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妖氣巨人
《魔彈之王與凍漣的雪姬》 · 川口士 · 2.1萬 字
九匹馬沿着主要幹道朝北前進。其中七匹馬載着人,沒載人的另外兩匹上,則揹着許多行李。
堤格爾一行人從索萊馬尼出發,已經三天了。遠遠地可以見到拉默爾斯貝格礦山,「明天應該就能到了。」亞特里斯也這麼說。
太陽落入地平線前,一行人抵達一個小鎮。
這兒離礦山只有徒步半天的距離,有事前往礦山的人,經常會在此停留。半年前,亞特里斯與瓦爾特洛緹也曾來過這裏。
一行人找了間旅館,讓奔馳了好幾天的馬兒休息。他們要了兩個大房間,男女分房。
喫過晚餐後,衆人回到房間。又過了一陣子,原本保養黑弓的堤格爾忽地停手,向亞特里斯說道:
「殿下,可以問一件事嗎?」
亞特里斯正看着從天花板垂下的油燈發呆,似乎在想事情。他聽到堤格爾的聲音,回過神。
「不好意思,有什麼事?」
「可以告訴我,半年前的拉默爾斯貝格發生了什麼事嗎?」
堤格爾看着亞特里斯的眼睛,直接了當地道。
那座山是敵人的大本營,他想了解更多相關的事。
亞特里斯猶豫了一秒,說道:
「說的也是……不告訴你們的話,就太卑鄙了。」
他說給自己聽似地呢喃着,把當時的事告訴堤格爾。
起初,奧古斯都王只命令亞特里斯與瑞沃倫斯家討伐邪教徒。但是國王的堂弟寇特自告奮勇,想擔任王子的輔佐。
寇特那時三十一歲。他的個子不高不矮,身材很結實,劍術也很高明。雖然比亞特里斯大上十歲,但是兩人很合得來。
是寇特的話,也好。奧古斯都王同意寇特的要求。
你的悟性很好,在旁邊看我是怎麼做的吧。
寇特對亞特里斯這麼說,熟練地展現瞭如何挑選士兵、編隊、準備武器與糧食、燃料。而且看士兵們的態度,可以明白他們很信任寇特。
「抱歉了,加雷寧閣下。」
「我只希望琉德米拉大人能在萬全的狀態下戰鬥。」
加雷寧氣定神閒地道。
目送他離去後,堤格爾看向加雷寧。
米拉的回答很簡單明快。
「我們必須改變現狀纔行。如果和妳,一定能做到。妳也很清楚不是嗎?」
「有什麼事?明天就要前往礦山了,必須早點休息。」
瓦爾特洛緹打斷亞特里斯的話,搖頭。
「要不,乾脆以武力逼我就範吧?」
亞特里斯尖銳地道,瓦爾特洛緹聳肩。
「繼承遺志固然重要,但妳是瓦爾特洛緹,不是維卡克閣下。」
「抱歉,但是在下認爲,有機會說時,還是要趁機表達纔好哦。」
「光是瑞沃倫斯家,就夠我焦頭爛額了。」
加雷寧含蓄地道。亞特里斯目光遊移了一陣子,最後下定決心似地起身。
「這裏和我太不對盤了。」
「妳會那麼做嗎?」
就在第四次踏上走廊時──
但是,他不覺得該把這些想法說出來。因爲寇特已經死了。
「話說回來,您不去見瓦爾特洛緹閣下嗎?」
也許回憶起當時的事了吧,亞特里斯臉色發白,聲音發顫。
拉默爾斯貝格礦山的山腳,有個同名的城鎮。
也許想打破沉重的氣氛吧,拉菲納克問道。出乎意料的問題,使亞特里斯狼狽到面紅耳赤。
「沒什麼。我只是突然想到,您與琉德米拉大人也需要一點危機意識。」
確實有這個可能。堤格爾心想。從時間看來,當時狼人酒應該已經完成了。雖然不知寇特是在什麼時候喝下的。
「到這裏爲止,都很順利……」
「妳不也是聽從維卡克閣下的話嗎?」
這位初老的騎士,應該很想跟在米拉身邊的。但是在米拉分配每個人的任務時,他只是默默聽從。假如堤格爾建議讓他一起去,米拉應該會接受吧。可是堤格爾什麼都沒說。因爲他認爲那樣的安排是最好的。
奧爾嘉若有所思似地低下頭。
亞特里斯走在黑暗的走廊上,朝女性們的房間前進。
邪教集團總共約五○、六○人。成員不只薩克斯坦人,還有亞斯瓦爾人、布琉努人、吉斯塔特人,甚至連墨吉涅人都有。要不是他們會劫掠礦山附近的城鎮,舉行殘忍儀式的話,應該只會被當成普通的盜匪集團吧。
奧爾嘉正在與米拉討論「假如自己不再是戰姬,該怎麼辦」。畢竟離開自己公國超過兩年,會擔心這種問題也很正常。
「半年前,寇特對我說過,就算他有什麼萬一,我也不能扭曲自己的信念。那是在與邪教徒開戰之前說的。他當然不知道未來會發生什麼事。應該是認爲情況相當危險,所以纔會有那樣的覺悟吧。」
「不過,我很對不起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等到回奧爾米茲之後,可以請您接受我安排的相親嗎?」
戰勝邪教徒的隔天,寇特來找亞特里斯。
可是他又立刻回頭,從完全不同的走廊繞回原點。他已經這樣繞三次了。因爲他還沒整理好想對瓦爾特洛緹說的話。
亞特里斯繼續道:
「我去外面吹吹風。」
──她可能快回吉斯塔特了呢。
「哦,那個,我有話想和妳說。」
「你想聽從朋友的話?」
寇特毫不留情地攻擊亞特里斯。亞特里斯的劍脫手飛出,手臂痠麻。他只能眼睜睜地看着寇特再次朝自己劈來,而且避無可避。
在這鎮上,握有強大發言權的,是礦工以及維修採礦道具的工匠,還有提煉從山裏開採的銀、銅礦的冶煉廠的工人。從礦山流到鎮上的河流受到嚴格管理,假如水質受到污染,他們甚至會罷免鎮長。
抵達密道深處時,亞特里斯發現了一半被埋在地面下的寶劍。但是比起寶劍,他更在意看着寶劍發出奇怪笑聲的堂叔。
「那種事,應該只是傳說吧。」
「那就以立場來談吧。」
前往鎮長家的路上,米拉如此說道。
見到堂叔眼中的瘋狂,亞特里斯反射動作地舉起自己的佩劍。瓦爾特洛緹與維卡克就是在這時抵達的。
亞特里斯勉強露出笑容。光是回想,應該就很難受了吧。
亞特里斯等人來到拉默爾斯貝格礦山後,開始調查詳情。
面對本人,亞特里斯反而很快地恢復冷靜。
「這不是該對即將深入險境的人說的話呢。」
瓦爾特洛緹背對亞特里斯,走回自己房間。
「我知道。我會長話短說的。在閔達時來不及說,我對妳──」
「到時候,就恢復成普通的遊牧民族不是嗎?妳可以利用這個立場輔佐下任戰姬,或是提供建議之類的。」
儘管邪教徒熟悉礦坑的一切,而且還有密道,但是在寇特、瓦爾特洛緹的父親維卡克的指揮下,再加上瓦爾特洛緹的驍勇善戰,討伐行動以勝利作結。被捉到的邪教徒,全被斬首了。
瓦爾特洛緹回到房間時,米拉正與奧爾嘉談論統治者該怎麼做。自從離開閔達後,奧爾嘉只要一想到什麼相關的事,就會找米拉或自己商量。
「我和她沒什麼好說的……」
「你要我違反父親不願意對王家屈膝的遺志嗎……」
不然我自己去。由於寇特這麼說,亞特里斯只好也跟着過去。不是討厭被拋在一旁,而是因爲擔心堂叔。
亞特里斯滾到一旁,見到被寇特的劍砍中的維卡克的背影。他需要一拍的時間,才能理解自己被維卡克捨身相救了。
米拉不明所以地看着她。
亞特里斯平淡地道,瓦爾特洛緹閉上了嘴。除了巴爾蒙格,她身上還帶着其他短劍,但是她都沒有碰它們。
由於敵人逃進礦坑裏,所以坑道成爲主要的戰場。
之後,瓦爾特洛緹抽出寶劍起身,斬殺了寇特。
