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貝傑拉克游擊隊
《魔彈之王與凍漣的雪姬》 · 川口士 · 3萬 字
黑色的海洋沐浴在破曉的陽光中,閃爍着金黃的光芒。
確認過天空幾乎萬里無雲後,船隻們接連離開亞斯瓦爾王國首都克爾切斯特的港口。
其中有槳帆船,也有帆船。這些全是貿易用的商船。總共數百支槳在海中划動,掀起浪花,朝着外海前進的模樣,相當壯觀。
別稱『光華的耀姬』的蘇菲亞•歐貝達斯,正在其中一艘船上。她站在船尾,凝視着漸行漸遠的港口。
她穿着不起眼的褐色斗篷,將帽兜拉得極低,避免引起他人注意。錫杖型的龍具被她放在房間裏。
一名少女站在蘇菲身旁,與她一起眺望港口。那少女同樣穿着鬥蓬,頭上戴着寬邊帽。右眼爲金,左眼爲藍,人們將這種眼睛稱爲異彩虹瞳。
少女的名字是伊莉莎維塔•法米那,與蘇菲一樣,都是吉斯塔特的戰姬。
但是不知因爲什麼原因,使她失去了過往的記憶。
別說身爲戰姬的事了,就連自己的名字、生平,她全都記不得。救了她的人們,因爲那雙特別的眼睛,稱她爲千華燈瞳(菲雅莉絲)。

伊莉莎維塔頭上的帽子,是她的朋友夏珞特送的。蘇菲原本想讓她拉起帽兜,但是在看到伊莉莎維塔鄭重地抱着帽子的模樣後,改變心意,讓她戴着帽子。
等到港口變成一個小點後,伊莉莎維塔抬頭看向蘇菲。她以左手按着帽子,以免被風吹走。鮮豔的紅髮在海風中飛揚。
「我們要去哪裏呢?」
「我們要去布琉努王國。順利的話,明天傍晚就能到了。」
「爲什麼要去那裏呢?」
現在的伊莉莎維塔,就像剛懂事的小孩,只要有不知道的事,就會立刻發問。之所以變成這樣,也是因爲蘇菲有問必答的緣故。
「我不是說過,妳失去記憶了嗎?帶妳到處走走,說不定能幫助妳想起以前的事。」
其實原因不只如此。假如伊莉莎維塔治理的路伯修公國的人見到現在的她,肯定會勃然大怒吧。假如他們把憤怒的矛頭指向自己,也就罷了;如果指向亞斯瓦爾,那麼介入內亂,就沒有意義了。
「爲什麼一定要取回記憶呢?」
伊莉莎維塔露出被逼着吞苦藥般的表情。
「以前的我和妳,感情不好不是嗎?」
「我們已經知道她的名字了。說到貝傑拉克家,是不輸嘉奴隆和泰納帝的名門世家吧?你什麼時候認識那種旺族的?而且從來沒跟我說過。」
「我和露蒂認識,是十歲時的事。我在亞爾薩斯的森林裏,救了差點被野狼攻擊的她。」
「和我玩的,是旅人露蒂,不是貝傑拉克家的千金。」
她沒有說謊。在過去,她們雙方確實沒有積極交流的意思。
可是,現在的伊莉莎維塔不同。
她之所以前往布琉努,不只是爲了伊莉莎維塔。
一陣風吹過,船身搖晃起來。蘇菲伸手摟住伊莉莎維塔。儘管伊莉莎維塔有點驚訝,但仍然安分地被蘇菲摟在臂膀中。
「昨天晚上,我也被你救了很多次。本來是想賣你人情的,結果欠了你一堆人情。」
但如果真是那樣,魔物沒有追過來殺死伊莉莎維塔,或是攻擊蘇菲,就很奇妙了。
「真是非常感謝各位。」
看着兩人親密的模樣,米拉的表情變得很複雜。但她沒有因此忘記問出在意的部分:
蘇菲安撫着不滿的伊莉莎維塔,從行囊中拿出油藥與新的繃帶。她輕柔地把油藥塗在切口上,再次纏上繃帶。
那河流通往森林。堤格爾一行人在進入森林後上岸,輪流休息。如今所有人總算全部恢復體力,可以談事情了。
「爲了知道堤格爾是什麼樣的人。」
堤格爾有點窘迫。他一直認爲米拉之所以生氣,是因爲擔心被抓的自己。「只對一半。」如果被米拉知道他的想法,她一定會冷淡地這麼說,讓堤格爾不及格。
「一定要繼續包着繃帶嗎?」
「是啊。大約還要包半年吧。」
「……不行哦。要是繃帶被勾住,就不好了。」
說起來,爲什麼伊莉莎維塔會來到亞斯瓦爾?
切口已經完全癒合了,血液循環也很不錯,早晚會長出肉吧。
假如亞斯瓦爾軍派出艦隊包圍這艘船,就算蘇菲身負戰姬之力,也沒辦法逃出生天。因爲她沒有離開這片海洋的方法。
「我只是覺得,沒什麼好說的……」
順帶一提,最早休息的堤格爾,在看守四周時獵到一隻雉雞。
「哦,乳味不重,鹽分也不高,很能消除疲勞呢。」
難道說,戰姬時代的記憶,以夢的形式出現於伊莉莎維塔面前嗎?
「與其說感情不好,不如說幾乎沒機會說話吧。」
就是伊莉莎維塔。根據撿到她的長弓手漢米許的說法,他是在首都西側的河邊發現她的。當時伊莉莎維塔已經失去右手,而且衣服也破爛不堪。
必須拋棄過去的芥蒂,保護這柔弱的女孩纔行。蘇菲心想。
這次換露蒂不滿地抗議了:
「──爲了我,妳費了不少心神呢,蘇菲亞。」
但假如事情真的如蘇菲猜測的那樣,被桂妮薇亞公主知道伊莉莎維塔還活着的話,她肯定不會善罷甘休。
還有就是,失去記憶前的伊莉莎維塔自尊心很強,很固執己見。也許是身爲戰姬的立場,使她展現出那種態度的吧,總之因此,蘇菲從沒想過與她深交。
「被救的部分先不討論,多虧堤格爾那箭,我才能給那野狼致命的一擊。這部分是事實。」
考慮到這點,就不能冒長期待在海上的風險。
「因爲我隨時不忘貴族的禮儀哦。」
身爲吉斯塔特軍的指揮官之一,參加過亞斯瓦爾內戰的蘇菲深深明白,在海上,船隻如果不能航行,等於被孤立。
之所以那麼做,是爲了取得製作箭矢用的羽毛。堤格爾把羽毛全拔下後,安葬了那鳥兒。假如狀況允許,他很想升個火,好好品嚐新鮮肉類的滋味,但是怕敵人注意到黑煙,所以只好作罷。
首先,蘇菲治理的波利西亞位在吉斯塔特的東南方,伊莉莎維塔治理的路伯修在東北方,就算要交流,雙方的領地也太遙遠了。
早餐後,露蒂坐直身子,向堤格爾等人彎腰道謝:
「你是想說我們不熟嗎?我們明明兩個人一起在山裏玩,在森林裏冒險哦?」
一行人以能久放的硬麪包與乳酪充飢,以河水解渴。
「我趁現在幫妳換好繃帶吧。」
之所以偷偷離開亞斯瓦爾,就是基於這個原因。
有這種人嗎?蘇菲思考着,腦中閃過兩道身影。
雖然這只是蘇菲的猜測,但是這麼一想,許多部分就有合理的解釋。
究竟是誰呢?思考到這裏,蘇菲心中浮現一個疑問。
米拉看着兩人,說道。聲音中微微帶刺。
一般而言,亞斯瓦爾應該不會做那種事。畢竟內戰纔剛結束,他們沒有餘力找吉斯塔特的麻煩。可是有件事,令蘇菲很掛心。
堤格爾壞笑,露蒂大言不慚地回道:
伊莉莎維塔說着,大力揮動右臂。蘇菲驚訝地看着她。外號『雷渦的閃姬』的伊莉莎維塔,龍具是名爲沃利茲夫,能操縱閃電,而且能自由伸縮的鞭子。
乳酪是露蒂帶來的,深受衆人好評。種類與她昨晚分堤格爾喫的不同,看來她隨身攜帶好幾種乳酪。
再加上繃帶的夢,伊莉莎維塔恢復記憶的日子,也許不遠了。
露蒂堂而皇之地回答。
如果是爲了幫蘇菲她們,她應該直接找上吉斯塔特軍。就像宓莉莎•葛林卡那樣。可是伊莉莎維塔並沒有那麼做。
「該道謝的是我。如果沒有妳搭救,我不知道會變成什麼樣子呢。」
──雖然聽說她有時候會以成熟的口吻說話,感覺判若兩人……
從枝葉之間射入的春陽,在草地上形成許多小光點。雖然還不到中午,但是太陽已經升得很高了。
「我之所以趕過去,是因爲聽到妳的尖叫聲哦?」
†
「覺得好玩,所以用石頭丟掛在樹枝下的蜂窩,算是貴族的禮儀嗎?」
蘇菲不禁凝視着她。發現蘇菲的視線,伊莉莎維塔露出不解的表情。
蘇菲見到伊莉莎維塔,是冬季中旬的事。蘇菲向她問了許多問題,確定她真的什麼都記不得了,而且身邊也沒有證明她是戰姬的龍具。不只如此,右手的手肘以下部位,全都不見了。
蘇菲仔細地拆下纏在伊莉莎維塔右臂的繃帶。
那麼,是人類做的嗎?雖然戰姬很強,但也不是無敵。假如有不下戰姬的武藝,而且擁有能承受龍具攻擊的武器,戰姬仍有被打敗的可能。
堤格爾與露蒂一面如此鬥嘴,一面說明往事。
蘇菲不讓伊莉莎維塔察覺自己的複雜心境,微笑道。
難道說,伊莉莎維塔有不能告訴蘇菲她們的任務?
