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蒼冰星
《魔彈之王與凍漣的雪姬》 · 川口士 · 1.7萬 字
走出斷崖之間的小路的堤格爾等人,來到灰色的建築物前。
三人調整呼吸,在近處仰望建築。那是一座腐朽的神殿。
屋頂與牆壁都有數不清的龜裂,柱子也斷了好幾根。柱基與通往大門的階梯,都被冰雪凍結、覆蓋。
堤格爾環視神殿周圍,疑惑了起來。根據長老的說法,這裏應該有女神像纔對。
──難道說,女神降臨的儀式,進展得比我們想像中的還要快嗎?
「我來打頭陣,露蒂殿後。」
米拉說完,走入神殿。堤格爾與露蒂依序跟在她身後。
寒冷的空氣撫過三人的肌膚。不知是什麼機制,神殿中如白晝般明亮。天花板很高,地面鋪着石板,牆壁上有精美的裝飾。可是內部也與外頭一樣嚴重破損,地板與牆壁也都結了冰。
──這裏是……?
既視感使堤格爾停下腳步,旋轉身體環視神殿內部。走在他身後的露蒂不解地發問:
「堤格爾?怎麼了嗎?」
「我在夢裏來過這裏好幾次。」
堤格爾發出呻吟。在夢裏,堤格爾朝神殿深處前進時,與推測是歷代的魔彈之王的人影們錯身而過。
「神殿深處有蒂爾•納•法的雕像。」
「──沒錯。」
冰冷的聲音從三人前方傳來。
十幾步遠的前方,站着一名女性。那是有着黑色長髮的美女,手中握着發出金色光芒的昆古尼爾。
「茨魅……!」
怒氣從米拉全身爆發,但茨魅看也不看她一眼,淡淡地說:
「蒂爾•納•法馬上就要降臨了。一切生命將會死絕。天空、地面、海洋,全會變成我們想要的模樣。」
茨魅發出咆哮,全身發出衝擊波,吹散想纏在身上的惱人寒氣。魔物回過神時,握着拉斐亞斯的米拉已經出現在自己眼前。
「──穿過天空,凍結吧!」
堤格爾慎重地接近,一面發問。雖然這問題應該沒有意義,但是他無法不問。
──很乾脆地讓堤格爾離開呢。
「戰姬。問妳一件事。」
不過,對此感到驚訝的,不是米拉,而是茨魅。雖然昆古尼爾是強大的武器,但是不可能簡單地破壞龍具。也就是說,那拉斐亞斯是以寒氣製造的贗品。
米拉彎下身子,以長槍橫掃茨魅的雙腿。露蒂則高高跳起,從上方劈砍茨魅。茨魅將昆古尼爾向下一插,擋住拉斐亞斯,身體向後扭轉,空手擋下誓約之劍後,將露蒂朝外扔出。來不及做落地準備的露蒂,背部重重撞在地上。
至於米拉,則在看到露蒂朝這邊奔來時瞪大眼睛。之所以沒有出聲,是因爲她正在與茨魅激戰。
──可是,該怎麼辦纔好呢……?
米拉以龍技將茨魅的雙腳凍結在地上。但茨魅只是隨意地一抬腳,就簡單地粉碎了封住她的寒冰。
「露蒂,幫我爭取時間!」
茨魅因此怔住的時間不到半霎,但米拉已經有新動作了。真正的拉斐亞斯出現在她手中。
米拉無懼地笑着,悠然地向前踏步。
堅硬的撞擊聲響起,昆古尼爾滾落地面。米拉扭轉身體,凌厲地將拉斐亞斯刺向茨魅。
太噁心了。自己被殺後被奪舍,以武器指着堤格爾。光是想像,就覺得反胃。無論如何,都得消滅這魔物纔行。
「這身體原本的主人說,我們一直輸給你們,是當然的事。」
雙槍劇烈衝突,發出水晶破碎般的聲音。拉斐亞斯的槍頭碎裂,米拉的左臂被昆古尼爾劃過,噴出鮮血。
──難道說……
乍看之下,沒有什麼變化,但是壓迫感似乎增加了。
米拉朝地面一蹬,茨魅也滑行般地前進。轉眼之間,雙方距離縮短爲零。
米拉靠着毅力站起,瞪着茨魅。可是魔物發出的疑問,完全出乎她的意料。
「那龍具看上妳哪個部分?」
「魔彈之王啊,你應該知道。遙遠的太古時期,這個世界屬於所有生命,不屬於誰。既然如此,改變成強者想要的模樣,是理所當然的事。可是人的蒂爾•納•法憐憫弱者,所以請黑龍幫忙。請過去威脅地面,因蒂爾•納•法的力量沉眠的吉魯尼特拉幫忙。」
「──寂靜的世界啊!」
茨魅以昆古尼爾的槍頭指着米拉的拉斐亞斯。
茨魅旋轉昆古尼爾,反手握着長槍,以槍尾部分撞擊露蒂肩膀。無法避開這兼具速度與力量的一擊,露蒂哀鳴一聲,倒在地上。
──完全比不過……
「──拉斐亞斯!」
茨魅朝滾落地面的龍具伸手。握住拉斐亞斯時,茨魅臉上表情稍微出現變化。因爲那不是魔物有意爲之的行動,茨魅沒有想過,這副身體會無意識地那麼做。
「這個嘛……」
米拉蹙眉。借用了女神之力的魔彈之王。是指與化爲魔物的嘉奴隆戰鬥,或與多勒卡伐克戰鬥的堤格爾嗎?
