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預兆
《魔彈之王與凍漣的雪姬》 · 川口士 · 2.9萬 字
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與父親等人用過晚餐後,回到自己房間,保養起家傳寶弓。
擁有不可思議之力的這把黑弓,就算不加以保養,也無損其柔軟與強韌。但是自從去年春天,父親把這黑弓交給堤格爾後,它不再只是家傳寶弓,還是堤格爾無可取代的作戰夥伴。
最重要的是,堤格爾有折騰這黑弓的自覺。自己究竟靠着它,挺過多少激戰呢?特地保養弓身,只是聊表慰勞之意。
以鞣製過的鹿皮仔細地擦拭過弓身後,堤格爾在燭火之下仔細地檢視黑弓,最後滿意地把弓立在牆邊。接着,他把三枚箭鏃排放在地板上。
那是兩隻黑鏃與一隻白鏃。黑鏃分別是在亞斯瓦爾王國與薩克斯坦王國得到的,白鏃是復活的建國君主夏立爾給堤格爾的。
堤格爾首先看向亞斯瓦爾公主桂妮薇亞給他的黑鏃。根據桂妮薇亞的說法,這箭鏃是大約三百年前,一名自稱魔彈之王的獵人在名爲布爾加斯的城市裏,把這箭鏃託付給一名圓桌武士,並說:「希望能把這箭頭交給能拯救城市的弓箭手。」
接着,堤格爾看向在薩克斯坦得到的黑鏃。那是在拉默爾斯貝格礦山地下的蒂爾•納•法的神殿中,被瑞沃倫斯家的瓦爾特洛緹撿到的。她以爲那是堤格爾的東西。
這兩隻箭鏃都擁有驚人的破壞力。而且在射出後,會自動回到堤格爾身邊。不過回來的只有箭鏃,必須準備新的箭身才行。
至於白鏃,堤格爾還沒有使用過,所以不知道它擁有什麼樣的力量。但堤格爾知道它應該具有某種強大的力量。
因爲夏立爾在王宮與米拉戰鬥時,就是以這箭鏃接下拉斐亞斯的攻擊的。
除此之外,夏立爾與堤格爾比箭時,以這白鏃擊碎了堤格爾射出的箭。白鏃的力量不亞於黑鏃,是不言自明的事。
堤格爾照着順序擦拭箭鏃,自言自語起來。
「魔彈之王啊……」
第一次聽到這名詞是去年春天的事。堤格爾在墨吉涅的奧爾圖與魔物魯薩爾卡戰鬥時,見到黑弓之力的宓莉莎告訴堤格爾古老的傳承。
『從前有個男人,從女神那裏得到百發百中的神弓,以那把弓打倒所有敵人,最後成爲國王……那個男人,外號是魔彈之王。』
第二次聽到這詞彙,是去年夏天在吉斯塔特的萊德梅里茲公國與魔物列許戰鬥時。消滅列許後,魔物茨魅現身,以「魔彈之王」稱呼堤格爾。
在那之後,堤格爾經歷了許多戰鬥,遇見蒂爾•納•法,知道了不少魔彈之王的事。
如今,假如問堤格爾「什麼是魔彈之王?」他應該會如此回答:
「我想,那應該和蒂爾•納•法一樣,都站在人類這邊,但也是人類的敵人。」
名爲蒂爾•納•法的女神,雖然是一位女神,但不只是一位女神。她是三位女神合而爲一的神。因此,有人將蒂爾•納•法稱爲三面女神。
「說好了哦。請您絕對、一定要平安回來哦。」
「接管的官員與諸侯無法抵禦那些獨角獸戰士隊,所以殿下命令露蒂安妮閣下討伐逆賊。露蒂安妮閣下因此寫信給我,找我幫忙。」
堤格爾起身開門,端着放了兩隻青銅杯的托盤的蒂塔正站在門外。栗子色的頭髮綁在左右兩側,身上穿着長袖的黑上衣與長達腳踝的黑色長裙,腰間綁着白色圍裙。比堤格爾小一歲的她,臉上帶着些微的不安與期待。
「雖然很困難,但是非做到不可呢。」
嘉奴隆與夏立爾聯手攻入王宮,使蕾琪面臨絕境時,露蒂也與堤格爾一起趕來,在千鈞一髮之際救了蕾琪的性命。
烏魯斯苦澀地說道。應該是想起嘉奴隆家的軍旗上的獨角獸吧。
「蒂塔,我一定會回來的。四年前去奧爾米茲,去年春天前往墨吉涅,之後去奧爾米茲,我都好好地回來了,不是嗎?」
就在他擦拭完畢時,房間外響起敲門聲。侍女蒂塔出聲:
「治理過程並不順利。自稱『獨角獸戰士隊』的組織一直攻擊服從王家的城市與村鎮。『獨角獸戰士隊』是由嘉奴隆的跟隨者,以及拒絕服從王家而叛逃的騎士與士兵組成的。」
自己思考、自己決定,烏魯斯是那麼說的。所以堤格爾必須好好說明自己的想法纔行。
堤格爾承受着父親的視線,明確地說道。
「堤格爾大人,我是來送葡萄酒的。」
堤格爾一面喝着葡萄酒,一面溫柔地摟着靠在自己身上的蒂塔肩膀。
「使者閣下,還是請你先休息一晚吧。雖然你很急,可是我也交付了不少事情讓小犬處理。而且前往盧堤迪亞,也需要時間做準備。特別是在這個時期。」
「等一切安定,我會馬上去奧爾米茲的。」
「年初與我並肩戰鬥的人中,有些諸侯的領地離近盧堤迪亞很近。就這點來說,我不能對獨角獸戰士隊作亂的事袖手旁觀。」
做出結論後,堤格爾發現自己停下手中動作了。他凝視起黑鏃。
使者對接待他的烏魯斯和堤格爾這麼說:
「這封信裏應該會提到詳情吧。你手上的工作就交給我和巴多蘭處理,好好思考你想怎麼做吧。晚上再來告訴我你的決定。」
「您明天要出遠門嗎?」
「您外出旅行了一整年,好不容易纔回亞爾薩斯的說……見到您平安回來,烏魯斯大人與巴多蘭先生不知道有多安心呢。」
「我當然想爲露蒂出力,但理由不只這樣而已。」
「父親大人……」
比起勸說的內容,不如說使者是被烏魯斯溫和穩重的態度打動。使者行了一禮後,不再催促堤格爾。烏魯斯呼喚侍從巴多蘭帶使者前往客房。他重新看向堤格爾。
讓亞爾薩斯免於陷入困境的,是堤格爾。堤格爾離開尼斯時,以王宮賞賜的金錢,買了許多糧食帶回亞爾薩斯。
明明很忙,還是特地花時間調查這些事,堤格爾非常感謝亞特里斯。他當天就寫好回信,交給長途跋涉,爲王子送信的薩克斯坦騎士。
堤格爾看着父親開始猶豫了起來。自己不是該留在亞爾薩斯嗎?支持父親,代替父親在領地中活動,纔是自己該做的事嗎?
在首都尼斯的王宮與嘉奴隆戰鬥時,堤格爾借用了兩位蒂爾•納•法的力量──低語着「消滅魔物」的女神,與低語着「消滅人類」的女神的力量。假如兩者缺一,應該無法打敗嘉奴隆吧。

「獨角獸嗎……」
「我也沒想到會變成這樣。世事總是無法照着預定發展呢。」
那並非發問,而是表示反對,並帶着懇求之意。雖然很高興蒂塔的心意,但堤格爾還是穩重地笑着點頭。
露蒂安妮•貝傑拉克是在今年春天到夏末這段時間聲名大噪的人物。她在蕾琪公主陷入危機時,召集親近的諸侯及騎士團,組成「貝傑拉克游擊隊」對抗巴謝拉王子,轉戰於布琉努北方。
堤格爾喝乾葡萄酒,把空了的青銅杯放在桌上。他把手放在蒂塔手上,笑着對抬起頭的蒂塔說道:
「大約兩百年前,當時的國王派兵討伐佔據查拉默爾斯貝格的邪教集團。在戰鬥中立下大功的,是與國王很要好且使用黑弓的異國獵人。而在五十多年後,邪教集團再次奪走查拉默爾斯貝格。當時邪教集團中,有一名使用黑弓的異國弓箭手,對國王軍造成相當大的打擊。由於兩件事差距五十年以上,所以兩名黑弓的使用者應該不是同一人,但兩者之間有許多共通點。雖然我有自己的推測,可是說出來的話,也許會妨礙你思考吧。希望這情報對你有用。」
「……我無法否認有危險。」
這些事,堤格爾也有耳聞。
夏季結束,消滅了嘉奴隆公爵後,堤格爾與隨從拉菲納克一齊回到亞爾薩斯。
「不過,今後還是要靠你們哦。」
蒂塔聽了,以認真無比的表情瞪着堤格爾。
整個秋天,堤格爾代替父親在亞爾薩斯四處活動。把其他勢力趕出亞爾薩斯的同時,振興亞爾薩斯。秋天是收穫的季節,也是準備過冬的季節,該做的事如字面上的意義,是堆積如山地多。
父親示意堤格爾在他對面坐下。
一定要平安回來。短短一句話中,濃縮了所有對堤格爾的關心。
「但我還是會和以前一樣回到亞爾薩斯的。我保證。」
米拉與她的心腹加雷寧在途中與堤格爾道別。畢竟從亞爾薩斯回奧爾米茲會繞一大段路。米拉當然想念自己的故鄉,奧爾米茲的人們肯定也翹首盼望着戰姬快點回到公國。
道別時堤格爾這麼說。米拉開玩笑地道「記得帶露蒂一起來」。
「露蒂安妮閣下的信中提到,公主殿下把盧堤迪亞劃分成三個區塊。中央都市亞爾堤西姆與周圍的地區由殿下管理。東邊與西邊則分別由貝傑拉克家與泰納帝家管理。中央與兩大貴族分別派出官員與諸侯接管那些地區。」
堤格爾忍不住臉紅。
做好出遠門的準備的堤格爾,在晚餐後開始保養武器。蒂塔送來葡萄酒時,保養剛好完畢。看樣子應該是巴多蘭告訴她堤格爾即將遠行之事的吧。
──可是,我無法否定對人類懷有敵意的蒂爾•納•法。
烏魯斯沉吟起來。堤格爾也有同樣的感想。像亞爾薩斯這種邊境小地方,遠方的消息會很晚才傳來。更何況今年因爲歉收,連旅人與商隊都幾乎不來了。