昨晚,堤格爾等人拚命地策馬疾奔。雖然甩掉了諸侯軍的士兵,可是卻被河流阻斷去路。
蘇菲委婉地拒絕。伊莉莎維塔噘着嘴,但是並不堅持,改以手指纏着蘇菲的頭髮玩。
伊莉莎維塔眺望着海面,突然如此說道。
堤格爾一面承受來自左右的兇猛視線,努力說明:
一個是布琉努的黑騎士羅蘭,另一個是亞斯瓦爾公主桂妮薇亞。
也是爲了儘快踩在陸地上,以便自由行動。
「我不是故意隱瞞啦。」
蘇菲不解地發問,伊莉莎維塔露出天真的表情答道:
堤格爾等人在森林中寬敞的場所圍成一圈,坐在地上。
「身爲貝傑拉克家的人,不能失去研究精神……不是啦,那件事我確實反省過了哦?因爲你生氣的樣子太可怕了。」
吉斯塔特的諸侯中,有些人直到最後,都反對介入亞斯瓦爾內戰。說不定伊莉莎維塔是被那些人拜託,偷偷來亞斯瓦爾與桂妮薇亞公主見面的。最後兩人因爲某些原因動了干戈,結果是伊莉莎維塔落敗。
加雷寧笑道,拉菲納克也讚不絕口。
「可以是可以,爲什麼想那麼做呢?」
「我可以摸嗎……?」
「可以把繃帶的尾端留得更長嗎?」
「妳是爲了什麼去亞爾薩斯的?」
伊莉莎維塔戰鬥的對象,有可能是這兩人之一。
「我昨天做了一個夢。夢到自己像這樣揮舞繃帶,打倒壞人。」
露蒂搖頭回道:
但他們並沒有因此走投無路。米拉以拉斐亞斯之力製造冰筏,爲了甩開追擊,六人不是渡河,而是順流而下。
順帶一提,原本在克爾切斯特過冬的吉斯塔特軍,已經在昨天出發回國了。保險起見,蘇菲假裝成與吉斯塔特軍一起離開。
她以懷疑的表情看着露蒂,眼神中帶着不少敵意。
昨天,堤格爾去查探要塞後下落不明,害米拉一直心神不寧。正想前去搭救堤格爾時,看到他自行逃出要塞,而且還帶了一個漂亮女孩回來,不只如此,兩人看起來還非常親密,會不高興也是當然的。
以一擋百的戰姬身受重傷,失去手臂與記憶,可說是非比尋常的事。就蘇菲所知,伊莉莎維塔確實有不負戰姬之名的強大武藝。而在這個亞斯瓦爾,有強到足以打倒伊莉莎維塔的人。而且那個人就在首都附近。
纏好繃帶後,蘇菲陷入沉思。
之所以說半年,是有原因的。伊莉莎維塔經常忘記自己少了右臂的事,在活動時讓手腕撞上桌子或牆壁。這繃帶就是爲了保護手臂才包的。
一開始,蘇菲以爲是魔物做的。蘇菲曾與堤格爾等人在港灣城市杜里斯與托爾巴蘭戰鬥過。就算亞斯瓦爾有其他魔物,也不奇怪。
聽伊莉莎維塔發問,蘇菲笑着點頭。伊莉莎維塔伸出左手,梳理似地輕撫蘇菲的髮絲,臉上漾起微笑。她似乎很喜歡蘇菲頭髮的觸感。
蘇菲有這樣的預感。
「真是好乳酪。就連沒味道的麪包也變好喫了。」
蘇菲移動視線,已經完全看不見克爾切斯特港了。她鬆了口氣,脫下帽兜,金髮飛舞於風中。
「堤格爾,你也該幫我們介紹一下她了吧?」
再說,失去記憶前的伊莉莎維塔基於某些原因,與艾蕾歐諾拉•維爾塔利亞對立,也和暱稱爲莎夏的亞莉莎德拉•阿爾夏芬保持距離。而艾蓮與莎夏都是蘇菲的好朋友。
「是這樣嗎?」
堤格爾一臉意外。米拉困惑地看着心上人。
「你也不知道?」
「因爲她從來沒說過嘛。她說是父親帶自己來參觀孚日山脈的,雖然我一下子就看穿那是謊話,不過因爲她沒做過什麼找麻煩的事,而且我想說她可能有隱情,所以沒多問。再說,她只去過一次榭雷斯塔。」
「原來如此,難怪我從來沒見過小姐呢。」
拉菲納克也露出理解之色。
奧爾嘉一面以腳邊的草編著小花圈,一面發問:
「爲什麼想知道堤格爾的爲人呢?」
「這個嘛……現在說的話,應該沒關係了吧。」
露蒂稍微一思考,回道:
「因爲雷格那斯殿下對堤格爾很感興趣。」
堤格爾與米拉同時臉色發白。
說到雷格那斯與堤格爾的交集,只有那麼一次。而露蒂來到亞爾薩斯,正是法隆王舉辦狩獵大會的那一年。
見到堤格爾的反應,拉菲納克驚詫地問道:
「少爺,你對王子殿下做了什麼?」
「呃,那個……」
堤格爾支支吾吾,露蒂愉快地笑了起來。
「哦,你沒有告訴別人呢。的確,如果被人知道,不是被馮倫伯爵臭罵一頓就能了事的呢。不過因爲姐姐是站在你這邊的,所以──」
「堤格爾把自己獵到的鳥肉分給王子殿下喫啦。當然他有先試喫就是了。」
米拉打斷露蒂的話,冷冷地道。接着以沒趣的表情看向一臉錯愕的堤格爾。
「通敵叛國!?」
米拉是單純地氣憤不已,拉菲納克則是傻眼地揶揄。奧爾嘉與加雷寧雖然沒有說話,但是表情顯示他們的想法與米拉、拉菲納克相同。
「是啊。」
「既然你那麼說,我就不能深入追究了呢。不過還是要小心哦,正因爲你這麼粗心大意,纔會被懷疑通敵叛國呢。」
除了射箭之外什麼都不會的傢伙。那種懦夫居然和多位戰姬交好?堤格爾可以理解對自己人眼紅的人的心情。那些來地牢揍他的男人就是好例子。可是,像嘉奴隆那種大貴族,會因此大費周章地抹黑自己嗎?
順帶一提,爲了潛入納瓦拉要塞,露蒂從拉尼永要塞來這兒時騎的馬,正寄放在附近的聚落。假如不去取回,馬兒不是被聚落接收飼養,就是被賣掉吧。
有比這更好的理由嗎?露蒂燦笑。加雷寧深深垂頭道謝。
「『到時候妳一定會很驚訝的。』你是這麼跟我說的。我真的很驚訝呢。你不但和兩名戰姬一起旅行,而且還要好到彼此以暱稱呼喚對方。你說是去薩克斯坦增廣見聞的。沒有戰姬閣下的話,你就做不到嗎?」
「我只有第一年是那麼想的。之後就明白堤格爾的爲人了。」
加雷寧一面思索,一面撫摸着鬍鬚,問道:
「就我所知,泰納帝公爵對這件事漠不關心。目前他應該不相信那些話吧。依情況,還是有可能改變想法就是了。」
「幾乎都是機緣湊巧呢。」
「既然如此,之後爲什麼還要去亞爾薩斯呢?」
「爲什麼要抹黑我?」
堤格爾困惑地看着露蒂。不論是剛剛纔知道名字的葛雷亞斯特,或是嘉奴隆公爵,他都沒有和他們結仇纔對。
「從去年秋天起,我們可以說幾乎不清楚布琉努發生了哪些事。」
假如沒有遇見米拉,與她心意相通的話,自己應該沒機會認識其他戰姬吧。雖然蘇菲她們也很重要,不過對堤格爾來說,米拉果然是最特別的人。
「對不起一直瞞着妳。因爲不論怎麼說明,事情都會變得很麻煩。而且因爲說來話長,詳細的部分我希望能等以後再說……總之,沒有米拉在的話,我是沒辦法完成目的的。至於奧爾嘉,是我在薩克斯坦認識的。」
米拉坦率地低頭道歉。雖然她是故意挖苦,但仍然失言了。
「想成爲內奸的最低限度的條件,一是人面廣,不然就是是在王宮內具有相當程度的地位或份量。就我所知,馮倫伯爵與諸侯之間的交流不多,而且也不常前往王宮,或是派遣使者與王宮聯絡。」
「雖然沒有王位繼承權,但是巴謝拉身上確實流着陛下的血。嘉奴隆肯定想利用這點,盡全力把那男人推上王位,獨攬大權。而爲了達成目的,所以才策劃這些陰謀,想剷除成爲障礙的殿下與羅蘭閣下,並且抹黑堤格爾。」
其中之一是在亞斯瓦爾時,桂妮薇亞公主送他的;另一支是在薩克斯坦得到的。這兩支箭鏃都具有驚人的力量,想查出『魔彈之王』的真相,多半得靠它們纔行。
「我當然不是認真的。我怎麼可能拿殿下與堤格爾之間的珍貴回憶做什麼呢?直到現在,殿下還是會開心地對我或少數口風夠緊的人提起當時的事哦。因爲沒有其他人對他那麼做呢。」
「因爲堤格爾知道很多我不知道的事,和他在一起很開心啊。」
「堤格爾說的都是真的。」
「沒聽過這個名字呢。」
「既然如此,爲什麼少爺還會被懷疑通敵叛國呢?」
「巴謝拉。還有跟隨、支持嘉奴隆的北方諸侯。除此之外就是對堤格爾的活躍感到眼紅的人,但是那種人的數量不多。」
對方是掌控所有北方諸侯,能動員萬人大軍的大貴族。像亞爾薩斯那樣的小地方,肯定能不費吹灰之力就殲滅吧。假如向對方求饒,說不定能避免戰爭。或者說,該捨棄家名,一走了之呢?
「讓在這裏的人知道,也沒問題吧?就算我或奧爾嘉把這件事說給布琉努的諸侯聽,也只會被當成開玩笑而已──在場的人裏,應該不會有人想把這件事當成把柄威脅你啦。應該吧。」
「少爺,被那種大貴族盯上的話,我們該怎麼辦?」
露蒂紅着臉,雙手亂搖地大聲否認,差點說出什麼,又連忙住口。看來她似乎知道某些雷格那斯不能公開的祕密。
「巴謝拉王子說,我拉攏吉斯塔特的戰姬,想把亞爾薩斯賣給她們。」
堤格爾漾起無所畏懼的笑容。
露蒂乾脆地放棄了自己的馬,改變話題:
「未婚妻……?」
米拉氣呼呼地將雙手交叉在胸前,露蒂點頭同意。
「爲什麼他們會那麼認爲呢?」
「沒錯。」
掛在堤格爾腰間的小袋子中,有兩支以棉布包着的箭鏃。
「葛雷亞斯特侯爵聲稱他握有證據,而且把那些證據上呈給陛下。既然有力貴族如此宣稱,就算證據薄弱,也不能無視貴族的報告,不做任何調查。」
有的話就糟了。
這時加雷寧幫兩人緩頰似地,以沉穩的語氣開口:
「因爲傳聞一向只會往負面的方向變化。爲什麼接觸戰姬呢?該不會圖謀不軌吧?……像這樣演變。而且馮倫伯爵又來到王宮,向陛下報告你與戰姬們的交流的事,謠言就一口氣擴散了。」
露蒂嚴肅地點頭,環視衆人。
「露蒂,先讓我知道妳今後打算怎麼做吧。」
堤格爾歪頭說道。露蒂露出憎惡的表情。
直到現在,堤格爾仍然不懂爲什麼。
「爲什麼會從那樣變成出賣領地呢?」
堤格爾臭着臉,對米拉等人解釋完後,看向露蒂。
「王宮中出現謠言,是去年冬初的事。馮倫伯爵的長男連續接觸好幾名吉斯塔特的戰姬,而且還以吉斯塔特軍的身分參加亞斯瓦爾的內戰……一開始的傳聞是這樣。」
拉菲納克露出不知如何是好的表情。堤格爾不直接回答,思忖起來。
──我的最大心願,是和米拉結爲連理。不過……
「還是算了,現在沒空那麼做。」
「才、纔不是呢!而且殿下……!」
拉菲納克惱火地一拳揍在地上。
米拉不經意的這句話,讓露蒂瞪大眼睛。
「可以把妳知道的,所有關於巴謝拉的事告訴我們嗎?」
「也許他把你視爲將來的威脅了。殿下是這麼說的。雖然那麼說很誇張,但是現在的話,就能理解了。能與四名,不,五名戰姬交好的布琉努貴族,除了你之外,沒有其他人。你的潛在勢力,足以與大貴族匹敵哦。」
通敵叛國的指控,會把這些全部奪走。
「沒錯。再說,伯爵的生活並不奢華。除此之外,其他領地位於吉斯塔特邊境附近的諸侯,與戰姬們的交流都沒有增加。假如吉斯塔特真心想奪取布琉努的土地,就算爲了僞裝,也會特地與馮倫伯爵之外的諸侯做交流吧。」
「最後就是,你在戰場上做了太多危險的事了。我聽羅蘭閣下描述過你在亞斯瓦爾戰鬥時的模樣。假如你在戰鬥中喪命,馮倫家將會失去繼承人,也會失去與戰姬們之間的連繫。就算想搏取吉斯塔特的信任,那麼做還是太冒險了。」
雖然這不是能馬上做出結論的問題。但是堤格爾沒有猶豫多久,就下定決心。
奧爾嘉發問。她似乎是以統治者的角度,單純地感興趣。
那反應使米拉微感不安。由名門千金擔任王子的貼身護衛,很容易做那樣的聯想。不過從露蒂的反應看來,難道自己失言了嗎?