露蒂喚着米拉的名字,踹着地面躍起,劈砍茨魅。茨魅回頭,以昆古尼爾彈開誓約之劍,並空手握住長劍,輕輕一捏。化爲碎片的劍身,使露蒂瞪大眼睛。
「堤格爾,你先走吧。」
不論體能,或者作爲戰士的武藝。而且龍技也不管用,即使二打一,仍然被輕鬆打發。找不到突破點。
茨魅握着昆古尼爾走近。米拉起身。雖然她強勢地瞪着魔物,但沒有拉斐亞斯的話,就無法站直了。
「即使兩人齊上,也無法傷到我一根毫毛。光憑妳一個人,又能做什麼?」
「在回答這問題前,先告訴我。妳聽誰說了什麼?」
「很可惜,我不會讓妳得逞的。」
「我預定戰鬥的對象,不是戰姬。是借用了蒂爾•納•法的力量的魔彈之王。爲了和那個戰鬥,我安排好了對策。」
而那正是米拉期待的反應。凍漣的雪姬以渾身之力大叫:
「爲什麼那麼期望死亡?」
露蒂額頭冒汗,笑着回話。但茨魅似乎對那堅韌的態度沒有任何感覺,再次邁步。但魔物似乎又想到什麼,走了一步就停下來。茨魅隔着露蒂,看向米拉:
兩人同時發動攻擊。米拉以驚人的速度從正面連續刺擊。露蒂以雙手握住誓約之劍,從後方斬向茨魅。
茨魅的身影消失。下一瞬,魔物的身影出現在米拉麪前。
出不了聲。全身又痛又麻。儘管如此,米拉還是拄着拉斐亞斯,奮力站起,瞪着茨魅。
「妳的母親與祖母,也很擅長說大話呢。」
隨着大喝而揮下的長槍,彈飛了茨魅手中的昆古尼爾。米拉片刻不停地讓拉斐亞斯發出寒氣,凍結飛舞在半空中的昆古尼爾。
風聲呼呼,電光四散,空氣發出哀鳴。拉斐亞斯與昆古尼爾的槍頭猛烈撞擊,戰姬與魔物化爲雕像似地停止動作。但是,只有極爲短暫的一瞬。雙方同時後退,又立刻逼近對方。
「拉斐亞斯確實並非因爲我是優秀的戰士,才選中我的呢。因爲它出現在我面前時,我的武藝還很拙劣,比現在差多了。」
此時的米拉,已經採取其他動作了。
露蒂迅速地繞到茨魅背後,毫不留情地揮劍。
茨魅手中發出光芒,昆古尼爾現身。這把長槍會依使用者的意志,自動回到手中。茨魅面朝着米拉走去,一面說道:
「這副身體有點難用。殺了妳,使用妳的身體,與魔彈之王戰鬥時,會有利幾分吧。」
「──冰華!」
米拉與露蒂恨恨地咬牙。是她們給了茨魅各個擊破的機會嗎?
茨魅以雙手握緊昆古尼爾。
「能對我的動作有反應,值得稱讚。但這已經是極限了呢。」
「妳想問什麼……」
茨魅冷冷地說完,讓昆古尼爾回到手中,爲了做最後一擊而邁步。
「爲什麼戰鬥?」茨魅發問。
茨魅雙腿一蹬,朝米拉擊刺過來。寒星點點,銀光皪皪。米拉勉強地以拉斐亞斯格擋、閃避,但還是無法擋下所有攻擊。她的臉頰與肩膀、手臂噴出鮮血,蹌踉地後退。
「爲什麼成爲戰姬?」
米拉看向站在茨魅身後的露蒂。光是這樣,就足以明白對方心思了。
米拉腳下出現粗大的冰之長槍,與昆古尼爾劇烈撞擊。冰之長槍伴隨刺耳的巨響破碎,化爲無數的碎冰四散。昆古尼爾穿過虛空,逼到米拉麪前。米拉再次被擊飛,背部撞在地面。
寬敞的空間連接着走廊。堤格爾頭也不回,只看着前方疾奔。
問這個問題,只是爲了拖延時間,米拉並不期待聽到回答。沒想到茨魅乾脆地說:
米拉想到一個可能。雖然沒有證據,不過可以賭賭看。因爲別無他法。
鑲在茨魅手中長槍槍頭的紅寶石發亮,整把長槍發出驚人的寒氣,在轉眼之間凍結茨魅的雙手。寒氣又繼續襲向茨魅全身,想把她整個人結冰。
「沒錯。」茨魅承認。
被米拉垂直握着的拉斐亞斯,爆發冰雪與寒氣。茨魅把昆古尼爾叫回手中,但並不行動,而是觀察情況。米拉踹着地面,在暴風雪中一口氣逼近。茨魅以昆古尼爾應戰。
米拉反射動作地向後跳,拉斐亞斯的槍頭髮出放射狀的寒氣。但茨魅無視寒氣地逼近,揮動昆古尼爾。轟然巨響後,米拉的身體飄浮在空中。雖然她以拉斐亞斯格擋,但還是敵不過對方威力,被震得向後飛起。
──外祖母大人,應該比我更清楚魔物的事。
堤格爾避開兩者似地邁步。趁着米拉與露蒂絆住茨魅,朝神殿深處奔去。無論如何,都必須阻止女神降臨。
肩膀被凌厲地踢中,米拉整個人向後飛。口中發出痛苦的呻吟。
茨魅不向前逼近,而是扔出昆古尼爾。雖然米拉以拉斐亞斯勉強擋下,但還是因爲衝擊力過大而被彈開,倒在地上。
「──從寂靜中現身吧,冰雪暴!」
茨魅不再理她,扭轉身體,看向米拉,同時扔出昆古尼爾。已經重新站穩的米拉發動龍技迎擊。
握着誓約之劍的露蒂阻擋在她面前,展露出絕不退讓的態度。
茨魅並不回頭。她左手放開昆古尼爾,以掌心接下誓約之劍。儘管如此,米拉還是無法找到她的破綻。
「拜託妳了。」
米拉瞪大眼睛。在感到驚訝與傻眼的同時,也湧起對外婆的尊敬。
「從一開始,妳就沒有使出全力呢……」
米拉裝出思考的模樣,趁機調整呼吸,讓手腳稍微休息。就算只有短短兩秒,也是寶貴的時間。再說,這也許是致勝的機會。直覺如此告訴米拉。所有能力全部遠遠凌駕於自己的魔物唯一的破綻,也許就在這裏。
否則的話,就算挑釁,也不會說出那種話。外祖母,『凍漣的雪姬』維多莉亞,確實知道人類勝過魔物的理由。
藍髮與黑髮飛揚,在空中畫出曲線。米拉大喝,茨魅沉默。長槍互相突刺、橫掃,劈斬。每一記交鋒都迸濺出藍色的火花,寒氣與銀光交錯,金屬奏響出一連串綿密的聲音。雙方的力量看起來勢均力敵。
──既然如此,這樣呢?
「開什麼玩笑……」
茨魅理所當然地說。
「多一個人,就以爲能贏過我嗎?」
「女神馬上就要降臨是事實。告訴你們這件事的話,可以想像你們會因此着急。同時和魔彈之王以及妳們戰鬥,有點危險呢。」
一直不動的話,只會被單方面地攻擊。必須積極進攻,否則也無法活用二對一的優勢。
「不知道。但總是能做點什麼。」
茨魅動了起來。同時,露蒂也踹着地面,躍入想保持長槍攻擊範圍的茨魅懷中,舉劍劈砍。但茨魅沒有擋住誓約之劍,而是抓住露蒂的手,把她強行扔出。並趁着露蒂失去平衡時,朝她投擲昆古尼爾。露蒂以誓約之劍作爲盾牌,勉強抵禦攻擊。
茨魅不離開原地,上下翻飛地使用昆古尼爾,格擋、彈開刺擊與劈砍。不論長槍或劍,都無法碰到她一根毫毛。
「人類都該死。一個都不留。」
魔物說的話,使米拉瞬間忘了疼痛。她鞭策着受傷的身體,舉起龍具。
儘管米拉很清楚現在是生死關頭,但還是無法不感到困惑。爲什麼這魔物會有這種疑問呢?