堤格爾以堅定的表情說着,起身走出房間。
堤格爾重複看着信不斷思考,在天黑時他做出了結論。
在燭火的映照下,烏魯斯的頭髮顯得斑白,臉上帶着疲憊神色。因盧堤迪亞軍受的傷已經痊癒了,也沒有留下後遺症。但是要爲荒年的冬季做準備,再加上必須應付附近的諸侯,因此消耗了他許多心神。
「做好決定了嗎?」
「謝謝妳,蒂塔。」
堤格爾點頭,將手從蒂塔手上移開。蒂塔一口氣把葡萄酒喝完,猛地起身,向堤格爾行了一禮後,把兩隻青銅杯放在托盤上,離開房間。
──神賜予的力量,沒有善惡之分。決定善惡的,是人類……嗎……
堤格爾轉換心情回答道:
這個秋天作物歉收的情況令人頭大,不只小麥和馬鈴薯,就連耐寒的野燕麥,也幾乎無法收成。即使進入森林或山裏,也只能找到少許堅果或山菜,而且還得擔心被飢餓的野獸攻擊。
「與嘉奴隆的戰鬥結束後,露蒂安妮閣下留在首都,繼續擔任公主殿下的貼身護衛。命令她率軍做這種事,表示殿下相當重視這件事。我想,露蒂安妮閣下的看法應該也一樣。」
這推測是有根據的。前幾天,他收到薩克斯坦王子亞特里斯的信。亞特里斯調查拉默爾斯貝格礦山的歷史時,發現兩件可能與堤格爾有關的事。
使者說完,拿出露蒂親筆寫的信給堤格爾。
「可是,我覺得這次的遠行非常危險,絕對不該去。雖然我也不知道自己爲什麼會這麼不安……」
「是啊。天一亮就會出發。」
例如父親的好友,自己的恩人馬斯哈•羅達特。假如獨角獸戰士隊的勢力繼續擴大,說不定會威脅到他的領地。
堤格爾很驚訝。有種心事被看穿的感覺。
當然,堤格爾不是因爲預料到作物會歉收纔買那些糧食的。他只是單純認爲糧食多,過冬時比較輕鬆而已。不過領民們還是非常感謝他。這使認爲盧堤迪亞軍是因爲自己才攻擊亞爾薩斯的堤格爾心情輕鬆了不少。
剛聽說這件事時,烏魯斯很訝異同時不忘叮囑堤格爾「既然你們三人都能接受,我也不能說什麼。但是絕對不能辜負她們哦。」對於父親的寬宏大量,堤格爾只能深深低頭感謝。
「我要去。」
烏魯斯思考了一會兒,認真地看着兒子。
蒂塔看了堤格爾一眼,把視線落在自己手中的青銅杯上。
「一點也不像公爵家的千金。」人們給她的評價,一半是因爲傻眼,另一半則是純粹的讚美。
雖然使者希望堤格爾儘快回覆,但烏魯斯道:
──父親大人沒有要求我把露蒂的信給他看。
「真好喝。」
假如魔彈之王的存在與他推論的相同,那麼這些箭鏃,就不是爲了與魔物戰鬥而存在的兵器了。既然如此,它們是爲了什麼而存在的呢?堤格爾想像不出來。
由於青銅杯中裝的是以熱水稀釋的葡萄酒,所以杯口正冒出熱氣。堤格爾喝了一口酒,溫暖與香氣在口中擴散。經過喉嚨進入體內的葡萄酒,使身體發暖。由於現在是秋末的夜晚,堤格爾忍不住嘆氣。
聽着蒂塔遠去的腳步聲,堤格爾搔起暗紅色的頭髮。
就這樣,在故鄉過完秋天,準備繼續在故鄉過冬的堤格爾,今天早上被露蒂派遣的使者求見。
「堤格爾大人。」蒂塔以緊迫的語氣開口。
堤格爾來到父親的房裏,烏魯斯正坐在椅子上瀏覽文件。他手中的羊皮紙很老舊,似乎不是在處理公務。
蒂塔是巫女的女兒。由於她不是以巫女的身分出生,只是普通的侍女而且一直在馮倫家工作。但也許正因爲身上流着巫女的血液,她的直覺和第六感一直都很準確。
堤格爾很困惑,烏魯斯臉上掛着溫柔的微笑,對他點頭。
「盧堤迪亞變成那樣啊……」
烏魯斯溫和地發問。他臉上的溫暖,消除了堤格爾心中的糾葛。
走進亞爾薩斯中央的榭雷斯塔鎮的大門後,堤格爾與拉菲納克受到父親與領民們的熱烈歡迎。衆人一起慶祝再會,一起爲亡者哀弔。
蒂塔嘟着嘴說完,一面喝着葡萄酒,一面把身體靠在堤格爾身上。不高興的表情,是爲了遮掩其他感情,也是爲了撒嬌。
堤格爾讓她進入房間。兩人拿着青銅杯,一齊在牀邊坐下。蒂塔在十一歲時,以侍女身分在這個屋子裏工作。從那時候起,兩人就理所當然地是這個距離了。
那時候,父親因盧堤迪亞軍受的傷還沒有痊癒,但還是笑着抱住堤格爾的肩膀,並慰勞拉菲納克。
把白鏃交給堤格爾的夏立爾似乎知道些什麼,可是堤格爾不知道夏立爾現在在哪裏。如此一來,只能靠自己尋找線索了。
──一直以來,都只把這個當成能與魔物戰鬥的神兵利器。
「所以你是爲了重要的女性,才決定去盧堤迪亞的嗎?」
堤格爾笑道,蒂塔臉上浮現少許的困惑。她並不喝自己手中的酒,只是一直凝視着堤格爾。
「爲了掃平逆賊,露蒂安妮大人正帶領軍前往盧堤迪亞。她希望能借用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的力量。」
他已經把同時與米拉及露蒂成爲戀人的事,告訴父親了。
那是位在柳貝隆山山頂神殿的神殿長說過的話。如今堤格爾多少有點懂了。既然今後還要繼續借用女神之力,就非保持堅定的意志不可。
堤格爾表示反省地搔頭。
三位女神的意志並不統一。有幫助人類的女神,也有敵視人類的女神。透過黑弓,借用蒂爾•納•法之力的魔彈之王,不可能不受其影響。這是堤格爾的推測。
堤格爾苦笑着對箭鏃說道。
由於堤格爾在王宮的戰鬥中消滅了嘉奴隆,因此嘉奴隆家正式斷後。但是嘉奴隆的領地盧堤迪亞實在太遼闊了,無法單獨接管。爲此蕾琪暫時將其劃分成三大區塊,由不同的人治理。
在那之後,堤格爾回自己房間,看完露蒂的信。開頭的第一句話是「親愛的老公,妳可愛的新婚妻子現在非常困擾,請你幫幫忙。」堤格爾因此喫了一驚,不過之後的內容全都嚴肅又認真。
「另外,我想趁這個機會去某個地方。」
說到這裏,堤格爾暫停一下,調整呼吸。
「父親大人,您有聽說過『夏立爾的聖窟宮』嗎?」
烏魯斯搜尋記憶似地微微皺眉,最後搖頭。
「我也是最近才知道的。夏立爾的聖窟宮位在亞爾堤西姆的地底,似乎和蒂爾•納•法有關。」
烏魯斯瞪大眼睛,房間裏充滿緊張的氛圍。
「蒂爾•納•法嗎……」
堤格爾是在回亞爾薩斯的路上才知道聖窟宮的存在。他重複閱讀嘉奴隆的手記時,發現這些文字。
『把地底的那個命名爲夏立爾的聖窟宮。』
『亞爾堤西姆的規模變得很大,該怎麼處理前往聖窟宮的通路呢?』
『只要掌握聖窟宮,在蒂爾•納•法的事情方面,就不會輸了。』
被堤格爾稱爲「嘉奴隆的手記」的謄本,是名爲多明妮可的女性交給他的羊皮紙卷。多明妮可是蒂爾•納•法的信徒。因爲被嘉奴隆的計謀玩弄,不得不以嘉奴隆家族的成員身分生活,是一位命運乖舛的女性。
多明妮可還有一個弟弟,但沒有血緣關係,名叫馬克西米利安。他與多明妮可一樣,都是從某處被帶來,被迫成爲嘉奴隆家一員的孩子。馬克西米利安發現了嘉奴隆的手記,盡其所能地把手記內容抄寫在羊皮紙上,託付給多明妮可。
然而之所以直到最近才發現關於聖窟宮的記載,是因爲有部分的謄寫文字非常潦草無法判讀,只好整段放棄。
不過,當堤格爾反覆看了好幾次手記,開始理解馬克西米利安寫字時的習慣,原本看不懂的單字,也逐漸可以理解了。
知道了聖窟宮存在的堤格爾,打算等亞爾薩斯的情況穩定下來後再找時間去亞爾堤西姆進行調查。至於剛纔在自己房間和蒂塔說話時被她的直覺驚嚇到,就是因爲這件事。
烏魯斯雙手環抱思考起來。一陣沉默瀰漫在父子之間。
堤格爾緊張地僵着身體,等待父親開口說話。大約十秒後,烏魯斯深深嘆了口氣。
「堤格爾啊,你認爲自己遇見蒂爾•納•法,是命運使然嗎?」
「不是。」
「你今天沒睡過頭呢,少爺。」
堤格爾站在迪安身旁,端詳他的臉。
──迪安,哥哥要出遠門一陣子,父親大人和大家就交給你了。
巴多蘭在堤格爾出生之前,就是烏魯斯的隨從了。從堤格爾小時候起就看着他長大,所以能隱約地察覺到什麼。
堤格爾說完,烏魯斯像是掩飾靦腆似地搔着頭髮。
堤格爾向父親道謝後,感到不可思議地發問:
「我的建議是:和琉德米拉閣下訂婚,但是不和露蒂安妮閣下締結正式的婚約。」
「我們還住在首都時,蒂亞娜喜歡徜徉於山野中。因爲她很少出城,所以大多是在王宮的庭園散步,或者前往神殿。」
「把這種爭一口氣的情感說成命運使然。我不認同這種說法。」
「謝謝您,我會銘記在心的。」
門後沒有回應。堤格爾邁開腳步,朝自己房間前進。
「再說,您之所以把黑弓交給我,是因爲我擅長使弓。假如我擅長的是劍術或槍術,從來沒有碰過弓箭,就算希望有祖先的加持,您也不會把黑弓交給我,對吧?」
