搖的決心。
「以我的劍與貝傑拉克家之名發誓,下一次,我一定會取得勝利。」
露蒂抽出佩劍,指着堤格爾。堤格爾露出困惑的表情。
「可是我沒有劍哦?」
「弓也可以。用你寶貝的家傳寶弓吧。」
露蒂輕笑。雖然覺得畫面應該不太好看,但最重要的是情緒。堤格爾接受了露蒂的說法,拿起插在馬鞍上的黑弓,與露蒂的長劍交疊。
再加上在亞斯瓦爾與薩克斯坦的戰鬥中,可以看出堤格爾具有作爲將領的資質。假如多幾名有影響力的諸侯協助堤格爾,也許堤格爾率領的游擊隊真的能成爲足以對抗大貴族的一大勢力。那樣一來,就算是嘉奴隆,應該也會緊張吧。
「上次來,是四、五年前的事了吧。這裏沒什麼變呢。」
莉莎靦腆地笑着點頭,指着自己的眼睛。
完全無關的兩樣事物。但是那簡單明快的回答,使露蒂笑了。
「真是太謝謝你了,馬斯哈閣下。但是,這麼多營帳究竟是怎麼來的……?」
露蒂用力搖頭,調整心情。她把野花手環掛在左手上,笑咪咪地向莉莎道謝。
露蒂也知道莉莎失去右手的事。她爲了幫自己打氣,特地以單手編織手環。
「我覺得很漂亮哦。我想一定會爲妳帶來幸運的。就妳看來,我的眼睛是什麼感覺呢?」
「怎麼了嗎……?」
「烏雲從西方飄過來了,今晚說不定會下雨。」
拉菲納克是堤格爾的侍從,初老騎士加雷寧是米拉的副官。
馬斯哈的宅邸所在的拉澤斯鎮位在奧德的正中央。
「謝謝妳,我覺得有精神了。請叫我露蒂。我可以叫妳莉莎嗎?」
「也不是完全沒變哦。路邊的店面換了不少招牌,而且人口也增加了。你在天色明亮時看,就會發現不同之處囉。」
堤格爾看着接連對士兵做出指示的露蒂,佩服地說着。他本來想說如果露蒂花太多時間做這些事,自己也可以幫忙,但是似乎沒那個必要。至於站在堤格爾身旁的米拉,則是一臉理所當然。
米拉看着露蒂,說不出話。
分配完所有營帳時,天色已經開始轉暗,不少士兵早已進入營帳休息或睡死了。
五人騎馬回到游擊隊最前方的短暫時間裏,米拉沒來由地想像着。
「露蒂安妮閣下說得沒錯,還是別繞路,直接前往我家吧。」
「我的眼睛,看起來像什麼?」
「露蒂安妮閣下說的是。雖然鎮上的人應該不會高興,但是不預防小問題的話,早晚會發展成大問題吶。」
可是就米拉來說,那樣會很困擾。假如堤格爾在宮裏工作,今後就難以與他取得聯絡了。見面的機會更不用說,根本趨近於零。
「說得也是。堤格爾建立的功勳,說不定會遠遠超過我的想像呢。」
露蒂突然覺得很丟臉。
「因爲妳好像很沒精神。我們是異彩虹瞳的同伴。」
──布琉努對弓箭手的鄙視,遠超過我的預想……
進入布琉努後沒多久,他們兩人就與堤格爾等人分頭行動了。馬斯哈之所以立刻決定協助游擊隊,正是因爲從他們那兒聽說原委的緣故。
到目前爲止,露蒂很少與莉莎說話。一方面是因爲敗軍之將有許多事情要處理,還有就是不知道該與身爲戰姬的她聊什麼。不過最主要的原因是,露蒂滿腦子都在想自己的事。
除了戰鬥,還面臨了新問題的米拉在心中偷偷嘆氣。
堤格爾一行人穿過城門,進入拉澤斯鎮。由於已經是傍晚了,路上幾乎沒有行人。堤格爾看着籠罩在暮色的小鎮,懷念地道:
「我向附近的諸侯和商人買來的。因爲我想不論你們是輸是贏,都需要用到這些。」
「天空和草莓。」
──我當然也希望堤格爾立下許多功勳,但是……
佈雷索是洛伊森騎士團的團長,在蒂耶爾塞之役後下落不明。應該是陣亡了吧。
「我覺得妳的右眼像閃閃發亮的太陽,左眼像晴天時的湖泊。」
「要送我嗎?」
露蒂比較適合擔任總司令。米拉是真心那麼認爲的。但是,假如堤格爾真的接下那個位子,游擊隊會變得如何呢?
「你們聊了什麼?我們有聽到露蒂大叫哦?」
露蒂滿意地點頭,把長劍收回劍鞘裏。
露蒂臉上一紅,但還是老實地回答:
聽她這麼說,米拉微微蹙眉。但露蒂又沉穩地繼續說下去。
「謝謝,妳……」
蘇菲在一旁幫腔。露蒂接過手環。
「莉莎有東西要給妳。」
馬斯哈得意地笑着,就在這時,露蒂不經意地看着天空。
馬斯哈抖動着灰色的鬍子,若無其事地回答:
「回去吧。回大家那兒。」
前往奧德的路上,露蒂早已大致掌握士兵的傷勢與各部隊之間的關係。分配營帳時,也都有考慮到這些部分。
堤格爾一面道謝,一面詫異地發問。馬斯哈能動員的士兵頂多五百人,平時應該不需要準備這麼多營帳纔對。
「非常感謝您,羅達特伯爵。等到戰爭結束後,貝傑拉克家會買下所有營帳的。」
雖然自己不是什麼優秀的使用者,但還是必須向搭擋的黑弓發誓,一定要以自己的力量終結戰爭。
來到堤格爾他們身邊後,米拉代表三人發問:
馬斯哈走在前頭,領着堤格爾一行人前往羅達特家。
堤格爾與米拉、露蒂、馬斯哈在鎮外繞了一圈巡視,確認士兵們的情況。他們原本擔心士兵們會自暴自棄地作亂,或者爲了發泄情緒,擅自溜進鎮裏,幸好大多數士兵都很安分。
馬斯哈一面前進,笑着提起那兩人。
「不過,只因爲敗戰一次就想放棄嗎?因爲堤格爾這樣鼓勵了我……託他的福,我已經想清楚了。」
「還有,請問鎮上有什麼需要人力的工作嗎?游擊隊的士兵中有些只受了輕傷,還是能做粗活。假如羅達特伯爵有需要,他們應該能派上用場。」
「是說,拉菲納克與加雷寧閣下出現在我家時,我真的很驚訝呢。」
露蒂撥開瀏海,向莉莎發問。莉莎想了一下,很有活力地回答:
依對抗巴謝拉之戰中堤格爾立下的功勳,在王宮中仕官並非不可能的事。
「以我的弓與馮倫家之名發誓,下次我一定會取得勝利。」
她儘可能地假裝平靜,看着縱馬來到自己身邊的露蒂。露蒂以閒話家常般的口吻拋出驚人的問題:
「妳就收下吧。這是她努力編織的哦。」
†
露蒂深深低頭致謝,馬斯哈爽朗地笑道:
坐在她前方的莉莎遞出左手,手中有一隻由野草野花編成的手環。露蒂略帶驚訝地交互看着手環與莉莎。
儘管如此,洛伊森騎士團中還是有好幾人對堤格爾的箭術讚不絕口。堤格爾的卓絕箭術,說不定潛藏着能夠扭轉大部分人觀念的力量。
──可是,貿然下注還是太危險了……
「──米拉。」
馬斯哈同意。兩人在城門外討論起來,很快地決定好游擊隊的士兵進入鎮裏的條件,以及能進入的商店類型。
抵達奧德的一千名殘兵中,洛伊森騎士團的人數不到兩百。他們除了發誓一定要爲團長與同袍報仇,對深受佈雷索信任露蒂也很忠誠,今後應該能成爲游擊隊的核心吧。
「太陽與湖泊……」
「是啊……」
露蒂正確地理解莉莎想問的事。雖然說在露蒂的故鄉,異彩虹瞳是吉兆,但本人終究會在意自己與他人不同的部分。
話是這麼說,假如堤格爾自己很想成爲總司令,米拉應該會贊成吧。全力支持的心上人身影簡單地浮現於腦中,米拉搖了搖頭,驅趕雜念。果然總司令還是該由露蒂擔任纔對。
「那真是太好了。其實爲了準備食物、酒和營帳,我欠了不少錢,正在煩惱該怎麼做才能還錢呢。」
接着,露蒂又請求馬斯哈讓游擊隊使用鎮上的旅館與酒館。
露蒂笑着同意米拉的話。
「不過他們很快就離開這裏,前往亞斯瓦爾了。沒想到你還認識桂妮薇亞殿下呢,烏魯斯應該會很驚訝吧。」
「現在考慮這些,有點操之過急了吧?等討伐完巴謝拉再想也不遲。」
話雖這麼說,但小鎮的規模不足以容納一千名士兵。所以馬斯哈特地在鎮外設置了超過三百個營帳,以供游擊隊的士兵休息。
「嗯。我也覺得妳比較適合擔任總司令。」
拉澤斯鎮的南北兩側各有大河經過,外圍的城牆也很堅固。儘管局勢動盪,來訪此地的旅行商人仍然絡驛不絕,相當和平繁榮。
露蒂的想法聽似很荒謬,但其實不然。她是雷格那斯的貼身護衛,深受王子信任。而且王子似乎對堤格爾很有好感。
「因爲你幫洛伊森騎士團的忙,出外打獵了所以不知道。她在洛伊森要塞時也是這種感覺哦,不愧是公爵家的千金。可以理解佈雷索閣下爲什麼讓她當總司令。」
左右異色的眸子閃爍着明亮的光芒,露蒂對米拉燦笑。米拉瞄了一眼堤格爾,輕輕嘆氣,調轉馬頭。
「其實我剛纔打算把總司令的位子讓給堤格爾。」
「真了不起。」
這是能同時答謝馬斯哈,並且讓游擊隊與奧德人民熟稔的方法。
由貝傑拉克家教堤格爾禮儀,也是個問題。就米拉看來,露蒂對堤格爾有女孩兒的好感,雖然不認爲堤格爾會接受她的感情,但只要一想像兩人長時間共住一個屋檐下的場面,米拉就覺得難以忍受。
雖然這樣的比喻很沒什麼新意,不過莉莎還是很感動。
「是的。所以也要請妳今後繼續幫忙。」
米拉掛起笑容,以安撫的口吻結束這話題。這話題太危險了,繼續下去的話,有可能讓露蒂做出更具體的幻想。
「對奧德的人民來說,我們是外人,對我們有戒心也是當然的。但我們不可能只待兩、三天就離開這兒。所以我希望以這種方式,使雙方慢慢熟悉彼此。雖然現在無法,但是貝傑拉克家一定會提供必要的經費的。」
兩人朝着游擊隊的最前方並轡而行。前進沒多久,就看到米拉與蘇菲、莉莎朝他們過來。莉莎仍然與蘇菲共乘一騎。
也許是認爲對話告一個段落,蘇菲駕馬來到露蒂身邊。
「假如這場戰鬥由我們獲勝,妳覺得堤格爾能得到什麼樣的獎賞呢?輝星章是一定要的,除此之外,我覺得讓他成爲雷格那斯殿下的部下,在王宮裏任官是最好的。而且貝傑拉克家可以教他在宮裏任官時必須的貴族禮儀。」
露蒂突然出聲,米拉忍不住雙肩微顫。
「也就是說,今後還是由妳指揮游擊隊囉?」
──對了,在洛伊森要塞時,露蒂也找堤格爾談過這件事呢。
就像穿着沉重的鎧甲走在薄冰上一樣魯莽。
堤格爾乾笑着,傷腦筋地與米拉互望。
當初分頭行動時,他們認爲找亞斯瓦爾求援是個有效的方法,但是與蘇菲會合,知道亞斯瓦爾的情況後,發現情況變得有些麻煩。
「假如能得到桂妮薇亞殿下的助力,就安心多了。」
露蒂喜孜孜地說着,一旁的堤格爾與米拉壓低聲音,不讓其他人聽見地交談。
「考慮到亞斯瓦爾的現狀,桂妮薇亞殿下應該不會親自跑來布琉努吧。光是這樣就能安心了。」
堤格爾很樂觀,但米拉的看法不同。
「是嗎?殿下可是很積極的人哦──再說,這事還與羅蘭閣下有關。」
桂妮薇亞對羅蘭有好感,堤格爾他們全都看得出來。至於羅蘭,由於他從來沒提過這事,所以不知道他對桂妮薇亞的想法如何。
「光靠我們想也沒用,晚點再和蘇菲談談吧。」
米拉小聲說完,看向宅邸。
蘇菲與莉莎正站在屋子前等堤格爾一行人。由於兩人與游擊隊無關,所以堤格爾告訴她們宅邸的位置,請她們先過來。
堤格爾向馬斯哈介紹米拉與露蒂時,本來也想順便介紹蘇菲她們,「還是先處理游擊隊的事吧。」可是被金髮戰姬阻止。
如今,堤格爾重新向馬斯哈介紹蘇菲與莉莎,老伯爵目瞪口呆。
「堤格爾啊,你想害我的胃穿孔大到什麼程度呢……」
「不是的!蘇菲亞閣下與伊莉莎維塔閣下都不是在乎繁文縟節的人,不會有馬斯哈閣下擔心的情況發生。」
「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說得沒錯。再說,我們不願意張揚身分,可以只把我們當成旅人對待就好嗎?以戰姬的規格對待我們,我們反而會很困擾呢。」
蘇菲笑盈盈地說着,一旁的莉莎忙着張望四周,似乎被庭院中的花壇吸引了。
聽了蘇菲的說法,馬斯哈只能苦笑。
「我是馬斯哈•羅達特。雖然寒舍簡陋,但我還是會盡可能地款待各位的。」
一行人拍去斗篷與衣服上的塵土後,進入宅邸,馬斯哈的妻子莉莉安出來迎接客人。
莉莉安愉快地說着,帶着堤格爾等人來到客房。
「每個方案都有一些問題點呢。堤格爾,你怎麼想?」