「言歸正傳。露蒂安妮閣下是爲了確認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是否對雷格那斯王子懷抱惡意,才造訪亞爾薩斯的嗎?雖然我明白您的心情,但是有必要爲了此事,每年都去亞爾薩斯嗎?」
米拉與拉菲納克同時驚呼。
堤格爾並沒有絕情到,除了米拉之外什麼都不要。亞爾薩斯這片土地、馮倫伯爵家、父親、異母弟弟迪安、蒂塔、巴多蘭、領民、父親的那些朋友,以及透過米拉認識的許多人,對堤格爾來說,都是非常重要的存在。
後半段話,當然是針對露蒂的挖苦。露蒂微微鼓起腮幫子。
「我知道的只有這麼多,妳知道的應該更多吧?」
「雖然做出指控的是葛雷亞斯特侯爵,但是我想,應該是嘉奴隆公爵在背後指使他的。因爲侯爵是嘉奴隆公爵的心腹。」
「話說回來,堤格爾,姐姐有件事想問你。」
「我也這麼想。再說,不論是陛下,或雷格那斯殿下,都對這謠言一笑置之,說堤格爾不可能做那種事。」
被露蒂以調侃的眼神看着,堤格爾聳了聳肩。
「什麼鬼話啊……有證據嗎?」
堤格爾坐直身子,看着露蒂。
巴謝拉是去年秋初出現在王宮的。之後被正式承認爲王子,由嘉奴隆擔任他的監護人。在那之後,巴謝拉率領北方諸侯的士兵,立下不少功勳。不久之前,他帶着諸侯聯軍攻打納瓦拉要塞。露蒂簡潔地向衆人做說明。
這些話,與其說是爲了安撫隨從,不如說是安慰自己用的。
米拉點頭後,感受到奧爾嘉的視線,於是向她解釋道:
「不信的話,可以向薩克斯坦的亞特里斯王子和土豪瑞沃倫斯家打聽。」
「當然。」
不只堤格爾,其他人也都露出驚訝與厭惡之色。隔了一拍,稍微冷靜之後,露蒂繼續說道:
「不要說那麼可怕的話啦。只要雷格那斯殿下不承認有那件事就行了吧。」
「我與殿下確實從小就很熟,但那是因爲亡故的王后殿下──殿下的母親,是貝傑拉克家出身,而且是我姑姑的緣故。話是這麼說,但我與殿下並非琉德米拉閣下說的那種關係。」
「少爺,如果這件事被揭穿,惹國王發火的話,爲了保護馮倫家,請你捨棄家名逃亡吧。我會陪着你的。」
必須戰鬥纔行。爲了守住這一切。
「哎呀,少爺也出人頭地了呢。一般來說,所謂的通敵叛國啊,必須是有錢有地位的諸侯或大官才能做呢。」
遠處鳥鳴婉轉。系在樹下的五匹馬喫飽青草後,露出無聊的表情站着發呆。景色相當悠閒。
「有人相信或支持那些話嗎?例如與嘉奴隆公爵勢力相當的泰納帝公爵,有什麼反應呢?」
露蒂輕嘆一口氣,看向堤格爾。
「感覺很故意呢。」
就算對方是擁有壓倒性力量的大貴族也一樣。
也許想起昨晚的戰鬥了吧,米拉皺着眉頭髮問。
奧爾嘉一面編著第二個小花圈,插嘴說道。
儘管臉上帶着笑容,但是露蒂看向米拉與奧爾嘉的眼神中帶着懷疑的色彩,聲音也潛藏着安靜的怒氣。
拉菲納克以看開的眼神看向堤格爾。
露蒂看了奧爾嘉一眼,把目光放回堤格爾身上,笑了起來。
「是嗎?讓妳感到不舒服,對不起。」
「首先是基於堤格爾父子的人格。陛下很清楚他們兩人有多重視亞爾薩斯。我也很清楚。還有就是,他們兩人都不適合成爲內奸。」
「不知道最好。那個男人可以面不改色地殺人放火,還喜歡以酷刑折磨人民。他曾經指控某個村子藏匿盜匪,藉此放火燒村,把捉來的村民一個一個地以不同方法虐死。」
露蒂清了清喉嚨,環視堤格爾等人。
「原來如此。那麼相信的人呢?」
「從這些話聽來,妳很受殿下信任呢。考慮到家世的話,就算說妳是殿下的未婚妻,也不奇怪呢。」
「因爲我和妳的敵人是共通的呢。」
「我和你果然心意相通呢。」
露蒂喜笑顏開,但是又立刻斂起表情。
她再次對衆人說明自己所處的情況。雖然已經對堤格爾說過了,不過還沒告訴米拉等人。聽完一切後,米拉首先問的,是羅蘭的事:
「羅蘭閣下已經抵達拉尼永要塞了嗎?」
露蒂遺憾地搖頭道:
「直到七天,不對,八天前,我們都還沒有他的消息。納瓦拉要塞的敵兵似乎也還沒找到羅蘭閣下。」
「妳打算繼續尋找羅蘭閣下嗎?」
「不只這樣。」
露蒂充滿自信地笑着,把左手放在胸前,用力握拳。
「爲了殿下,我打算拜訪各地諸侯與騎士團,借用他們的力量並收集敵人的情報,擊退巴謝拉。如果要命名,就是『貝傑拉克游擊隊』!」
露蒂驕傲地宣佈。左右異色的眸子閃爍着激動與使命感。
堤格爾、米拉、拉菲納克、加雷寧無言地看着彼此,露出叫其他人快點發表感想的表情。被感動的,只有奧爾嘉而已。
「妳有這份心意,很令人佩服。不過游擊隊的人數呢?」
聽米拉這麼問,露蒂先後指了指自己與堤格爾。
「目前就這樣。」
「等一下,爲什麼把我算進去?」
我可不記得自己入隊了。堤格爾抗議。
「你剛纔不是說,我們的敵人是共通的嗎?」
爲什麼要問這種理所當然的問題?露蒂一臉訝異。
露蒂雙眼圓睜地看着奧爾嘉。米拉連忙踢着水花,游到奧爾嘉身邊,小聲叮囑:
「看來我們似乎得相處好一段時間呢──請多指教了,露蒂。」
被露蒂筆直凝視,米拉嘆了口氣,看開似地道:
這是米拉儘可能擠出來的回答。當然,這些全是她的真心話,但是聽起來應該沒有男女之間的愛情,而是孽緣般的感覺吧。
「那真是太好了。在吉斯塔特,依不同的地區,有不同的看法呢。」
「妳平常都喫些什麼?」
米拉在心中痛罵薩克斯坦的土豪之女。奧爾嘉個性單純,瓦爾特洛緹一定是覺得好玩才這樣教她的。
她直到今早才發現這件事,一直很在意。露蒂燦笑道:
話還沒說完,露蒂就笑容滿面地挺胸道:
至於奧爾嘉,與同年齡的女孩相比,她的身體曲線非常平緩。儘管被太陽曬得略爲黝黑的肌膚水嫩有彈性,但是看到她的人,應該都不會覺得她很性感,只會覺得她有健康美吧。
「對於締結過友好關係的對象,奧爾米茲不會棄之於不顧的,更何況堤格爾還蒙受了不白之冤。而且對吉斯塔特軍而言,羅蘭閣下也是戰友哦。」
†
米拉雙手抱胸,不滿地看着露蒂。
露蒂連忙搖手後退,腳底一滑,摔倒在水中,濺起大量的水花。米拉抹去臉上的水珠,伸手拉露蒂起來。
河水很冷,但是深度只到大腿,水流的速度也不快。
奧爾嘉以羨慕的眼神看着露蒂的裸體。雖然露蒂只高她一點點,但是胸部相當豐滿,臀部也很有肉。
「比起喜歡上什麼人,這方法應該有效多了。」
「嗯。我們很要好。就算被堤格爾看到裸體也無所謂。」
「呃……」
平常的話,自己應該會斷然拒絕吧。可是很不可思議地,露蒂有種讓人覺得拿她沒辦法的可愛感覺。還有就是,她毫無疑問對堤格爾抱着好感,這事令米拉感到有點愧疚。
聽露蒂說出同樣的回答,米拉的表情複雜。她應該不是故意學自己。只要感情的強度與熱度超過某個程度,一定都會得出那樣的結論。這當然不是值得開心的事,但米拉還是微微感到開心。
奧爾嘉皺着眉,仰頭看着米拉,口出驚人之語:
米拉麪紅耳赤。那是她在薩克斯坦與奧爾嘉一起沐浴時,被問到讓胸部變大的方法時的回答。她還來不及說什麼,奧爾嘉就濺起水花,如魚兒般溜走,游到一段距離之外才起身。
「那也要看對象是誰。對她的話,最好不要那樣。」
「假如你幫了殿下,我們也能幫助你。最重要的是,團結力量大。有你在的話我很安心,殿下也會很高興。」
儘管對這句話微感不悅,米拉還是笑着點頭。
「琉德米拉,妳無所謂嗎?」
「我還沒聽到琉德米拉閣下的回答呢。妳喜歡堤格爾的什麼地方呢?從剛纔的話聽來,妳和他似乎相當親近呢。」
米拉正沉浸在感傷裏,露蒂卻提出驚人的建議。假如事情真的變成那樣,自己和堤格爾就無法簡單地見面了。
在水中悠遊的奧爾嘉立刻回答。
「呃,不是,雖、雖然這樣說也沒錯……」
「總之妳別多話。現在提起那個,會讓事情變得很麻煩的。」
米拉想起異彩虹瞳的戰姬。
米拉反射性地回道:
左右異色的眸子閃爍着真摯的光芒,刺激着米拉的競爭意識。她揚起嘴角,壞心眼地笑着問:
露蒂立刻展眉而笑。
「他沒必要和妳一起行動吧?」
露蒂握住米拉的手,再次垂頭。
「全部都喜歡呢。騎馬的模樣,美味地喫着乳酪的樣子,就算走得比我快,也會等我的部分,除此之外還有很多很多……」
「妳呢?」
「還有,雖然說這種話很厚臉皮,我可以稱呼妳們爲米拉和奧爾嘉嗎?也請妳們叫我露蒂就好。」