「其實啊,我聽說寶劍巴爾蒙格就在那裏。」
儘管亞特里斯這麼說,但是寇特不肯退讓。
亞特里斯記得說這句話時,寇特的眼睛異常晶亮。與邪教徒戰鬥之前,雖然寇特身上帶着霸氣,但是沒有這麼充滿慾望。
亞特里斯說完,瓦爾特洛緹輕輕嘆了口氣,緩緩剝下他的手臂。
「說過多少次了,要考慮雙方立場。爲什麼非我不可呢?」
堤格爾如迷路孩童般地左右張望,觀察周圍。必須找出到底是誰在這鎮上製造狼人酒纔行。本來以爲會很花工夫,但是出乎意料地,他很快就找出原因了。
「希望這些話能幫上你們的忙。」
傻眼似的聲音傳入亞特里斯的耳中,他身子一顫,回過頭,見到穿着睡衣,套着披風,左手握着巴爾蒙格的瓦爾特洛緹。
寇特只帶着一把劍就進入礦坑。亞特里斯帶着劍與油燈,跟在他身後。不知爲何,就算沒有光線,寇特還是能在礦坑中行走無礙。
「如果妳真有那個意思,根本不會先說,會直接動手的。妳就是這種人。」
「我負責與瑞沃倫斯家溝通。不過那應該是寇特堂叔爲了讓我在名義上也有做事,特意安排的吧。」
寇特也同樣攻擊瓦爾特洛緹。瓦爾特洛緹摔倒在地上,劍被挑飛。亞特里斯抱住堂叔,想阻止他,但是馬上就被甩開了。
「我不能忘了寇特的死。就像妳不能忘了父親的事一樣。但是,我想在這樣的前提下,和妳一起前進。爲了這個國家的將來。」
「你太沒有防備了。說不定會被我斬殺哦?就像你的好朋友寇特那樣。」
「這、這是什麼意思……」
瓦爾特洛緹以穩重的表情問道:
加雷寧穩重地笑着搖頭。
就在這時,一道黑影闖進視野之內。亞特里斯還來不及看清那是什麼,就被推開了。
「是啊。就算我不再是戰姬,對我來說,奧爾米茲還是很重要的存在。不過從遊牧民族的立場思考整個佈列斯特的事,似乎有點難度就是了。」
那城鎮的規模中等,由於以採礦爲主,所以鎮上有許多酒館、娼寮、蒸氣澡堂。鎮上風氣鄙俗,就連神官的遣詞用字都很粗魯。
儘管沒有表現出來,但是瓦爾特洛緹又再一次受到衝擊。剛纔的話令她很在意。雖然她也不清楚爲什麼。總之,那些話刺激到自己的某處。
他想再次進入邪教徒挖的密道深處。
堤格爾向王子深深低頭道謝。
無可奈何的挑釁,被簡單地駁倒。瓦爾特洛緹再次閉上嘴。抱着自己的臂膀雖細,但很有力。透過緊貼着的身體,可以感受到他的熱度。
瓦爾特洛緹立刻掛起笑容,改變話題。
「現在想想,我堂叔……寇特,恐怕是變成狼人了。雖然症狀不太一樣,但那完全判若兩人的模樣,就像被什麼附身了似的。」
「謝謝您,殿下。」
亞特里斯把油燈放在地上,正想挖出巴爾蒙格時,發生了他無法理解的事──寇特突然抽劍大吼,要亞特里斯別碰寶劍。
†
堤格爾瞪大眼睛,拉菲納克噴笑。
亞特里斯不讓對方逃走似地向前踏出一步:
「你在做什麼啊?」
兩人經過走廊,在轉角處停步。
儘管明白這是理所當然的事,不過瓦爾特洛緹還是感到一絲寂寥。但她並不把這想法表現出來,而是微笑着加入兩人的對話。
瓦爾特洛緹眼中亮起挑釁般的豔色。亞特里斯一呆,又恢復成認真的表情,再向前踏出一步,伸出雙手,把瓦爾特洛緹抱在懷中。這次換她傻住了。
「──就是那個。」
從礦山流到鎮上的河流。看在握着黑弓的堤格爾眼中,非常危險。
「愈往上游走,應該愈危險。」
「太過理所當然,總覺得有點失望呢。」
聽瓦爾特洛緹這麼說,堤格爾搖頭。
「不。那座礦山本身就是惡意。把人類變成狼人的原因,恐怕就在那座山裏。」
必須感謝黑弓纔行。雖然不知爲什麼能察覺危險,但總之託了黑弓的福,他纔沒喝下狼人酒,也能抵達這裏。
──這把弓,究竟是怎麼回事?
他甚至開始思考平常不會特別去想的問題。
──不過,我想熟悉這把弓的力量。
否則就無法與茨魅戰鬥,也無法支持米拉。
畢竟是王子親自到來,堤格爾等人沒等多久,就獲准進入鎮長家了。
進入會客室與鎮長見面的,只有亞特里斯與瓦爾特洛緹。亞特里斯開門見山地說,因爲要進入礦坑,希望礦工們能暫時離開避難。
「有什麼事呢?又發現了新寶劍嗎?」
起初,鎮長的態度很不合作。
既然有給礦工合理的休息時間,除此之外的時間,就希望他們能儘可能地工作。再說,鎮長必須把每個月採掘出來的銀礦與銅礦上貢到首都,所以也不算故意刁難。
「半年前,邪教組織不是藏匿在這座山裏嗎?我們接獲消息,組織的殘餘黨羽仍然潛伏在這裏。我們在從這鎮上送到漢諾威的酒中查出毒物,和邪教徒使用的相同。」
爲了避免混亂,亞特里斯隱瞞了狼人的部分,如此說道。
鎮長聽得臉色發青。半年前,王家大動作討伐邪教徒的事,他當然記得。他還以爲事情早就結束了。
「這、這樣的話,必須儘快解決纔行呢……要出動鎮上的士兵嗎?」
「妳也該說點什麼吧。」
「那些傢伙的夜視力很好嗎?沒有燈光,居然也在這種地方奔跑。」
畢竟一個是布琉努貴族,一個是薩克斯坦王子,還有薩克斯坦土豪。吉斯塔特的戰姬雖然與血統無關,但是母親與祖母、曾祖母都是戰姬的米拉,還是無法不意識到這件事。唯一無所謂的,只有奧爾嘉而已。
「讓我來。」
「所以才能擔任王子啊。」
「應該有其他出入口。我們剛纔經過的通道,沒辦法搬運這麼大塊的石頭。」
米拉與奧爾嘉朝地面一踢,衝上前方。以長槍刺穿,以斧頭砍殺狼人化的士兵。
那些人一言不發地朝這邊前進。鎧甲鏗鏮作響。浮現在油燈光線下的,是穿着鎧甲,拿着短斧與盾牌的武裝士兵。眼神空洞,臉上沒有任何感情。
「原來坑道里有樑柱啊。」
拉菲納克鬧彆扭地道。在場年輕人全被狠狠戳到痛處。
米拉心情很好地拍了拍拉斐亞斯的槍柄。這龍具能隨她的意志變化槍柄長度。瓦爾特洛緹準備了兩盞油燈,一盞自己拿,另一盞交給米拉。
奧爾嘉以雙手握住龍具,高舉過頭,停止不動。
她來到空間的中央,蹲在地上,摸着地面。
「既然加雷寧閣下沒意見,我也不能任性地吵着說我要跟。少爺啊,如果有什麼萬一時,就算把整座山炸了,你也要回來哦。等你回來後,我要和你喝酒喝到天亮,好好討論一下留下血脈的超超超超重要義務。」
「根本不需要幫忙呢。」
奧爾嘉訝異地道。米拉突然出聲。
瓦爾特洛緹臉上微現驚訝之色,但還是退開一步,讓出空間。
「這裏交給我吧。」
「他們就躲在這裏面。就算人不在,應該也能找到什麼線索。」
「好像有點向下。」
聽着主人與隨從的對話,拉菲納克也嘆了口氣。
「只有一條路,不可能走丟吧。」
「來對地方了!」
亞特里斯與拉菲納克、加雷寧,在鎮長家待命。
堤格爾忍不住發問。一拍後,每個人都回應了。
「先去調查那裏,找不出線索的話,再調查整座山,是嗎?」
衆人繼續往前走了一會兒,即將抵達密道入口時。米拉與奧爾嘉同時止步。前方有好幾道人影。
爲了方便奧爾嘉戰鬥,米拉積極地攻擊對方的武器與盾牌。化爲狼人的士兵不會害怕敵人的武器,但是也不會輕易放開自己的武器。只要針對武器攻擊,就能簡單地使他們失去平衡。
堤格爾等人慎重地朝下方窺探。那洞穴並非垂直,而是個平緩傾斜,足以讓成年人挺直身子行走的坑道。
「我明白了。我會立刻命令礦工們離開礦坑的。」