茨魅完全不見動搖之色地閃過槍尖,以手刀劈砍拉斐亞斯。強大的勁道,使長槍從米拉手中脫落。
米拉忍着疼痛,露出冷笑。但是又立刻變成認真的表情。
「既然如此,爲什麼?」
茨魅的態度很冷靜,看不出任何感情,與在盧堤迪亞戰鬥時的感覺差距相當大。米拉慎重地後退,調整呼吸,觀察對方。
堤格爾看着戰姬與魔物的戰鬥,正在思考能不能援護米拉時,露蒂說道,並對他笑着點頭。
「明明女神還沒降臨,就以爲自己贏了,真是天真啊。不過,妳會在這裏消滅──被我消滅。而且女神不會降臨。」
「因爲拒絕世界重組。」
「很可惜,我纔不告訴妳呢。」
槍頭沒入茨魅的胸口,從背後竄出。
茨魅以責備的眼神看着自己的手。就在這時,金屬被破壞的聲音響起。趕過來的露蒂,以誓約之劍斬碎了昆古尼爾。
茨魅看向米拉。
「妳故意奪走我的武器,讓我抓住龍具嗎?」說完,她又繼續道:
「這隻手,不依照我的意志,自動抓起龍具。妳的動作彷彿知道我會那麼做似的。」
「因爲我受的,就是這樣的教育。」
外曾祖母如此教育外祖母,外祖母如此教育母親,母親如此教育自己──假如龍具離手,必須立刻撿起。當然,撿起時不能露出破綻。依情況,撿起時會有危險。但因爲只要呼喚,龍具就會回到手中,所以那麼做就好了。
可是母親菈娜是如此教育米拉的:一定要用手撿起拉斐亞斯,除非會露出致命性的破綻,否則不能呼喚龍具。從一開始就呼喚龍具的話,等於直接被敵人知道貴重的底牌。最後,菈娜還這麼說:
『外祖母和外曾祖母也都是這麼做的哦。』
「妳的槍術,與妳外祖母相同。是練習了數千、數萬次,被身體記住的動作。假如龍具在身邊,戰姬就會反射動作地握住呢。」
其他戰姬的話,不一定會這樣。米拉心想。因爲她們不像自己,從小接受前代戰姬的教育。假如茨魅奪舍的,是使用其他龍具的戰姬,這招就不管用了。
「屍體中殘留着靈魂的碎片嗎……」
茨魅的語氣,與其說是發問,更像自言自語。魔物仰天倒下。身體急遽乾枯,凋萎,化爲土壤的顏色。維多莉亞的身體變回屍體了。
──外祖母大人……
米拉的臉忍不住扭曲。就在這時,黑色的瘴氣從枯朽的維多莉亞屍體中飄出。仔細一看,有如小龍的黑色瘴氣,趁着米拉不注意時,撲向她的身體。
出乎意料的攻擊使米拉後退,但瘴氣仍然纏着她不放。解除龍形的瘴氣纏住米拉全身,奪去她手腳的自由,用力勒緊她的頸部與胸部。
「我要殺了妳,使用妳的身體。」
米拉耳畔傳來含糊的說話聲。是茨魅的聲音。
「多勒卡伐克啊,我得到了寶貴的經驗。原來如此,我明白我們一直輸的原因了。人類有,我們沒有的,是傳承。是繼承之力。那是──」
茨魅對什麼說話,但是隻說到這裏爲止。
「因爲我也曾經是魔彈之王啊。所以知道這裏。但沒想到連艾肯的使徒都在呢。」
每道光都發出渴求死亡的聲音。得了不治之症,長期受苦的少女,爲了從痛苦解放而祈求死亡;飢餓的少年對人生感到疲憊,希望早點死亡;前往戰場的人們希望敵兵死亡。所有人都希望什麼人的死亡。
麥裏特塞蓋爾以左手指着堤格爾,難以壓抑感情地說:
「只是看起來像弓的冒牌貨嗎。」
「託妳的福,我才能沒事。幸好有妳在。」
麥裏特塞蓋爾一面落地,一面安靜地看着堤格爾。
衝擊的爆風與巨響搖晃空氣,兩種瘴氣交錯、散佈在周圍。堤格爾緊急地在地上打滾,避開衝擊。兩隻黑鏃出現在他手中,是被炸飛後回來的。堤格爾立刻以自身的瘴氣製造新的箭身。
「我是走不同路線來的。」
神殿最深處,是一個廣大的大廳。後方是坐在黑龍背上的巨大女神像,前方地板上有七座燭臺,每座燭臺都像柱子那麼粗大。
「不用道謝哦。」
──不對,還有方法。
堤格爾從地上爬起,在右手中製造三支瘴氣之箭,一齊射出。麥裏特塞蓋爾閃過兩支箭,以左臂接下最後一支箭。瘴氣從傷口噴出。
堤格爾趁着兩人對話的短暫時間,調整呼吸。被人的蒂爾•納•法降臨的身體,已經快要開始發出哀鳴了,但現在還能忍耐。
「我本來就知道這裏。」
黑褐色的霧狀體隨即出現在堤格爾身後,化爲粗長巨大的蛇,纏住堤格爾。
「不是那樣。」
瘴氣逐漸變得暗沉,化爲土塊,崩解消失。
以飄然灑脫的態度對堤格爾這麼說的,是夏立爾。
明白自己被麥裏特塞蓋爾踢中了的堤格爾正想起身,第二記攻擊已經來了。麥裏特塞蓋爾以重生的左臂毆打堤格爾。
露蒂關心地發問,米拉凝視着曾是外祖母的塵土,抬頭後點頭。藍色的眸子中亮着戰意的光芒。
「等一切搞定後,我再說給你聽。不過要你老婆幫我斟酒哦。」
「魔彈之王,只有你,我非親手消滅不可。所以我才現身。」
「走吧。去堤格爾那兒。」
堤格爾啐道,又抓起兩支新的箭。不是瘴氣之箭,是黑鏃之箭。
「精彩,魔彈之王。」
麥裏特塞蓋爾沉默不語,夏立爾繼續道:
看樣子夏立爾似乎不知道她們的事。雖然堤格爾對夏立爾感到煩躁,但是把麥裏特塞蓋爾視爲敵人這點是共通的。應該按捺個人感情,和夏立爾合作纔對。
「艾肯……」堤格爾發問:
「死亡。」

「因爲你們希望死亡,所以艾肯纔會賜予你們死亡。」