夏季結束,回到亞爾薩斯的堤格爾最驚訝的事之一,就是迪安長大很多。雖然迪安還是幼兒,但是一見到堤格爾,就朝他猛衝。堤格爾欣喜地抱起弟弟,在心中感慨孩子長得真快。
很現實地,開始有人上門提親。對現在的拉菲納克來說,比起跟着堤格爾到處跑,更應該留在榭雷斯塔纔對。
堤格爾瞪大眼睛。拋棄傳家寶,未免乾脆過頭了吧?但是從驚訝中回神後,他心想,這的確是指引了一個新的方向。
「你沒聽說嗎?因爲你說見過那位神殿長,還以爲他一定有告訴過你呢。那麼,他也沒有說蒂亞娜的事嗎?」
「我和米拉、露蒂的事,您說絕對不能辜負她們。當然我也想那麼做,我想知道您的想法。」
堤格爾用力點頭。雖然沒有說服力,但他是真心的。即使拚上性命也要保護的重要事物的想法,與想和重要的人們一起活着的念頭,應該是可以共存的。
沒想到已經有人在馬房等着他了。
「我的立場和工作什麼的,巴多蘭老人都可以頂着啦。應該說,惹那位老先生生氣的話,留在這裏反而危險呢。」
「你以前說過戰姬的立場相當不穩固。因爲就連戰姬都不知道自己能擔任戰姬到什麼時候。」
蒂亞娜是堤格爾的生母,身體一直很差,在堤格爾九歲時就因病過世了。
「……可以問原因嗎?」
在那之後,烏魯斯把一部分原本由巴多蘭負責的工作交給拉菲納克。這是把他視爲亞爾薩斯未來的重要人才的證明。
「父親大人和迪安就拜託你照顧了。我也只能拜託你了。」
堤格爾聽完之後覺得很意外。烏魯斯是馮倫家的當家,也是亞爾薩斯的領主,他原本以爲父親會要自己和露蒂結婚。
巴多蘭低聲發問,堤格爾也低聲回答:
拒絕他雖然難受,但是不能心軟。
「你已經找到自己最重要的事物了,也有保護那些事物的能力與氣慨。絕對是值得高興的事。但是就我身爲一個父親來說,會希望你也要好好愛護自己。」
「我一直使用弓箭,最重要的原因是爲了爭一口氣。」
「當琉德米拉閣下不再是戰姬時,假如她是你的正式妻子,馮倫家就能支援她。但如果你們只是戀人,就很難了。」
「那時候,我還不習慣在首都和王宮生活。蒂亞娜帶着我逛了很多地方。如果蒂亞娜累了,我就會揹着她回來。偶爾也會用雙手抱着她回來。」
離開父親在的房間後,堤格爾並未直接回自己房間,而是前往父親的臥房。
「我是來看迪安的。他已經睡了嗎……」
說完,烏魯斯起身,把手放在堤格爾肩上。
堤格爾露出愉快的笑容繼續說下去。
他先前往宅邸後方母親的墳墓問安,祈禱後走向馬房。
「可以帶我去嗎?」
「我要去盧堤迪亞。我會盡快回來,但不保證什麼時候能回來。」
堤格爾用力點頭。米拉的心腹,初老的騎士加雷寧也說過類似的話。
當然,不只如此。還有除了弓箭之外已沒有擅長的項目、在亞爾薩斯的山野弓箭相當好用、作爲堤格爾尊敬調教自己箭術的獵人們的證明……等等的理由多不勝數。
見堤格爾愁眉苦臉,烏魯斯笑道:
「蒂亞娜說過,『希望堤格爾能成爲明白什麼纔是自己最重要的事物,並能保護那些事物的人。』」
不能對從小照顧自己的長輩說謊,堤格爾誠實地回答。
烏魯斯愉快地回憶往事,堤格爾露出尷尬的笑容。被公主抱着回來,母親應該會覺得難爲情吧。
也許在說這些事時又想起了不少與蒂亞娜的回憶吧,烏魯斯又說了蒂亞娜第一次坐在馬背上、教烏魯斯各種花草名字和種類、烏魯斯在王宮裏迷路幫他帶路……等等的事。
堤格爾正想離開,又回過頭小聲地對着門板說話:
堤格爾感到驚訝,忍不住向前探出身子。烏魯斯露出意外的表情。
這是送兒子遠行的父親的關心之語。
「這都只是我的想法。因爲我對家世與血統沒什麼興趣。馬斯哈也經常說我一點也不像貴族呢。你要記得這個前提。」
烏魯斯點頭。在布琉努,弓箭被認爲是膽小鬼使用的武器。只因爲是傳家之寶,就帶到戰場上,肯定會被其他人投以異樣眼光。
「路上小心。」
「……我明白了。」
但因爲那兩人之間有母女之情,而且米拉很信任母親,自己不在公國時甚至會把政務託付史薇特菈娜代理。然而,下任凍漣的雪姬與米拉的關係,不一定能如此融洽。
說到這裏,烏魯斯苦笑起來。
儘管難掩失落,巴多蘭還是退讓了。他靜靜關上臥室的門。
「是說,父親大人,您似乎不討厭蒂爾•納•法呢。」
那是很有可能的事。堤格爾想起米拉剛成爲戰姬時,經常被人拿來與她的母親──前任的凍漣的雪姬史薇特菈娜相比。
拉菲納克似乎不打算隱瞞,直接說出原因。這就是昨晚巴多蘭退讓得那麼幹脆的原因啊。堤格爾搔了搔暗紅色的頭髮:
烏魯斯以認真的表情繼續說下去:
「我知道。」
巴多蘭笑了起來,讓堤格爾進入房間。
「我是在去年春天,才感受到蒂爾•納•法的力量的。假如沒有遇見魔物,假如米拉和宓莉莎不在那裏,最重要的是,假如我離開亞爾薩斯那天,您沒有把家傳寶弓交給我使用的話,我應該不會與女神扯上任何關係吧。」
「我先聲明,接下來我說的只是建議,不是要求你非這麼做不可。因爲我不知道你和她們一起經歷了哪些事。你懂嗎?」
「這只是建議。不過我有預感,與貝傑拉克家有姻親關係的話,會發生很多麻煩事。首先就是生下的孩子該屬於哪家的問題。」
母親出生於尼斯,母親的祖父是王宮的園丁。堤格爾當然知道這些事,但是沒想過母親也認識山頂神殿的神殿長。
拉菲納克悠哉地反駁。
堤格爾嚴肅地搖頭。因爲巴多蘭的表情非常認真,不是開玩笑。假如隨便答應他,絕對會立刻開始做出遠門的準備吧。而且會隱瞞身體因疲勞與寒冷造成的疼痛。
「話說回來,我有件事想和您商量……」
夏季結束,拉菲納克與堤格爾一起回亞爾薩斯,向烏魯斯與巴多蘭報告旅行中發生的事。陪着堤格爾一起在戰場出生入死,而且行走過複數鄰近國家情況的拉菲納克的見聞,使烏魯斯很是讚許。
「少爺,您又要去哪兒了嗎?」
堤格爾走出臥房,向照顧迪安的巴多蘭道謝。長年服侍馮倫家的老人以複雜的表情看着堤格爾。
「至於露蒂安妮閣下,不論她與你有沒有婚姻關係,除非她被逐出貝傑拉克家,否則都是貝傑拉克家的人。就算面臨什麼困境,也能由馮倫家向貝傑拉克家請求支援。」
天快亮時,堤格爾醒來。
烏魯斯強調這點,堤格爾點頭表示理解。他以期待又緊張的心情豎耳傾聽父親的這番話。
「少爺,怎麼了嗎?」
露出暴牙笑着這麼說的,是一身旅人打扮的拉菲納克。堤格爾怔住,今天要離開亞爾薩斯的事自己並沒有跟他提過。
「對不起,堤格爾。因爲我想趁現在再次確認你的想法。」
烏魯斯苦笑,接着露出懷念的神情。
他安靜地敲門,輕聲呼喚。房門微微打開,一名矮小的老人探出頭。他是烏魯斯的侍從巴多蘭。
堤格爾不太有自信地開口,烏魯斯面露疑惑神色,催促着他繼續說下去。
「您也見過那位大人嗎?」
臥房後方有兩張牀,一名三歲左右的幼兒正安穩地睡在前方的牀上。是堤格爾的異母弟弟迪安。
堤格爾呻吟起來,想到貝傑拉克公爵夫人葛萊希亞的爲人,這確實是很有可能的爭執。
見堤格爾點頭,烏魯斯繼續說下去:
烏魯斯嘴角微微上揚,原本緊張的氣氛緩和下來。
爲了不吵醒幼兒,堤格爾只在心中這麼說,但迪安卻有如回應哥哥似地舉起左手。堤格爾笑了起來,輕輕握了一下弟弟的手。
「最重要的事物……」
堤格爾搖頭,烏魯斯笑了起來。
「要我和信任其他神明一樣地相信祂,是很困難。」
堤格爾像是確認自己的決心似地自言自語起來。烏魯斯穩重地笑道:
畢竟蒂爾•納•法是掌管夜晚與黑暗、死亡的女神,烏魯斯會擔心也是當然的。
「……這樣啊。」
「巴多蘭老人昨天半夜找我,要我代替他和你同行。」
「和你差不多年紀時,我很討厭那位女神。但是在柳貝隆山山頂的神殿,和神殿長說過話,知道祂不是那麼令人忌諱的存在後,我便不再那麼想了。」
「唔。」烏魯斯低聲沉吟起來。
「拉菲納克,你的立場和以前不一樣了,不是嗎?」
就算被當成笨蛋、被訕笑,堤格爾還是不肯放棄使用弓箭的主要原因,是因爲有一種不想輸給各種有形無形壓力的情感。
「我聽母親說過,她和您是在王宮的某個庭園邂逅的。」
堤格爾搖頭。雖然他對父親的問題感到驚訝,但並不因問題而迷惘。因爲他已經思考過無數次這個問題了。
「堤格爾,假如碰上放棄黑弓才能活命的情況,不要猶豫,立刻放手。不需要在意那是不是傳家寶。」
「不行。」
「假如琉德米拉閣下失去戰姬的頭銜,她的立場就會變得很脆弱。雖然她以戰姬的身分立下不少功勞與成就,也建立了人脈。可是新的戰姬不一定重視那些,甚至有可能疏遠她。」
「再說,要其他人陪着少爺亂來,也未免太可憐了。」
堤格爾無法反駁。不只人類之間的戰爭,自己究竟有多少次,把這名年長的隨從捲入與魔物或怪物之類的戰鬥裏呢?