露蒂無法反駁,以求助的眼神看着堤格爾。真沒辦法。堤格爾喃喃道。不論以前或現在,他都無法丟下露蒂不管。
聽見露蒂搭話,米拉連忙轉身。

露蒂洗去身體與頭髮的髒污後,開門見山地問道:
被米拉反問,露蒂的視線在半空中彷徨。
外號『雷渦的閃姬』的伊莉莎維塔•法米那。米拉與她相處的機會不多,不清楚她的個性,當然也說不上熟稔。但是米拉並不討厭她那維持戰姬榮耀的姿態。話是這麼說,她對艾蓮的態度,也令米拉有點在意。
「可以問妳們一件事嗎?」
「我可以想成,琉德米拉閣下也願意幫我與堤格爾的忙嗎?」
看不下去的米拉從旁插嘴,奧爾嘉以略帶揶揄的眼神看着她。
「雖然我不知道羅蘭閣下是怎麼說的,」
「對不起。妳別在意她的話。堤格爾只是在奧爾嘉洗澡時不小心闖進浴室而已。」
奧爾嘉也走了過來,三人的手重疊在一起。
「不管幾歲,堤格爾都很脫線呢。這樣我就稍微放心了。因爲羅蘭閣下口中的堤格爾,感覺起來像是手上拿着弓,在戰場上英勇地穿梭,不論面對什麼樣的敵人都毫不畏懼的年輕勇者,和我知道的堤格爾截然不同呢。」
「這我可不能贊成呢。有些人反而會因此認爲堤格爾真的做了通敵叛國的事,所以纔會被禁止出國哦。再說,堤格爾還認識亞斯瓦爾與薩克斯坦的要人,應該活用這個優點,讓他做外交工作纔對。」
米拉忍不住想抱住頭。雖然不能說奧爾嘉的話有錯,可是聽了就會覺得生氣。
──沒錯。我的確不知道堤格爾的過去,但是露蒂也一樣。
米拉的說話速度比平常快,試圖改變露蒂的想法。露蒂一臉佩服地注視着米拉,戰戰兢兢地發問:
奧爾嘉不客氣地摸着露蒂的腹部與大腿,發問。
「是祖母說的。『羊肉可以大家一起分着喫,但是好馬和好男人是先搶先贏』。」
「知道了。我會和妳一起行動的。」
她們在離堤格爾等人約一百阿爾昔(約一百公尺)遠的場所褪去衣物,走入河中。
「擅長狩獵。動作洗練。不討厭馬奶酒。把只有燉羊肉的火鍋喫得津津有味。對了,他還很會吹葉笛。」
「問了之後呢?如果我說我愛他,妳會把這話當成堤格爾通敵叛國的證據嗎?」
雖然露蒂的每句話都很有道理,但堤格爾就是不想點頭。
「別說那種讓人誤會的話。如果讓人誤以爲堤格爾很好色,也就算了。妳那麼說,會讓人以爲妳和堤格爾有男女關係哦。」
就算這次的事和她合作,關於堤格爾,只要堂堂正正地擊退她就行了。
米拉嘆氣,將長髮浸在水中,一面仔細清洗,一面對露蒂說道:
「這也是那個薩克斯坦人告訴妳的嗎……?」
「話說回來,必須想辦法處理這件事纔行呢。等現下的事解決後,是不是該透過殿下建議陛下,在幾年之內不讓堤格爾離開布琉努?否則也會對各位戰姬造成困擾……」
露蒂不知該如何反應。米拉以「真沒辦法」的表情幫忙解釋:
「是啊。這雙異彩虹瞳,在我出生的地方是帶來好運的吉兆哦。」
「溫柔或勇敢這些優點,我當然喜歡;但是像小孩般調皮的部分,或是被質問時想裝死的缺點,我也同樣喜歡,覺得拿他沒辦法。不然的話,我怎麼可能和他來往這麼久呢?」
露蒂瞪大眼睛。米拉看着她,將手插在腰上,皺起眉頭。
再說,米拉也不想表現出沒有餘裕的模樣。自己和堤格爾的感情很堅定,一起度過的那些時光,是露蒂比不上的。
「請讓我代替殿下感謝您。」
「可是瓦爾特洛緹說,女孩子們在一起時,說得愈大膽的人,愈有優勢……」
說完,米拉露出說錯話的表情。因爲露蒂正怔怔地看着自己。她立刻嚴肅地朝米拉走近,開口:
「是啊。我國每個地方生產的乳酪,風味都不一樣,請一定要每種都試試。好的乳酪不但能使肌膚有光澤,還能強化力量,提升速度哦。」
決定好接下來要做的事後,米拉與奧爾嘉、露蒂一起到河邊清洗身體。
「每天喫乳酪的話,就能長成這樣嗎?」
露蒂友善地笑着,米拉又困惑又迷惘。
「奧爾嘉是吉斯塔特東方的遊牧民族,她的意思是,和堤格爾在一起很快樂。」
「妳不要隨便和她開玩笑。她會全部當真哦。」
「我、我纔不會!」
「那個……」
「我想她應該喜歡堤格爾。所以斬草除根要趁早哦。」
堤格爾沐浴在米拉不高興的視線中,心想「這決定該不會下得太快了吧?」。
「全部啦。全部。」
「妳們喜歡堤格爾的什麼地方呢?」
「妳的眼睛很特別呢。」
「我什麼都喫,不過最喜歡乳酪。」
「箭術和馬術。」
從昨晚那一戰到現在,她們都沒空梳洗,是在蓬頭垢面的情況下開會的。
假如自己和堤格爾兩情相悅的事被布琉努人知道,通敵叛國的謠言,會平白增加許多無謂的說服力。只有這件事,非避免不可。
「但是戰場上的勇者,確實也是堤格爾的另一面哦。我看過不知多少次了。」
「你的判斷很正確。姐姐就讓你靠吧。」
「對不起……我只是很在意,堤格爾是怎麼和妳們建立超越利害的關係而已。我想知道,堤格爾是不是變了很多,變得超乎我的想像。」
「雷格那斯殿下與納瓦拉騎士團都在拉尼永要塞不是嗎?既然那兒離這裏只有五天路程,我覺得堤格爾直接趕過去那邊,更實際呢。」
†
米拉三人在河邊沐浴時,堤格爾正與拉菲納克一起造箭。加雷寧則是研磨着自己的佩劍。
「少爺,你怎麼了?好像比平常還累。」
堤格爾正沉默地以短劍削着樹枝,製作箭身。聽到拉菲納克的話,露出意外的表情,轉頭看向坐在身旁的拉菲納克:
「我露出了那種表情嗎?」
「你的動作很危險呢。好幾次都差點削到手指哦。」
堤格爾思索了一下,嘆了口氣。
「你還記得亞斯瓦爾的港灣都市杜里斯吧?那城市裏有不少人對布琉努抱着好感。」
「我還沒老到會忘記半年前的事啦。那又怎麼了嗎?」
「那些人告訴我不少布琉努北方的事。那時候,我這麼想過……」
堤格爾把削好的箭身交給拉菲納克,繼續說下去:
「就是,我是不是太不關心布琉努了呢。」
對於自己出生長大的亞爾薩斯,以及身爲領主的父親,堤格爾感到很驕傲。
但是對於看不起弓箭的,名爲布琉努的國家,就算自己是很反感的,但是不是因此太漠不關心了呢?
當然,堤格爾對王家抱着忠誠心,也很尊敬羅蘭和父親的好友馬斯哈•羅達特與雨果•奧傑等人。
可是布琉努沒有堤格爾的容身之處。他也沒有積極地去創造,因爲沒必要特地那麼做。直到十四歲爲止,堤格爾一直受父親保護;在那之後,堤格爾發現了認同自己能力的其他國家。
「雖然我在奧爾米茲學到許多事,但同時,我是不是太不瞭解自己的行爲會在國內引發什麼反應了呢?甚至因此對父親和領地造成困擾。」
堤格爾苦惱地說着,拉菲納克故作輕鬆地回道:
「不論如何,少爺的身體只有一個嘛。」
「是這樣沒錯,可是……」
「拉菲納克閣下說的沒錯。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
「另一件事呢?」
「這次的視察,是爲了幫相對於在遠征亞斯瓦爾時獲勝的北方諸侯,在攻打墨吉涅時沒有立下戰果的南方諸侯加油打氣;同時也是爲了牽制以王子身分討伐盜匪,立下不少功勳的巴謝拉……」
「第一件事是拜訪凡唐伯爵,向他請求援兵。」
如此一來,對方很有可能在養精蓄銳後,選擇今年的春季或夏季進攻。這是法隆王與在南方深具影響力的泰納帝公爵做出的結論。
「有一試的價值呢。」
「不論發生什麼事,我都絕對不會懷疑羅蘭閣下的忠誠。但是關於桂妮薇亞公主,我一無所知。假如請她幫忙,她會不會要求讓羅蘭閣下在亞斯瓦爾待上好幾年呢?」
去年春天,布琉努與吉斯塔特組成聯軍,攻打墨吉涅。最後因傷亡過大,不得不撤退。
「另一個問題呢?」
「這樣不錯。第二件事呢?」
「我還有兩個提議。第一個,我想向馬斯哈閣下──治理奧德的羅達特伯爵請求支援。那位閣下是我父親的好朋友。」
想看看我敢不敢踏上荊棘之路嗎?
凡唐伯爵是治理從這兒往東南方走大約三天路程之處,名爲貝特雷的地區的諸侯。他並不跟隨嘉奴隆,而且長年與貝傑拉克家交好,雙方很熟。
泰納帝一向看不起只會使弓的堤格爾。在與墨吉涅的戰鬥中,他毫不留情地把堤格爾作爲棄子。而且就領主而言,泰納帝的風評也不怎麼樣,總是以暴政壓迫領民,是冷酷無情的男人。再說,他也不喜歡泰納帝的長子薩安。
「好。接下來我們游擊隊要做的事,總共有三件。」
堤格爾凝視着初老的騎士。加雷寧的話,總是有一種讓人覺得必須好好聽進去的力量。是因爲他的意念很強,話中才有這種力量嗎?