「是啊。我們很要好哦,我還讓堤格爾看過從來不曾讓任何人看過的部位呢。」
雖然馬斯哈不清楚米拉與露蒂的武藝有多強,但他當然聽過戰姬能以一當百的傳聞,而且水準不夠高的戰士,也不可能擔任雷格那斯王子的貼身護衛。
「爲了不讓堤格爾覺得空虛寂寞,我還是半夜去打擾他好了?」
堤格爾把自己在吉斯塔特、亞斯瓦爾、薩克斯坦的見聞告訴馬斯哈,米拉與露蒂則聚精會神地聽莉莉安聊堤格爾小時候的事。
堤格爾立刻贊同。露蒂不但以游擊隊總司令的身分做出了決定,還恢復了平時的開朗,令他很高興。
堤格爾也趕緊改變話題。不過他原本就打算問這件事了。馬斯哈愉快地笑了起來。
被米拉犀利地指出問題點,露蒂只能默默地看着空了的銀盃杯底。
「不是!妳誤會了。」
堤格爾認真地附和米拉的話,莉莎一聽,緊張了起來。
儘管每道料理的調味都很樸素,但是都熱騰騰的。葡萄酒中加了少許蜂蜜,低調的甜味使人心情平靜。
蘇菲發問。
五人放下行李,快步前往餐廳。
「兩位是那種關係嗎?」
「我讓他們送花給附近的諸侯了。」
堤格爾等人道謝後,目送莉莉安離去。順帶一提,堤格爾是一個人使用一間房,米拉與露蒂,蘇菲與莉莎則是分別共用一個房間。
「堤格爾,好久不見了。大致上的事我已經聽說了。真是辛苦你了。」
「我家的男人啊,可是興致勃勃地想爲你助拳哦。光是這樣就很夠了。」
「具、具體來說,是哪裏呢……!?」
堤格爾等人抵達餐廳時,馬斯哈與莉莉安已經坐在位子上等待衆人了。
「別說傻話,我們快點去餐聽吧。」
回答的是坐在馬斯哈身旁的莉莉安。她笑着對蘇菲說完,愉快地看着露蒂。
堤格爾想起往事,以驚訝又尊敬的眼神看着馬斯哈。
「花有什麼意義嗎?」
「差不多該告訴我詳細的情形了。」
說到這,馬斯哈緩緩喝了口酒,看向露蒂。
露蒂滿臉通紅,探出身子發問。「這個嘛~~」蘇菲故意吊她的胃口,可是被米拉以拉斐亞斯敲頭。
米拉因兩人的對話而苦笑,對堤格爾咬耳朵:
積雪或凍結的河流因回暖而融解,引發雪崩或洪水的情形,在布琉努被稱爲春季大水。身爲吉斯塔特人的蘇菲之所以知道這說法,是因爲她以使者的身分來過布琉努許多次的緣故。
堤格爾連忙否認,可是蘇菲愉快地捉弄起露蒂。
「堤格爾自己住一間嗎?好好哦~~」
「露蒂安妮閣下,可以讓我知道您今後想怎麼做嗎?」
馬斯哈毫不容情地下結論。堤格爾、露蒂與米拉的表情全都暗了下來。
「不得了,要快一點纔行!」
進入羅達特家時,衆人的武器都交給宅邸保管了,但由於米拉與蘇菲的龍具是隻有戰姬才能使用的特殊物品,所以允許帶在身邊。
「幸好這個季節的花卉種類很多。堤格爾,我以前曾教過你這個吧?」
半晌後,露蒂抬起頭,對蘇菲與莉莉安道謝,接着環視衆人,開口道:
「晚餐已經準備好了,放下行李後就直接來餐廳吧。料理要趁熱纔好喫。」
米拉安慰。「希望如此。」馬斯哈勉強保住禮儀,回道。
大桌上擺放着盛了湯的盤子、堆滿面包的大圓盤、裝了葡萄酒與蜂蜜酒的酒瓶。其他料理也接連送上。聞到食物的香味,堤格爾的胃發出喜悅的聲音。
「好久不見了,莉莉安夫人。抱歉這次沒有時間準備伴手禮。要暫時受妳照顧了。」
「莉莉安,不要把我說成衝動老人啦。」
「現在裝模作樣已經來不及了。你不是大聲嚷嚷說與其向嘉奴隆公爵低頭,還不如加入游擊隊嗎?」
「咦!」露蒂驚叫,交互看着堤格爾與蘇菲。
莉莎單純地羨慕着,蘇菲對堤格爾露出嬌豔的笑容道:
「奧爾嘉是誰呢?」
在聽說米拉等人的真實身分時,莉莉安雖然很驚訝,可是不像丈夫那麼惶恐。
莉莉安今年五十三歲,背脊挺得筆直,是給人沉穩感覺的老婦人。不過堤格爾很清楚她直接了當的個性,也深知她生氣時有多可怕。
「我也贊成。」
被馬斯哈調侃,堤格爾只能回以苦笑,在桌前坐下。米拉等人也在與馬斯哈寒暄後坐下。莉莉安向堤格爾問喜歡喫什麼,馬斯哈在與人數相等的銀盃中倒入葡萄酒或蜂蜜酒。
米拉喫着烤點心,對堤格爾露出老師考驗學生般的笑容。堤格爾放下剛好喝完的銀盃,開口道:
米拉與露蒂露出不解之色。領主的兒子出門拜訪附近的諸侯,不可能只是單純送花而已。但是她們不明白馬斯哈的意圖。
「第一個方案,我們可能會碰上巴謝拉軍。可是繞道避開對方的話,又太花時間。第二個方案,嘉奴隆公爵一定會徹底阻礙我們前往首都。第三個方案也一樣,假如他們知道我們想重振旗鼓,捲土重來,一定會主動過來殲滅我們。」
莉莉安笑着看向丈夫。
馬斯哈起身走到窗邊,從花瓶中抽出紅、藍、黃三枝花,排放在桌上。
「就是這樣。我們現在的戰力敵不過巴謝拉軍,而且在被嘉奴隆支配的布琉努北部行軍,太危險了。至於其他兩個方案,我們現有的情報太少了,在不知嘉奴隆手中有多少籌碼的情況下,我無法贊成呢。」
「目前還不知道羅蘭閣下的行蹤。但假如被巴謝拉軍俘擄,他們一定會大肆宣傳。所以他應該沒事……」
「他們感情很好呢。」
「還有一名戰姬閣下嗎……」
馬斯哈爲了向僕役下指示而離開了。莉莉安帶着堤格爾等人,一一介紹宅邸內的祈禱室、餐廳等各處。
「是啊,太晚去的話不但會被莉莉安夫人罵,說不定還會沒晚餐喫哦。」
「我的能力太差了,真是慚愧……」
一見到堤格爾,莉莉安就露出柔和的笑容。
等到盤中料理幾乎被清光時,侍從送上烤點心、蘋果乾與無花果乾。
就她們的身分來說,應該一人住一間房纔對。但畢竟她們是不速之客,莉莉安沒有那麼充裕的時間做準備。米拉與露蒂也明白自己的立場,所以對此沒有不滿。
「哦,戰姬閣下真是冰雪聰明。」
「大約三年前吧?亞斯瓦爾的公主與她的隨從也住過這兒。那時候可真是不得了啊,我根本不知道關於圓桌武士的事……如果是南海的庫勒涅或伊夫裏奇亞的神話,我還多少從朋友那兒聽過一點。」