堤格爾一面調整姿勢落地,一面射出黑鏃之箭。但箭不是飛向麥裏特塞蓋爾,而是飛向插在地板上的白鏃。麥裏特塞蓋爾的反應因此稍微慢了一剎那。
「不過,我還是要說聲謝謝啦。因爲我達成我的目的了。至於你,你已經沒用了。給我消失吧。」
「古代的魔彈之王啊。」
「只有我的話,就能贏嗎?」
可是,麥裏特塞蓋爾的攻擊沒有傷到堤格爾。冷不防地從旁邊出現的人影的攻擊,彈開了麥裏特塞蓋爾。堤格爾又驚又喜地看向來人。應該是米拉或露蒂吧。
拉斐亞斯發出的寒氣,凍結了瘴氣。露蒂揮動誓約之劍,不傷及米拉分毫地,精準地斬碎瘴氣。
聲音從頭上傳來。明白來不及閃避,堤格爾交叉下臂護住頭頂。在強勁的拳頭的感觸後,堤格爾整個人被打飛。
硬物碰撞聲之後,黑鏃之箭變更了前進方向。
堤格爾把黑鏃之箭搭在黑弓上,說道。應該就是這樣吧。在聖窟宮時,儘管是四對一,堤格爾等人仍然陷入苦戰,如果是一對一的話,就能贏吧。
堤格爾片刻不停地射出新制造的黑色箭鏃。黑鏃穿透空氣,炸碎了麥裏特塞蓋爾的左臂。
堤格爾獨自經過又高大又長的走廊,抵達神殿最深處。雖然途中有不少岔路,但是在夢裏記住路線的堤格爾,毫不猶豫地前進。
不能讓米拉與露蒂,以及其他重要的人們死亡。
燭臺中央有一張白蛇造型的弓。從那弓感受到的不祥氣息,使堤格爾倒抽一口氣。
「所以艾肯心想,希望死亡的人們,是不完全的存在。」
「到底希望什麼?」
麥裏特塞蓋爾回頭看着女神像,回答。
一看清楚對方是誰,堤格爾忍不住皺眉。
堤格爾藉着擠壓般的聲音察覺空間扭曲了。他蹬着地面躍起,跳躍空間而來的三支利刃擊中地板,將石地板炸出坑洞。
麥裏特塞蓋爾把夾在腰間的小盒子按在身體上。盒子穿透衣服,融化似地鑽入他體內。從他身體發出的壓迫感,比之前更強了。
夏立爾眼中亮起兇狠的光芒,對麥裏特塞蓋爾啐道。
時間回溯到不久之前。
麥裏特塞蓋爾有如傳教的神官,莊嚴肅穆地說下去:
「我要在這裏打倒你。」
「首先,要把女神從你身上剝下。」
「再消滅變回普通人類的你,讓你的肉體連灰燼都不剩。我會把你的靈魂送到偉大的艾肯那兒,你就安心地踏上永眠之旅吧。」
下一瞬,麥裏特塞蓋爾的身影消失。感受到來自身後的氣息時,堤格爾已經被被強烈的衝擊打飛了。來不及做出防禦動作的他,重重摔在地板上。
站在堤格爾面前的麥裏特塞蓋爾的周圍,出現數道白光。
「藉着艾肯的力量甦醒的存在,想對我刀刃相向嗎?」
「沒錯。就是那個。」
「爲什麼你會在這裏……?」
──人的蒂爾•納•法啊……!
麥裏特塞蓋爾在遠處現身,看向夏立爾。
「你還是一樣,知道很多有的沒的事呢。」
堤格爾抓着回到手中的兩隻黑鏃,以瘴氣製作箭身,將兩支箭搭在黑弓上,瞄準女神像。既然麥裏特塞蓋爾想讓艾肯降臨在這雕像上,就不可能無視堤格爾的這舉動。
麥裏特塞蓋爾彈動弓弦,堤格爾周圍出現數不清的利刃。堤格爾立刻朝自己腳下發射一支剛製造的黑鏃之箭。
話一說完,麥裏特塞蓋爾的身影消失。堤格爾不依賴視覺,以身體感受氣息,朝旁邊跳開。下一瞬,一條白色大蛇落在堤格爾剛纔站立的場所。堤格爾扭身射擊想攻擊自己的大蛇的頭部,將其粉碎。
聲音響起的瞬間,巨大的白蛇出現在女神像前方。堤格爾無視白蛇,射出兩支箭。但箭停在白蛇身上,沒有將其炸碎。麥裏特塞蓋爾則出現在堤格爾頭頂,朝他撲去。
「你想說我恩將仇報嗎?我可沒拜託過你們。」
下一瞬,麥裏特塞蓋爾的蛇弓從中間碎裂。怪物發怔了半霎。堤格爾發射的黑鏃之箭,在碰撞白鏃後改變方向,但不是飛向麥裏特塞蓋爾,而是蛇弓。對麥裏特塞蓋爾來說,這是無法預測的攻擊。
麥裏特塞蓋爾的速度快到肉眼無法捕捉。來自四面八方的攻擊,使堤格爾沒有時間將箭搭在黑弓上。
──必須想辦法對付那弓纔行……
堤格爾握緊黑弓,向女神祈禱。黑色瘴氣從體內噴出,保護似地覆蓋堤格爾身體。纏在堤格爾身上的大蛇倏地幹扁,如紙片般崩垮。
麥裏特塞蓋爾的聲音從不知何處傳來。
「要降臨在這裏的不是蒂爾•納•法,是艾肯。」
是艾肯的使徒麥裏特塞蓋爾。自從在亞爾堤西姆的聖窟宮戰鬥過後,就沒見過他了。
「休想得逞。」
「光是祈禱,就能讓神降臨在身上。這樣的你,是危險的存在。」
堤格爾感到很震驚。那樣的世界不可能到來。不過,艾肯一定會持續嘗試下去吧。直到祂發現那麼做沒有意義爲止。
「──來了嗎?魔彈之王啊。」
伴隨着不知從何處傳來的安靜聲音,蛇弓飄浮到半空中。堤格爾正感到戒備,蛇弓冒出黑褐色的瘴氣。瘴氣在轉眼之間成爲人類的輪廓,並出現長袍,完成細節。
堤格爾射出白鏃之箭。但因爲姿勢不穩定,再加上麥裏特塞蓋爾以蛇弓射出無數利刃迎擊,白鏃之箭因此偏離目標,淺淺地刺在遠離麥裏特塞蓋爾的地板上。
麥裏特塞蓋爾並不閃避,而是舉起蛇弓。他一彈動弓弦,周圍立刻出現數十支利刃,飛向黑鏃之箭。
「米拉,妳還好嗎?」
原來是這麼回事。堤格爾心道。麥裏特塞蓋爾一直在等茨魅與自己一行人戰鬥,以趁機躲過應該在這裏的茨魅的注意,潛伏在這大廳。
麥裏特塞蓋爾拔出刺在左臂的箭,將其捏碎,舉起蛇弓,右手生出三支蛇牙般的利刃,將利刃如箭般搭在蛇弓上,射出。