說到這裏,露蒂以困惑的眼神看着堤格爾與米拉。
「就我國的情況而言,會希望泰納帝公爵能幫忙警戒墨吉涅軍。在這裏離題一下,其實雷格那斯殿下不是單純視察納瓦拉要塞,而是先視察完南方各要塞,最後一站,才繞到納瓦拉要塞的。」
「謝謝。我也會盡可能地做我做得到的事的。」
「拜訪過凡唐伯爵後,前往洛伊森要塞請求支援。那兒離貝特雷只有兩天路程。第三件事是前往首都尼斯,向國王陛下報告現狀,請陛下派兵討伐嘉奴隆和巴謝拉這兩個逆賊。」
「我不認爲能殺死所有敵軍,也不想那麼做。再說,混亂結束後,應該以讓國家變得更好爲目標前進。亞斯瓦爾的桂妮薇亞公主,以及薩克斯坦的亞特里斯王子,都是那麼打算的。」
米拉與堤格爾立刻明白露蒂想說什麼。
由於墨吉涅人怕冷,所以不太可能在冬天發動攻擊。
「貝特雷附近有洛伊森要塞,那兒的騎士團會保護周圍的治安,並介入諸侯之間的紛爭。伯爵之所以能保持中立,也是因爲這個原因。雖說貝傑拉克家也有在某種程度上給予支援啦。」
露蒂坐直身子,搖頭:
「妳說得沒錯。拉尼永要塞位在被稱爲※貝亞德之尾的半島的根部,不到半天就能抵達海岸,假如借得到船艦,行動範圍就能一口氣增加。可是……」(譯註:典出民間傳說中的神馬貝亞德。)
堤格爾的話,毫無疑問是逾越本分了。這等於是自行決定方針,不經雷格那斯同意就發表宣言,然後再叫雷格那斯守約。
堤格爾與米拉無言地交換視線。至少,桂妮薇亞對羅蘭確實相當有好感,在馬利亞由時,甚至要求羅蘭當她的貼身護衛。
「說的也是。你們比我清楚桂妮薇亞公主的爲人,而且現況也不能讓我們東挑西撿。我們去找亞斯瓦爾求援吧。」
加雷寧以開導般的語氣,穩重地開口:
「雖然這只是無聊的緋聞,但你們知道羅蘭閣下與桂妮薇亞公主之間有一些不太好聽的傳聞嗎?」
好幾道腳步聲從遠處傳來。米拉她們沐浴完畢,回來了。
米拉若無其事地問道。
「分頭行動就行了。只要能寫信,我可以幫忙把信帶到首都。」
聽到這句話而皺眉的,是堤格爾。
加雷寧的口氣變得比平常嚴厲許多。堤格爾與嘉奴隆的戰鬥,是布琉努諸侯之間的爭執,假如奧爾米茲插手,會變成干涉內政。不論戰鬥的結果如何,都會使布琉努與吉斯塔特兩國的關係大幅惡化。
「那就這麼做吧。」
「關於北方諸侯,以及他們的士兵呢?可以基於他們是奉了嘉奴隆的命令出兵,因爲他們只是被巴謝拉指揮,饒過他們嗎?」
「以夷制夷是很不錯。但是有三個問題。」
「原來是這麼回事啊。」
儘管被冤枉,被剝奪自由,被毆打,堤格爾仍然提議原諒敵人。而且不是因爲修養好或心胸寬大,而是基於長期的政治眼光。
堤格爾搖了搖頭,轉換心情。
「既然如此,就沒辦法了。話說回來,另外兩個問題是?」
堤格爾以嚴肅的表情看着衆人。
這完全是私心問題。雖然堤格爾也有一樣的想法,還是難免會想「這樣真的好嗎?」。加雷寧穩重地點頭。
加雷寧凝重地看着地圖。奧爾嘉稀鬆平常地開口:
露蒂輕聲自語着。
「很有膽識嘛。想考驗我嗎?」
「我可以發言嗎?」
「一,妳是要以戰姬身分欠下公爵人情的。雖妳不介意我們使用戰姬的名號,我很開心,但還是令人惶恐。」
「我認爲現在向泰納帝公爵請求支援,確實太早了一點。這個階段讓公爵加入,可能會被他掌握主導權──還有其他人有想法嗎?」
雖然墨吉涅的傷亡也不少,可是進攻的一方几乎一無所獲,可以說是敗北而歸。
「沒什麼。只是決定好必須做的事而已。再說,我從來沒想到有從你口中聽到這種話的一天。這樣一來,亞爾薩斯的將來就不用擔心了呢。」
「要不要找泰納帝公爵幫忙?」
堤格爾笑着回答。他不是基於無謂的樂觀才這麼說的,而是明白平常心有多重要。過度緊張或焦慮,只會造成反效果。
不過,露蒂驚訝的不是這個部分。
「這樣是好事呢。話說回來,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似乎打算與嘉奴隆公爵對峙,您有勝算嗎?這件事,奧爾米茲是無法協助您的哦。」
「如果是巴謝拉和嘉奴隆,一定會毫不留情地把敵對諸侯的領地沒收,分給跟隨自己的走狗呢。」
米拉愉快地笑着,點頭贊成。
聽了米拉的話,露蒂稍微沉思了一會兒,很快點頭。
桂妮薇亞宣稱,會平等地對待島民與陸民;亞特里斯不願意鎮壓土豪,而是打算將其逐漸吸收。
露蒂露出又新鮮又驚訝的表情。
可以簡單地想像出那場面,堤格爾苦着臉答道:
「應該說不得不那麼做吧……」
「我知道──總之我會想辦法的。」
露蒂環視衆人,很不可思議地,她的表情與態度很有身爲指揮官的架勢。
所以雷格那斯王子纔會前往南方各要塞做視察。一方面是確認邊防情況,一方面是鼓勵諸侯與士兵。
「我的看法和堤格爾一樣。還有就是,桂妮薇亞公主目前也無法提供足以做出那種要求的支援。」
「我們無法同時往東與西前進。我不是說別去想着可能得到的東西,並因此感嘆。但是現在,我們更該思考的,是如何活用已得到的事物,克服眼前的困難。」
「是的話就好。」
露蒂充滿鬥志地笑了起來,看着堤格爾。
但是,撇開好惡問題的話,米拉的建議不差。假如是在布琉努南方深具影響力的泰納帝,肯定能與嘉奴隆抗衡。
「剛逃到拉尼永要塞時,沒有餘力想那麼多……頂多只決定要討伐誣陷殿下的巴謝拉與嘉奴隆而已。」
「現在的亞斯瓦爾沒有攻打布琉努的餘裕。而且桂妮薇亞公主對羅蘭閣下有很高的評價,所以她應該會選擇站在我們這邊,提供一點小幫助。只要亞斯瓦爾肯借我們一艘船,我們行動起來就會方便多了。」
露蒂倒抽一口氣。亞斯瓦爾與薩克斯坦一樣,經常騷擾布琉努的西方國境。要把羅蘭與納瓦拉騎士團的現狀告訴那種國家?
露蒂大幅度地搖晃銀髮,蹙起秀眉:
從小,馬斯哈•羅達特就很疼愛堤格爾,堤格爾與馬斯哈的兩個兒子交情也不錯。找馬斯哈求援的話,他應該會想辦法幫忙的。
「再說巴謝拉他們應該會積極散佈假消息,就算陛下已經收到消息,對應起來也很花時間。一個搞不好,說不定會與整個北方爲敵。」
堤格爾漾起大大的笑容。這反應出乎露蒂的意料,她圓睜着眼,露出困惑的神情。
「雖然我不敢保證絕對不會有那種事,不過我想,桂妮薇亞公主應該不是那麼不懂分寸的人。」
「只要一想到泰納帝因爲有恩於我們而得意洋洋的樣子,我就會一肚子火。」
「向亞斯瓦爾求援。」
「假如公路沒被破壞,我也不會潛入納瓦拉要塞,而是直接前往首都……」
奧爾嘉打開地圖。這是她在布琉努旅行時拿到的。
奧爾嘉發問。露蒂搖了搖頭,把每年這個季節都會發生的融雪──雪崩與洪水的災害解釋給她聽。
想增加領地的諸侯,也會因此跟隨巴謝拉。跟隨雷格那斯的話,就算能得到賞賜,也無法增加領地。
說到這裏,露蒂住了口。假如泰納帝與嘉奴隆對決,墨吉涅趁機進攻的話,布琉努的情勢會變得更混亂的。
說到這裏,米拉想起什麼似地對露蒂提出建議:
「我想殿下與陛下應該不會反對那麼做,假如他們不同意,我願意賭上貝傑拉克家之名,盡我所能地說服他們。我向你保證。」
「所以我希望能做出宣言,就算討伐了巴謝拉與嘉奴隆,對於其他人,投降的話就既往不咎,也不會沒收財產或領地。露蒂,我想拜託妳做這件事。」
「我想先確認一件事。就是我們該以什麼作爲做決定的依據。露蒂,妳可曾從雷格那斯殿下那裏聽說什麼嗎?殿下已經做好決定的部分。」
「但是這樣一來,要做的事太多了。」
堤格爾靦腆地搔了搔暗紅色的頭髮,又立刻正色道:
就法隆王來說,當然會提防對方反擊。
「泰納帝公爵一定很不樂見嘉奴隆公爵拓展勢力。可以的話,他一定會想從中阻撓。我可以幫忙交涉。」
「離納瓦拉要塞被佔領,已經十幾天了。法隆王應該已經收到消息了吧?」
然而去年夏季到秋季,墨吉涅都沒有進攻。往年的話,至少會慣性地出兵騷擾邊境,可是去年一整年,墨吉涅完全沒有動靜。
「露蒂,讓我們聽聽看妳接下來打算怎麼辦吧。」
露蒂不甘心地咬着嘴脣。假如嚴懲所有參與的諸侯,肯定會有人拚命抵抗,如此一來將導致布琉努北方大亂。就算再不願意,也必須從輕發落纔行。
有資格把領地分封給臣下的,只有國王而已。所以嘉奴隆纔打算讓巴謝拉那麼做,爲的就是在人們心中留下巴謝拉是下任國王的印象。
六人再次圍成一圈坐下。
堤格爾低頭道謝。露蒂笑着回答:
「謝謝你,加雷寧閣下。布琉努的事,等眼前的事告一個段落之後,再來思考吧。」
這話說得突然,衆人驚訝地看着她。
「沒問題嗎?」
米拉擔心地發問,奧爾嘉輕描淡寫地點頭。
「我已經習慣一個人行動了。而且我也曾見過法隆王。」
露蒂凝視着心意已決的奧爾嘉。敵人很狡猾,不這麼做的話,是無法超前的。
「那就拜託妳了。可是,請以保護自己爲最優先。」
「我知道。」
碧空如洗的眸子充滿堅定的決心。那是一心想完成自己任務的眼神。露蒂伸手,與奧爾嘉相握。
「那麼我也該和少爺分頭行動,前往奧德呢。」
拉菲納克若無其事地說着,加雷寧也一如往常地以穩重的口吻道:
「我會跟着拉菲納克閣下的。」
堤格爾與米拉驚訝地看着那兩人。凡唐伯爵的貝特雷、馬斯哈的奧德,兩者的距離相當遠,分頭行動確實比較快。
可是,平常無論如何都不想離開堤格爾與米拉的部下與副官,居然同時說這種話。特別是加雷寧,自從薩克斯坦的事後,他就一直很擔心米拉。
「雖然說是戰姬,但是怎麼能讓奧爾嘉大人一個人努力呢?身爲成年人,當然不能落於人後啊。」
拉菲納克看着奧爾嘉,露出門牙笑道。
「到了奧德,向馬斯哈大人說明完原委後,我們會直接前往亞斯瓦爾的。比起派遣使者,這樣應該快多了。我想早點洗清少爺身上那些無聊的嫌疑。」
「對不起。辛苦你了。」
除了道歉,堤格爾什麼也說不出口。
「要小心哦。」米拉迷惘了一會兒,對加雷寧如此說道。不論是道歉,或是道謝,應該都不是這名初老的騎士想聽的話。
「琉德米拉大人,我不會說請別逞強,但還是要請您多保重自己。」
「沒想到剛來布琉努,就被捲進這種大事裏。」
羅蘭勉強吞下肉乾,嘆道。
一旁是陪伴他戰鬥至今的愛馬。馬兒正卸下馬鞍,輕鬆地喫着草。
堤格爾重新確認。露蒂起身,向衆人鞠躬。
考慮到附近可能有追擊的敵兵,三人比奧爾嘉、拉菲納克等人先走。應該由人數最多的他們吸引敵軍的注意力纔對。
†
那是由二十名步兵組成的隊伍。士兵們拿着長槍,穿着皮甲,沒有戴頭盔也沒有拿盾牌,作輕裝打扮。應該是偵察部隊或傳令部隊吧。
露蒂騎在馬上,愉快地說着。不論在什麼情況下都能不失開朗,應該算是很珍貴的素質吧。至少,堤格爾因此想起往事,冷靜了不少。
米拉麪不改色地道。她已經從堤格爾那裏知道,露蒂明明和堤格爾同年,卻老是以姐姐自居的原因了。其實米拉和堤格爾一樣,都是夏天生的,不過她不打算說真話。
凍漣的雪姬與貝傑拉克家的千金一夾馬腹,朝敵兵衝去。
堤格爾很是佩服,露蒂得意地挺胸。
在廣大草原上,在昏暗的森林裏,在涼風吹拂的河邊。他總是感覺得到視線,但就算四處張望,也看不到任何人。
「這樣我看不到前面啦。」
「那、那個,你不要太大力聞哦,我現在應該有汗臭味……」
羅蘭焦躁地啐道。就在這時,他在黑暗中感受到某種氣息,立刻朝旁邊跳開,緊握寶劍,藏身於樹幹之後。
不過,米拉把這次的事當成好機會。假如能成功幫助雷格那斯,堤格爾在布琉努的存在感將一口氣提升。而且還能做人情給貝傑拉克家。
「沒辦法啊。對我來說,馬是用來拉馬車的生物。所以沒有自己騎過嘛。我曾經在自己家的前庭試着騎馬,結果引起大騷動呢。」
露蒂故意讓上半身向後倒,把豐厚的銀髮以及綁頭髮用的髮飾按在堤格爾臉上。堤格爾露出困擾的神情道:
「哦,我知道。這樣的話,等這件事結束後,我們來開茶會吧。我會準備適合配紅茶喫的乳酪的。」
等到還能站着的同袍少了一半以上時,士兵們的戰意如朝陽融雪般消失無蹤。他們轉身背對兩人,爭先恐後地逃走了。
「雖然妳說得好像是美好的回憶,但那是因爲妳不會騎馬,我只好載妳而已。後來雖然妳會騎馬了,可是也都沒有準備自己的馬。」
米拉嘟噥着,又立刻調整心情,把行囊丟在地上。
如此一來,不但能消除馮倫家與吉斯塔特私通的難聽流言,還能縮短堤格爾與自己之間的距離。
「我只聞到血腥味而已。」
「這個嘛,我設想了幾條路線……」
「雖然不是喫的,不過我喜歡紅茶。在吉斯塔特,會把果醬溶在紅茶裏喝。」
加雷寧臉上掛着微笑,誠心地道。
「我也要上。兩個人總比一個人好。」
「那麼,我是游擊隊長,堤格爾是副隊長,米拉是客將。」
堤格爾等人決定好各自的任務,分頭行動時,羅蘭正藏身在布琉努西北部的森林中。
雖然米拉很容易對艾蓮雞蛋裏挑骨頭,但她還是認同銀髮戰姬的實力。就戰士而言,露蒂的實力應該不下艾蓮吧。
「話說回來,妳很強呢。我有點驚訝。」
太陽通過頭頂正上方,堤格爾與米拉、露蒂乘着拉斐亞斯製造的冰筏,離開森林。
放棄納瓦拉要塞那晚,羅蘭單挑巴謝拉後,突破敵陣逃走。他斬殺了所有追來的敵兵,甩開諸侯聯軍。之後又兩次突襲想追擊雷格那斯王子與騎士團的聯軍部隊,拖住他們腳步。
「我一個人就夠了,你們退下吧。」
假如敵軍人數在十名以下,羅蘭會直接把他們一人不留地殺死;可是二十人以上的部隊,就會在對方發現自己前,主動避開。
「真可惜,如果是騎兵的話,就能弄到馬了……」
堤格爾以無比冷淡的態度說完,低頭看向一地屍體,短暫地做起祈禱。米拉以複雜的表情看着兩人。
「非常感謝各位的幫助。我以貝傑拉克之名起誓,有朝一日,我一定會報答這份恩情。」
「不管是要塞的密道還是捷徑,妳知道的還真多啊。」
他臉上帶着疲憊之色,穿着鎧甲,將身體靠在樹幹上,以寶劍爲杖,稍做休息。
三人在草原上馳騁着,堤格爾發問:
米拉聳肩回道。龍具的事不能隨便告訴其他國家的人,而且說明起來也很麻煩。
這不是客套話,米拉是發自內心這麼說的。必須日日苦練,在大量的實戰中歷練,纔能有那樣的劍術。昨天晚上,米拉只看到她被巴謝拉逼到走投無路的模樣,無法瞭解她的實力。
二對二十的戰鬥,在空中劃出數道血水形成的彩虹,形成單方面的結果。
露蒂認真地道,米拉笑着說:
敵兵嚷嚷着,開始後退,想與兩人保持距離。米拉與露蒂不放過這機會,連着皮甲刺穿、斬殺敵人。三名步兵濺出血花,倒了下來。
米拉忍不住看向露蒂,回想着她對堤格爾的種種態度。那是以年長者自居的表現嗎?