「不用了。鎮上的士兵只要保護鎮民就好。勦除邪教殘黨的事,交給我們就行了。我們就是爲此來到這裏的。」
不到五秒時間,以雙腿站立的狼,出現在衆人眼前。
瓦爾特洛緹仰望神殿的柱子,冷靜地道:
「如果邪教徒在這一帶出沒,早就被礦工發現了吧。應該要再前進一點。」
米拉歪着頭,瓦爾特洛緹踏步上前。
米拉與奧爾嘉帶頭,四人走進坑道。走了十幾步後,外頭的光線再也無法進入,衆人被黑暗包圍。坑道內的空氣溼冷,有種沉重的感覺。四人份的腳步聲與呼吸聲在隧道中安靜地響着,兩盞燈的微光勉強地驅趕黑暗。
亞特里斯指着地圖的某處。
「這樣的話,這個長度也沒問題呢。」
「麻煩了。還有,命令守城門的衛兵,沒收所有從城裏運出的酒。我也知道這事不好辦,但是從外觀,看不出哪些酒被下毒。對了,最近鎮民或士兵有出現什麼異狀嗎?」
「你的品味也真奇怪。」
瓦爾特洛緹把手從巴爾蒙格上移開。如果情勢不利,她本來想加入戰鬥的。但是,她又立刻發現異變,再次握住寶劍。
四人依照拿地圖的堤格爾指示,向前行走。奧爾嘉忽地抬頭。
「竟然有辦法建在這種地方。」
鎮長以不怎麼友善的眼神看着瓦爾特洛緹,不過沒有多說什麼。
奧爾嘉走到她身邊。
似乎是在集中精神,或是判斷劈下的部位。
礦工避難得很匆忙,採礦道具散落一地。堤格爾等人一面避開那些道具,一面爬坡或階梯,來到礦坑前。坑道頗寬,足以讓兩名成人並肩行走。
奧爾嘉苦笑,米拉認真回道:
兩人收下鎮長準備的坑道地圖,向鎮長道謝後,前往客房與待命中的堤格爾會合。米拉看着地圖,皺起眉頭。
四人來到密道前。那是個類似洞窟的燧道,地上掉落着許多碎石。
折劍等於交回身回騎士的資格。除非犯了被逐出國外的大罪,否則不會要求騎士那麼做。可以說是非比尋常的覺悟。
米拉問道,亞特里斯點頭。
似乎無法無視少女的話,瓦爾特洛緹一手玩弄着巴爾蒙格,以無奈的表情看向亞特里斯。
亞特里斯也不多說,看了身旁的瓦爾特洛緹一眼。
米拉與奧爾嘉也發現異變,警戒地後退數步。
米拉立刻擺好架式,快如閃電地刺出數槍。一隻狼人的眼睛、喉嚨與胸口被刺穿,整個人向後飛去,摔倒在地上。
那是令人觸目驚心的場面。士兵的臉開始變形,鼻子與嘴巴向前突出,耳朵膨脹變大,並且朝頭頂移動,臉和手上長滿硬毛,指甲變得又尖又長。
狼人再次襲向米拉與奧爾嘉,速度與之前完全無法比擬。
「大家都在嗎?」
假如堤格爾他們聽到這些話,應該會呆住吧。但是有米拉與奧爾嘉在,所以也不能算完全說謊。總之,只要能暫時淨空礦坑就好。
瓦爾特洛緹答道。她環視周圍,露出不滿的表情。
如此這般的,堤格爾與米拉、奧爾嘉、瓦爾特洛緹離開鎮長家,前往礦山。
一行人進入洞穴。與坑道不同,這裏沒有整頓過,所以天花板很低,地面也不平坦,寬度也不一定。四人排成一行,由米拉帶頭,接着是拿着油燈的堤格爾。
「畢竟從兩百年前就開始採掘了。」瓦爾特洛緹道。
「可是,爲什麼要在山裏挖這麼大的空洞,建造這樣的神殿呢?不知道要耗費多少人力物力呢。」
「只要想成能第一個迎接妳,就覺得還不壞。妳一定要平安無事地回來哦。」
「沒看到類似通道的地方……」
「你也知道她有多強吧。再說,在客房待命的那些人,全都是能以一當千的強者。而且礦坑中的邪教殘黨人數並不多。」
四人再次排成一行,走入坑道之中。堤格爾有些不安地做起深呼吸。他想起小時候母親說過的,關於冥府的故事。爲了躲避風雨,逃進洞窟的旅行吟遊詩人,發現一個向下的坑道,他基於好奇心,不斷前進,最後來到死者之國。
「很謹慎呢。或者說,是沒被發現呢?」
「挖得太深,看起來和迷宮一樣呢。」
「敵人的目的是在國內製造混亂,讓我們陷入內戰。考慮達到目的前就被發現的風險,不在自己的根據地惹事也很正常。」
奧爾嘉劈下另一隻狼人的右手,趁着對方暫時停止動作時,毫不留情地劈下厚重的斧頭。狼人的胸口被剜出一個大窟窿,向後倒下,再也爬不起來。
堤格爾半是佩服,半是傻眼地嘆道。
「這一帶和之前來時沒什麼不同呢。」
見瓦爾特洛緹沉默着,奧爾嘉插嘴道:
攻擊四人的士兵大約十人,轉眼之間,全都倒在地上。
「假如礦坑內有製作狼人酒的邪教徒,應該是躲在密道里吧。」
不久之後,四人來到一個寬敞的場所。大約有鎮上廣場那麼大,天花板也很高。與之前溼冷的坑道不同,空氣中帶着溫度。堤格爾等人心中一凜。
鎮長以懷疑的眼神看着亞特里斯。他知道王子沒什麼戰鬥力,更何況這次沒有帶大量兵馬前來。
「琉德米拉大人,請您務必小心。如果您有什麼萬一,我已經做好折劍的覺悟了。」
「是鑰匙呢。接着就是把這裏挖開……」
瓦爾特洛緹說道。
堤格爾回道。瓦爾特洛緹的聲音中帶着類似焦躁的感情。因爲這裏是改變她命運的場所嗎?
倒在地上的士兵,若無其事地爬了起來。
「是啊。不然的話,天花板會承受不了重量,最後坑道整個被壓垮。」
「我想,應該沒有其他方法。」
瓦爾特洛緹起身,率性地將巴爾蒙格刺在地上。地面響起一陣沉悶的聲音,開始不自然地崩塌,出現一個足以讓幼童進入的深坑。
「就算是琉德米拉閣下說的,我本來也無法完全相信……原來如此,魔物啊……一直喝狼人酒的話,早晚會變成這樣呢。」
「還是要小心爲上。說不定會在不知不覺中走散哦。」
根據鎮長的說法,沒什麼異常。
衆人繼續前進,來到一個寬闊的場所。
「半年前,我來這裏時,巴爾蒙格有一半被埋在土裏。現在回想起來,那也許是某種處置?」
所有人倒抽了一口氣。那是個巨大的空洞,其中聳立着古老的建築物。四人小心翼翼地接近,藉着燈光加以觀察。那建築物,似乎是座神殿。
「我會小心的。我還沒打算讓你退休呢。」
亞特里斯打破尷尬的沉默,正面看着瓦爾特洛緹。
「半年前,我們只有把密道的入口封起來,沒有把裏面完全填死。早知道會變成這樣的話,就該做得徹底一點。」
「完全沒有敵人的氣息呢。」
兩人又殺死三隻狼人後,其他怪物轉身逃跑。看着躺在腳邊的屍體,奧爾嘉與瓦爾特洛緹嘆了口氣。
作爲戰士,奧爾嘉的武藝相當優秀。她猛地鑽進對方懷中,一劈擊倒敵人。雖然是因爲武器的攻擊範圍狹窄,所以纔會這樣戰鬥,但是不可思議地,不會替她感到危險。
「還沒完。」
最後,她的雙眼凝視某個點,大喝一聲,揮下斧頭。岩石破碎,一陣轟然巨響後,地上出現一個大坑。
堤格爾傻眼地嘆氣,奧爾嘉說道:
「牆上有文字。這是……吉斯塔特文……?」
「也有布琉努文……」
堤格爾茫然凝視着刻在牆上的文字。儘管有些部分已經磨平,或者有缺損了,但還是看得出來,寫的是『一切爲了女神』。
「也有薩克斯坦文。『地上不屬於人類』……」
瓦爾特洛緹冷靜地讀出文字,臉上出現不安之色。
「地上不屬於人類。也就是說,屬於魔物囉?」
瓦爾特洛緹啐道:
「從以前起就說這種笑話,但是一直沒有實現呢。」
堤格爾與米拉無言地對望着。
戰姬與魔物,以及魔彈之王之間的牽扯,就是這麼來的嗎?戰姬與魔彈之王聯手,一起擊退了想統治地面的魔物嗎?