堤格爾將雙手交叉在胸前嘆氣。看樣子拉菲納克是跟定了。
「這次也一樣危險哦。我要面對的,八成是蒂爾•納•法。」
「那種事,用看的也知道。」
拉菲納克的視線放在堤格爾左手的黑弓上。他的表情很冷靜,完全見不到怯色。堤格爾只好認輸。
堤格爾看向馬房後方,有兩匹馬已經繫好馬鞍了。
「你動作很快嘛。」
「謝謝讚美。」
兩人分別牽着馬,離開馮倫家。堤格爾一面走向城門,一面向拉菲納克發問:
「話說回來,你的婚事如何?」
「只能說受歡迎也挺累人呢。您也懂吧?」
堤格爾忍不住皺眉,但還是止不住好奇心。拉菲納克應該不是自己這樣的情況,大概是太多人搶着提親吧。
「看樣子,前往盧堤迪亞的路程不會無聊呢。」
來到城門時,露蒂的使者已經牽着自己的馬等他們了。
烏魯斯已經先行通知過守門的士兵了。「路上小心。」士兵們臉上帶着依依不捨的笑容,如此說道。
東方出現魚肚白。三個人開始在逐漸明亮的天色下策馬趕路。
†
盧堤迪亞東南方,有座名爲伊維特的城市。這裏是露蒂的根據地。
聽使者的說法,伊維特雖然不是大都市。但是有堅固的城牆,以及通往北方、東南、西南的幹道,頗爲繁榮。
堤格爾一行人在離開亞爾薩斯的七天後的中午,抵達了伊維特。
露蒂說完,拉菲納克點頭。
堤格爾想起離開亞爾薩斯的前一晚,與父親的對話。雖然露蒂的母親葛萊希亞不會真的把露蒂趕出家門,但確實有可能嚴格地懲罰露蒂。
堤格爾很快放棄說服露蒂。一方面是有露蒂在,會安心很多,更重要的是如果不讓她跟,她說不定會單獨行動。
堤格爾很是欽佩。雖然不知道伊維特有多少士兵,但露蒂似乎已經完全掌握他們了。
「重視紀律,並給予跟隨自己的人機會。這是米拉告訴我的。我配合現在的狀況,做了一些改變,結果還不錯。」
數量太少了。應該是因爲糧草不足,所以無法帶太多人來吧。但騎士與騎兵只有一百人,還是太致命了。不能盡情地進行偵察,而且容易被敵人擾亂。
「知道了。那就三個人一起去吧。」
「城裏有多少兵力?」
「各位,我的戰友,討伐了那個嘉奴隆的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特地遠道而來支援我們了。今後,請把他說的話視同我的發言。」
「話雖這麼說,但也不必過度警戒。因爲我用了一些手段,贏得了士兵的信任,而且我剛纔介紹的那些部下,也會確實地盯着士兵。」
人在首都的蕾琪,直到秋季中旬才知道這些事。
「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拉菲納克閣下,很高興你們能來。」
男人們以尊敬又驚訝的眼神看向堤格爾。堤格爾按捺着難爲情的感覺,與他們一一握手致意。從名字與出身可以得知,只有一人是貝傑拉克家的人,其他四人都是這個城市的士兵。
露蒂說完,會客室的門被打開,五名男子走了進來。他們的身材都很結實,雖然沒有穿着武裝,但看得出他們不是騎士,就是訓練有素的士兵。
「我該做什麼好呢?」
堤格爾覺得很意外。他知道泰納帝公爵的個性嚴苛又火暴,不知是基於什麼原因,纔會同意蕾琪的這個方針。
露蒂乾脆地點頭,接着笑了起來。
「我拜託母親大人,從家裏送了許多乳酪過來。把那些乳酪和葡萄酒一起放進大鍋子裏燉煮後,用麪包沾着喫。並且讓權貴家的夫人帶一些乳酪回去……」
她派出使者將貝傑拉克公爵夫人與泰納帝公爵召來首都討論此事,解除了原本接管的當地官員與諸侯的職務,命令露蒂處理這些問題。
「可能有。」
「乳酪是我特地配合這蘋果酒挑選的,請一定要嚐嚐。」
被玩弄在股掌之間呢。堤格爾搔着暗紅色的頭髮。
堤格爾愉快地發問,露蒂笑容滿面地回答。
「派出的兵力太少,會被反擊;派出的兵力太多,會被看出行動,是嗎?」
「只要你來這裏就夠了。明天之後,城裏的士兵都會知道你來的事,再過幾天,連敵人也會知道。」
「宴會?」
在那些聚落與村子裏的農田土地中的莊稼幾乎全部都枯萎。許多人絕望地坐在路邊。向他們詢問原因,只會聽到令人心情沉重的內容。甚至還有人想搶奪堤格爾等人的糧食。
露蒂歪起頭髮問:
「這全都是露蒂安妮大人努力的成果。」
「是啊。之前接管的官員與諸侯的動態,幾乎全被看穿了。」
露蒂以此爲開頭,說明起來。
露蒂得意地挺胸說道。堤格爾與拉菲納克喝了一口蘋果酒。
三人喝了大約半杯酒後,露蒂切入正題:
在那之後,露蒂從比試成績優秀的士兵中挑出兩人,在素行不良被懲罰的士兵中挑出兩人,收他們爲直屬部下。
堤格爾不禁說道。之所以有這種感想,是因爲他在來這兒的旅途中經過的聚落與借住一晚的村子裏,見過不少悲慘的景象。
「母親大人說,是出於贏家的傲慢,以及急於立功的心態吧。我來這裏之後見過很多人,我的感想也和母親大人一樣。甚至有村鎮或村子因此包庇逃走的盧堤迪亞的騎士與士兵。」
「知道對方的總司令是誰,或根據地在哪裏嗎?」
決定將盧堤迪亞分割成三個區塊治理後,蕾琪、泰納帝公爵與貝傑拉克公爵夫人都分別派遣文官與諸侯接管分到的地區,並嚴格要求那些接管當地的官員與諸侯必須善待盧堤迪亞的領民。
堤格爾也裝模作樣地回答。拉菲納克在一旁忍笑,露蒂先是睜大眼睛,接着愉快地笑了起來。她的右眼是藍色,左眼是紅色,在布琉努與吉斯塔特,這種眼睛被稱爲異彩虹瞳。
做了這些事之後,大多數領民與士兵都對露蒂宣誓忠誠。
「全都不知道。就算想蒐集情報,目前願意協助我們的城市和村鎮也不多。光是『從首都派遣來的軍隊』就足以使盧堤迪亞人民警戒我們了。再說,我們也不能攻打藏匿敵人的村鎮……」
「看樣子,就算是爲了妳,也得早日恢復和平呢。」
「根據前任接管的官員與諸侯的調查,大約兩千到三千人左右。由於他們是以數十到數百爲單位,在盧堤迪亞各地現身,所以難以掌握正確數字。」
接下來,她抓出討好殘暴的接管官員,助紂爲虐並中飽私囊的城中權貴,命令他們修補城牆與城門等等,做重要但是不起眼的勞動。雖然可以直接放逐那些人,可是露蒂給了他們改過自新的機會。至於沒有因此反省的人,則故意疏遠他們。
「泰納帝公爵也是嗎?」
「我們與嘉奴隆、夏立爾戰鬥時,泰納帝公爵也在迎戰墨吉涅軍。所以現在沒有多餘的力氣與公主殿下唱反調。再說,盧堤迪亞離他的領地涅梅塔庫太遠了,無法派太多士兵來這裏。」
不久之後,侍女送來三隻銀盃與盛放乳酪的盤子。銀盃中裝的是摻了水的蘋果酒。
露蒂理所當然地說道。堤格爾苦笑,拉菲納克傻眼。
一抵達伊維特,露蒂立刻集合士兵,以比試的方式訓練他們劍術。之後她親自上場,與前十名的士兵對戰,並毫不放水地戰勝所有士兵。除此之外,她還挑出了十名雖然身手高強,可是素行特別不良的士兵,嚴格地懲罰他們。
聽到堤格爾的感想,使者開心地說道:
其實堤格爾對這個提議不怎麼有自信。但以目前的情況,可以說是閉着眼睛與敵人戰鬥。就算稍微冒險,也必須蒐集獨角獸戰士隊的情報。
「真了不起。」
儘管知道這問題會令人不快,堤格爾還是發問。
「但是母親大人提出了很嚴格的要求。做了這麼多事,如果還得花太多時間勦匪,就要把我趕出家門。」
堤格爾與拉菲納克沉吟起來。露蒂打開盧堤迪亞的地圖。
「那麼,請兩位先好好休息,消除旅行的疲勞。」
不是以公爵千金的立場或上次戰爭的英雄之名指揮軍隊,露蒂以實力證明了自己有資格成爲這支部隊的總司令。
不久之後,堤格爾等人來到總司令居住的宅邸。那是兩層樓高的氣派房屋,據說是向這城市的權貴人士借用的。
「再說,你也看到這城裏的樣子了吧?就算我離開幾天,也沒有問題的。」
有些人奪走盧堤迪亞人民的財產與糧食、家畜,甚至強搶民女。有人只要看到市民或村民露出反抗的態度,就直接斷定那些人是獨角獸戰士隊,毫不留情地懲罰他們。
「不會很可疑嗎?所有人都知道現在的盧堤迪亞很危險,不適合旅行。」
「看起來很和平呢。」
聽完後,堤格爾面露難色。
聽露蒂充滿自信地那麼說,堤格爾好奇地發問。
由於甜味與酒精都被水稀釋了,所以容易入口。但也只有這樣的感想而已。不過在喫了乳酪之後,感想就不一樣了。先喫氣味強烈,口感濃郁的乳酪後,喝這種清淡的蘋果酒反而剛好。難怪露蒂如此有信心。
「這城裏也有協助獨角獸戰士隊的人嗎?」
「首先,訓練士兵,並叱責他們。」
敵人的獨角獸戰士隊的組成也不單純。嘉奴隆的部下中,有殘忍暴虐的忠實爪牙,也有隻是基於恐懼而服從嘉奴隆的人。雖然盧堤迪亞人民包庇的是後者,但是對於外地人來說,難以分辨哪些人是該討伐的對象。
「不,正因爲我是總司令,所以才該積極行動,改變現狀。」
「除了我帶來的一千五百人,還有本來的守城士兵五百人,總共約兩千人。騎士與騎兵大約一百人,其他人都是步兵。」
「我當然不打算前往屬於敵人勢力的村子。有沒有那種保持中立,不靠近我們也不靠近獨角獸戰士隊的村子呢?我和拉菲納克可以先過去打探一下情報。」
「妳用了什麼手段?」
「我也派遣使者詢問接管中央和西邊的官員與諸侯當地的情況,基本上和這裏差不多。敵人比我們熟悉盧堤迪亞的地理環境,而且根據地不只一個,就算進攻,他們也會立刻逃走,根本抓不到他們。」
露蒂之所以沒在信中提到這些事,是因爲怕信落入其他人手中吧。不過那也就算了,問題在於眼前的情況很棘手。
「敵人叫獨角獸戰士隊是嗎?他們人數多少?」
這座城市沒有變成短暫的旅途中見過的那些聚落那樣。爲了預防饑荒與爲過冬做準備,必須儘快解決眼前的事態纔行。
見露蒂以端正的動作行禮,堤格爾覺得有點困惑。如此沉穩的模樣,一點也不像她。但是在見到露蒂眼中的活力光彩後,他明白露蒂只是在開自己玩笑。
「裝成旅人,打聽消息的話呢?」
「還有,我集合了城裏的女性,舉辦了個小宴會。」
不只如此,盧堤迪亞和其他地區一樣,都面臨了嚴重的歉收問題,可是接管的官員與諸侯卻一個勁兒地徵稅,這也招來盧堤迪亞人民的反感。
部下們向堤格爾敬禮後,離開會客室。