她是顧慮到箭的消耗量,才這麼說的。堤格爾正想依言退下,沒想到露蒂卻伸手握住繮繩。
雖然想與雷格那斯王子他們會合,但途中不是碰上因融雪氾濫的河流,就是諸侯聯軍派出的偵察隊,害得羅蘭只好迂迴前進。
由於問題隨着乳酪一起遞來,米拉不能裝作沒聽到。
「露蒂,我們要怎麼到凡唐伯爵治理的貝特雷呢?」
「早晚會有要你出力的時候,在那之前,你就先休息吧。」
──不是野獸。
兩人並不追上。必須讓這些人通知巴謝拉,讓他知道自己在這裏纔行。
「因爲姐姐很博學多聞啊。米拉,妳也把我當姐姐──」
「辛苦了。把戰鬥全交給妳們,真是不好意思。」
可是,米拉還來不及開口,露蒂已經揪着堤格爾的頭髮,催他快點上馬了。
到此爲止沒有問題,接下來纔是受苦受難的開始。
知道對手是黑騎士的話,士兵會四散奔逃。假如有漏網之魚,一定會回去向主力部隊報告這件事,帶援軍回來討伐羅蘭。既然如此,還不如從一開始就別讓對方發現自己。
這時堤格爾扛着米拉的行囊,走了過來。
順帶一提,由於馬只有兩匹,所以是堤格爾與露蒂共乘一騎。
「堤格爾,我們以前也常像這樣騎馬呢。」
明白堤格爾一行人想開戰,諸侯兵們也提着長槍,朝這邊衝來。一半的士兵正面前進,其餘的士兵朝左右分開,想從左右夾擊。之所以把馬當成攻擊目標,是因爲想活捉米拉她們吧。從士兵們的動作,可以看出他們受過相當的訓練。
再加上從好幾天前起,他就一直覺得有人在看自己。
「那麼我和米拉、露蒂,就是去找凡唐伯爵了,對吧?」
「這樣──來,奧爾嘉他們應該就能輕鬆多了。」
「如果敵方大軍出現,至少能遠遠看到人影吧。」
就像這樣。害米拉連酸兩人打鬧的力氣都沒了,只好回答一句「我會考慮」。
「妳才強呢。真不愧是以一當百的戰姬。雖然說從巴謝拉手中救下我們時,我就看過妳有多強了。有妳在,實在令人安心。」
「傷腦筋,完全迷路了。」
米拉的長槍,使兩名士兵永遠趴在大地上;露蒂的劍,使兩名士兵永遠無法呼吸。皮靴與馬蹄踏亂了被染成紅黑色的地面,悶哼聲消失於刀劍相交聲之中。
由於堤格爾這邊人少,又有兩名女性,因此對方直接朝這邊走來。
米拉會感到不滿,也是當然的。在薩克斯坦時也一樣,就外交而言,戰姬毫無理由地出現在其他國家,不是好事。
相反地,露蒂甚至毫無心機地找她說話。
「好了你快點上來吧。要是敵方大軍出現就不好了。」
羅蘭一路繞過河流,迴避敵兵,最後來到不知名的地方。
「希望如此。」
「在森林中,我說過有好幾條公路被雪崩和洪水沖毀了,其他的路則有可能遇上諸侯士兵。這樣的話,走開國國王夏立爾曾經抄過的捷徑如何?至少不會被敵人發現。」
光是兩人共乘一騎,就已經讓米拉很不是滋味了,看到他們臉湊得那麼近,米拉握着拉斐亞斯的手更是忍不住用力。但露蒂並非對米拉耀武揚威,也沒有無視她的意思。
「很遺憾,拉斐亞斯只聽我的話而已。」
米拉傻眼地看着少根筋地對話着的兩人。
起初,羅蘭以爲是過度疲勞引起的錯覺。可是每當覺得有人看自己時,他就會大幅偏離想走的路,使他開始懷疑是否有人故意讓自己走不到目的地。因爲羅蘭曾經與妖術師交手,並殺死過妖術師。
†
兩人巧妙地保護彼此的後方,避免敵人從不同方向一湧而上。她們或是砍斷槍桿,或是把刺過來的長槍一一彈回。
「我喜歡喫乳酪,妳呢?」
「先說,我是春天生的,和妳差不多大哦。」
堤格爾以粗魯的口吻回着,坐到露蒂身後。就在這時,露蒂忽然想到什麼似地,連忙縮起身子。
──和艾蕾歐諾拉比,誰強呢?
「再這樣下去,什麼時候才能和殿下他們會合呢?」
「再說吧。」米拉隨口應着,改變話題:
讓兩名女性戰鬥,自己退在一旁,感覺很沒出息。但是這種時候,就算想維護男性自尊,也只會讓她們無言而已吧。堤格爾下馬,撿起米拉的行囊。
離開森林後,三人奔馳了約三十分鐘,如他們事先料想的,遇見了諸侯軍的士兵。
「我看得到,所以沒問題。不然你可以把下巴擱在我肩膀上啊?」
「妳們兩個要小心哦。」
「真是忠心耿耿啊。」
米拉接過行囊,開着玩笑。接着,她打算儘可能地以若無其事的口吻發問,問堤格爾要不要換坐到她的馬上。順便還準備了減輕馬兒疲勞的理由。
露蒂一面策馬前進,目光在空中游移。
「話說回來,米拉的槍很好用呢,可以借我用用看嗎?」
「和我一樣嗎?既然如此,妳也該對堤格爾擺出年長者的態度纔行啊。」
她左右異色的眸子中,閃爍着淚光。
羅蘭額頭微微冒汗。假如是狼或山豬、熊之類的生物,他的本能不會警戒到這種程度。從黑暗中看着自己的,很明顯是比那些猛獸更危險的什麼。
人類的腳步聲傳入耳中。有什麼人,緩緩地朝這邊走來。不一會兒,就現身於穿過枝葉、灑落森林的陽光下。
那是一名身材矮小的男人。雖然體型與兒童差不多,但是五官看起來有四十多歲了。禿頭、大眼,外貌奇特,身上穿着絹制的衣服,頭上戴着小帽。
「嘉奴隆公爵……」
羅蘭輕聲呻吟。那男人是代表布琉努的大貴族,馬克西米利安•班奴薩•嘉奴隆。也是在這個布琉努,羅蘭最討厭的人物之一。
嘉奴隆身邊似乎沒有隨從。他爲什麼會一個人出現在這裏?這事不但難以理解,而且還透着詭異。
「羅蘭閣下,好久不見了呢。」
嘉奴隆臉上掛着微笑,以親暱的口吻向羅蘭寒暄。那態度使羅蘭感到恐懼,他後退一步,調整呼吸。
「嘉奴隆公爵,你爲什麼會在這裏?」
「我看閣下迷路了,特地來幫你指路。」
乍看之下是回答羅蘭的問題,但是內容十分不合情理。
「公爵知道我想去哪?」
「不知道。不過──」
忽地,嘉奴隆矮小的身體,發出極爲強烈的壓迫感。羅蘭用力握緊杜蘭達爾,忍受那股壓力。
「我可以送你下地獄。」
嘉奴隆雙眼發出白光,嘴角揚起嘲笑。
「話說回來,羅蘭閣下,你覺得自己配得上那把劍嗎?」
「這是什麼意思?」
羅蘭略顯困惑之色。他沒料到對方會問這種問題。
「很難懂嗎?」
即使自己偷跑去亞斯瓦爾,阿勞艾特依然每天仔細地打掃涅梅塔庫的龍舍。聽到這件事時,就連薩安也不禁覺得感動。但那只有一開始的時候。
羅蘭揮動杜蘭達爾,砍中某些物體。鮮血噴濺在枝葉上,耳邊傳來野獸般的哀號。
嘉奴隆朝羅蘭招手,但是臉上笑容又突然消失。他轉過頭,朝其他方向看去。羅蘭一面警戒着嘉奴隆,也跟着轉頭。
兩者之間有什麼過節,羅蘭沒興趣知道。不過可以確定,這是天大的幸運。
──要是這傢伙沒把龍舍掃那麼幹淨,飛龍也不會囂張成現在這樣。
「沒事。我只是在想,住在這裏的人似乎不知道什麼叫色彩。」
──是龍……!