「是說,他們究竟打算怎麼得到地面?應該不是真的想殺光人類吧。」
「不知道。但是回想之前交手過的傢伙們,說不定是我們無法想像的方法……」
堤格爾說着,看像神殿的入口。
一行人拿起武器,慎重地走入其中。燈光照亮了散落在地面的破碎器皿,全都古老又幹燥。
「──你們來啦?」
四人朝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去。茨魅正站在高處,周圍是已經完全狼化的士兵,以及還保持着人類外形的士兵。
堤格爾皺眉。士兵腳下的地面,有許多紅黑色的線條,似乎是某種巨大的圖案。看到那些線條的瞬間,堤格爾心中湧起不祥的預感。
瓦爾特洛緹上前一步,怒瞪着茨魅:
「妳的目的是什麼?爲什麼要做這種事!」
「死亡。」
地面大幅晃動了起來,一條帶着藍色電光的巨大胳膊從紫光中出現。
巨人赤手空拳地接住奧爾嘉的攻擊。不只如此,還連着斧頭,先把奧爾嘉重重摔在地上,接着揮朝她揮拳。
米拉以龍技使地面結冰。發出紫光的花紋也被冰凍,失去光芒。
「──牙崩之壹。」
關於這箭鏃,堤格爾只知道與魔彈之王有關,除此之外,一無所知。
「就連巨巖都會被這招粉碎的說。」
「那種怪物不能以人類的標準衡量。光靠我或妳,都沒辦法單獨打倒他。」
「一直以來,我都不知道該拿你怎麼辦。」
巨人的拳頭帶着電光,朝米拉揮來。米拉原本打算以拉斐亞斯接招,但是又臨時改變心意,朝旁邊跳開。巨拳在地上擊出大洞,電光四散。
黑箭朝着巨人眉心飛去,發出巨響。怪物的頭被炸得粉碎。
拉斐亞斯發出寒氣,製造出長大的冰槍,襲向巨人。巨人以戴着手套的手朝冰槍一揮,將其打到一旁。
「拜託!幫我製作箭身!」
在驚叫聲中,四人落入黑暗的地底。
就在這時,地面出現龜裂。原本就因與巨人戰鬥而變得脆弱的地板,承受不住堤格爾的攻擊,出現裂痕。
堤格爾舉起黑弓,拉緊弓弦。米拉的拉斐亞斯、奧爾嘉的姆瑪分別發出白色與淡紅色的光芒,在空中畫出螺旋,流入黑弓。儘管身體因此變得沉重,但是對堤格爾來說,也是種值得信任的感覺。
奧爾嘉朝地面一蹬,向前奔跑。動作比剛纔更快,也更有力。
電光四散,衝擊力使雙方後退,並迅速施展下一招。
空氣震動,一隻巨人出現在衆人面前。那巨人約有四○切特(約四公尺)高,赤身裸體,只有腰部纏着布塊,虎背熊腰,手腳粗壯,白髮倒豎,臉上長滿鬍鬚,右手戴着鼠灰色的手套。
愈來愈不懂了。或者說,她在侮辱米拉他們嗎?
其他人應該不懂堤格爾在說什麼吧,但是米拉一聽就懂。拉斐亞斯發出寒氣,集合在堤格爾手邊。
奧爾嘉理解米拉的意思。兩人一左一右地包夾,但都被巨人以雙手打發掉了。黑暗的環境使兩人更加處於劣勢。至於巨人,也許因爲夜視力很優秀吧,他總是能正確地捕捉到兩人的動作。
茨魅看了米拉一眼,對巨人下指示。
「真驚人。」
米拉左右張望,尋找茨魅的身影,但是魔物已經消失了。
可是他沒空把箭鏃裝在手邊的箭身上。就算裝上去了,也無法保持穩定。
面對巨拳逼近,奧爾嘉不失冷靜。她將龍具從右到左橫劈,斧頭的鋒刃朝上下伸長,變成鋸齒狀,看起來就像龍的牙齒似的。
「──寂靜的世界啊!」
茨魅說出與被堤格爾質問時,相同的回答。
奧爾嘉倏地以龍具製造出土牆,擋住攻擊。
米拉瞪着茨魅。茨魅淡淡地道:
奧爾嘉瞪大雙眼。巨人的手套上連一點傷痕都沒有。
堤格爾握緊黑弓。不單純是因爲憤怒,從剛纔起,他就有種喘不過氣的感覺。是因爲這兒被黑暗包圍嗎?
堤格爾舉起黑弓,朝變成怪物的士兵射箭。他現在該做的,是幫米拉開路。
駭人的光景,使堤格爾等人瞪大眼睛,倒抽一口氣。
土牆粉碎,奧爾嘉身上也多了許多燙傷,但她仍然穩穩站着,定定看着巨人。
「沒錯。」
米拉轉動視線,尋找茨魅的身影。她還是老樣子,站在空間的深處,看着衆人戰鬥。
巨人的掌心忽然發出電光。出其不意的招式,使米拉呆立原地。
儘管巨人腳下也被寒氣包圍,可是怪物不以爲意地踩着玄冰前進。奧爾嘉縱身躍起,以龍具劈向對方。
堤格爾拿出黑色箭鏃,握在手中。
「你們想說,地面是屬於你們的?」
忽地,他看向綁在自己腰部,裝着黑色箭鏃的皮囊。
「是這樣啊。」瓦爾特洛緹道。
「──穿過天空,凍結吧!」
堤格爾把黑箭搭在黑弓上,拉緊弓弦。
「方法有很多種。其中一種,是這樣。」
「逃了……?」
茨魅佩服似地道:
「讓不屬於這世界者,喫光人類。」
瓦爾特洛緹毫不猶豫地斬殺士兵。劍法之高明,以及果斷的態度,使堤格爾相當驚訝。不過這樣一來,就不需要援護她了,只要專心支援米拉與奧爾嘉就好。
必殺的一擊,確實傷害了巨人,可是那怪物又會立刻再生。
覺得自己配不上姆瑪的力量,覺得自己不配當戰姬。
爲什麼不離開我呢?我甚至覺得你很麻煩。
但是,既然魔彈之王把它留給戰友,說不定其中隱藏了什麼力量。
瓦爾特洛緹顫傈地自語着,就算想上前攻擊,可是巨人全身都被電光包覆,難以接近。
茨魅以理所當然的態度回道:
堤格爾調整呼吸,問道。
──不管怎樣,還是試試吧。
「就像雷神索爾似的。」
巨人掄起拳頭,奧爾嘉以斧頭招架。
巨拳被奧爾嘉的斧頭彈開。巨人身體一晃,失去平衡。奧爾嘉趁機鑽到巨人腳下,砍傷巨人的腳踝,使他摔倒在地。電光襲向奧爾嘉,可是被包覆少女全身的淡紅色光芒隔絕了。
龜裂一口氣朝四面八方擴散,地面整個垮了下去。
不得已,米拉只好使出龍技。
米拉握緊拉斐亞斯,迎戰怪物。奧爾嘉與瓦爾特洛緹也跟着上前。
「這建築物牆上寫的,是什麼意思?」
堤格爾舉起黑鏃,朝米拉叫道:
瓦爾特洛緹皺眉問道:
茨魅抬起右手。士兵腳下的花紋,發出詭異的紫光。
「怎麼做?」
「我知道這麼說很任性,但是,希望你把力量借我使用。」
我有想保護的事物。有想幫忙的對象。
巨人踢飛奧爾嘉。奧爾嘉再次起身時,巨人已經用力踏在地面的圖案上了。只見怪物身上的傷口在轉眼之間全數癒合。
「要上了!」
想打倒米拉等人的話,現在是大好機會。爲什麼不行動呢?