否則的話,會被單方面地攻擊,逼上絕境。
麥裏特塞蓋爾的回答很簡潔。一拍後,他又說:
「米拉她們呢?」
爆炸使堤格爾的身體飛到半空中。雖然堤格爾因此受傷,但也躲過了數不清的利刃。他在空中抓住兩支箭。一支是黑鏃之箭,一支是白鏃之箭。
米拉說完,看向通往神殿深處的走廊。
麥裏特塞蓋爾以蛇弓射出兩支利刃。堤格爾對跳躍空間出現的利刃發射黑鏃之箭。黑鏃與利刃正面衝突,利刃粉碎,黑鏃之箭餘勢不止地筆直朝麥裏特塞蓋爾飛去。
「因此,祂決定賜予森羅萬象死亡,讓一切的靈魂前往艾肯管理的冥府。接着以沒有生命的世界爲基礎,創造新的世界,再釋放出收容在冥府的靈魂。如此重複,直到沒有人希望死亡爲止。」
「再說,喚醒我只是爲了做實驗吧。爲了讓艾肯在這個世界甦醒。」
堤格爾會這麼問很合理。夏立爾則將布琉努的王國寶劍杜蘭達爾扛在肩上,露出嘲諷的笑容。
麥裏特塞蓋爾再次展開攻擊。無法防禦也無法閃避的堤格爾被逼到走投無路。不論想逃到哪兒,都會被麥裏特塞蓋爾追上。
「過去的我,太自大了。認爲該親手消滅所有敵人。那傲慢使降臨失敗。我不會再犯同樣的錯誤了。」
那人影右手握着蛇弓,將一個小盒子夾在腰側,降落在地板上。
兩人並肩奔跑。米拉完全不回頭。
茨魅被消滅了。米拉很肯定。她看向外祖母的屍體,這邊也同樣無法保留外形,無聲地崩解。
「你是怎麼來這裏的……」
「我會用盡全力問出來的。」
也不知道有沒有聽到堤格爾的回答,夏立爾踹着地面,揮劍劈砍麥裏特塞蓋爾。麥裏特塞蓋爾的身影倏地消失,出現在堤格爾眼前。就在這時,夏立爾對堤格爾舉起左手。
堤格爾立刻理解夏立爾的意思,將左手握緊成拳,毆打麥裏特塞蓋爾。麥裏特塞蓋爾的拳頭也同時擊中堤格爾的臉。雙方一齊被打得後退,倒在地上。
──原來如此啊……
堤格爾起身,在心裏感到佩服。他左手握着兩隻黑色箭鏃。是白色大蛇被打倒後,回到自己手中的。正因爲握着箭鏃毆打麥裏特塞蓋爾,所以才能對他造成傷害。
──夏立爾是明知自己會被無視,才故意攻擊的。
那樣一來,就能把麥裏特塞蓋爾引誘到堤格爾那兒了。
夏立爾再次以杜蘭達爾劈砍麥裏特塞蓋爾。艾肯的使徒似乎改變想法,空手接住寶劍的攻擊。
堤格爾毫不猶豫地對兩人射出以瘴氣製作的黑鏃之箭。雖然麥裏特塞蓋爾想閃避,但是看穿他動作的夏立爾立刻橫掃寶劍。儘管不深入,不過是確實的一擊。同時,夏立爾也利用攻擊的反作用力,逃開堤格爾的兩支箭。
兩支箭命中麥裏特塞蓋爾,衝擊波炸開,黑色的閃光包覆周圍。夏立爾再次扛着杜蘭達爾,做最後一擊似地躍入其中。
但是,被打飛的,是夏立爾。
閃光消失後,受了傷的麥裏特塞蓋爾現身。麥裏特塞蓋爾不但承受住了黑鏃之箭的攻擊,還料到夏立爾會攻來,事先做好準備,等他自投羅網。
堤格爾不假思索地跑到夏立爾身邊。只見他的腹部被染成紅色。堤格爾扶起夏立爾,在近處觀察傷勢,看得出傷口相當深。
堤格爾說不出話,夏立爾推開他起身。
「不妙哦。」
夏立爾臉上冒出冷汗,看着麥裏特塞蓋爾。堤格爾也看向艾肯的使徒。只見他的身體被黑褐色的瘴氣包圍,手中拿着原本收在體內的小盒子。那盒子正發出綠色的異質光芒。
「──偉大的艾肯啊。」
麥裏特塞蓋爾雙手高舉盒子,以莊嚴的聲音說:
「請您諒解不使用古老的憑代或者容器,而是降臨在這個身體上。然而,在敵人悉數毀滅之朝……」
麥裏特塞蓋爾的話,只說到這裏。
「因爲我是很久以前的魔彈之王。」
「──毀滅吧。」
堤格爾的左手下半部整個消失了。而且斷裂處還焦黑炭化。至於夏立爾,腰部以下的部分整個不見。黑弓與杜蘭達爾散落在兩人之間。
夏立爾的手急遽地失去力氣,身體出現異變。金色的頭髮,碧藍的眼睛,白色的肌膚,一下子失去色彩,如沙堆般崩垮。彷彿在強調他不是人類似的。
下一瞬,炫目的閃光與暴風、衝擊波吹亂了整座大廳。光是命中艾肯而產生的力量餘波,就足以使空氣劇烈震動,地面被掀起破壞。雖然堤格爾能穩定地站着,但米拉與露蒂不以自己的武器作爲支撐的話,就無法勉強地站在原地,會直接被吹走。
「請妳們退到後面。」
「堤格爾……」
「是從分岔的枝椏末端,跳躍到這裏的。」
麥裏特塞蓋爾舉起手。聲音與麥裏特塞蓋爾的不同。
──夜晚與白晝難解難分,黑暗與光明難解難分,死亡與新生難解難分……
強烈的打擊,使堤格爾發出呻吟。也因此,他的反應慢了一瞬。
假如那故事爲真,魔的蒂爾•納•法應該會回應自己的祈禱。
堤格爾好奇地將臉湊近某個光球。他端詳光球,接着瞪大眼睛。
「堤格爾!」
「明白沒辦法讓艾肯降臨在女神像上,所以決定放棄自己身體。」
光球中有不可思議的景象。穿着豪華絹服的自己,與一名女性走在某座城堡的走廊上。不管怎麼看,那名女性都是艾蓮。兩人笑着對話感情似乎非常融洽。
分岔的枝椏末端。是多勒卡伐克說過的話。不屬於這個現實的自己。
過了不知多久,從驚訝中回神的堤格爾移開目光,看向其他光球。那光球中也有自己的身影,除此之外還有艾蓮的副官莉姆亞莉夏。兩人一起坐在草原上,看着天上的月亮。
──那是……?