堤格爾佩服地說着。該說不愧是公爵千金嗎?能在這種糧食短缺的情況下大方地請客。不過露蒂略帶困擾似地笑了。
堤格爾露出訝異的表情,露蒂挺胸說明。
「上次戰爭中的英雄加入戰局,能提升我方士氣,並打擊敵人的士氣呢。」
「但是大家也知道盧堤迪亞是豐饒之地,連我都知道這裏盛產小麥和蘋果。裝成因爲自己村子缺乏食物,所以特地來這一帶收購糧食的旅人,說不定能矇混過去。」
堤格爾安慰露蒂後發問:
泰納帝是很實際的男人,考慮到現實問題因此妥協。
「不愧是露蒂。這乳酪和蘋果酒都很棒呢。」
「不能說這趟旅途不累,不過趁我還有體力。快點告訴我詳情吧。」
但是派來的官員與諸侯中,有些人無視命令,以殘暴的方式治理接管地區。
「沒什麼啦。被『值一萬枚金幣的女人』要求並肩作戰,沒有男人會拒絕,不是嗎?」
露蒂將長長的銀髮綁在腦後,身上穿着由白與黑組成,裝飾着金線的軍服,右腿套着黑色薄布,左腿則是橙色的。
「請等一下。我也要去。」
「我明白了。那麼就立刻來談吧。」
如此這般的,露蒂率領一千五百名士兵從尼斯出發,以這座城市爲根據地,開始討伐獨角獸戰士隊。
「妳是總司令吧?不要輕舉妄動比較好吧?」
堤格爾與拉菲納克立刻被帶到會客室,露蒂已經在等他們了。
「其實,寫給你的信上的內容,不是全部。」
堤格爾在使者的帶領下,走在城裏,不動聲色地觀察城市的情況。雖然行人不多,但是人們的表情都很明亮,工匠們聚集在城牆旁談天說笑,主婦們在井邊閒話家常,孩子們快樂地遊玩奔跑。
「在談具體的內容之前,先向你們介紹我信任的部下。」
露蒂面帶歉色地搖頭。
「是啊。而且還能表現出我們是真心想剷除逆賊……獨角獸戰士隊的意志。雖然有許多對接管的官員與諸侯的苛政感到憤怒,因此加入獨角獸戰士隊或者協助他們的盧堤迪亞人民,但我們如此表態的話,說不定會使他們改變想法。」
「什麼時候出發?」
「雖然想說現在立刻出發,但還是等到天黑吧。必須先決定好要去哪些村子纔行,而且得爲旅行做準備。我會告訴部下這件事,裝成我們一直在這裏的。」
「想得很周到呢。」
堤格爾佩服地說着。露蒂聳肩。
「我相信伊維特的人民。但敵人可能裝成市民混在其中。我會幫你們準備客房,直到天黑爲止,請先休息一下吧。」
「謝謝。」堤格爾道謝後,改變話題。
「話說回來,妳知道『夏立爾的聖窟宮』嗎?如果知道些什麼,希望妳能告訴我。」
「我第一次聽到這名字。是和夏立爾有關的洞窟嗎?還是宮殿呢?」
露蒂歪起頭回答。堤格爾把嘉奴隆的手記中的內容告訴她。
「我之所以來盧堤迪亞,當然是爲了協助妳。在討伐完獨角獸戰士隊之前,我會留在這裏的。但是等到這件事告一個段落,我打算前往亞爾堤西姆。」
「從這裏騎馬出發前往亞爾堤西姆的話,大約要四、五天時間吧。先在北上幹道直走,途中朝西北轉彎。走路的話大概要再多兩、三天的時間。」
露蒂說明完,左右異色的眸子亮了起來,理所當然地道:
「我也要一起去。貝傑拉克家的名字很管用哦。」
「妳不是得統率這裏的士兵嗎?」
「這部分可以隨機應變。說起來,假如夏立爾的聖窟宮和蒂爾•納•法有關,對布琉努和貝傑拉克家來說,也是不能坐視不管的事。」
露蒂一副跟定了的模樣。堤格爾以眼神徵求拉菲納克的意見。年長的隨從面不改色地回道:
「少爺,我是和強者站同一邊的。」
「很有見地。拉菲納克閣下。」
露蒂開心地拍手,堤格爾嘆氣。不過在告訴她夏立爾的聖窟宮的事時,他就猜到露蒂會有這種反應了。但是比起瞞着她這件事,之後才惹她不高興,這麼做還是好多了。
「知道了。不過現在還不能答應和妳一起去,等到掃蕩完獨角獸戰士隊,再重新討論。這樣可以嗎?」
那人當然是堤格爾。他左手握着黑弓,腰間掛着箭袋。
那比秋末的寒氣更冰冷的聲音,使男人們臉色發白。雖然騎士部隊的事是露蒂胡謅的,但是首領被瞬間殺死的衝擊,使他們失去冷靜與強勢。
「你們是從哪來的?」
堤格爾也驚訝地看向攻擊露蒂的人物。
屋外傳來吵嚷聲時,堤格爾等人馬上就醒了。在知道似乎是強盜夜襲村子後,三人原本想一起行動,可是在黑暗中,被四處竄逃的村民衝散,不知彼此下落。
「那男人是獨眼……左眼似乎失明瞭,可是槍術強得不像獨眼人會有的。久戰的話,說不定我會屈居下風。」
「食物嗎?很遺憾,我們這邊收成也很不好,連自己過冬用的都不夠了。況且這裏還有和強盜差不多的集團,和從首都來的惡霸官員爲非作歹,所以你們還是快快回去吧。」
緊接着,又有兩支箭飛來,射穿了另外兩名強盜的喉嚨。強盜們微弱地叫了一聲倒地不起。女孩還在發怔,一道人影跑了過來,映入她眼中。
「……難道是獨角獸戰士隊?」
†
露蒂左腳一踏中槍頭,右腳立刻踩在槍柄上,朝騎士揮劍。騎士在危急中放開長槍,將上半身向後仰。露蒂的劍刃只擦過騎士的額頭。
露蒂蹬着地面躍起,攻擊男人們的手腕、咽喉等沒有受到鎧甲保護的部位。見同伴們接連被殺,還活着的人全都失去戰意。
「什麼來路?還不就是前騎士和逃兵、犯罪者、無良神官湊在一起,到處打劫的惡黨。聽說他們的頭子是侍奉領主大……不對,是想加害公主殿下的逆賊的騎士。」
「剛纔有看到。他正和其他村民把受傷的人抱去避難。」
雖說那兩人應該不會有危險,但堤格爾還是想盡快與他們會合。
「沒事就好。既然如此,我們去找出敵人的頭目吧。」
堤格爾停下腳步,將兩支箭搭在弓上。露蒂腳步不停地躍入那些人之中。
堤格爾推開強盜的屍體並拉起女孩。他指着西方對女孩說:
奧德是馬斯哈•羅達特的領地。離盧堤迪亞不遠。雖然不該隨意使用他人領地的名字,但如果是馬斯哈,只要說明原委他應該會諒解吧。
「堤格爾,你在這裏啊?」
──那男人,是爲了讓同伴逃走,故意絆住我們的嗎?
堤格爾與露蒂警戒着黑暗,但是敵人氣息愈來愈遠。兩人交換視線,決定放棄追擊。
「先去東邊的吉西村看看吧。騎馬的話,兩天就到了。」
「那個人很強呢。」
一名特別高大的男人揮動雙刃斧朝露蒂撲來。但是她還沒做出反應,堤格爾射出的箭就鑽入男人的左頰了。
「老實說,我本來很懷疑你們。想說該不會是最近惡名昭彰的那羣人,裝成旅人來偷襲我們吧。但你們不但打跑了那些人,還幫忙滅火、幫受傷的人包紮。」
天亮後,三人被請到村長家裏。
「所以妳才踩住槍頭嗎?」
那騎士放低重心前進,以槍頭突刺露蒂的臉。露蒂或是閃身躲開,或是以長劍接下攻擊,並且試圖進入劍的攻擊距離。但騎士靈活地變換身形,完全不讓露蒂有接近的機會。
露蒂以長劍牽制,與男人拉開距離。雖然體勢不穩定,但是沒能完全閃過對方的長槍,對露蒂造成不小的衝擊。
堤格爾與露蒂、拉菲納克照着預定,離開伊維特。
男人們緊張地看向露蒂,沒發現飛來的箭。兩人中箭倒地後,其他人慌亂了起來。露蒂不放過這機會,風聲呼嘯,銀光閃動,血花飛濺。兩名身穿鎧甲,拿着劍的男人接連倒地。
布片畫着一匹頭上有角的馬……獨角獸的頭。這些強盜,正是獨角獸戰士隊。
露蒂穩穩落地,果敢地向前逼近。騎士一面拿捏拒離,一面抽出腰間佩劍。但露蒂只交鋒兩招後,就把自己的劍身重疊在對方的劍上,一纏一挑,雙劍一齊落地。而她則迅速拔出掛在腰後的誓約之劍。
村長準備了裝滿水的陶杯,向三人深深垂頭道謝。
露蒂帶頭騎在前方,堤格爾與拉菲納克跟在她後頭。
隱身於黑暗之前,騎士轉頭以充滿殺意的眼神瞪視堤格爾。堤格爾還來不及做出反應,騎士就融入黑暗中了。整個過程不到一秒。
堤格爾鬆了口氣笑道。但是又立刻收斂表情。
堤格爾點頭,與露蒂並肩跑了起來。露蒂邊跑邊說:
露蒂也在電光石火之間揮動長劍。
「露蒂,妳沒事吧?」
「有看到拉菲納克嗎?」
雖然堤格爾瞄準了騎士,但是察覺黑暗中有好幾道氣息,於是改變目標。
「只要不受傷就行了。反正你會支援我。」
「可以告訴我們你口中的那個和強盜差不多的集團是什麼來路嗎?他們看起來不是一般的強盜集團呢。」
露蒂說道。除了腰側佩着長劍之外,她的背後也背了一把長劍。背後的長劍是以敵將巴謝拉使用的奧特克萊爾的劍身重新打造而成的,被她命名爲「誓約之劍」。
露蒂眼中滲出怒色,啐道。
仔細一看,那是纏在已成爲屍體的強盜肩膀處的布片。堤格爾正想移開視線,又突然在意了起來,重新檢視那布片。接着,他表情變得很嚴肅。
男人們四散奔逃。露蒂正想追上,又突然停下腳步。因爲有三道人影從黑暗中竄出。
男人的咽喉被劃斷,握着斧頭,直挺挺地向後倒下。周圍的男人發出錯愕的驚叫。從他們的反應看來,這個使雙刃斧的男人應該是他們的首領吧。
那是一名高大的男人,長長的金髮遮住左半邊的臉,腰間垂掛着劍,身上只穿着外套,沒有穿戴鎧甲。與露蒂對峙時不斷逼近的身法,看得出是受過訓練的人。他原本應該是騎士吧。
「妳還好嗎?」
見露蒂屈於守勢,堤格爾也動了起來,想從敵人側面射箭。發現堤格爾的動作,騎士畫弧似地閃躲堤格爾的鎖定,對露蒂發動攻擊,以長槍掃過她的雙腿。
村長似乎無法接受堤格爾的話,又繼續發問:
村民陷入混亂,驚慌地四處奔逃,幾乎沒人抵抗。就算有人想抵抗,也會因爲寡不敵衆,反被強盜殺死。無力的村民只能慘叫着,任憑村子被凶神惡煞蹂躪。
「謝謝你們救了村子。」
也許直覺地感到危險吧,騎士不顧體面地在地上打滾,遠離露蒂,搶過身旁屍體手中的短斧,朝露蒂扔去。趁着露蒂以劍彈開短斧時,大幅後退。
夕陽的光芒將包圍伊維特的城牆西側染上橙紅,東側則被夜晚染成黑色。
村長微微探出身子。
堤格爾立刻射箭,殺死其中一人。露蒂也斬殺了另一道人影。
「不,應該先找出強盜集團的頭目,並打倒對方吧……?」
此時一陣風吹過,有什麼東西在堤格爾的視野邊緣晃動。
最後一人雙手握着長槍,朝露蒂襲來。
「這些人應該不是強盜。他們的裝備太好了。」
「我們是從奧德邊緣的小村子來的。今年整個奧德都歉收,所以我們來這邊看看,想說能不能買點糧食……」

「雖然很不甘心,但是被他成功逃走了呢。」
「你們到底是什麼人?雖然你們不像強盜,但也不是普通的旅人吧?」
──是新的援手嗎!