士兵們出現變化。有些人脖子以上變成狼,有些人頭上長出角,有些人背上長出翅膀。

米拉與奧爾嘉分別以龍具,堤格爾則臨時射出帶着『力量』的箭,抵消了電光,但是瓦爾特洛緹被電光擊中,倒在地上。
「我只是希望你們死亡。」
「傳承、傳說,民間故事……」
堤格爾呻吟起來。這巨人的強度不下魯薩爾卡、列許、托爾巴蘭。究竟該怎麼做,才能打倒他呢?
隨着歡喜的咆哮,巨人朝衆人放出電光。
奧爾嘉訝異地道:
奧爾嘉一面調整呼吸,一面呼喚自己的龍具。
金屬碰撞般的聲音響起。巨人之拳被龍具彈開。
「妖精會告訴人類,說山裏有金銀財寶,把人類帶到山裏,讓怪物把人喫掉。我本來以爲那只是民間傳說,原來是你們幹過的好事啊。」
一支冰制箭身的黑箭,出現在堤格爾手中。箭尾甚至有羽片,也許這是米拉激勵堤格爾的方式吧。
「──爪碎之肆。」
「原來如此。雖然我對這些沒興趣,沒想到不能小看呢。」
「本來是要給我們的,但是又反悔。所以我們要奪回。」
黑霧代替血,從巨人的傷口噴出。
「什麼東西啊……」
巨人的身體如砂一般地崩潰了。
這說法,等於肯定了瓦爾特洛緹的推論。
巨人與化爲怪物的士兵們咆哮着,朝堤格爾等人衝來。
「什麼意思?」
米拉掄槍刺向巨人。但那其實是爲了幫助奧爾嘉而做的牽制。巨人似乎也明白這點,厭煩似地以拳頭揮開槍頭。奧爾嘉趁機一個打滾,從怪物身邊退開。
龍具發出淡紅色的光芒。光芒透過斧柄,流到奧爾嘉身上。
──爲什麼?
「──姆瑪。」
只有箭鏃的話,無法使用。就算粗製濫造,也需要作爲軸心的箭身,以及穩定飛行方向的羽片纔行。
然而,奧爾嘉的攻勢到此爲止。
†
堤格爾在溫柔的呼喚聲中醒來。自己剛纔似乎昏過去了。
米拉的臉龐在黑暗中浮現。
「還好嗎?會不會痛?」
堤格爾試着坐起,這才發現全身都在喊痛。但他還是勉強擠出笑容,以免讓米拉擔無謂的心。
「我沒事。妳呢?還好嗎?」
他一點一點地想起剛纔發生的事。地板因自己的箭而崩垮,自己也因此昏迷。幸好黑弓仍然緊在左手上。堤格爾放心地起身,環視四周。兩把龍具發着光,發揮照明的功能。
「我沒事,不過瓦爾特洛緹受傷了。」
堤格爾朝瓦爾特洛緹看去。只見她左手被以衣服急就章製成的吊帶固定,掛在胸前。
「妳還好嗎?」
「幸好不是右手受傷。」
瓦爾特洛緹淡然道。但是臉色蒼白,聲音也帶着忍痛的感覺。
──幸好沒帶拉菲納克他們來。
堤格爾心裏暗忖道。
「是說,這是哪?」
堤格爾問道。既然地面會崩塌,表示這個空洞在他們剛纔戰鬥的場所的正下方。還是說,洞窟是向下延伸的呢?
他不經意地看向左手的黑弓。弓身微微帶着熱度。
──不是我身體的熱度。到底是怎麼回事?
既然這把黑弓具有不可思議的力量,就算發生任何事,也都不足爲奇。但是直到剛纔爲止,都沒發生什麼怪事,所以是因爲使用了黑鏃的關係嗎?
「這裏有東西。」
奧爾嘉突然說道。其他人朝她說的方向看去。米拉高舉龍具,作爲照明。從黑暗中浮現的東西,使所有人倒抽了一口氣。
堤格爾在心裏對黑弓說道。假如能以此引出更多『力量』的話。
既然如此,這次輪到自己成爲堤格爾的力量了。
奧爾嘉正面看着那小孔穴。
出現在眼前的,是一個人類可以簡單通過的洞穴。
也許心裏有數吧,只見奧爾嘉低下頭。
「我,沒事……」
──我的黑弓,和這女神有關嗎?
不是。堤格爾咬緊牙關,在心中回道。
「我知道。你好好休息吧。」
「不行。」
「難怪茨魅不見了。因爲她知道我們無法離開這裏呢。」
「我要以黑弓之力,在巖壁開洞。這裏有兩名戰姬,應該做得到。」
「是嗎?既然如此,以後好好和龍具相處,慢慢了解就行了。」
──我也不能再逃避了。
「如果失敗了,天花板和巖壁說不定會崩塌,把我們全部活埋。還不如用我的巴爾蒙格或讓琉德米拉使用龍技,一點一點地挖出通道,比較安全。」
「妳幫忙把除了小洞周圍之外的巖壁與天花板凍結起來。以免我在擴張這個小洞時,洞窟塌陷。」
瓦爾特洛緹無言地凝視着她的背影。
「讓我來。」
「也就是說,我們出不去了?」
「當然在意了。不過──」米拉裝模作樣地板起臉。
意識深處,有聲音問道。是告訴堤格爾這把弓的隱藏之力的聲音。
「──破壞之伍。」
「真厲害……」
龍具的力量回來了。透過握着槍柄的手,可以感覺到這件事。堤格爾射出的箭,似乎破壞了壓抑龍具之力的機制。
否則,自己將無法與她成爲對等的朋友。
堤格爾劃傷左手手背,奧爾嘉與瓦爾特洛緹喫了一驚,正想說什麼,卻被米拉制止。堤格爾彎弓搭箭,深深吸了口氣。
堤格爾呻吟起來。
我不想讓在場的人,死在這裏。
弓弦被拉到極限,也鎖定狙擊的目標了。是女神像右側的巖壁。那兒的巖壁較薄。不知爲何,堤格爾就是知道。是女神告訴自己的嗎?
──想爲了心上人,犧牲生命嗎?
瓦爾特洛緹對兩人的反應感到訝異,但還是點了點頭。
那是一尊高達二○阿爾昔(約二○公尺)的巨大女性雕像。女子坐在黑色的生物上,身上只有少數布料蔽體。那生物,是一隻黑龍。
「只是,有點……」
「妳不在意嗎?」
忽地,堤格爾覺得有人在看他。不是米拉她們。
「堤格爾的能耐,可不只這樣哦。」
拉斐亞斯與姆瑪分別出現『力量』的光點,在空出畫出光芒,流入箭鏃之中。奇妙的是,堤格爾感受不到平常的那種壓迫感。
──你想要什麼?
他唯一在意的,是米拉提到,龍具的力量受到壓制的事。在這種情況下,黑弓能發揮威力嗎?
「是布琉努與吉斯塔特信仰的女神對吧?我父親曾經調查過祂的事。雖然我沒問爲什麼要調查。」
──和我說話的,是蒂爾•納•法嗎?
米拉勉強擠出笑容道。堤格爾雙眼一閉,立刻睡着了。米拉認真觀察,確定堤格爾真的只是睡着後,放心地吁了口氣。她抬起頭,看向被堤格爾射中的部位,變了臉色。
──拿走我的血吧。
米拉笑道。奧爾嘉不解地看着她。
「妳知道?」
「如果我們沒回去,亞特里斯應該會有動作……但是假如找不到我們,我們就會死在這裏了。」
等米拉把天花板與巖壁凍結後,奧爾嘉深深吸了口氣,將其吐出。姆瑪的握柄開始伸長。嬌小的雙手,確實地握緊斧柄。
──不過,這樣的話。
米拉佩服地道。向奧爾嘉問出她一直有點在意的問題。
四人面面相覷。奧爾嘉說道:
米拉道謝,但是隻有這點,非說清楚不可。
堤格爾放開手指,箭筆直地向前飛,刺在巖壁上。
「就算找出人變成狼人的原因,打倒可怕的巨人,最後還是輸給了茨魅嗎?」
回憶夢境,堤格爾只能這麼猜想。再說,第一次使用這弓的『力量』時,在腦中對自己說話的,是女性的聲音。
堤格爾想起那個無論如何都想不起來的夢境。仔細想想,這裏與他夢中的空間非常相似。瓦爾特洛緹在不遠之處驚訝地道:
等到離開這裏後,必須向前踏步纔行。
米拉下定決心,舉起拉斐亞斯。
堤格爾握住米拉的手,氣喘吁吁地道。
──可是……就算是那樣,我也要使用這把弓的力量。
奧爾嘉輕吐一口氣,斧頭變回原本的大小。
堤格爾與米拉喫了一驚,回頭看着她。
堤格爾全身發冷。別說血液了,感覺就連全身的溫度、活力都被抽走了似的。堤格爾口中發出痛苦與恐懼的喘息。
堤格爾開始覺得從左手傳來的黑弓觸感很可怕。因爲黑弓之力對魔物管用,可以與米拉並肩戰鬥,所以堤格爾一直認爲黑弓之力是好的。難道說,真相其實完全相反嗎?