──我聽過這個詞。
劇烈的爆炸製造了激烈的搖晃,數座粗大的燭臺因此崩塌倒下。
兩道聲音彷彿重疊在一起。甜美又舒適的聲音,與有威嚴,帶着力量的聲音。
碧藍與鮮紅的眸子充滿憤怒與其他種類的感情。露蒂瞪着夏立爾,握着他手的手,正在發顫。
其他的光球中,有被認識的戰姬扶着,遍體鱗傷的自己。有與魔物集團戰鬥的自己,也有坐在戰場屍山上的自己。
「要好好幹啊。」
堤格爾想起剛纔稍微聽到的,麥裏特塞蓋爾說的話。降臨在這個身體上。那怪物是這麼說的。如果照字面意義解釋,那光芒就是艾肯。
不久之後,殘留在露蒂手中的部分,也化爲細沙,從指縫間落下。
但他的手,被從旁伸出的他人的手攔下。是露蒂的手。
三人有如被奪走聲音似地,沉默地看着那變化。自己正站在某種過於強大的存在前方,他們以全身感受着這個事實。
失去意識的堤格爾,因兩人的呼喚而睜眼。感受到疼痛的他發出呻吟,接着發現米拉與露蒂的存在。
──這些光球,全都是那樣的存在嗎?
「我不會拋棄我出生的世界。我要徹底保護那個世界。」
「你的左手沒了哦?接下來當然是由我們代替你戰鬥。」
他的身體被白色光芒包圍。那光芒使堤格爾同時感受到神聖與災厄,以及全身無法動彈的畏懼。
答案只有一個。堤格爾握緊黑弓,凝視着艾肯,對兩人道:
夏立爾死前說「要好好幹啊」。
難以置信的是,他的聲音還是強而有力。
堤格爾閉上眼睛,回答道:
不久之後,煙塵散去。出現在兩人眼中的光景,使米拉倒抽一口氣。地板的一角被炸出凹洞,堤格爾與夏立爾躺在凹洞中央。
堤格爾跪立着,搖搖晃晃地朝夏立爾走近。
兩人忍不住大叫,朝堤格爾他們跑去。米拉的臉上血色盡退。
堤格爾拿出三隻箭鏃。一隻白鏃與兩隻黑鏃。他以自己的力量製作箭身,將三支箭搭在黑弓上。
身體急遽變重,肉眼看不見的什麼包圍自己,壓在身上。五感迅速消失,有如自己被從世界切割似的。
麥裏特塞蓋爾放出閃光的瞬間,夏立爾扔下杜蘭達爾,撲過來抱住自己,兩人因此倒在地上。可是,夏立爾沒有完全護住堤格爾。
「──這些是分岔的枝椏末端。」
堤格爾努力思考這句話的意思。在勉強得到理解後,皺起眉頭。他模糊地明白了女聲想表達的意思,以及讓自己見到這光景的原因。
說完,夏立爾朝堤格爾伸手。
米拉保護露蒂似地站着,向堤格爾發問。會想發問也是當然的。因爲眼前發生的,全是超乎想像的事。堤格爾以右手撿起黑弓,在米拉與露蒂的支撐下起身,抬起頭。
忽地,身體感受到無形的重量。堤格爾睜開眼睛,米拉與露蒂正以快哭出來的表情看着自己。
堤格爾解放在體內狂奔的力量似地射箭。三支箭分別在空中畫出黑與白的軌跡,精準地朝艾肯飛行。
堤格爾嘴角浮起笑容。很高興她們兩人在這裏。因爲能讓自己再次堅定爲了誰,爲了什麼而戰的自覺。假如稍微鬆懈,自己似乎就會被強大的力量洪流吞沒。
堤格爾的語氣中帶着堅定之色,在心中向蒂爾•納•法祈禱。
──這是什麼呢……
「你在說什麼啊?」米拉慍怒地道:
米拉與露蒂露出悲痛的表情,同時喚着堤格爾的名字。
「那傢伙想降臨的不是蒂爾•納•法,是艾肯。他和我,還有出現在這裏的夏立爾戰鬥。之後讓艾肯降臨在自己的身體上。」
可是,因爲與露蒂不同的原因,他無法把話說出來。
直到此時,堤格爾總算理解發生了什麼事。
「你不是能保護人嗎?既然如此,爲什麼把我父親……把我父親……!」
明白這點後,已經看過數個光球的堤格爾不再窺視其他光球。看着自己走在自己不曾走過的路上,這行爲使他感到可怕。
「醒了呢。」
那空間如夜空般黑暗,周圍飄浮着數不清的光球。那些光球有人頭那麼大,有些帶着紅光,有些纏着藍光。
露蒂看着堤格爾,左右異色的眸子滲出驚駭與不安,以及恐懼。
「別開玩笑了……」
從來不曾見過的光景,使堤格爾感到困惑。雖然意識很清醒,但是身體沒有感覺。除此之外,飄浮也使他感到不安。沒有能支撐自己的存在,也不知道自己是在上升,或是下降。
聲音很沙啞。堤格爾茫然地環視四周,發現自己缺了左手。而且左肩以下的部位失去知覺。接着,夏立爾悲慘的模樣,進入他的視野之中。
──我能做到的,對抗艾肯的方法。
「沒問題。」
說出來後,戰慄感包圍堤格爾全身。雙腿簌簌發抖,五臟六腑有如被勒緊似地發痛。沒有拔腿逃走的想法,而是想跪地求饒。
在胸口狂亂暴動的感情,使露蒂無把話說完。夏立爾看向她,笑容從臉上消失。他張開嘴,似乎想說什麼。
堤格爾想起多明妮可說過的話。蒂爾•納•法曾與艾肯搶奪過死者的世界。
強大,強悍,不論發生任何事,似乎都死不掉的男人,如今瀕臨死亡。這事給堤格爾的衝擊太大,使他暫時忘了麥裏特塞蓋爾的存在。
女聲沒有回應。但是堤格爾能肯定,自己的意志已經傳達給對方了。
「艾肯的使徒,」剛纔的女聲說:
「那白色的光,是什麼……?」

「怎麼會……」
──這光球是……
米拉與露蒂抱起堤格爾。她們沒有多餘的心力注意夏立爾。
不知道。但堤格爾有個想法。
總算能出聲了。冷靜點。堤格爾如此告訴自己。
回頭一看,是米拉與露蒂。她們都受了傷,但看起來似乎沒有什麼大礙。
「爲什麼……?」
在白光中,麥裏特塞蓋爾的肉體粉碎、崩解,沒有留下任何形跡地消失了。只有光還殘留着,而且逐漸成爲人形。