戰鬥結束,獨角獸戰士隊的士兵逃走後,堤格爾、露蒂與拉菲納克與村民一起滅火,幫傷患療傷。
「啊?妳是什麼東西!」
看樣子,被兩人殺死的拿雙刃斧的壯漢,只是小隊長而已。那騎士纔是真正的總指揮官。從強度看來應該是受過訓練,而且有豐富戰場經驗的騎士吧。
女孩茫然地點頭,搖搖晃晃地跑了起來。堤格爾掏出新的箭,環視周圍。只要發現強盜,就立刻射箭。箭彷彿有人牽引似地射進強盜頭部,不但精準,而且速度快得可怕。
忽地,粗魯的咆哮劃破寂靜,丟進村裏的火把燃燒起來,驅趕了黑暗。緊接而來的是兇猛的腳步聲與亮晃晃的刀光,尖叫與哀號此起彼落。
村長是一名瘦削的男人,年紀大約四十多歲吧。他臉色憔悴,衣服到處都是泥巴與汗水。老鼠般的小眼睛打探似地看着堤格爾三人。
露蒂採取的行動,出乎騎士的預料。她抬起左腳,重重踏在逼近的槍頭上。只要稍有差錯,腳掌就會從腳踝處被斬斷,但是打滾躲開反而可能露出致命的破綻,所以她的行動中沒有任何迷惘。
「之後再調查吧。那些人會隨身帶着畫有獨角獸的布。」
堤格爾傷腦筋地自語着。
在射箭的同時,數顆石頭從黑暗中朝着露蒂飛去。露蒂以誓約之劍打落那些石頭同時朝後退開。石頭全都沒有擊中露蒂,卻讓騎士趁機逃走了。
風化爲兩道咆哮。敵人刺出的長槍從露蒂的臉頰與銀髮旁擦過,露蒂的劍則在離對方極近的地方撲了空,只劃過空氣。
露蒂甩落劍上的血,凌厲地看向其他男人。
月兒隨着夜晚的黑暗,爬升到天空的高處。黑暗與寂靜包圍着深夜時分的吉西村。
露蒂朝堤格爾走近,額頭上浮起汗珠,幾縷髮絲黏在皮膚上。
堤格爾充滿戰意地道。露蒂以長劍指着某處:
堤格爾正在思考,聽到一道腳步聲朝這兒接近。他反射性動作地舉起弓,但是明白腳步聲是誰之後,他暫時放下黑弓。
「大家都在那頭避難,妳也快點過去,路上小心。」
「去那一帶吧。因爲傳來不少吵鬧的聲音。」
似乎是被強盜集團攻擊了。歹人們在村子外圍的柵欄與倉庫放火,闖入民宅搶奪財物、糧食與衣服。殺死男人與老人,強姦女人,把捉來的孩童集中在一處。
夜深時,村子裏出現異變。
「我們只是普通的旅人哦。昨晚只是出其不意,才能打跑他們。」
「不知道露蒂和拉菲納克在哪。」
以燃燒的民宅爲背景,數道人影映入眼中。他們身上有武裝所以不是村民。
三人如預定的,於兩天後的傍晚抵達吉西村。
他們給了村長十枚銅幣,在村裏的空屋借住一晚。由於村裏沒有馬房,只能把馬系在空屋外。雖然村民會輪流過來監視他們,感覺很侷促。但堤格爾等人也知道盧堤迪亞的治安不好,所以只能忍耐一晚了。
現身的是露蒂。她似乎已經斬殺了不少盜賊,左手的長劍正在淌血。誓約之劍則掛在腰後。
露蒂笑容滿面地點頭。
三名強盜把一名年輕女孩拖進小屋中,其中一人剝下女孩的衣服,正要壓在她身上時,不知從哪飛來的箭射中了他的太陽穴。強盜身體發直,趴倒在女孩身上,一動也不動了。
露蒂漾起全面相信堤格爾的笑容。堤格爾嘆了口氣。希望她別做出有勇無謀的行爲,但是說出來是自打嘴巴。「幸好妳沒有受傷。」堤格爾只能勉強擠出這句話。
「騎士部隊馬上就會來到這裏了!別以爲自己逃得掉!」
把領主改口爲逆賊後,村長煩躁地嘆氣。
「所以,聽說他們專門找對王家搖尾巴的城市和村子的麻煩,但實際上似乎不是那樣呢。王家派來的軍隊,一點用也沒有……」
「可是我們也不能這樣空手而歸,所以想再旅行一下……可以告訴我們那些傢伙的根據地在哪裏嗎?」
拉菲納克發問,村長搖頭。
「聽說他們有好幾個根據地。雖然你們很強,可是一直在盧堤迪亞兜轉的話,還是會喫到苦頭的哦。」
「謝謝你的忠告。」
眼見沒辦法問出更多情報,堤格爾把陶杯的水一飲而盡。他看向身旁的露蒂,只見她神色不豫,也許是因爲被說派不上用場,所以不高興了吧。得在她說出不該說的話之前先離開這裏。
「那我們就此告辭。」
堤格爾向村長道謝後起身,露蒂與拉菲納克也跟着站起。
走到門口時,堤格爾回頭看着村長問道:
「對了。那些被抓的賊人,你們打算怎麼處理他們呢?」
昨晚的夜襲後,村民捉到幾個來不及逃走或受傷的獨角獸戰士隊的士兵。說不定能從他們那兒問到些什麼。
村長表情嚴峻地回答:
「把他們的手腳綁起來、塞住嘴巴,丟到附近的森林裏。」
是把他們扔了喂野獸的意思。堤格爾微微皺眉,但是沒有出言責備村長。昨晚的攻擊,使村裏出現不少傷亡。
──假如糧食夠多,也許會留那些人一命,讓他們做重勞動吧……
既然沒有多餘的糧食,村民當然沒有讓他們活下去的理由。
三人上馬,準備離開村子。數名村民過來爲他們送行。那些都是昨晚受過堤格爾他們幫助的人。
「不好意思啊,雖然被你們救了,可是我們沒有什麼能回報的。」
一名男性走出來,面帶歉色地垂頭。
他朝露蒂的臥房前進。雖然有些遲疑該不該在衆人入睡的時刻去找露蒂,但是現在這個時間,就算被守夜的士兵撞見,也應該能以前去密談矇混過去。既然兩人的關係不能公開,就必須採取適當的對策。堤格爾如此告訴自己。
「我來幫妳吧。」
「說到對策,究竟該怎麼做呢?那些城鎮和村子本來就不肯服從中央,就算要求他們不能歸順敵人,他們也不會聽我們的話吧?更何況我們連那些傢伙的根據地在哪裏都不知道。」
「要好好愛露蒂。」
──也難怪會散亂成這樣了。
露蒂打着哈哈,堤格爾笑了起來。雖然不像談情說愛時該有的氣氛,但是這樣很像她。堤格爾的緊張也緩解了下來。
「怎麼了嗎?」
露蒂以認真的表情表示同意。
牆邊角落有許多捲成一團的衣服,旁邊雜亂地堆疊著書本。數張羊皮紙與地圖覆蓋在其上。
「讓、讓你久等了。堤格爾。」
對於以行動展現自己感情的露蒂,堤格爾也想以行動傳達自己的感情。
「那村子不是站在我們這邊的,卻還是被獨角獸戰士隊攻擊了。也就是說,獨角獸戰士隊可能已經改變方針,只要不是站在他們那邊的城鎮村落,全部攻擊。必須在中立的村子因爲擔心被攻擊,基於恐懼而順從他們之前,先想出對策纔行。」
是有什麼要事嗎?堤格爾心想,走到她面前。
明白她想要的是什麼,堤格爾一時半刻說不出話。這時,露蒂已經以輕快的腳步走出房間了。
部下們的反應各不相同。「順利的話,能對敵人造成相當大的打擊吧。」有人如此贊成。「還是該照本來的預定,一一勦滅敵人的根據地纔好啊。」也有人如此反對。最後,終於所有的人都接受了露蒂的想法。
露蒂轉動眼珠,看向堤格爾。心情似乎稍微變好了一點。但是她又立刻斂起表情,清了清嗓子。
被拉菲納克調侃,堤格爾難爲情地強行改變話題。
部下們退出會議室,開始進行準備。
拉菲納克微笑着說。堤格爾苦笑,輕瞪了這位年長的侍從後,便步出會議室,前往自己房間。
「是的。雖然有數個根據地,但大本營應該只有一個。必須早點找出來纔行……」
假如敵方的總指揮官是曾經服侍過嘉奴隆的騎士,那麼他們就有地利之便。既然如此,敵人若有數個根據地,被攻打時都能順利逃走也就合乎情理了。
不用在意啦。堤格爾本想這麼說,但是又把話吞了回去。這種話,只是安慰而已。
──想珍惜露蒂的想法是真的。
「既然對策已經想好了,這樣不是正好嗎。我們來這裏之後,你們一直都沒有時間單獨相處呢。」
堤格爾忍不住苦笑。十萬枚金幣,比露蒂的外號多了一個零。
「村長也問過我們來歷。我們只是從奧德來的旅人而已。」
「說好了。我會好好愛妳們的。」
遠離村子後,露蒂輕笑着以手肘撞着堤格爾的側腰。
「雖、雖然我想整理,可是很困難……」
「好主意。我們快回伊維特吧。」
堤格爾安撫愈說愈激動的她,以沉穩的語氣道:
†
堤格爾走到被推到一旁的衣物與書本那兒,拿起蓋在書上的羊皮紙與地圖。地圖上畫着這城市周圍的地形,羊皮紙上記載着城裏的情況、士兵的模樣、武器的數量以及糧食的儲備狀況。
露蒂說完,甩動白銀色的頭髮,背對堤格爾快步離去。
「你們……該不會是首都派來的軍人吧?我之前有聽說過,公主殿下的軍隊裏,有連星星都能射中的神射手哦。」
「先這樣吧。要是有人經過,被看到就太丟臉了。」
堤格爾走進她房間,環視室內。
她以明亮的表情說道。彷彿勝券在握地策馬前進。堤格爾與拉菲納克對望了一眼,操縱繮繩跟着她前進。
「不,我想回伊維特比較好。」
喫過晚餐經過了兩個小時後,堤格爾走出自己房間。
確實有這個可能。見部下們都點頭後,露蒂繼續說下去:
三人行的關係是扭曲、不穩定的。假如不互相扶持,他們之間的平衡會立刻崩垮。
他想起與米拉結合那晚的事。天還沒亮,兩人躺在牀上,輕輕擁抱着彼此。米拉把臉埋在堤格爾胸膛,對他這麼說:
看着她的背影,堤格爾搔了搔暗紅色的頭髮。自己似乎比自己以爲的更幼稚。
一回到伊維特,露蒂很快地把五名部下召集到借住的宅邸的會議室,告知要變更預定作戰方式。
「接着要決定暗號。」
露蒂的臉頰發紅,銀髮略顯凌亂。她身上穿着薄睡衣,罩着厚長抱,白皙的胸脯看起來有種奇妙的冶豔。
「我房間也很亂,常因此挨我家侍女的罵。」
來到自己房間附近,堤格爾發現露蒂站在門口。
堤格爾調轉馬頭背對他們,開始前進。
整理完畢,堤格爾在牀邊坐下。想與露蒂同衾的心情已經淡很多了,但是愛憐之情反而變得強烈,使他覺得像現在這樣就好。
堤格爾不知該如何回答,米拉輕笑繼續說下去:
──露蒂是怎麼想的呢?和我相同嗎?或者……
堤格爾笑了起來抱緊米拉,指尖溫柔地梳着她的藍髮。
米拉的笑容能使堤格爾奮起,露蒂的笑容能使堤格爾忘了痛苦。不論失去任何一方,都會使堤格爾難以忍受。堤格爾希望她們也是這麼想的。
對於拉菲納克的提問,露蒂啞口無言,只好以求救的眼神看向堤格爾:
雖然路上遇見好幾名守夜的士兵,但是沒有人上前盤問堤格爾。他們似乎很信任堤格爾,就算堤格爾一個人走在走廊也不在意。
「連星星都能射中的神射手呢。你可以大大方方地說那就是我啊。」
「來這裏之後,我已經看到很多妳優秀的部分了。而且也聽妳說過了。邀請已婚婦女參加宴會這種手法。就算想破頭,我也想不出來。」
「如果暗號太不常用,應該很難記住吧。所以我想把『露蒂安妮』、『十萬枚金幣』的對答作爲暗號。」
「先做簡單的整理就好。正式的整理,等下次再說吧。衣物之類的就由妳自己收了。」
不用在意。堤格爾以這種想法回道。露蒂與拉菲納克也點頭同意。「沒問題沒問題。」男人說完,露出遲疑的神色,最後乾脆直接發問:
堤格爾調侃,露蒂得意地回道:
「試試看你回來時,是不是有機會和你獨處。」
「要不要改變想法呢?不是找出他們,而是引誘他們主動接近。」
「話說回來,打從你來這裏之後,因爲太忙了,所以沒時間問……」
說完,露蒂將雙手環在堤格爾頸子上,踮起腳尖迅速地吻了上去。堤格爾雖然有點驚訝,但還是溫柔地抱住她的身體。緊接着,露蒂的舌撬開堤格爾的雙脣,兩人舌尖互碰。
部下們則是傻眼地看着露蒂。其中一人忍俊不禁地發笑,其他人也跟着笑了起來。
「我想讓你看到的是我優秀的一面,不是出糗的樣子。」
與米拉無關,堤格爾是純粹地想與露蒂同衾。
露蒂在堤格爾身邊坐下。
「我是來試運氣的。」露蒂笑着回答。
雖然是形勢對自己不利的戰鬥,可是露蒂非獲勝不可。沒有時間整理房間,就算想整理,也只會變得更凌亂而已。堤格爾小心不讓書堆崩塌,把羊皮紙與地圖捲起後,回頭看向露蒂。
「想誇獎我的話,比起口頭稱讚,不如用行動表示哦。」
來到露蒂的臥房,堤格爾敲門報上自己名字後,聽到房內傳來慌亂的聲音。堤格爾等了整整三十秒,房門總算打開。
假如敵人真的改變方針又是爲什麼呢?他們在想什麼?想追求什麼?