「看來你的肚子已經準備好了呢。」
「是不是該爲吉斯塔特的各位準備伏特加呢?」
「以花卉的種類與花色、花瓣的數目、葉片的數目組成句子的遊戲嗎?」
堤格爾嚴肅地道。馬斯哈將手放在下巴,沉吟起來。
「對了,馬斯哈閣下,於爾班哥哥和卡斯柏哥哥上哪兒了?我只聽說他們不在……」
與其說是責怪,不如說是叱責的聲音,使蘇菲無奈地聳肩。
他拿起一枝花,臉上浮起壞心眼的笑容。
「妳好像有點發燒呢,要不要幫妳冷靜一下?」
米拉笑着回應莉莉安時,香草烤雞、馬鈴薯燉羊肉、塊狀乳酪與鹽烤河魚等料理也不斷送上,擺滿整張桌子。
就在這時,原本忙着喂莉莎喫蘋果乾與烤點心的蘇菲,爲了緩和現場氣氛似地,以溫和的聲音向馬斯哈發問:
「羅達特伯爵,這一帶有被春季的大水影響嗎?我們旅行時,除了必須避開諸侯軍的士兵,還會被大水阻擋去路,很傷腦筋呢。」
「只能說強到可怕。能贏過那男人的,可能只有羅蘭閣下吧。」
馬斯哈以花爲暗號,與附近的諸侯進行祕密交流。只有知道花語的人,才能明白他們傳遞了什麼訊息。
米拉幫露蒂緩頰,馬斯哈搖頭道:
「目前還沒決定,但是我有三個腹案。第一,前往拉尼永要塞與雷格那斯殿下會合。第二,前往首都尼斯謁見法隆陛下。第三,留在奧德養精蓄銳,牽制嘉奴隆與巴謝拉。」
「這是最後的了。其他三人都在吉斯塔特。」
露蒂挺直背脊。這是對游擊隊的總司令問的問題。之所以在開口前先瞥了堤格爾一眼,是因爲想起了白天時的對話吧。露蒂認真地回答:
「巧妙地利用了河水與泥濘啊?不過最大的敗因,還是在於我方的整合性不足呢。」
聽到陌生的名字,馬斯哈發問。堤格爾有些猶豫,可是又不能隱瞞,只好把奧爾嘉是他們在薩克斯坦遇見的戰姬,目前與他們分頭行動,目前應該在首都尼斯的事說明給馬斯哈聽。果不其然,老伯爵聽完深深地嘆氣。
「既然是吉斯塔特的客人,就可以直接使用祈禱室了,不需要特別佈置,真是輕鬆多了。」
馬斯哈故意皺眉抗議,莉莉安哼道:
「明白首都的情況後說不定還能與奧爾嘉會合呢。」
「我們先暫時待在這裏,收集前往首都的必要資訊。在明白敵軍的規模與動向、首都的情況以及通往首都的路況之後,再擬定前往首都的對策。」
「不,妳已經做得很好了。是整合各方士兵的時間不夠多。」
「果然該把龍具交出去嗎?」
「沒錯。對方也會以花爲回禮。就算本人對花語沒興趣,只要家人或僕人中有誰懂這些就行。」
「我沒有責怪各位的意思。那樣的部隊,就算由我指揮,結果應該也一樣吧。話說回來,巴謝拉王子真的那麼強嗎?」
「這一帶的水已經退得差不多了。雖然還有一些橋或道路不通,但是因爲已經有來自首都的旅行商人,所以只要慎選道路,應該還是能前往首都吧。」
「哈哈,用不着什麼伴手禮啦。」
祈禱室是向十位神祇做祈禱用的大房間。由於布琉努吉斯塔特信仰的是相同的神祇,所以不需要另外做佈置。
蘇菲一面幫喫肉喫得太快噎到的莉莎倒水、幫她擦拭嘴角,一面聆聽莉莉安的話。
衆人分別以布琉努語或吉斯塔特語說完「乾杯」後,開始用餐。
「是啊。他們從以前就是這樣了。我很尊敬他們。」
馬斯哈要求道。堤格爾開始述說蒂耶爾塞之役的經過,由於有米拉與露蒂在一旁補充說明,所以馬斯哈得到的資訊很完整。
「不了,既然來到布琉努,就讓我們享用布琉努產的葡萄酒吧。」
「像我們這樣的人,一直被嘉奴隆底下的北部諸侯盯得很緊。爲了瞞過那些傢伙,所以想了這種通訊方法。一旦上手,交流起來其實非常方便哦。我因此收集到許多消息呢。」
馬斯哈把花交給妻子,對露蒂笑道:
「由我來收集該在這裏逗留多久之類的必要情報吧。不過有些情況,打出露蒂安妮閣下的名義的話,會更有效果。到時候就要請您幫忙了。」
「我明白了。請儘量使用我的名義。」
露蒂起身,用力點頭。蘇菲插嘴道:
「也可以讓我略盡棉薄之力嗎?我能寫信給認識的布琉努貴族,請他們協助游擊隊。」
這要求使馬斯哈與露蒂相當驚訝,他們困惑地看着金髮戰姬。
「雖然很感謝……但是這樣真的好嗎?」
「我不是說過會協助您與堤格爾嗎?再說,布琉努陷入混亂的時間太長,對我國也不是好事。」
蘇菲微笑着回答。對吉斯塔特而言也確實是如此。考慮到法隆王對吉斯塔特的友好方針可能在今後出現變化,就會希望布琉努的混亂能快點結束。
再說,兩個勢力敵對時,對處於劣勢的一方伸出援手,也是外交的常見手法。
「真的沒問題嗎?」
米拉也擔心地小聲詢問。蘇菲亮出戰姬身分,等於吉斯塔特公然支持雷格那斯。沒有事先徵得國王同意的話,吉斯塔特王宮的大臣們肯定會生氣。
「沒辦法嘛。現在又沒時間回吉斯塔特報告這些事。只要事後好好說明,陛下應該會理解的。不行的話,就以人數強行讓他們閉嘴。」
蘇菲乾脆地回答。米拉皺眉問道:
「人數?」
「目前在布琉努的戰姬有四人哦。之後只要我請艾蓮與莎夏幫我撐腰,妳拉攏宓莉莎的話,應該就沒問題了。而且這樣做,應該能幫堤格爾洗刷通敵叛國的嫌疑。」
米拉以不知該怎麼說的表情望着天花板。變成以人數取勝的話,就得欠宓莉莎一個大人情了。
──不論如何,一定要獲勝纔行。
如此這般的,游擊隊開始重振旗鼓。
†
米拉的疑問很合情理。堤格爾說明原因後,米拉苦笑起來。
就在這時,米拉發現露蒂朝這邊走來。只見她雙手抱着數捆大張的羊皮紙。
他沒來由地看向黑弓。這是馮倫家的家傳寶弓,擁有不可思議的力量,是足以與強大的魔物戰鬥的可怕力量。
米拉朝堤格爾走近,將皮袋交給他。
藍色的眸子凝視着堤格爾,閃爍着真摯的光芒。
「能贏嗎……?」
必須持續射箭,直到塔拉多的箭用完爲止。
「不從今天開始的話,箭術會退步的。因爲直到昨天爲止都沒空練習。」