消滅自己手臂與夏立爾的半個身體的閃光,應該是降臨時的威力餘波吧。堤格爾明白。雖然說因爲與麥裏特塞蓋爾交戰而消耗大量體力,但就算是棲宿着蒂爾•納•法力量的這副身體,還是完全無法承受那餘波。
力量流入身體,在體內流竄。黑色瘴氣從左臂傷口噴出,化爲漆黑的手臂。堤格爾試着讓那手拿弓,感覺與自己原本的手沒有兩樣。
忽地,莊嚴的女聲在腦中響起。
「有阻止的方法嗎……?」
灼燒雙眼般的眩目閃光,襲向堤格爾等人。
「麥裏特塞蓋爾埋伏在這裏,等我抵達。」
光芒逐漸減弱。見到艾肯的身影,堤格爾錯愕不已。剛纔那三箭,是他能做到的最強大的攻擊。雖然堤格爾不認爲能就此打倒艾肯,但至少能給予祂某種程度的傷害纔對。堤格爾原本是這麼想的。然而,形成艾肯的白光沒有出現任何變化。
艾肯發出閃光。閃光筆直地射向堤格爾,將他擊飛。
米拉露出笑容,露蒂擦去眼角的淚水。
醒來時,堤格爾飄浮在奇妙的空間中。
堤格爾說不下去。夏立爾失去血色的臉上,浮起無所畏懼的笑容。
「米拉、露蒂……」
米拉與露蒂怔怔地看着因此揚起的灰色煙塵。她們纔剛見到堤格爾,以及夏立爾的身影,就出現白色的閃光,並且發生爆炸。兩人拚命按捺想呼喊堤格爾的名字的心情,慎重地前進。
夏立爾啐道。就在這時,不只一道的腳步聲出現,使堤格爾回神。
某個光球使堤格爾感到不尋常。那光球中有相當大的艾蓮身影。雖然她的臉與自己認識的艾蓮一模一樣,但是穿在身上的軍服,以及給人的感覺,都截然不同。那艾蓮有如看得見堤格爾似的,正面對着他,張口說話。
「我昏過去了嗎……?」
「是啊。你被那白光正面打中,飛了出去。」
堤格爾坐起。自己倒在大廳的角落。艾肯沒有任何變化。
──我的覺悟不夠。而且我已經明白自己太天真了。
堤格爾反省,下定決心後起身。回神後的堤格爾發現,自己的衣服與鎧甲都被炸飛了,箭筒也不在身邊。但雙手還握着黑弓與三隻箭鏃。
起身時,堤格爾身體搖晃了起來。劇痛襲向全身,視野旋轉不已。身體在大叫,人與魔的蒂爾•納•法降臨,使肉體到極限了。
堤格爾咬牙,拉緊幾乎要遠去的意識。接下來要做的事,會對身體造成更強烈的負擔。不能因爲現在這種程度的痛楚就昏迷。
「堤格爾,你想做什麼呢……?」
也許從表情察覺了吧,露蒂戰戰兢兢地發問。
堤格爾吸氣,吐氣,凝視位在大廳深處的女神像。
「我要降臨第三位蒂爾•納•法。」
堤格爾說出口後這麼心想──爲什麼之前一直沒有發現呢?
應該正確地回想多明妮可說的話纔對。艾肯強大到連蒂爾•納•法都不得不使出真本事,才總算擊退祂。多明妮可不是這麼說的嗎?
只使用人與魔的力量,算不上三位一體的女神蒂爾•納•法的真本事。
「住手。」
米拉以按捺憤怒的表情瞪着堤格爾。她展現出要出手打人的氣勢。
「你知道知道現在的自己是什麼情況吧?那麼做的話,還沒和艾肯戰鬥,你就會死了。」
「但是不能放着那傢伙不管。」
米拉不再說話。不是無法反駁,似乎是不想否定堤格爾的覺悟。露蒂也一樣,她握着堤格爾的手,低下頭。
「離開我吧。要是妳們有什麼三長兩短……」
「這是怎麼回事……?」
「有種奇怪的感覺呢。」
「漫着。」
堤格爾怔住了。從破洞見到的那顆星,似乎是蒼冰星。
──不能射箭呢。
寂靜來到神殿大廳。
露蒂則開心地贊同米拉的想法,自告奮勇道:
「沒試過的話,怎麼知道做不到呢?」米拉說:
──這就是,能夠改變世界的力量嗎?
米拉怔怔地發問,堤格爾回答:
──麥裏特塞蓋爾的計策,全是半調子呢。
不趁現在擊退艾肯的話,不只自己和米拉她們,連在村子裏等自己的拉菲納克他們,以及全世界的人,全都會被死亡吞沒。必須把所有能做的事全部做過纔行。
「應該是待太久了。」
堤格爾三人再次被寂靜包圍。
很快地,他連坐着的力氣都沒了,只能仰躺下來。
使用黑鏃與白鏃之箭的話,神殿本身會崩塌。最重要的是,他明白是整座山脈在劇烈搖晃,所以就算逃出神殿,也不等於得救。
明白心上人的想法,米拉大叫。「慢着!」露蒂也大聲阻止。
一拍後,箭矢離手射出。三支箭在空中纏繞,結合成發出金色光芒的一支箭,筆直前進。
堤格爾發現自己被白光包圍,米拉與露蒂則被黑光包圍。三道光在三人肉體碰觸之處互相融合,最後成爲金色的光芒。
露蒂背起誓約之劍,撿起杜蘭達爾。但搖晃愈來愈大,連走路都不容易。龜裂延伸到地板,出現許多坑洞。
光是站着,世界就會扭轉,歪曲。大地變得如軟泥般不穩定。海洋從下方結冰,成爲冰原。天空被吸收消失。太陽失去光與熱。人類被消滅,新的生命在混沌中蠕動。
艾肯超然地站着。堤格爾瞄準神祇,拉緊弓弦。
「……我知道了。」
大廳化爲任何人都不許接近的莊嚴空間。假如有人想侵入這裏,八成會一踏入就被消滅吧。
堤格爾混亂了。他痛苦地喘氣。
下一瞬,堤格爾三人腳下的地面大幅搖晃。正確地說,是整座孚日山脈劇烈震動。因爲大地無法承受兩位神祇同時存在。
堤格爾忍着別說昏死,就算發瘋也不奇怪的劇痛。他雙眼流血,擠出僅存的力氣,使用女神之力。
「讓我們一起勝利吧。堤格爾。」
就在這時,由七彩閃光形成的箭,射中艾肯。
堤格爾的話沒有說完。因爲米拉用力抓住堤格爾的手臂。
白色的光之奔流朝所有方向擴散。堤格爾三人也差點被沖走,但是被黑弓護住。
「我們三個人一直到最後,還是在一起呢。」
──蒼冰星……?