羅蘭一心一意地只想着脫離此地,在森林中疾行。
──而且,這老人給人的感覺……
「在亞斯瓦爾時,你明明可以毫不在乎地趴在地上睡。」
飛龍大弧度地盤旋了幾圈後,降落在建造於離要塞有段距離的簡陋龍舍旁。降落時捲起的狂風使塵土飛揚,薩安因此狂咳不已。
見到對方後,嘉奴隆皺眉,羅蘭瞪大眼睛。
見到那人頭,嘉奴隆臉上沒有驚訝,也不見哀憐。他撿起頭顱打量的模樣,就像看到玩具被弄壞,覺得可惜的孩子。接着,他露出想到什麼似的表情,轉頭對羅蘭笑道:
與名爲托爾巴蘭的非人怪物戰鬥時,也有同樣的感覺。如今的嘉奴隆,氣息與魔物極爲相似。
「你竟敢瞧不起陛下?」
如果是以前的薩安,絕對不會輕饒對自己露出那種態度的人。他會直接動手打人,如果是年輕女孩,則是會加以羞辱,讓她們用身體明白冒犯領主之子的下場。
羅蘭正屏氣凝神地看着兩人對話,忽然感受到大氣的震動。數十道氣息,毫無預警地從周圍森林的深處出現。
龍舍旁,有被薩安嘲諷爲獵人用小屋的建築物。這小屋也和龍舍一樣,是緊急搭建的。爲了讓薩安以及三名隨從使用。
羅蘭全身冷汗涔涔。這老人給他的感覺,就和嘉奴隆與托爾巴蘭一樣。
薩安之所以在阿尼亞斯,是出於泰納帝公爵的命令。爲了對即將到來的墨吉涅軍侵攻做準備,泰納帝公爵命令薩安騎着飛龍,在阿尼亞斯附近盤旋,使敵人不敢輕舉妄動。
羅蘭想起墨吉涅軍操縱的戰象,但是又覺得不太對,在心裏搖頭。他回溯着記憶,總算想起來了。
「可以看到你像人類一樣感情外露,就覺得活這麼久也不錯呢。不過啊,你以爲光靠數量,就能贏過我嗎?還是趁這個機會讓你知道,你是隻配活在發黴的鄉下的平庸馴獸師吧?」
那是一名身穿黑色斗篷的矮小老人。羅蘭完全沒發現那老人是何時出現的。他不僅沒發現老人的氣息,甚至沒聽見對方接近的腳步聲。
「真是無聊的地方。一點也不好看。」
也許是注意到薩安的視線吧,走在幾步前的阿勞艾特轉頭。臉上沒有任何對薩安的尊敬或恐懼。
一拍之後,泰納帝公爵繼續說道:
最重要的是,薩安認爲阿勞艾特和另外兩名隨從不一樣。另外那兩人,會鉅細靡遺地把薩安的一舉一動報告給父親知道,但阿勞艾特的話,絕對不會那麼做。
「因爲必須去拿水和糧食,以及必須的生活用品。」
嘉奴隆的眼神與聲音中微帶煩躁。
可是,阿勞艾特受傷的話,就沒人能打掃龍舍了。
羅蘭雙手握緊大劍,做出突擊的姿勢。
──但,杜蘭達爾對牠們管用。
「我說我負責打掃龍舍,他們很驚訝。」
「哎呀。」
「我見過足以灼燒在靈魂上的耀眼光芒。從夏立爾到現在,三百年來,我見過各式各樣的國王,法隆是不值得獻上忠誠的駑馬,完全比不上紅馬(貝亞德)。」
要塞附近有個小村鎮,但是那兒的情況也差不多。只有極少數的建築物使用了明亮的色彩,就連神殿,也是微髒的灰。
他出生長大的涅梅塔庫,在春天時,是五顏六色的。光是草原的綠,就不是死板單一的綠,而是濃淡有致,有各種名字的綠。其中還會點綴着白色或黃色的小花,令人目不暇給。領民在田裏勤奮工作,羊羣與水牛在草地上悠閒散步,河流與湖泊盈滿清涼又清澄的水。
「多勒卡伐克,你在生氣?你的巴謝拉被我搶走,是這麼值得生氣的事嗎?你是想利用那個,提早讓女神降臨對吧?不過我可以幫你運用得更好哦。你該感謝我纔對呢。」
──不是野獸。每道氣息,都比熊還巨大。
後半段話,使薩安無話可說。
羅蘭怒氣爆發。雖然他知道嘉奴隆一直瞧不起法隆王,但是直接聽到如此大不敬的發言,當然不能置若罔聞。
果然是龍。而且不只一頭、兩頭。
一名年輕人騎在飛龍身上。那人年紀約二十歲左右,身上穿着厚皮甲,頭上戴着連耳朵都能包覆的皮帽,手上拿着長槍,腰部與腿部有許多條皮帶,與騎墊緊緊綁在一起。
這裏缺少雨水,草木不生,舉目所見,都是光禿禿的岩石與山丘。但因爲這兒與吉斯塔特、墨吉涅相鄰,所以王國還是在這裏建造要塞,派遣三千名騎士駐守。
「要塞裏的人有對妳說什麼嗎?」
雖然與理想中的形式不同,但是薩安得到功勳,也得到桂妮薇亞公主的褒獎。到這裏爲止是還好,但是冬季中旬回涅梅塔庫時,等着薩安的,是想當然耳盛怒的父親,以及父親心腹斯堤德的冷淡眼神。
「好,今天就飛到這裏吧。」
是龍,是生着巨大翅膀的飛龍。
†
目前,只要知道這點就夠了。
一道黑影在要塞上空盤旋着,畫出和緩的圓弧。那身影非常龐大,不是鳥類。
那些氣息與薩安•泰納帝駕御的飛龍,極爲相似。
「歡迎回來。」
那是一顆充滿髒污的人頭。名爲凱倫•安格蒂爾•葛雷亞斯特,是嘉奴隆的心腹。
──不論如何,沒必要多說了。
「去年春天那一戰,龍的可怕已經深植在墨吉涅人的心中了。只要看到你騎着龍在天上飛,他們應該就不敢接近國界。所以不必擔心有危險。這點小事沒什麼吧?既然你能在亞斯瓦爾過上幾十天,在阿尼亞斯過上幾十天,應該也沒問題吧?」
普通人的話,早就被黑騎士的殺氣嚇到腿軟了,但嘉奴隆卻不當一回事地承受。
去年秋天,薩安不顧父親的反對,偷偷離開涅梅塔庫,參加了亞斯瓦爾的內戰。
儘管明白是遷怒,但薩安無法不那麼想。可是除了阿勞艾特,沒人有膽量進龍舍打掃,所以當父親命令薩安前往阿尼亞斯,問他想帶哪些人去時,薩安第一個想到的,就是她。
她應該沒去過村鎮吧?薩安心想,如此問道。阿勞艾特理所當然地回答:
「既然是父親大人的命令,就算要我立刻駕着飛龍出發,我也在所不辭。但是,我必須在那個名爲阿尼亞斯的地方待多久呢?」
「直到我們掌握墨吉涅軍確實不會進攻的證據爲止。」
薩安瞎扯着,想結束這個話題,沒想到阿勞艾特卻罕見地回話:
那纔是薩安知道的春季風景。
羅蘭皺眉。嘉奴隆公爵家是從布琉努建國起,就持續到今天的名門世家,當然會把歷代國王的事蹟傳承下來。可是嘉奴隆的說法聽起來,彷彿他親眼見過歷代國王似的。
「怎麼了?小鬼,來玩嘛。」
羅蘭轉身,背對嘉奴隆與老人,顧不得馬與行李,拔腿狂奔。前進了大約十步左右,數道兇狠的殺氣朝他襲來。
「內部裝潢?妳進過要塞?」
「我是這麼想的。你之所以能握着那把寶劍,是因爲有個不諳世事的草包,自以爲大方地把寶劍借給除了有點會打架,其餘什麼都不會的狗腿子而已。」
「龍舍掃好了嗎?」
薩安抬頭,確認太陽西斜的程度。這時,飛龍低吼了幾聲,代表牠肚子餓了。
「羅蘭閣下,看來你被當成引我出面的誘餌了呢。真是的,直接從正門來我家不就好了,繞這麼大一個圈子。」
薩安從飛龍背上俯視灰色的地面,啐道。
「什麼事?」
雖然不至於齜牙咧嘴地恐嚇人,但是會堅持不進龍舍,還會亂噴口水。有一次,口水滴在薩安頭上,害他臭了好幾天。
多勒卡伐克不說話,只是以陰沉的眼神瞪着嘉奴隆,舉起單手。
薩安踢着飛龍的腿,恨恨地看着阿勞艾特。
被他稱爲多勒卡伐克的老人,仍然維持着陰沉的模樣,一言不發地把手中的什麼扔到嘉奴隆腳邊。
「父親大人對親兒子也未免太殘忍了。根本看不到墨吉涅軍的影子,到底還要在這裏飛多少天啊……」
「之所以不在意外觀,是因爲風沙很大,立刻會蒙上灰塵的緣故。內部裝潢的話,就會使用各種顏色。」
布琉努王國的東南方,有片稱爲阿尼亞斯的土地。
已經習慣住在乾淨又舒服的龍舍的飛龍,只要龍舍稍有髒污,就會明顯地表現出不滿。
嘉奴隆恢復成原本的表情,以爽朗的口氣說道。
再靠近的話有危險。腦中傳來這樣的警告聲。只要稍有鬆懈,就會立刻喪命。現在的嘉奴隆身上,充滿人類絕對無法發出的危險氣息。
「還以爲是誰呢,這不是多勒卡伐克嗎?你也是來找羅蘭閣下玩的?」
如此這般的,只要一提起亞斯瓦爾的事,薩安就無可反駁了。但就算沒有那件事,父親還是非常可怕,薩安壓根兒沒想過要違逆父親的話。
映入眼中的是亮着猙獰光芒的金色眼睛、又粗又利的牙齒,以及土黃色的鱗片。
那東西在地面彈跳兩下,滾轉幾圈後停下。羅蘭忍不住大喫一驚。
這間龍舍,是薩安抵達阿尼亞斯的那天,要塞中的騎士們緊急搭建,花了幾天時間完成的臨時建築物。騎士與馬兒都怕龍,所以不能讓飛龍住在要塞中或附近。
薩安在涅梅塔庫的家中發問,父親是如此回答的:
年輕人的名字是薩安•泰納帝,是泰納帝公爵家的長男。
薩安皺眉。他知道要塞的騎士們不歡迎他們一行人,可是又不敢對身爲泰納帝家的自己做什麼,但如果是身爲侍女的阿勞艾特,說不定就敢放肆了。
薩安一面吐出口中的沙子,向阿勞艾特問道。見她點頭,薩安解開腰上與腿上的皮帶,從飛龍背部爬下。
在場的三人,被數十頭龍包圍了。
葛雷亞斯特侯爵的人頭落在地上,嘉奴隆稀鬆平常地抬起腳,踩了下去。動作看起來毫不費力,但是首級卻變得一團糊爛。這時的嘉奴隆,注意力已經完全轉移到多勒卡伐克身上了,只見他以全身動作嘲笑起老人:
就如同托爾巴蘭僞裝成人類,這兩人的外表,難道也是假的嗎?
嘉奴隆應該也有察覺龍的存在,但他似乎毫不在意。
──在亞斯瓦爾時,也有過類似的感覺呢。
相反地,眼下的地表極度缺乏色彩。地面是灰色的,以石塊建造的要塞也是灰色的。雖然有暗褐色的木造馬房,但也不是什麼賞心悅目的色彩。
如字面描述的,薩安被兩人說教了整晚,差點三魂出竅,七魄飛天。直到天快亮時,兩人才總算讓他回房休息,不過接下來的整整三天,薩安什麼事都不想做。
但是,羅蘭的動作又停了下來。因爲直覺不准他繼續前進。
一名待在龍舍的女孩發現薩安降落,朝他小快步跑來。那是侍女阿勞艾特。長長的金髮因爲沾上許多沙塵,變得很斑駁。
「你那雙眼睛是瞎了嗎?你侍奉陛下的時間明明比我長,到底看到了什麼?」
薩安忍不住捧腹大笑。
那些騎士應該很震驚吧。自己連接近龍都不敢,這個十六、十七歲的小姑娘居然能面不改色地打掃龍舍。光是想像那些人的表情,薩安就很愉快。
「幹得好。回涅梅塔庫之後,我會請父親大人給妳獎賞的。」
薩安隨口說着,忽然想起父親的事。
──父親大人似乎不想與墨吉涅開戰呢。
掌握墨吉涅軍確實不會進攻的證據──泰納帝公爵是這麼說的。
他並非因爲怕事才這麼說。冬季的某天,薩安偶然聽到父親與斯堤德討論士兵與武器的事。父親正準備對付墨吉涅之外的敵人。
──果然是巴謝拉王子和嘉奴隆公爵吧。
對於巴謝拉,薩安幾乎一無所知。因爲他是薩安前往亞斯瓦爾的期間,突然冒出來的人物。
不過,在聽說嘉奴隆公爵是巴謝拉的監護人後,薩安認爲他一定只是嘉奴隆的傀儡。如果是那個男人,確實有可能從某處找出王子,加以操弄。
假如袖手旁觀,嘉奴隆一定會擁立巴謝拉爲下任國王,趁機掌握大權。爲了不讓事情變成那樣,父親肯定會有所行動。
──可是,該怎麼抗衡呢?支持雷格那斯王子嗎?