「也就是說,我該到附近的山或森林裏走走……」
露蒂充滿幹勁地笑着告訴米拉,她想重新整編部隊。
想確保軍糧,又多少維持環境整潔的話,就必須讓士兵們勞動。
「因爲現在的自己,已經不是聽到那些話時的自己了。」
堤格爾自語着,皺起眉頭。他腦中無法浮現打倒塔拉多的光景。
「怎麼了嗎?」
驅趕佔山爲王的土匪,打劫旅人的盜賊,或是未經許可獵捕領地內動物或偷拔藥草的惡徒。那名獵人指的是那一類的狀況。他當時一定沒想到,領主之子會在日後拿着弓箭上戰場吧。
「除此之外,就是回想老師說過的話吧。」
回到屋內的米拉,一面思考,一面朝自己與露蒂的房間走去。
「別擔心,裏面裝的是水。還是說葡萄酒比較好呢?」
「有些人只受了輕傷,有些人傷勢重到無法下牀,而且武器和裝備也都不齊全。但是我們沒有那麼多時間等所有人傷勢痊癒,或是做好充分準備後纔開始行動。」
堤格爾搖了搖頭。假如依靠黑弓之力,應該能輕易打倒塔拉多吧。但對人類使用那種力量是錯的。必須靠自己的實力贏過塔拉多才行。
有些人會考慮堤格爾的年齡,做簡單易懂的說明,有些人只是羅列單字。有毫不顧慮他年紀地使用獵人才懂的用語的人,也什麼都不說明,只要求堤格爾在旁邊看着學的人。如今回想起來,他們全都是難能可貴的老師。
「嗯。我五歲時,父親在亞爾薩斯里找了好幾名優秀的獵人,請他們當我老師。」
之所以有現在的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全都是多虧了那些獵人。
──稍微休息一下吧。
──必須由我打倒那傢伙纔行。
這是真心話。因爲堤格爾流了許多汗。
就游擊隊的情況來說,還必須防止士兵與拉澤斯鎮的居民出現摩擦。假如居民與游擊隊爲敵,就別想繼續在這裏待下去了,更遑論重新整編部隊。
堤格爾用力呼出一口氣。在練習時把手指操到壞掉的話,就本末倒置了。
想不出爲什麼要那麼做,堤格爾請米拉直接說明。
米拉打算把身爲吉斯塔特戰姬的職務全部交給蘇菲,自己在其他事上盡心力。但是想重建游擊隊的話,究竟該從哪裏開始着手呢?再說,不是布琉努人的自己能插手到什麼程度,也是問題。
兩人的嘴脣分開後,堤格爾百感交集地對米拉笑道:
米拉開着玩笑,堤格爾聳了聳肩。她說得沒錯,現在明明是自己會長期待在山上或森林裏的時節。不單純是爲了打獵,還必須保護入山採集果實或藥草的領民,或趕走想攻擊旅行商人的盜匪。
「……可以告訴我爲什麼嗎?」
──一個箭鏃,一根手指。只要有這兩樣東西,就能致人於死了。
正當堤格爾凝視黑弓,陷入沉思時,身後傳來腳步聲。
當時的自己,有做到最好嗎?沒有的話,該怎麼行動纔對呢?堤格爾一面思考,一面發射想像中的箭。呼吸開始不順,手指因雨水而打滑。
「不,我正想喝水。謝謝了。」
堤格爾原本就理解這點,所以並不在意。
但是沒有箭。
他任憑雨水打在身上,握着黑弓,面朝黑暗,閉上雙眼。
──沒問題。
大約過了三十分鐘,堤格爾開始喘氣。臉上滿是汗水與雨水,右手因不斷拉動弓弦,失去了知覺。
──光是射得又快又準,贏不了那傢伙。
閃電竄過天空。雷聲大作,勁風如刀刮臉。堤格爾毫不畏懼地繼續拉弓。
「米拉!妳來得正好。請幫我忙。」
嘴脣交疊,儘管斗篷早已溼透,他們仍然緊抱着對方。
奧德與布琉努的其他地方一樣,只有獵人會使用弓箭。在山中野獸開始活動的這個時節,獵人們沒有多餘的箭可以提供他人使用。
忽地,一名獵人的臉龐與聲音鮮明地浮現。
堤格爾朝米拉走近,微彎身體。米拉緩緩閉上眼睛。
「謝謝妳,我立刻試試。」
由於已經開始下雨了,所以他身上披着斗篷,手中拿着黑弓。
因此,不能在練習時浪費珍貴的箭。
不能讓游擊隊一直休息不做事。這是很現實的問題。
──我能做什麼呢?
軍糧不夠的話,飢餓的士兵會攻擊附近的村鎮搶奪食物。隨便處理排泄物的話,不但會使士氣低落,還有可能爆發傳染病。
堤格爾腦中浮現箭身飛出後,在空中劃出的軌跡。射過數千支箭的身體,自然地記住這件事。
堤格爾在回憶的櫥櫃中翻找着。與獵人們在山中、在森林裏行走的記憶;趴在草叢中、拉着他們的手攀到樹上、爬下懸崖、在河裏游泳的記憶;捱罵的記憶,被稱讚的記憶。
想維持上千人的部隊,必須有足夠的軍糧,也必須妥善處理排泄問題。
「也沒空打獵呢。」
「我的話,槍術和政務的老師都是母親大人。你的話,應該也不是無師自通地學會箭術的吧?」
晚餐後,堤格爾不直接回房間,而是前往前庭練習箭術。
「不行。現在的你入山的話,八成會五、六天回不來。」
塔拉多從遠方射箭偷襲時,能與之抗衡的,只有自己。儘管米拉與蘇菲能以龍具護身,但還是無法回擊,只能單方面地被塔拉多攻擊。
「小心別感冒哦。」
接着,堤格爾回顧起自己在蒂耶爾塞之役中的行動。
「對了,你的箭呢?沒看到箭袋呢。」
「既然你說沒問題,應該就真的沒問題。不過這種方法很消耗精神吧?」
堤格爾把自己的困境告訴米拉。由於無法貼切地表達自己的想法,所以說得斷斷續續。米拉安靜地聽着,聽完後,思忖起來。
──儘可能地回想吧。
爲什麼到今天爲止,會忘記這些話呢?那令人發寒的冰冷眼神與低沉的聲音,明明如此令人印象深刻。
堤格爾回頭,見到米拉走近。她穿着能擋雨的斗篷,手中拎着一個小皮袋。
說完,露蒂舉了舉手中的羊皮紙卷。
──身體動起來沒問題。以目前的程度,可以與塔拉多戰得平分秋色。可是想贏過他的話,必須多點什麼。
儘管知道自己有不足之處,但是想不出該如何填補那個部分。
米拉拿起空了的皮袋,轉身離去。目送米拉進入屋內後,堤格爾再次看向黑暗,遠方的天空亮起電光。
──老師嗎?