──這裏,不是你的世界。
射出金色之箭前,蒂爾•納•法告訴堤格爾。
「原來你一直在和這種感覺戰鬥。」
「我們確實不是巫女,也不是你這樣的魔彈之王。但我們有覺悟。最重要的是,我們想和你在一起,直到最後一刻。」
艾肯身邊的白光大幅晃動。
射出不存在的箭。
──別想逃。
所以艾肯才無法發揮真正的力量吧?而降臨在三人身上的蒂爾•納•法看穿了這點,所以才能趕走祂。
但假如想維持現在的世界,就非得請神離去纔行。
這是,神所在的場所。
堤格爾心想。他無法準備真正的憑代,而且讓艾肯降臨在因爲與堤格爾、夏立爾戰鬥而元氣大傷的自己身上。
他笑了起來,在腦中想像着失去的左手,做出彎弓搭箭的姿勢。
堤格爾起身。雖然他也和米拉她們一樣疲勞,但也許身爲魔彈之王,至今爲止已經好幾次讓女神降臨身上的緣故吧,他比兩人稍微多了幾分餘裕。
就在這時,巨大的晃動襲向堤格爾他們。神殿上下左右地劇烈搖晃,天花板與牆壁都出現龜裂,巨大的碎塊落在附近,發出巨響後粉碎。三人無法站直,只能蹲在地上。
米拉發問,堤格爾以錯愕的表情回答:
米拉握緊拉斐亞斯,但因爲搖晃過於激烈,跌坐在地上。
堤格爾把這想法灌注在箭中,放開弓弦。同時,艾肯將金色之箭化爲粉碎。
堤格爾嘆氣,與米拉與露蒂對視。
忽然,米拉的拉斐亞斯發出淡淡的光芒。露蒂手中的誓約之劍,以及滾落在一旁的杜蘭達爾,也都開始發光。那些光芒離開武器,宛如被吸取似地聚集在堤格爾右手。接着。堤格爾右手出現數道新的光芒。
確認這一點後,堤格爾坐倒在地上。
兩人忍不住抓住堤格爾的肩膀,以支撐自己。透過自己的手,確實地確認堤格爾的存在,好讓自己能是自己。否則的話,自己的意識應該會因女神的力量消失吧。
米拉看着自己的手,自言自語。露蒂左手搭在堤格爾肩上,以右手觸摸全身做確認。
但是,金色的箭在命中艾肯前停止下來。是被肉眼不可見的障壁擋下的。不只如此,金色之箭還一點一點地被推回。
「堤格爾。」藍色的眸子亮着堅定的決心之光。米拉緩緩宣言:
「怎麼能在這種地方……!」
下一瞬,圍繞在米拉與露蒂身邊的黑光扭曲,跳動起來。正當兩人因此傻住時,黑光已經流向堤格爾了。
「成功了嗎……」
不單純是搖晃的緣故。將女神降臨身上,使米拉在不知不覺中耗盡力量。露蒂也一樣。雖然她緊抓着誓約之劍與杜蘭達爾,可是一步也走不動。
忽地,刺耳的聲音響起,塵土飛揚。
神,狼狽了。
艾肯的身影大幅搖晃後,急遽地模糊。
「發生什麼事了……?」
「讓神降臨,就是這樣啊……」
那是出現在堤格爾腦中的女神聲音。白光於瞬間增強後,無聲地消失。原本強大的氣息也一起不見了。
米拉忍受着痛苦,笑着說道。露蒂也是。
黑色瘴氣緩緩地在堤格爾周圍飄蕩,接着分裂爲二,各自朝着米拉與露蒂飄去,圍繞在她們周圍,流入她們體內。
是指神降臨地上的時間。雖然堤格爾認爲自己算是速戰速決,但是看樣子,這些時間已經足夠影響地面了。
堤格爾調整心情,趕走浮現在腦中的光景。就連那光景,也只不過是被神改變的世界的模樣之一。依扭曲不同,應該還有其他的模樣吧。
至少,自己能在神殿的崩塌中保住她們兩人的生命。
「往好的方面想……」露蒂寂寥地笑道:
堤格爾點頭。他沒有迷惘太久。
堤格爾的左臂,在兩人面前被炸斷。他的身體出現數不清的傷痕,皮開肉綻。因爲身體無法容納所有的蒂爾•納•法。
下一瞬,米拉與露蒂的身影消失無蹤。
出乎意料的要求,使堤格爾傻住了。
米拉與露蒂一面在抓着堤格爾的手上用力,一面忍受女神之力在體內暴動造成的劇痛與異常感。
堤格爾看着艾肯,手握黑弓,握着三隻箭鏃。他右手出現金色的光芒,製造箭身。那是能把貪心地想吞噬諸神的吉魯尼特拉,從星星變成龍的箭。就算對手是神,應該也能通用。
「似乎是從龍具和魔物們製造的武器聚集力量。」
──就算亂想,也不知道真正答案……
「堤格爾……!」
光靠人的力量,無法接近神祇。必須加上非人的力量纔行。
「我也要。堤格爾,我們每個人降臨一位女神吧。」
但堤格爾的臉上沒有任何動搖或焦急之色。不只如此,他還以右手拉緊弓弦。
「我們快逃吧。」
從天花板的破洞看出去,可以看到夜空,以及閃爍的繁星。
就在這時,堤格爾似乎聽到了誰的聲音。
米拉倒抽一口氣。從大廳前往走廊的天花板崩塌,擋住他們的去路。
忽地,空氣停止震動。
堤格爾以漆黑的左臂握着黑弓,拉動弓弦。在心中呼換力量的蒂爾•納•法。白色瘴氣在堤格爾周圍湧現,黑色瘴氣從他體內釋放。
「那種事,怎麼可能做得到……」
「讓蒂爾•納•法降臨在我身上。」
堤格爾露出微笑,將黑弓與三隻箭鏃放在地上。「對不起。」他低語着,伸出雙手,觸碰米拉與露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