與父親不同,薩安對王家有着一般程度的忠誠,但是在他印象中,雷格那斯是個弱不禁風,不怎麼可靠的傢伙,就算支持王子,似乎也無法與嘉奴隆抗衡。
「雖然牽制墨吉涅軍,不讓他們接近,也是很重要的事。不過……」
假如開戰,真想騎着飛龍趕往戰場。
薩安吞下後半句話,牽着飛龍的繮繩,與阿勞艾特一起前往龍舍。
就在薩安把飛龍推進龍舍時,他的父親身在首都尼斯。
在既不寬敞也不奢華的昏暗會客室中,泰納帝公爵與另一名男人隔着桌子,面對面坐着。
男人是這個國家的國王,法隆•索雷耶•路易•布蘭維爾•德•夏立爾。他今年四十三歲,比泰納帝小一歲。
爲了報告包含領地涅梅塔庫在內的布琉努南方的情況,以及墨吉涅軍的動向,泰納帝從領地出發,於今日抵達王宮。
提到薩安,泰納帝也只能如此回答了。
──直到去年爲止,那種可能性是存在的。
「因爲巴謝拉王子帶着短劍來,所以陛下認爲他是自己的孩子嗎?」
「逃到首都的人,說服了朕的父親──先王陛下,讓他們隱姓埋名地在布琉努生活。但是生活在沒有邦交、無依無靠、語言和文字不通的國家,似乎比想像中的還要辛苦,有不少人因此自殺。」
泰納帝是有野心的男人。他想除掉雷格那斯,有必要的話,甚至打算以武力逼法隆王退位,成爲國王。
法隆王也想整治嘉奴隆。光是知道這件事,就很足夠了。
除此之外,爲什麼前任嘉奴隆公爵要收養多明妮可呢?假如查得出原因,依情況,說不定能成爲泰納帝的強力武器。
「你知道伊夫裏奇亞這個國家嗎?」
「今後,陛下打算怎麼安排巴謝拉王子的事呢?」
泰納帝在心裏嘆氣。這樣一來,確實無法不承認巴謝拉的王子身分。原本想說他的身世裏,也許有些能雞蛋裏挑骨頭的部分,看樣子似乎很難。
但同時,泰納帝也有點惱火。法隆王之所以把這件事告訴自己,是因爲他敢肯定泰納帝不可能與嘉奴隆攜手合作。
泰納帝問道,法隆王沉默地點頭。他的神色中帶着疲勞與憔悴,碧眼中帶着苦澀。儘管如此,金髮與身上的絹制服裝仍然打理得整整齊齊,看得出來想完成自己職務的意志。
泰納帝知道王家隱瞞的,關於雷格那斯的祕密。他如此暗示,不過法隆王只是苦笑。
馮倫伯爵是治理邊境的亞爾薩斯的小領主,看在泰納帝眼中,是微不足道的鄉下貴族。假如泰納帝有那個意思,隨時可以摧毀對方。
「是養女嗎?」
「二十二、二十三年前,那個國家曾發生過政變。三名王弟聯手推翻國王,與國王有關的人,全都逃到國外。」
明白法隆王爲何突然提起這種事,泰納帝低笑起來。
「──這麼說來,巴謝拉王子確實是陛下的孩子了?」
他的妻子是法隆王的侄女,也就是說,薩安身上流着王家之血。當然王國中有好幾名血統比薩安更純正的人,不過泰納帝有把那些人全部逼退的實力與信心。
國王突然問道。泰納帝板起長相兇惡的臉,他當然知道那個國家。那是位在南海,離大陸約十數天航程的王國。放眼整塊大陸,只有亞斯瓦爾及墨吉涅與他們有貿易往來。也就是說,那個國家與布琉努的關係不深。
雖然說得到出兵的許可,但泰納帝不打算立刻出兵。對他來說,最理想的結果是:不只巴謝拉與嘉奴隆,就連雷格那斯與法隆王也一起消失。必須讓王家與嘉奴隆同歸於盡纔行。
「雷格那斯不像你兒子那麼活潑,有辦法騎龍呢。」
「四年前,你爲什麼要把兒子送到吉斯塔特的奧爾米茲呢?是被奧爾米茲逼的嗎?」
雖然諸侯能在自己的領地內自由運用士兵,但是想出兵到領地之外的地方,則需要王家的許可。否則的話,諸侯之間將會爭端不斷。
泰納帝微微眯起眼睛。並非因爲那男人的禮儀有什麼問題,而是因爲對方既不過來諂媚自己,但是也沒有展露敵意。那態度令他有點在意。
「不只如此。巴謝拉知道所有隻有那名女性才知道的事。之後朕也命令宰相,仔仔細細地調查過那孩子的年齡、出生長大的城市……以及他母親的事。」
多明妮可的丈夫是法隆王的外甥。這件事毫無疑問是嘉奴隆的手牌。假如法隆王的說法爲真,說不定能推翻這點。
法隆王是在二十年前,也就是二十三歲的時候即位的。當時的他應該相當忙碌吧,沒想到也挺有一手的。
「因此與留下來的貴人互通款曲嗎?那位女性呢?」
心中懷着奪取王位的野心,還能面不改色地對國王說這些話,泰納帝的膽量確實非比尋常。
「不,在記錄上是前任嘉奴隆公爵的親生女。」
「假如我國出現明顯的混亂,請您允許我動用領地的士兵,並召集鄰近諸侯,弭平事態。」
只留下烏魯斯不解地看着他的背影。
──雖然兒子很沒用,但傳聞倒是挺熱鬧呢。
泰納帝花了三秒鐘,纔想起對方的名字。
──還以爲是誰,原來是馮倫伯爵啊。
「話說回來,你可曾聽過關於嘉奴隆公爵的姐姐的奇妙傳聞?」
「既然如此,只不過是謠言吧?」
但是,在布琉努南方深具影響力,會透過南海沿岸的港灣都市收集他國消息的泰納帝,在聽到伊夫裏奇亞這個名字時,想起一件事。
見泰納帝搖頭,國王以閒話家常般的口氣說道:
雖然用詞恭敬有禮,但是泰納帝的口吻中,有股不由分說的壓迫感。
也許沒想過泰納帝會向自己說話吧,只見烏魯斯露出困惑的神色。泰納帝無視他的反應,開口問道:
泰納帝一面思考,一面走在走廊上,一名站在窗邊的男子進入他的視野之內。從服裝看來,對方與自己同樣都是諸侯。對方也發現泰納帝的存在,與他問好。
──算了,今天的收穫夠多了。
這些話是真的。不過,這些是可以告訴他人的表面理由。泰納帝之所以前往王宮,另有其他目的。
泰納帝向法隆王行了一禮,離開房間後,思索起接下來要做的事。
這完全不是能對不熟的人問的問題。烏魯斯心中更迷惑了,但他並不動怒,只是平靜地答道:
泰納帝一面聽着這些話,一面稍微修正了對眼前國王的評價。
「她似乎叫多明妮可吧……傳聞說,她其實不是嘉奴隆公爵的親姐姐。」
不能置之不理呢。言下之意,就是這樣。
「──馮倫伯爵。」
堤格爾與吉斯塔特的戰姬們交好,因此被懷疑通敵叛國。對於這個傳聞,泰納帝只是一笑置之。只因爲交好就有嫌疑的話,泰納帝家應該與附近國家全都私通了吧。
泰納帝眼角的皺紋加深,瞪視似地看着烏魯斯。半晌後,他以點頭作爲回應,彷彿言盡於此,傲慢地離去了。
因此,對泰納帝來說,提出這種程度的要求也是當然的。還不如說,既然想讓自己與嘉奴隆相鬥,法隆王反而該主動允許泰納帝纔對。
「也許吧。但是根據多明妮可吐露給親近的人聽的內容,以及能夠出入嘉奴隆家的人的說法,似乎不是空穴來風。雖然打探別人家庭的隱私,不是什麼值得讚許的事,不過,嘉奴隆家畢竟是建國以來的名門世家……」
關於這個問題,法隆王的回答很簡單明快:
法隆王頓了一頓,改變話題:
──好了,接下來該怎麼讓王家與嘉奴隆互咬呢?
「沒錯。根據她的說法,大多數人都是逃到亞斯瓦爾或墨吉涅,但是也有少數人逃來我國或薩克斯坦。」
「那確實是奧爾米茲主動提出的建議。但是,之所以答應那提議,是出於小犬的要求。因爲小犬說,他想見見廣闊的世界,回來告訴我他的所見所聞。」
泰納帝正打算無言地從馮倫伯爵──烏魯斯身旁走過時,突然湧起一個疑問,停下腳步。
與嘉奴隆聯手,消滅雷格那斯與法隆王,接着打倒嘉奴隆,自立爲王。去年的泰納帝,可以選擇那麼做。
「……微臣惶恐。」
「逃到亞斯瓦爾或墨吉涅的伊夫裏奇亞人,全都被逮捕、遣送回國了。逃到我國的人,又是如何處理的呢?」
泰納帝恭敬地低下頭。
打算摧毀巴謝拉或嘉奴隆的任何一方。法隆王是看穿了泰納帝有這種想法,纔會故意把可能對嘉奴隆造成打擊的情報告訴他。
泰納帝故意裝傻。貴族的收養行爲並不稀奇。有時是爲了拉拔有前途的平民,有時是因爲與妻子之間無後,總之有各式各樣的理由。話雖這麼說,但是想得到周圍的理解與同意,並不困難。
最大的阻礙,應該是長年與泰納帝明爭暗鬥,和他處處作對的嘉奴隆。嘉奴隆的權勢與泰納帝相當,而且還安排法隆王的外甥娶自己的姐姐。儘管如此,泰納帝仍然認爲最後贏的人是自己。
法隆王提出幾種修正的說法,泰納帝也在可能的範圍內讓步,不消多久,兩人就達成協議。
「朕不會讓他有王位繼承權的。這也是爲了他好。」
「她在知道懷了朕的孩子後,說要離開首都,再也不與朕見面。我們交換了短劍,在劍柄上刻字。兩把劍合在一起,就能看出文字。在那之後,她再也沒有出現在朕的面前,朕也沒有主動探查過她的下落。」
「巴謝拉王子的母親,是來自伊夫裏奇亞的貴人嗎?」
「能聽到陛下這麼說,我就安心了。但是對雷格那斯殿下而言,王冠似乎也稍嫌沉重了點。」
不只是落後。泰納帝正確地察覺到,自己正將墜入毀滅的深淵。必須儘快除掉巴謝拉或嘉奴隆纔行。
──想讓我和嘉奴隆互咬嗎?
「陛下,微臣有一事相求。」
可是如今,巴謝拉被正式承認爲王子,而且是由嘉奴隆擔任監護人。這件事對泰納帝帶來強烈的危機感。
「出現明顯的混亂、嗎?這說法似乎可以引申出各種解釋呢。」
「爲什麼陛下這麼肯定呢?可以讓微臣知道理由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