「關鍵不是一直覺得很重要的那些話,而是儘可能地回想聽的當下覺得不重要,或是不經意地說出的話。」
「所以我請羅達特伯爵把奧德的地圖儘可能地借給我。我想讓有行動能力的人巡邏領地,或是外出偵察。」
雖然沒有特別優待他們,但是也不輕視他們。並且請領民也平等地對待他們。
「就算只是不經意的一句話,也包含了那個人的人生經驗。再說,如果是現在的自己,對照自己累積下來的經驗,說不定能從當時的話中發現什麼。」
想像從極遠之處被狙擊的情況。思考該如何對應從意想不到的角度,以駭人速度飛來的箭。該如何提防一面射箭,一面繞到自己側面或身後的敵人。
凍漣的雪姬以明朗的表情與音色解釋。
堤格爾看着米拉。他從沒想要那麼做。
那獵人讓堤格爾看自己的箭,把手指疊在箭上。
那是個擁有驚人箭術的男人。儘管如此,下次戰鬥時,即便開戰日就在明天,自己還是非贏不可。
拉緊弓弦,放手。空氣輕微震動的聲響混在雨聲中,傳入耳裏。
──總有一天,你必定會以箭指着人,所以要先記好。
──聽好了,小少爺。
亞爾薩斯不大,而且山多。一方面是基於這樣的原因,所以烏魯斯很善待獵人。
「真努力。今天可以先休息一下吧。」
在蒂耶爾塞之役中打敗自己的塔拉多的身影,浮現在腦中。
獵人們因此很感謝烏魯斯,也因此,就算堤格爾只是個孩子,也非常認真地教他箭術。領主之子對弓箭有興趣,當然也是原因之一。
堤格爾腦中浮現亞爾薩斯的獵人們的臉龐。不只箭術,他們還告訴堤格爾許多關於山與森林、野獸、人類……等等,教了他各種事物。
堤格爾拜託洛伊克,請他在下次開戰前幫忙準備至少一百支箭時,洛伊克的表情顯得相當爲難。
向前踏步,往右移動,朝左跳開,轉身回頭。使出全力,迎戰對方的攻擊。
堤格爾認真提議,米拉認真阻止。兩人對望一眼,笑了起來。
「我也碰過類似的狀況。例如練習槍術或處理政務時。在那種時候,休息一下,轉換心情的話,通常就能想出解決之策了。」
爲了確認身體的情況,堤格爾拉了不知多少次次弓弦。最後,他輕輕做了個深呼吸。
「老師……」
「我已經習慣了。比起那個,傷腦筋的是……」
「知道了。我會幫忙的。」
米拉苦笑着點頭,露蒂喜孜孜地道謝。
「謝謝,等一下我把莉莉安夫人給我的乳酪分妳喫。」
「妳真的很喜歡乳酪呢。」
「妳不也喜歡紅茶嗎?可惜這屋子裏沒有紅茶。」
「不過有很多種葡萄酒哦。我不討厭葡萄酒,而且尋找適合加在紅茶裏的葡萄酒,也是一種樂趣呢。」
米拉微笑以對,露蒂很是佩服。
「妳很有姐姐的感覺呢。明明和我同年。」
「這種事和年紀沒有關係啦。」
米拉淡淡地說完,開始向前走,露蒂追了上來。
「對了,我有件事想問妳。」
儘管四周沒有別人,露蒂還是特地壓低聲音。「什麼事?」米拉蹙眉。
「蘇菲亞閣下讓堤格爾看的,究竟是哪個部位呢?該不會是,那個,很不得了的部位吧……?」
「……我想她只是隨口亂說而已。」
米拉只能以茫然的表情回答。
†
米拉與露蒂回房間討論游擊隊的編組時,蘇菲與莉莎正在浴室泡澡。
也許因爲四周有水量豐沛的河流吧,羅達特家的浴池大到能讓數名成年人一起泡澡。目前池子裏盈滿熱水,上面還飄着香氣濃郁的花瓣,是莉莉安特地爲客人們準備的。
「泡澡!泡澡!」
莉莎很快地泡進浴池裏。鮮豔的紅髮在水中不規則地擴散,淡紅色的花瓣貼在她雪白的肌膚上。
蘇菲一面微笑地看着在熱水中舒服地伸展手腳的莉莎,一面以動物脂肪制的肥皂清洗身體,仔細地除去旅途中的污垢。
「水跑到耳朵裏了。」
不,那不是鄉野傳說。自己確實見過她。
失去慣用的右手的話,應該很難使用鞭子吧。蘇菲一面道謝,一面如此心想。似乎看穿了蘇菲的想法,莉莎不滿地鼓起腮幫子。
「我在說話。我有右手。我有感覺。三天前手中握了什麼東西……」
「那就謝謝了。」蘇菲下定決心,對莉莎道謝。
戰姬伊莉莎維塔•法米那的龍具是能操縱雷電的漆黑之鞭,外號『碎禍之閃霆』的雷渦沃利茲夫。蘇菲知道的莉莎,腰間總是帶着鞭子。
莉莎猛地從水中起身,充滿自信地挺着胸,居高臨下地看着蘇菲。蘇菲在心裏煩惱着,也許該告訴她什麼叫羞恥心纔對。
莉莎搖頭。
以肥皂搓出泡沫後,蘇菲以沾了熱水擰過的毛巾,仔細地幫莉莎擦拭身體。
自己任憑激情驅使,追求了力量。
可是出現在腦中的光景,全都是得到力量後的自己。以右手舉重若輕地拿起沉重的鎧甲、輕鬆地捏碎鐵塊、在樹幹上刨出大洞。
蘇菲一面發問,一面以右手讓莉莎轉身,仔細地幫她洗頭。莉莎開心地回答:
「謝謝。妳真可靠。」
芭芭雅加說『我只會出現在追求力量的人面前』。
「因爲是夢,所以我纔是一個人嗎?」
蘇菲凝視着莉莎的後背,回想剛纔發生的事。
「雅加大人……」
莉莎呻吟起來,以左手抱頭。蘇菲反射性地想抱住她,但是還來不及伸手,莉莎已經身子一晃,倒在浴池裏了。
似曾相識的場面,接連閃過莉莎腦海。莉莎突然感到很不安,可是又想不起最重要的部分,令她很焦躁。
「妳不相信嗎?我之前在夢裏揮動繃帶時──」
莉莎張合著手掌,確定自己正在作夢。
──是搞錯了嗎?如果只是單純的記憶混亂,倒是無所謂……
「要怎麼做,才能變得這麼大呢?」
蘇菲很驚訝。晚餐後,她與馬斯哈談了大約三十分鐘今後的事。沒想到莉莎居然能在那麼短的時間裏找到武器。
再加上塔拉多的話,今後肯定免不了一番苦戰。所以自己必須使出渾身解數,幫助堤格爾他們纔行。
「莉、莉莎……?」
自己的手還是如以往一樣白皙、纖細,沒有異常隆起的肌肉,也沒有奇妙的花紋。
「妳以前說過,我的武器是鞭子。我會努力練習,保護妳不被壞人欺負的。」
「那就告訴妳一些祕訣吧。就是要多喫、多睡、多笑。話說回來,妳爲什麼希望胸部變得更大呢?」
芭芭雅加。拿着掃帚,穿着長袍的矮小老太婆。只要在沒有月亮的夜晚不斷地向她祈禱,就能得到不可思議的力量。雖然是鄉野傳說中經常出現的人物,但是個性陰晴不定,會依心情讓與她有關的人得到幸福或變得不幸。
「哇啊!」
蘇菲表情緊繃,想都不想地站了起來。
這不是客套話。莉莎的身材凹凸有致,乳房的形狀也很姣好。但她似乎覺得不夠滿意。蘇菲苦笑起來。
莉莎在心裏想着,雙腿已經走到神殿的最深處了。那兒有一尊高度到自己腰部高的石像。
莉莎猛地轉頭看向窗戶,朝窗口伸出失去前端的右臂。
就戰士而言巴謝拉有多強,她也已經從米拉與露蒂那兒聽說了。
水花飛濺,灑了蘇菲一頭一臉,使她呆立原地。
被直接了當地這麼說,蘇菲忍不住臉紅。
聽蘇菲道歉,莉莎起身,不解攀着浴池邊緣。
「呃,呃呃,我也很喜歡米拉哦。當然妳也是。」
蘇菲勉強糊弄過去時,第二次攻擊又立刻到來,蘇菲只好投降了。不過之後還是得提醒一下莉莎,不能把這些話隨便說給其他人聽,因爲蘇菲並不想破壞堤格爾與米拉的感情。
「我剛纔發現一條鞭子,拜託莉莉安夫人把鞭子送我。」
「沒問題!」
塔拉多原本是亞斯瓦爾王國的優秀將領,在內亂時跟隨傑梅因王子,在馬利亞由海戰時使用了新奇的戰術,使吉斯塔特軍陷入苦戰。
接着,她向莉莎發問:『妳想要力量嗎?』
這是什麼地方?莉莎左右張望,前方與左右都是虛無縹緲的綠,但是回頭的話,後方有一座破敗的神殿。
「看來得再過很長一段時間,才能幫妳找回記憶了。」
光線悄無聲息地出現。莉莎右手冒出一條鞭子,左手拿着點亮的油燈。純然的黑暗中,只有她周圍的黑暗被光明擊退。
回過神時,莉莎一個人站在寂寥的草原上。
一見到那神殿,莉莎就雙腿一軟,臉色發白地跌坐在地上。
「莉莎,對不起。」
「不用在意。妳很喜歡堤格爾對吧?」
自己爲什麼想要力量呢?