「不是要前往下個村子嗎?」
堤格爾沒有立刻回答,而是抬頭看着冬日將近的澄澈藍天。
堤格爾一面走着,腦中浮現米拉與露蒂的臉。
「知道了。如果是我們,肯定不會說錯暗號。」
「妳想找出敵人的根據地,對吧?」
「那樣一來,我就能要求你給我更多愛了。」
如此大膽的舉動,使堤格爾瞪大眼睛。露蒂輕吮了一下堤格爾的嘴脣,將身體向後退。左右異色的眸子水汪汪的,臉上泛着紅暈,嘴脣帶着溼潤的光澤。
想到她時,堤格爾腦中就會閃過兩人還是小男孩小女孩時的種種回憶,因此會有一種奇妙的感覺。雖然不是每次都這樣,不過偶爾會有這種情況。
「啊,好。」露蒂點頭,迅速地收拾起衣物。堤格爾則把羊皮紙、地圖以及書本拿到桌邊,擺放成簡單易懂的配置。
──可是堤格爾不是因爲已經和米拉結合了,纔來找露蒂的。
露蒂環視部下們說道:
不該在對敵人有利的場所戰鬥,得把他們拉到對自己有利的場所纔行。
「你有什麼想法?」
「考慮到離伊維特不遠的吉西村也被攻擊了,表示敵方可能已經混入城裏。例如裝成貝傑拉克家的人,試圓混進這宅邸裏。」
拉菲納克不解地發問,堤格爾搖頭說道:
「別說這個了,之後要怎麼辦?」
「謝謝……」
他回頭看向露蒂,確認地發問:
「十萬枚金幣,真是客氣啊。」
堤格爾安慰地說道。露蒂不滿地嘟嘴。
「真是美談啊。要是知道連遠在盧堤迪亞的小村子都知道少爺的威名,烏魯斯大人和巴多蘭老人一定會很高興吧。」
堤格爾說出想到的計策,露蒂瞪大眼睛,眼神閃爍着光芒。
「沒什麼啦,互相幫助是應該的。下次如果我們有事,再請你們幫忙吧。」
「我也這麼想。」
那是足以容納六、七名成年人休息的寬敞房間。地板上鋪着墨吉涅進口的地毯,桌椅、燭臺、長椅、沙發、牀鋪,全都配置得恰到好處。誓約之劍與長劍雙雙立在牀邊的牆壁上。
等到眼前的問題處理到一個段落,能獨處的時間增加後,就能互相傾訴感情了嗎?或者會變成像當年那樣,兩個人騎馬奔馳,在森林或山野中游玩呢?後者的話,堤格爾反而容易想像。
露蒂要談論的,似乎是嚴肅的話題,堤格爾也改變心情認真聆聽她說話。
「在那之後,你和米拉怎麼了?」
「怎麼了……夏末分開後,我們就沒有見過面了。」
也許沒料到是這樣的回答吧。只見露蒂睜大眼睛,探出身子逼近堤格爾。
「這、這是怎麼回事?你們不是一起離開尼斯的嗎?」
「我們只同行到半路而已。因爲從亞爾薩斯回奧爾米茲會繞遠路,米拉已經離開公國快一年了……」
而且整個秋天,自己都在亞爾薩斯的各地奔波。堤格爾如此說明。露蒂聽完,垂着肩膀深深嘆氣。不明白露蒂爲什麼如此失落,堤格爾只能默默看着她。大約十秒後,露蒂抬起頭。
「整個秋天……不對,在尼斯的城牆前目送你們離開後,我就做着各種想像。想說米拉可能一直和你在一起。我知道她的個性很認真,但也說不定會發生什麼意外。」
想起去年的事,堤格爾無法斷然說不可能。假如米拉忠實地完成身爲戰姬的任務,就不會陪着堤格爾前往薩克斯坦,也不會協助平定布琉努的內亂了。
露蒂看着前方,自言自語地說道:
「你知道今年春天在納瓦拉要塞與你重逢時,我有多開心嗎?」
她不等堤格爾回答繼續說下去。
「你比我們十四歲分別時,長得更高、更壯了。可是我喜歡的地方都沒有改變。也沒有放棄使用弓箭。而且,還無條件地幫助那時候孤立無援的我,就像小時候一起玩那樣。我還以爲自己在做夢呢。」
雖然堤格爾沒有說話,但是自己似乎也是那樣。對露蒂的喜歡一直都在。所以纔會想與她交往。
「一開始,我覺得只要回到以前的關係就能滿足了。再說我也有非完成不可的事。而且也想讓你看到我優秀的部分。所以完全沒注意到你和米拉是兩情相悅的關係……」
露蒂揚起帶着苦澀的微笑。
「假如我夠冷靜,也許會發現吧。或者會懷疑米拉否認你們之間關係的那些表面話。可是,我太開心了,覺得說不定可以和你成爲戀人。在沒有察覺你們關係的情況下我和米拉變成朋友。」
露蒂的視線從牆壁移動到地板,又移動到天花板。似乎在確認自己的心境變化。
「米拉有很多優秀的部分,我喜歡的是她的自制心。雖然她身爲戰姬,又有龍具那種武器,可是絕對不會濫用它們。就算現在,我也想不顧身分立場,繼續和米拉當朋友。」
堤格爾深有同感地點頭後,察覺露蒂的不高興。
「巴謝拉的母親,似乎是南海的伊夫裏奇亞王國的貴人。那國家發生政變,巴謝拉的母親逃到我國,被當時還是王子的法隆陛下偷偷收留。後來她懷了巴謝拉,離開法隆王。」
突然轉變話題。堤格爾先是感到困惑,但是又很快地接受。因爲誓約之劍是以巴謝拉使用的奧特克萊爾重新鍛造的。
之後,兩人一起度過漫長的夜晚。
再說,蕾琪一直把巴謝拉視爲兄長,就算露蒂想調查他的事也不奇怪。
他再次大叫。爲什麼渴望死亡?