「身爲戰姬,其實不該問這個,不過……妳的龍具,操縱的是什麼?土嗎?」
「不。」瓦爾特洛緹搖頭。
「假如妳繼續擔任戰姬,我和妳就是朋友兼競爭對手了。遊牧民族之間應該也是這樣吧?就算兩個部族之間很要好,有利害衝突時,還是不能退讓。」
「我也想過要那麼做,但是龍具的力量被壓制住了。不知道是茨魅乾的,還是……」
堤格爾也同樣仰望女神。不安與疑惑在年輕人的眼中晃動着。
「這不是蒂爾•納•法嗎……」
斧頭的鋒刃於瞬間變得極爲巨大。奧爾嘉高舉姆瑪,劈在巖壁上。岩石粉碎並崩落。
瓦爾特洛緹冷靜地問道:
「應該有能回到上面洞窟的通道或樓梯吧?」
「該怎麼從這裏出去?」
第一次見到她時,那迷路小羊般的少女,已經不在了。
明明是那麼強力的攻擊,巖牆卻只出現了一個小孔。她讓堤格爾躺在地上,走到孔洞前。那孔穴很小,頂多能讓拳頭勉強通過。雖然可以看到外頭的光線,可是也能因此明白,這道巖壁究竟有多厚。
奧爾嘉說完,回頭看着堤格爾。
米拉仰頭看着蒂爾•納•法。在這個空間裏,不論發生任何事,米拉都不會覺得奇怪。正因爲她是吉斯塔特人,所以不會對蒂爾•納•法抱有任何好印象。
就在這時,堤格爾的目光落在搭在黑弓的箭上。不知何時,原本的箭鏃變成了黑鏃。那黑鏃明明在射中巨人之後弄丟了。他沒空去把黑鏃找回來。
「就算有,八成也在地面崩塌時毀了。」
「謝謝。不過──」
──是夢中的雕像……
瓦爾特洛緹皺起眉頭。
看着那沒有任何迷惘的嬌小背影,瓦爾特洛緹覺得很開心,同時又感到寂寞。
「好厲害的人。難怪妳會喜歡他。不能讓他死在這裏。」
那是很奇妙的視線。似乎是從極近之處看的,又像從極遠之處。像是自下而上,又像自上而下。彷彿春風般溫暖,又宛如冬風般冰冷。是因爲被黑弓吸了血,身體太累的緣故嗎?
堤格爾筋疲力竭地倒下,米拉叫着他名字,奔到堤格爾身旁,雙膝跪地,將他抱起。
倏地,堤格爾覺得黑弓如生物般出現脈動。弓身冒出黑霧,纏繞在堤格爾左手上。
「是的話就糟了。」
她應該和瓦爾特洛緹一樣,都是第一次與狼人、巨人這類可怕的怪物戰鬥。可是,與不中用的瓦爾特洛緹不同,奧爾嘉的戰鬥非常精彩。
──得快點纔行。
「我不會讓那種事發生的。」
「也就是說,這裏是蒂爾•納•法的信徒……邪教徒的大本營了?居然是在薩克斯坦……」
之所以會這麼猜,是因爲姆瑪的攻擊,對天花板與巖壁造成的衝擊出乎意料地小。奧爾嘉點頭。
──戰姬覺醒了呢。
「是沒錯。不過到目前爲止,我都沒使過那力量,所以不太清楚。」
堤格爾強而有力地道。
米拉道:
奧爾嘉的聲音有點乾澀。米拉恍然大悟地點頭。
儘管如此,堤格爾仍然緊握着黑弓。他感受到黑弓的『力量』,正如自己希望的那樣。很好。堤格爾揚起嘴角。
自己的龍技能打破這道巖壁嗎?米拉正在思考,有什麼東西落在她肩膀上。米拉伸指一摸,是巖壁的粉塵。堤格爾剛纔那一擊,使這個巨大的空洞整體出現龜裂。
──我想抓住未來。
非比尋常的爆炸聲在黑暗的空間中震盪。米拉與奧爾嘉必須互相支撐,才能免於摔倒。巖壁冒出灰色的煙塵。大約過了十秒,地面總算停止震動。
她大喝一聲,將斧頭由右至左橫劈。驚人的碎裂聲之後,以孔穴爲中心,巖壁出現一道橫向的巨大裂痕。奧爾嘉一翻手,片刻不停地由左至右,再次做出橫劈。透過斧柄傳來的感覺,使淡紅色頭髮的戰姬心生確信。
奧爾嘉扛着斧型龍具,走到米拉身邊,抬頭向上看。
「真困難……」
但是她又馬上搖頭,彷彿想甩掉雜念似的。
「不過,等到我不是戰姬時,可以把我擔任戰姬時經歷的事,回饋給遊牧民族。」
奧爾嘉抬頭,與米拉並肩看着前方。
洞穴的另一端,是冬季的天空。比這裏明亮太多的灰色天空。
接着,她們聽到說話聲。是男人的聲音。
米拉等人反射性地警戒着,但是在聽清楚對方的聲音後,露出笑容。
不久之後,亞特里斯、拉菲納克與加雷寧出現在洞穴另一頭。
「你們沒事吧?」
米拉等人笑着迎接從洞穴進入空間的三人。
「不是叫你在鎮上等嗎?」
聽瓦爾特洛緹這麼說,亞特里斯很是傻眼。
「整座礦山都搖起來了,而且還出現驚人的巨響。我們怎麼可能繼續待在鎮上呢?」
「沒衝進坑道里,就該稱讚我們了。雖然一方面也是怕岩層崩落啦。」
拉菲納克背起失去意識的堤格爾,輕鬆地道。
米拉朝奧爾嘉伸手,加雷寧也出手幫忙。兩人一左一右地攙扶着奧爾嘉。其實她也累壞了。
七人離開洞穴。清冷的風,使他們覺得很舒暢。
†
冬季的荒野,有個部隊正朝瑞沃倫斯家的領地前進。
那是由六千名步兵組成的戈德伯格軍。總司令不用說,當然是戈德伯格本人。
雖然沒有下雪,但風勢強勁。半圓形的頭盔下,每個士兵的臉都被凍紅了。有些人甚至套了兩層披風。只有帶頭騎在馬上的戈德伯格,即使寒風撲臉,也毫不在意。獅子鬃毛般的白髮,在風中躍動不已。
老人的聲音很平淡,沒有責怪之意。
戈德伯格呆立原地,久久無法動彈。
「戈德伯格,我有話和你說。」
異界的巨人與堤格爾等人戰鬥時,茨魅好幾次打算使用力量。想趁着米拉與奧爾嘉的動作出現破綻時,叫出昆古尼爾。
戈德伯格一言不發地看着兩人離去。
「爲、爲什麼……?」
但是那順從的反應,反而使茨魅心生疑惑。關於這副身體,她有太多不瞭解的部分了。
「不管怎麼看,妳都在故意放水。」
瓦爾特洛緹神色自若地說完,搖頭道:
總有一天,土豪將成爲過去纔有的存在。
戈德伯格只能點頭。
最後,他轉身背對索萊馬尼,下令退兵。
同時,戈德伯格也派遣使者前往漢諾威。
「而且你也不配說這些。我是遵照父親的遺志,考慮怎麼做對瑞沃倫斯最好,才如此決定的。」
「什麼事?」一拍之後,茨魅這麼問道。多勒卡伐克眼中的紅光更亮了。
他來到城牆前,仰起頭,瞪大眼睛。
「意外地頑強呢……」
「墨吉涅、吉斯塔特、亞斯瓦爾,最後是薩克斯坦嗎?真是辛苦妳了。」
索萊馬尼的士兵當然不會束手就擒。他們對敵兵發射箭雨,從上方扔石塊,潑熱水。把裝滿油的袋子丟在木板上,朝木板扔火把。木板接連燃燒起來,戈德伯格兵紛紛摔下護城河。
沒想到,隔天早晨,戈德伯格從侍從那兒聽到的,是出乎意料的消息。
「王子殿下也承認瑞沃倫斯的諸侯身分了。知道這是什麼意思嗎?」
「昨晚回來的。我有個很會相馬的朋友,她幫我挑了許多好馬,讓我一路不停換馬趕回來。當然,在抵達這裏之前,我已經先派人回來傳令了。」
儘管如此,戈德伯格仍然相信自軍有絕對優勢。從對方士兵的動作看來,人數遠少於我方,應該不到兩千人吧。雖然現在能以士氣彌補人數差距,但是既然瓦爾特洛緹不在,就不可能持續太久。