沒錯。自己知道這尊石像。
莉莎呻吟似地重覆着「因爲」,拚命回想原因。
「還有一件事,必須向妳說對不起。」
「等、等一下!」
「呃,是因爲……因爲……」
「我站在我面前。我站在更激烈,多到讓人眼花的閃電裏。」
「三天前」的說法也很令人在意。那是蘇菲與莉莎遇見堤格爾一行人的日子。
很久沒泡澡了。累積的疲勞融化在熱水中消失。
近距離一看,可以發現莉莎身上有數不清的小傷疤。
可是那樣一來,就沒有充裕的時間陪莉莎了。
那是一座石造的小神殿,沒有屋頂,牆壁也因爲日月風霜的摧殘而出現多處崩塌。入口因此成爲不規則的方形,看起來就像一張扭曲的黑暗之口。
蘇菲很清楚嘉奴隆在北部諸侯之間有多大的影響力。
蘇菲怔怔地低頭看向浴池,莉莎的臉從水面浮出,臉上貼着花瓣。
只見莉莎用力皺眉歪頭,想讓水流出來。那如孩童般的舉動,是蘇菲見慣了的莉莎。蘇菲鬆了口氣,蹲下身子道:
「──我幫妳把身體洗乾淨。」
她再次抬頭看向神殿,雙腿突然不受控制地朝神殿走去。
一見到那石像,莉莎就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恐懼與厭惡。
黃金與碧藍的眸子,似乎見到了某些肉眼看不見的東西。
『想要更多力量嗎?』
就在這時,一道電光穿過浴室的小窗。
莉莎以不知道蘇菲在問什麼的表情看着蘇菲,輕輕點頭,似乎不記得自己剛纔說過什麼了。
莉莎從驚訝中回身,站了起來。
就在這時,她發現自己身上有着理應不存在的右手。
「妳的也很大呀。」
但,只要自己有那個意願,右手就能使出非比尋常的力量。
「蘇菲真厲害,米拉和露蒂的都沒妳這麼大呢。」
必須在這孩子在米拉或露蒂面前出醜之前,儘早告訴她什麼叫羞恥心纔對。
她想幫堤格爾洗清嫌疑。也想鞏固米拉與目前似乎在王宮的奧爾嘉的立場,莉莎的安全更是不用說。
「因爲妳的胸部摸起來很舒服嘛。如果我的胸部和妳的一樣大,就可以讓妳摸個夠了。」
但「我有右手」是什麼意思呢?莉莎是在冬季時被什麼人斬斷右手的,就算有人撿到那右手,如今也早就腐爛了。
如果有蘇菲在身邊,就什麼都不用怕了。
蘇菲對馬斯哈說,她會寫信請熟識的布琉努貴族支持游擊隊。但只有那樣的話,完全不夠。蘇菲心想。
「嗯。我也很喜歡蘇菲哦。當然要幫助喜歡的人啊。」
莉莎的雙腿無視主人的困惑,繼續朝神殿深處前進。
莉莎緊張地大叫,但是管不住自己的雙腿。不一會兒,她就闖入黑暗之中。
就在這時,蘇菲的思考被打斷了。因爲莉莎轉過身,以左手揉捏起蘇菲豐滿的乳房。
「我在那裏……」
「從明天起,我會變得很忙,沒辦法一直陪妳。」
「是啊。」蘇菲困擾地笑着。因爲明白莉莎沒有惡意,所以反而不知該怎麼告誡她不能這樣。
「是夢嗎……」
莉莎用力搖頭,水花四濺。
再說,難纏的敵人不只巴謝拉王子與嘉奴隆公爵而已。從堤格爾那兒聽說塔拉多也在敵軍陣營時,蘇菲驚訝到瞠目結舌。
帶領士兵,在最前線戰鬥的戰姬並不少見。就蘇菲所知,米拉與艾蓮身上也有類似的傷疤。可是莉莎身上的傷疤,有些看起來相當古老,似乎是成爲戰姬之前就有的。
蘇菲幫莉莎拿下臉上的花瓣,笑着說道。莉莎乖順地點頭,走出浴池,背對蘇菲坐下。
蘇菲認真地看着莉莎。
──見到雷電時,真正的莉莎就會覺醒嗎?
「妳還好嗎?」
雅加大人的石像繼續呢喃着。莉莎用力扔下鞭子與油燈,抱頭大叫:
「不!不要再呼喚我了!」
大叫的瞬間,莉莎的視野突然出現變化。
與神殿不同的黑暗映入眼中。夜晚的寒氣撫過肌膚,莉莎明白自己正滿身大汗。
──果然是夢……
莉莎安心地嘆了口氣。雖然知道是夢,但是進入神殿後的感覺太真實,令人忍不住認爲那是現實。特別是那尊詭異的石像,很難從記憶中抹去。
「莉莎?」
有人突然呼喚自己名字,莉莎不由自主地縮起肩膀。她戰戰兢兢地回頭,見到蘇菲坐了起來。
「妳醒了?」
「嗯。」莉莎回答,思考該不該把夢裏的事告訴蘇菲,但是又算了。總覺得只要說出來,那尊石像好像就會出現在自己身邊。
──可是,又不敢繼續睡……
假如又做了同樣的夢,會不會被那尊石像捉住呢?