──死嗎……
──我的態度,的確太消極了。
「一樣喜歡。」
兩人相愛着,變換了不知多少次體位。現在,露蒂正跨坐在盤腿坐在牀上的堤格爾身上,以雙腿纏住心上人的腰。
「原來如此。」
露蒂靦腆地笑着,說道。
「我做了奇怪的夢。」
堤格爾站在出現裂痕的白色地面。天空是灰色的,沒有陽光,沒有任何浮雲。
突然聽到她那麼說,使堤格爾不禁思考起來。這麼說來,那時兩人確實掉進水裏,堤格爾因此很緊張。但就算很在意,自己應該沒有偷看露蒂的裸體纔對。
「我忘得差不多了,但不是什麼愉快的夢哦。」
堤格爾愛着亞爾薩斯,米拉愛着奧爾米茲。所以他一直以不放棄這些爲前提做思考,也認爲這是理所當然的想法。
脣瓣再次疊合。
「一切的死亡。」
視野邊緣,是枯萎的樹林。
露蒂以明亮的表情點頭。堤格爾把玩着她的銀髮,說出夢境。他只記得自己一個人行走,因見到無數屍體而受到衝擊,以及可怕的說話聲在腦中迴響而已。
可是在看清那些物體後,堤格爾無言了。
露蒂聽完略帶嚴肅地發問:
「見到你們之間的羈絆那麼深,我由衷地想祝福你們,但是也無法放棄你。只要不放棄,就沒有結束。我這麼告訴自己。」
「現在想想,連我都覺得自己到底在說什麼啊。」
那個存在似乎沒有聽見堤格爾的喊叫,不斷地重複着相同的話語。聲音愈來愈大,終於成爲迴音,充滿堤格爾的腦中,將意識沖走。有如數不清的水晶在腦中接連碎裂似的。
露蒂以開玩笑的語氣「嘿!」了一聲,將雙手放在堤格爾肩上。出乎意料的偷襲,使堤格爾簡單地被推倒。露蒂將身體覆在他身上。
露蒂抬頭,以認真的表情看向堤格爾,碧藍與鮮紅的眸子閃爍着強烈的感情光芒。
「仔細想想,我就是喜歡妳的這部分吧。」
可是露蒂不同。堤格爾知道她多麼以貝傑拉克的姓氏自豪,也愛着出生長大的土地,所以不會輕易地說出要拋棄那些摯愛事物的話。
堤格爾爲了安撫露蒂,說道。但是聲音很沙啞。
萬籟無聲,寂靜的世界。
夏初,堤格爾與米拉、露蒂離開「貝傑拉克游擊隊」,尋找蕾琪公主的軍隊。在森林中勉強擊退嘉奴隆後,露蒂對堤格爾提出這樣的提議。
堤格爾皺眉。雖然對精神造成強大的衝擊,可是夢境已經開始模糊了。但那奇妙的說話聲,除了最後一句,堤格爾全都清楚地記得。
聲音突然消失,身體一下子變輕,視野被黑暗埋沒。
「做、做好覺悟了嗎……?」
不論對方是誰,都絕不會把她們讓出去。堤格爾再次下定決心。
「有,嗎……?」
腦中有什麼說話的聲音。堤格爾忍不住環視周圍,但是沒景色沒有任何變化。
爲了按捺從體內擁出的灼熱似的,兩人不約而同地放開對方。露蒂看着堤格爾,眼中盈滿緊張與興奮,以及微微的不安。
然而,不論走多遠,景色都沒有改變,只有灰色的天空與白色的大地,以及點綴在遠方的枯樹林。這景色該不會持續到無止無盡吧?就在堤格爾這麼想時,發現前方地面有一些黑色的物體。他快步朝那些黑色物體走去,心想說不定能得到這裏是什麼地方的線索。
露蒂閉上眼睛。堤格爾抱着她肩膀把她拉近,四片脣瓣交疊。
露蒂吸吮着堤格爾的嘴脣,將身體依偎在他身上。兩人用力擁抱彼此,需索着對方的嘴脣。呼吸中夾帶着舌頭交纏的聲音。
堤格爾爲了讓露蒂安心,不斷親吻她的額頭、臉頰與耳朵。露蒂幸福地笑了起來,緩緩脫下長袍。就在她把薄睡衣拉到胸口時,忽然察覺堤格爾的視線。
這次,他得到不同的回答。
發現對方身上的小傷疤時,就以舌頭舔舐,想牢記戀人身體的全部。第一次見到戀人情慾的表情,第一次聽到戀人陶醉的喘氣,使兩人興奮到無法自己。
那些全都是髒污的黑色屍體。米拉、露蒂、父親、弟弟、拉菲納克、亞爾薩斯的領民、與堤格爾有交情的戰姬……全都成爲亡骸倒在白色的大地上。
露蒂苦笑着聳肩。
「我會接受並愛着妳和米拉的一切。絕對不會放手的。」
露蒂以訝異的語氣發問。直到這時,堤格爾總算理解自己剛纔是在做夢。可是那夢境太過鮮明,一切全是如此清晰,有如現實。
「所以,是有什麼問題嗎……」
「死亡。」
堤格爾看向腳下。地面凌亂散落着粉碎的貝殼。原本以爲自己在海邊,可是放眼望去全是白砂地面,見不到海洋。
說到這裏,露蒂皺眉。遲疑了一瞬之後,轉換心情繼續說下去。

──這裏是哪裏?
堤格爾想起露蒂的母親葛萊希亞。那是她喜歡的句子。
露蒂轉動視線,看向立在牆邊的誓約之劍。
「露蒂,我喜歡妳。」
對現在的堤格爾來說,死亡這個詞會讓他聯想到的,是故鄉亞爾薩斯。使父親在短短數日內變得憔悴無比的歉收情況。不論小麥或葡萄,幾乎都在結實前就枯萎凋零了。就算進入山中或森林尋找食物,或者在河邊捕魚也全都一樣。
†
「所以纔會提出兩人都和我成爲戀人的提議嗎?」
自己做了奇妙的夢的原因,是女神想讓自己知道什麼嗎?
爲什麼?堤格爾大叫。爲什麼渴望死亡?
儘管如此,露蒂還是毫不猶豫地那麼說了。與米拉共享堤格爾的提議,不只是保護堤格爾不被蕾琪奪走而已。露蒂的這番話,確實傳達了她的覺悟,同時也可以明白,她隨時可以拋棄那些事物的決心。
「……堤格爾?」
堤格爾正以全身感受着露蒂。
「比喜歡米拉還喜歡嗎?」
「如果是這樣,更應該說出來哦。」
「一切的死亡。」
這裏是露蒂的臥房。外頭仍被黑暗包圍,自己與露蒂正一絲不掛地躺在牀上。一旁的長椅上有兩人脫下的衣服。
兩人絕對不會放開對方似地擁抱在一起,口中不斷呼喚對方的名字,彷彿把其他詞彙全部忘記。除了呼喚名字,還不停地親吻對方的臉、頸部、肩膀、胸部……吻遍所有部位。
雖然堤格爾覺得露蒂紅着臉頰難爲情的模樣很可愛,想一直看下去,但還是笑着點頭,脫下自己衣服。堤格爾看向露蒂。雖然睡衣已經脫下了,但腰間還是覆蓋着最後的一片薄布,豐滿的胸部則被右前臂遮住。
「你這眼神讓我想起來了。十四歲左右,我們在河邊玩時,你偷看過我的裸體對吧?」
堤格爾意識模糊,蜷縮在地,但是沒有昏迷。他用力咬牙忍耐,以指甲摳着地面,抓緊白色的土塊。
「可以讓我知道是什麼樣的夢嗎?」
堤格爾點頭。露蒂輕輕握住堤格爾的左手,舉高到自己胸口,隔着睡衣,按在胸部上。從手掌傳來的微溫,使堤格爾感到渾身發熱。
露蒂輕嘆一口氣,把視線移回堤格爾身上,眼中充滿覺悟。
愈是眺望周圍,強烈的不安愈是在心裏翻騰。有種陷入世界上只剩他一個人的錯覺。堤格爾無法一直待在原地,向前走了起來。
堤格爾回答讓露蒂微笑起來。她知道對堤格爾來說,這已經是最高級的情話。
堤格爾驚訝地瞪大眼睛。明白兩人的思考差太多,也明白自己有多天真。
堤格爾跪在米拉的屍體前朝她伸手。手掌都還沒來得及碰觸,米拉已經無聲地崩解,有如沙雕似地散落消失了。
他心裏想着,未來不論有什麼出現在自己的前方,一定都會與米拉、露蒂一起面對。
相對於全身燥熱的露蒂,堤格爾還保有幾分餘裕。他環住露蒂的腰與背,將其緊抱在懷裏。露蒂的乳房被壓在堤格爾的胸膛上,因此變形。
──是蒂爾•納•法嗎?
我還不想死。還不打算死。
「請、請不要那樣一直看我啦……」
應該用更明確的態度,表現自己想珍惜米拉與露蒂兩人的決心纔對。
「雖然這不是隻聽過後世傳聞的我該說的話,但我認爲,陛下應該把巴謝拉的母親留在首都纔對。」
堤格爾緊貼着她身體,把臉湊近,輕聲低語:
「我想和你合而爲一,想把我的一切獻給你。這感情是千真萬確的。可是,雖然這不是造成這種情況的我該說的話,但我不希望你因爲對我感到同情,或者基於妥協才和我結合。」
「你能夠愛我嗎?」
露蒂身體緊貼着堤格爾,端詳他的臉。說出來的話,似乎就沒辦法再次入睡了。
「假如你正式和米拉訂婚,我會在公宮旁買一間小房子,待在你們身邊。如果有必要,我也可以拋棄貝傑拉克家的名字。當然,如果我和你正式結婚,我會盡可能地實現米拉的願望。」
堤格爾將手放在露蒂右前臂,溫柔地將其拉下,柔軟的乳房與位於中央的淡紅色突起映入眼中。堤格爾拚命按捺想直接推倒她的衝動。
只有這點是可以肯定的。在夢中感受到的不安與絕望,如今仍然牢牢嵌在堤格爾心中。
雖然知道那麼做可能危及自己的立場,葛萊希亞還是把蕾琪的感情告訴堤格爾。比起對女兒的愛情,堤格爾可能更敬佩她的那種態度吧。
堤格爾承受着碧藍與鮮紅的視線,回望對方。
「如果早點知道你們是那樣的關係,我的想法也許會改變吧。可是,等到我發現你們的關係時,已經無法壓抑自己的感情了。而且米拉也變成我重要的朋友,所以我不知道該怎麼辦。」
「秋天在首都的這段期間,我調查了巴謝拉的事。」
眼睛逐漸適應黑暗,堤格爾明白映入眼中的是天花板。身體同時感受到夜晚的寒氣與柔軟的溫暖。身邊有什麼緩緩動了起來。
「早就做好了。」
明白露蒂說的是睡前的行爲,堤格爾隔了兩拍後纔有辦法做出反應。「沒那回事。」他急忙搖頭。
「呃,怎麼說,總之……那部分沒有任何問題。」
「是嗎?」露蒂懷疑地看着他。
「總覺得你好像很有經驗……」
「我可以對諸神發誓,除了米拉和妳之外,我是清白的。」
堤格爾沒有說謊。不過,在與米拉道別之前,堤格爾與她同衾過許多次。畢竟兩情相悅那麼久了,不是一次兩次就能消火的。
「是這樣啊。」
明白堤格爾沒說出來的部分,露蒂點頭。
「考慮到你們的關係,會那樣也是當然的呢。反正我也見過你可愛的睡臉了,就先扯平吧。」
說完,露蒂提出新的問題:
「爲什麼會做那種詭異的夢,你心裏有底嗎?」
「……也許是很多原因造成的。」
堤格爾皺眉回答。
「就像之前說的,我來盧堤迪亞的理由之一,是調查蒂爾•納•法的事。不只亞爾薩斯,整個布琉努的作物都歉收的事,我是來這裏之後才知道的。因此,說不定是因爲和妳在一起了,緊張的感覺才鬆懈下來吧。」
雖然只是推測,不過像這樣說出來,就有一種也許真的是這樣的感覺。
「睡得着嗎?」
露蒂發問,堤格爾看着天花板,睡意已經全消了。
「再冷靜一會兒,應該就睡得着了。對不起,吵醒妳了。」
堤格爾道歉,露蒂在被窩中動了起來,以雙手抱住堤格爾的頭。堤格爾的臉被埋在豐滿又形狀姣好的雙乳中,甜香鑽入鼻腔。
「不用擔心。」
「這是妻子該做的。」露蒂開玩笑地說着,微笑起來。
他一面被安眠誘惑,一面再次下定決心要保護自己重要的人事物。
「小時候,每當我睡不着時,母親大人都會這樣抱着我。」
堤格爾別開視線道謝。因爲他覺得很難爲情,無法直視露蒂。
「晚安,露蒂。」
過了一陣子,露蒂總算放開雙手。堤格爾抬頭,與她對上視線。
露蒂快活地說完,將臉埋在堤格爾的胸膛。就像剛纔以胸部埋住堤格爾的臉似的。
小時候,快要睡着前,母親都會親吻堤格爾的額頭。母親說,這是防止做惡夢的咒語。
堤格爾心懷感謝地親吻露蒂。
堤格爾閉上眼睛,感受露蒂身體發出的舒適微溫。那是生命的溫暖。
「謝謝……呃,我已經冷靜下來了。」
露蒂溫柔地撫摸感到困惑的堤格爾的頭髮。溫柔的聲音使堤格爾不再焦慮,也打消了想退開的念頭。閉上雙眼,卸下全身的力氣。
──冷靜下來了。真不可思議……
「嗯,晚安。」
原來如此。堤格爾懂了。他也有印象。小時候被惡夢嚇醒時,母親也都會抱着自己,直到自己睡着爲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