這些話並非完全憑空捏造。戈德伯格一直有派細作探察瓦爾特洛緹的動向。根據探子報告,她與亞特里斯進行會談,並與王子一起前往拉默爾斯貝格礦山。戈德伯格也做了查證,這些事都是真的。
做什麼事時,身體纔會出現抵抗呢?在沒弄清楚這問題之前,果然不該輕易戰鬥。
瓦爾特洛緹走出城門。身邊有個同行者,是亞特里斯。
「那男人有野心,也有實力。有把布琉努燒成灰燼的實力。唆使人類互相殘殺,讓大地被屍體覆蓋,被鮮血淹沒。我們的想法是一樣的。不過,有件事我很在意。」
戈德伯格高大的身體搖晃起來。這句話對他的衝擊,太大了。
土豪戰士的聲音發顫。他以錯愕的表情問道。
──應該是這樣的。
這副身體,完全沒有抵抗之意。
「妳什麼時候回來的……」
「王子與瑞沃倫斯進入礦山山腳的小鎮那天,礦山出現驚人的聲音。不是雷聲,更像是整座山被炸飛似的聲音,小鎮也因此陷入慌亂之中。」
多勒卡伐克沉默地看着茨魅,彷彿在掂量她是否說謊似的。
「那種事晚點再說──我決定服從王家,成爲諸侯了。」
瓦爾特洛緹正站在城牆上,身穿鎧甲,紅髮隨風飄揚。
也許戈德伯格就是在這瞬間明白自己輸了的吧。但他還是昂首挺胸,傲然站立。
「既然不是一國之王,土豪想和誰合作,不都是土豪的自由嗎?沒道理因爲是土豪,所以只能和土豪合作。」
「多勒卡伐克。你有什麼事?」
「不要碰普通城鎮或村子,也不要理會縮在要塞裏的士兵。我們的目標只有一個,就是索萊馬尼。」
茨魅回頭,摘下面具。長髮飄散。
如今,機會總算到來。就算瓦爾特洛緹沒事,也不可能立刻回到領地。必須速戰速決纔行。
那些土豪原本就很警戒與王家也有交流的瑞沃倫斯家。但是一對一開戰的話,打不過瑞沃倫斯。不過,假如戈德伯格也加入,就有勝算。他們應該是這麼打算的吧。
「再過不久,王家的軍隊就會抵達此處。你還是退兵吧,戈德伯格。」
「不過是在虛張聲勢罷了。一口氣擊垮他們。」
基於這樣的信念,戈德伯格進入了瑞沃倫斯家的領地。
──明天就攻下索萊馬尼吧。
「瑞沃倫斯家的當家果然和王家勾結在一起了。不久的將來,她一定會成爲王家的奴才,攻打戈德伯格。所以我們必須先下手爲強。目前瑞沃倫斯的當家與亞特里斯王子共同行動,不在領地。我們不能放過這個大好機會。」
而不是要她以土豪的身分活下去。瓦爾特洛緹總算明白了。
是藍髮戰姬的話,讓她發現這一點。
「除了附在屍體上,我沒有其他能力。而且這副身體與我特別合不來。有時會不按照我的想法,擅自停止動作。」
戈德伯格連披風都來不及穿,抓起巨大的戰斧,直接衝出營帳。爲了不讓士兵感受到自己的動搖,所以沒有用跑的,但是腳步飛快。
「布琉努由我來毀滅。希望像蟲子一樣到處亂飛的妳,別插手那邊的事。」
「瑞沃倫斯家的瓦爾特洛緹在拉默爾斯貝格礦山中殺害了亞特里斯王子。你們快點前往礦山做確認吧。雖然我並不效忠王家,但是我很期待與王子在戰場上再次交手。既然如此,我只好討伐瑞沃倫斯,以證明我身爲土豪的榮譽。」
但是卻使茨魅微感不快。
「瓦爾特洛緹在城牆上!」
土豪的時代結束了。說不定,戈德伯格就是在這時感受到這件事的。光靠土豪,已經無法與王家抗衡了。將來,土豪只會一點一點地被王家吞噬。
戈德伯格作爲土豪的地位,將安如磐石。其他土豪全都會以他爲首,就連王家也無法不敬他三分。
那是老人的名字。他與茨魅及芭芭雅加同樣,都是魔物。
「在泰納帝底下裝成人類,真的那麼有趣嗎?」
他愉快地鼓舞士兵,要士兵警戒敵人夜襲,並好好休息。雖然自軍也有一定程度的傷亡,但是比預期中的更少,展現出雙方的兵力差距。
使者對漢諾威如此說道:
多勒卡伐克眼中發出紅光。光是這樣,周圍空氣就開始變得陰暗渾濁。
大言不慚地扯謊。但是爲了預防王家介入,這種程度的鬼話戈德伯格當然說得出來。
──如果能佔領一半瑞沃倫斯的領地……
此外,戈德伯格也以瓜分瑞沃倫斯的土地爲誘餌,號召其他土豪參戰,而且也收到霍夫曼等土豪的正面回應。他們應該正帶着軍隊,朝瑞沃倫斯前進吧。
就算不回頭,也知道來者是誰。一名矮小的老人站在她身後。老人當然不是從通往外界的洞穴進來的,而是扭曲空間,憑空出現的。
†
戈德伯格倒抽一口氣。也就是說,瑞沃倫斯家的領地成爲王家的勢力範圍了。
忽地,老人身影消失。
傍晚,戈德伯格停止攻勢,收兵回營。
最後一句話,是看着亞特里斯說的。
從以前起,戈德伯格就一直覬覦瑞沃倫斯家的土地。可是,土豪之間無意義地互斗的話,只會讓王家坐收漁翁之利。就算不可能毫髮無傷地佔領,也要儘可能減少傷亡纔行。
茨魅沐浴在幽冷沉靜的空氣中,一動也不動地看着女神像。因爲戴着面具,所以看不出表情。但就算拿下面具,也依然無法窺探魔物的內心吧。因爲茨魅的感情,不會反映在這副身體上。
三天前,他召集領地中的重要人物,宣佈進攻瑞沃倫斯。
索萊馬尼的所有城門緊閉,表現出徹底抗戰的態度。儘管瓦爾特洛緹不在,但是士氣仍然相當高昂,吶喊聲不輸戈德伯格軍。
忽地,茨魅身後的空氣無聲地晃動起來。
礦山深處,蒂爾•納•法的雕像前。
「所以呢?妳想和我說什麼?難不成想問我攻打這裏的原因?」
「父親死前交代我,要我保護好瑞沃倫斯家。」
雙方隔着護城河,站在河畔對話。
進入瑞沃倫斯領地的戈德伯格軍對其他場所不屑一顧,筆直地朝索萊馬尼進軍,三天後,抵達了目的地。
話說出口,茨魅才驚訝地發現自己正在挑釁多勒卡伐克。但是被挑釁的一方不動聲色,安靜地道:
「你過獎了。」
一設置好營地,戈德伯格就高壓地下令。必須在短時間內攻下這座城市纔行。雖然派使者說明過了,但王家還是不可能不出動部隊的。
戈德伯格根據這報告,捏造出「瓦爾特洛緹殺害了亞特里斯王子」的謊言。並假裝基於憤慨,決定討伐瑞沃倫斯。
「到最後一刻時,只要自己能站在女神身邊就好。妳該不會是這麼打算的吧?」
──芭芭雅加似乎也開始行動了。雖然不能相信她,但是至少能爭取時間纔對。
「你爲什麼會那麼想?」
戈德伯格兵搬出數十塊長木板,架在護城河上,將攻城梯靠在城牆上。
戈德伯格命令士兵以喊話做心理戰。戈德伯格兵開始叫囂,或是要求瓦爾特洛緹出面,或是恐嚇說其他地點也被攻擊,不會有援軍來幫忙等等。
「戈德伯格家是與王家對等的土豪。不是屈服於王家的諸侯。」
戈德伯格呻吟起來。不過這時的他,還能壓抑自身動搖。
瓦爾特洛緹把該說的話都說完似的轉身就走。亞特里斯也一樣。