莉莎全身發直,左手放在胸前,用力握拳。
「我可以過去妳那邊嗎?」
蘇菲發問。「可以啊。」儘管莉莎不明白爲什麼,但還是如此回答。
得到莉莎的同意,蘇菲鑽進她被子裏,從後方溫柔地抱住莉莎。體溫與甜軟的香氣一起傳到莉莎身上。
莉莎把自己的手放在蘇菲手背上。
「晚安。」莉莎說完,「晚安。」得到溫暖的回覆。
莉莎放心地闔眼,再也沒有做惡夢。
†
米拉翻轉身體,從窗外射入的光線照在臉上,使她醒了過來。
米拉輕推門板,走入房間。只見堤格爾躺在牀上,呼吸沉穩均勻,睡得很香甜。就算米拉與露蒂分別站在牀的兩側,也沒有要醒來的跡象。
他應該很累吧,還是讓他繼續睡好了?米拉正猶豫不決,卻見到露蒂彎下身子,蹲在堤格爾面前。
三人走出房間,見到面帶微笑的蘇菲與滿臉通紅的莉莎。
「除了預定打獵的日子,他基本上都很晚醒哦。」
老伯爵額頭冒汗,臉上帶着緊張之色,看得出事情不尋常。
「原來你們全在這裏,真是太好了。」
蘇菲的後半句是對誰說的呢?露蒂疑惑地想問,但是蘇菲已經轉過身子了。
不愧是公爵千金,立刻流暢地說出答案。說完,露蒂看着堤格爾。
「難道他已經先離開了?」
米拉安撫抗議的露蒂,皺起眉頭。
「你來過奧德這麼多次,卻沒聽過查巴農子爵的名字,這樣不行呢。看來姐姐必須好好把各領地的事教給你纔行。」
露蒂疑問。米拉搖頭道:
──這種程度的事,根本吵不醒他。
露蒂輕觸堤格爾的額頭,輕聲呢喃。
緊張的氣氛一下子包圍餐廳。
米拉看向地板,數張地圖凌亂地放置在地上。
衆人走進餐廳,沒有其他人。一行人把麪包與乳酪放在桌上,分別在桌前坐下。正當大家準備開動時,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接近。
看着堤格爾的睡臉,米拉忍不住漾開笑容。
米拉雖然有編制、指揮萬人以上軍隊的經驗,但是完全不清楚游擊隊士兵的出身,以及各領地之間的勢力關係。露蒂則相反,雖然缺乏作爲總司令的經驗,不過很清楚該把哪些領地的士兵編在同一隊,纔能有效減少摩擦。
在亞斯瓦爾時,就算米拉親吻堤格爾的臉與額頭,騎在他身上,還是吵不醒這年輕人。就算米拉更大膽地摩蹭堤格爾的臉頰,他仍然沒有醒來。
聽到睡呆的呢喃聲,米拉轉過頭,見到露蒂也醒了。她的衣服也和米拉一樣凌亂,可以清楚看見底褲。
門雖然關着,但是沒有上鎖。
見兩人的臉近到快碰在一起,米拉在心中呻吟。想摸堤格爾的臉的衝動湧上心頭。
她打着呵欠,在牀上挺起身子。胸前領口因此大大地敞開,裙子也掀高到大腿根部,完全不是能讓堤格爾看見的模樣。
「我們快去喫早餐吧。」
「我們先去喫早餐吧。順便叫醒堤格爾他們。」
「早安。真是可惜啊。」
米拉很快地切換意識,走在蘇菲身後。
「妳想做什麼……?」

「情況不太妙。堤格爾,你知道查巴農子爵嗎?」
「我想趁着堤格爾睡死時下點小咒語。例如『你醒來後會變得很喜歡姐姐哦』之類的……」
堤格爾等人面面相覷。看樣子,游擊隊很快就得面臨新的戰鬥了。
兩人以昨晚準備好的清水洗臉,總算清醒過來。接着她們重新穿好衣服,梳理頭髮。
「是啊。喫過飯後,我有事想和妳還有堤格爾商量。」
米拉傻眼。露蒂的模樣太純真,害米拉想生氣都氣不起來。
──昨晚他練習到什麼時候呢……?
「聽到沒有,堤格爾,要是你再不醒來,姐姐就要對你做各種事情哦?比如在你額頭上寫『愛你』之類的,呵呵呵。」
「是啊,就算想睡回籠覺,也等喫過早餐後再睡。」
堤格爾點頭下牀。
米拉臉一紅,急忙搖晃堤格爾的肩膀,大叫他的名字。就算是堤格爾,被這樣一吵,當然會醒來。露蒂惋惜地嘆氣起身。
不能讓身爲布琉努人的露蒂知道自己與堤格爾兩情相悅的事。既然如此,要把露蒂直接拉開嗎?但是那麼做,說不定會讓露蒂認爲自己在喫醋,所以米拉不能隨意出手。
「那個查巴農子爵怎麼了嗎?」
一行人到廚房領了麪包、乳酪、整盤的草莓、加了蜂蜜的葡萄酒,來到餐廳。
「不過大家一起喫,感覺比較開心呢。」她又說。
「我沒聽過這個名字。露蒂妳呢?」
堤格爾裝成沒聽到,向馬斯哈發問。
馬斯哈打開門,見到堤格爾等人,鬆了一口氣。
馬斯哈一面坐下,一面發問。堤格爾搖頭。
討論到最後,兩人分別在各自的牀鋪坐下,一討論完立刻向後躺下,吹熄燭火睡死。但是也因此,游擊隊的編制已然完成,今天可以直接重新整頓部隊了。
露蒂雙手拿着葡萄酒瓶,邊走邊笑着說。之所以會有這種想法,應該因爲她是大貴族出身的吧。
「是治理與奧德相鄰的弗桀的領主吧。當地生產的木材品質優良,所以弗桀制的長槍很好使用。前任領主相當勇猛,能一槍殺死熊。」
「米拉,妳好奸詐哦。只差一點點了說。」
露蒂的臉太過接近堤格爾,使米拉皺眉,小聲發問。露蒂露出小孩子惡作劇似的笑容。
「他帶着三千名士兵,正朝這邊進軍。剛纔使者先到了,要求我們投降,並交出所有游擊隊的士兵。」
堤格爾坐了起來,搔着暗紅色的頭髮,以睡呆的眼睛仰望米拉她們,「妳們是來叫我起牀的啊?」以愛睏的聲音發問。
「我們算羅達特伯爵的客人,其實可以要求僕人把餐點送到房間吧……」
──因爲昨晚和露蒂討論到三更半夜呢……
兩人走出房間,先來到堤格爾門口。敲了敲房門,沒有回應。
「堤、堤格爾!起牀了!天亮了哦!」
正當米拉想出聲阻止時,突然間瞄到了什麼,朝門口看去。一隻金色的眸子正從沒有關緊的門縫後方看着自己和露蒂,是莉莎。
米拉看向窗外,天空清澈,烏雲似乎已經飄到遠方了。
「不能讓莉莎看到這種場面啦。」
露蒂一臉認真地端詳着堤格爾,向前探出身子,看起來似乎想吻他。米拉倒抽一口氣,朝露蒂伸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