「妳父親不是被王族殺死的嗎?妳不想報仇了?妳身爲土豪的驕傲呢?還是說,妳被王子迷到分不清是非了?」
聽了這話,戈德伯格挑動濃眉。瓦爾特洛緹繼續道:
「我只是來給妳忠告。」
臉之所以變得通紅,應該不單純是因爲冬風冷冽的緣故。
茨魅重新戴上面具,不出聲地自語道。
──前幾天是芭芭雅加,今天是多勒卡伐克。失去三個同伴,果然會緊張呢。
還是再觀望一下吧。自己也需要更多時間來穩定這副身體。不管多勒卡伐克想做什麼,布琉努還有科西切在,他不一定能事事順利。
不一會兒,茨魅也消失了。
只剩女神像安靜地俯視黑暗。
†
薩安•泰納帝回到涅梅塔庫時,冬季已經過一半了。
考慮到涅梅塔庫與亞斯瓦爾之間的距離,不只是晚了一點而已。假如飛龍一直線地飛回來,應該不用十天,就能抵達這兒了。
既然如此,爲什麼會花這麼多時間呢?不單純是因爲飛龍會隨心所欲地到處飛,也是因爲薩安到處繞遠路的緣故。事到如今,他纔開始擔心惹父親生氣的事。
「雖然我違背父親大人的命令,離開涅梅塔庫,可是我在亞斯瓦爾立下了出色的功勳。也得到了桂妮薇亞公主的讚美與獎賞,沒有丟了名門泰納帝的臉。我的臉沒有受傷,也沒有少了胳膊或手指。放心吧。我有一大堆可以說服父親大人的理由,沒問題的。」
他不停說服自己。但是隻要一想起父親怒容滿面的模樣,少得可憐的勇氣就會立刻煙消霧散。面對父親,比面對龍更可怕。
薩安的父親泰納帝公爵生性暴戾,對於犯錯或不聽命令的人,絕不手下留情,會親自鞭打他們。薩安從小就看着那光景長大。背部的肉被鞭子剜起,血肉模糊的模樣,不是一句悽慘能形容的。
「冷靜點。我是父親大人的兒子。不論如何,父親大人都不可能那樣對我。頂多只會狠狠罵我一頓。而且斯堤德也會幫我說情的。應該……」
斯堤德是泰納帝公爵的心腹,深受公爵信任。
如此這般的,薩安任憑飛龍決定前進方向,到處繞路。之所以不在同一個地方久留,是因爲大家都怕飛龍。
看着村長帶着一頭羊過來,顫聲哀求自己離開。就算是薩安,也沒辦法在村裏待下去。雖然很想叫飛龍喫了對方就是。
總之,薩安還是回到了涅梅塔庫。
飛龍的身體很顯眼。薩安一在宅邸附近落地,領民們就奔了過來。
「薩安大人!幸好您平安無事!」
「很高興看到您回來!」
「我們已經期盼這天很久了!」
真的有人在等不知何時纔會回來的自己與飛龍。
薩安找不到藉口逃走。因爲他不會打掃龍舍。
「薩安少爺。雖然我有許多話想對您說,不過還是先回答您的問題吧。阿勞艾特是在帶驢子回馬房時,不小心被踢到,撞到臉,才變成那樣的。」
父親的眼神如龍般晶亮。樣子看起來比平常巨大好幾倍。
薩安怔在原地。
正當薩安爲此感到煩悶時,一道低沉的聲音敲響了他的鼓膜。
──我和這些傢伙不一樣!
侍女阿勞艾特正站在那兒。唯一不怕飛龍的那個女孩。
「嗯,有勞你們出來迎接我了。」
斯堤德繼續道:
阿勞艾特恭恭敬敬地低頭。薩安僵硬地回應。
面對國王或諸侯時,父親固然會爾虞我詐,但是不會對他裝傻。除非是與政治有關的問題。
「嗯……」
泰納帝微微皺眉,但還是無言地催兒子說下去。薩安這時仍然是旅行裝扮,頭髮凌亂,臉上滿是塵土。面對這樣的兒子,還能冷靜聽他說話,也許該說不愧是公爵家的當家呢。
薩安不告而別後,泰納帝公爵的心情明顯變差,脾氣也愈來愈暴躁。會因爲一點小事就怒罵責罰領民。所以大家全都殷殷期盼薩安早日回來。
如果不是阿勞艾特裝作不知情,他是不可能溜出涅梅塔庫的,所以薩安很感謝她。可是,又拉不下臉向她道謝。
煩悶的感情立時雲消霧散。父親看着自己,臉上掛着笑容。就算發現獵物的野獸,表情也不至於如此猙獰。
「你是初秋離開的。應該會說上很久吧。我叫人準備葡萄酒。飛龍的話,就交給那侍女照顧吧。反正多勒卡伐克也在。」
薩安腦中閃過這種念頭。要是他們因此惹父親生氣,薩安反而會覺得痛快。對薩安來說,領民不值得珍惜。反正就算死了,也會從哪裏冒出新的人口。
薩安下了飛龍,難得地口出慰勞之詞。但是在聽到幾個單字,察覺事情的真相後,又不高興了起來。
「薩安少爺,我剛纔也說過,我有許多話想對您說。」
薩安胸口發熱,不知該以什麼詞彙形容目前心中的感情。
這一瞬,恐懼從薩安心中消失。他快步走向父親的辦公室。怒氣沖天的模樣,使門口的守衛自動退開。
薩安敲門,不等回應,就用力推開門,看着坐在桌前的父親,大聲說道:
「你在說什麼?」
也許是基於義務感才做的,但不是因爲懼怕父親。
「我一直在注意阿勞艾特的動向。因爲我本來認爲是她協助您離開的。」
乾脆再騎着飛龍離開好了?
更何況,薩安問的是一介侍女的事。
意料之外地受領民歡迎,使薩安不由得揚起嘴角。
「好了,薩安啊。既然你已經問完想問的……該和我聊聊了吧?」
「爲、爲什麼你會知道……?」
騎士斯堤德向泰納帝附耳說道。他看向薩安,鄭重地行禮。
怒氣沒來由地湧上心頭。這女孩,不知道犯了什麼錯,被父親打了。
「雖然我不知道我的侍女做錯了什麼事,惹您不高興,但……」
行過禮後的阿勞艾特抬起頭。薩安眉毛挑了起來。因爲她的左臉又紅又腫。
看到飛龍在上空迴旋時,領民們很有可能已經去向父親報告了。假如薩安再次離開,父親的怒火應該會指向他吧。
薩安在心裏呻吟。幸好沒開口要求她幫忙。
多勒卡伐克是泰納帝手下的老占卜師。把地龍與飛龍帶到泰納帝面前的就是他。他當然知道怎麼馴龍。
逃避與父親見面的話,就和這些領民一樣了。薩安絕對不要被劃上等號。
──原來是在怕父親大人啊……
「沒關係,坐下吧。還沒梳洗就跑來找我,可見你很有精神呢。」
薩安只能死心。
泰納帝公爵指着空着的椅子,說道。明白自己逃不掉了,薩安以眼神向斯堤德求救,但忠於公爵的騎士只是冷冷地回望着他。
他將飛龍留在原地,頭也不回地進入宅邸。雖然想筆直地朝父親房間前進,卻在玄關後方的大廳停下腳步。
「歡迎少爺回來。很高興看到您平安無事。」
──可是,這麼大的騷動,應該已經傳入父親大人耳中了。
「父親大人!我有件事想請問您!」
薩安狼狽不已,顫聲問道。斯堤德確實非常精明能幹,但是不可能掌握每個侍者的所有動向纔對。斯堤德理所當然地道:
公爵冷靜地問道。薩安疑惑地住了口。
「應該是那個名叫阿勞艾特的侍女吧。」
「父、父親大人。抱、抱歉我還沒梳洗就過來──」
「再說,這四個半月以來,她每天都認真清掃飛龍的龍舍,以便您隨時都能回來。就這點來說,值得讚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