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危機
《魔彈之王與凍漣的雪姬》 · 川口士 · 2.5萬 字
從窗口看出去,天空很暗,使人明白現在已是黃昏。
吉斯塔特王國的戰姬,人稱『凍漣的雪姬』,暱稱米拉的琉德米拉•露利葉,正仔細地保養自己的龍具拉斐亞斯。
火爐沒有升火。雖然房間內充滿冬季的冰冷空氣,但米拉卻若無其事地坐在地板上。因爲拉斐亞斯能爲使用者隔絕冷熱。
米拉的臉映在鑲在槍頭中央的紅寶石上。發現自己的表情與其說認真,更適合用險峻形容,米拉停下保養的動作,搖了搖頭。
就在這時,房間外傳來敲門聲。聲音發自米拉的戰友,與她並肩作戰至今的露蒂安妮•貝傑拉克。
露蒂一走進房間,立刻皺眉。
「有點冷呢。妳怎麼不升火呢?」
「冷的話,就來我身邊坐吧。」
米拉再次保養起龍具,對露蒂這麼說。露蒂露出瞭然的表情,繞到米拉身後,貼着她的後背坐下。
拉斐亞斯爲兩人驅逐寒氣。
「妳的背很溫暖呢。」

米拉再次停下手中動作,露出複雜的表情。剛決定與露蒂共享堤格爾時,米拉茫然不知該如何自處,所以對露蒂坦蕩蕩的態度感到傻眼。但同時又覺得,如果是露蒂,就能夠信任。
這兒是布琉努王國北方,名爲亞爾堤西姆的城市。更進一步地說,是市長菲爾曼伯爵宅邸的客房。米拉之所以在這裏,有許多原因。
今年秋天,米拉治理的奧爾米茲公國嚴重歉收,米拉爲了對應此事,疲於奔命。
就在她忙到焦頭爛額時,人稱『光華的耀姬』的蘇菲亞•歐貝達斯與『虛影的幻姬』宓莉莎•葛林卡出現在她面前。
米拉從兩人口中得知,不只奧爾米茲,整個吉斯塔特王國都陷入歉收的危機中。
除此之外,三人都做了相同的夢──站在石造的建築物中,面對女性與黑龍的巨大雕像,對自己而言重要的人們全部失去呼吸,躺在腳邊的,可怕的惡夢。毫無疑問,女性雕像正是蒂爾•納•法。
兩人希望米拉能向堤格爾打聽情報,順便看看布琉努的現況。接受請託的米拉帶着心腹加雷寧,前往布琉努。
米拉在盧堤迪亞與堤格爾等人重逢,與堤格爾一起前往亞爾堤西姆調查可能與蒂爾•納•法有關的『夏立爾的聖窟宮』。
不用說,他們的旅程一點兒也稱不上安穩。在亞爾堤西姆,他們被率領數十頭地龍的魔物多勒卡伐克攻擊,陷入生死危機。要不是有爲了其他事情前來的宓莉莎搭救,說不定早已被魔物打敗了。
「多告訴我一些那女性的事。」
米拉回想起大約四年前,堤格爾旅居奧爾米茲時的事。布琉努人少年爲了引起米拉的注意,努力找她說話,帶她去看很多事物。不知不覺中,米拉開始期待起堤格爾接下來會做什麼。
美露莘就是茨魅。而且黑色長髮之類的外表特徵也一樣。
兩人結婚的話,一定能過着像父母親那樣的生活吧。米拉心想。肯定是很幸福的生活,而且每天都有許多新發現。但因爲自己和堤格爾都有即使獻身也非保護不可的事物,所以能做的事有限。
出人意料的是,對於審問官的所有問題,史黛西全都據實以告。
「因爲不知道三人生活會發生什麼事?」
露蒂點頭:
史黛西訝異地看向堤格爾,但是沒有拒絕他的要求。她愉快地把第一次見到美露莘時的事,以及如何被美露莘的想法打動等等告訴堤格爾。
「沒問題。反正我也看他不順眼。另一件事呢?」
過去,堤格爾曾問過茨魅的目的是什麼,那時候她的回答是「絕對無法掙脫的死亡」。
假如艾肯降臨,所有生命將停止呼吸,在神的腳邊永眠。
「很惡質呢……但是爲什麼堤格爾會去旁觀審問的情況呢?」
「再說,妳活着的話,我才能和妳較勁,和妳說話拌嘴。如果死了,就做不到這些事了。我不想變成那樣。我可是很期待三個人的生活的哦。」
露蒂搖頭,一臉嚴肅地說:
「假如遇到夏立爾,就算要借用妳或堤格爾的力量,我也一定要確實地殺死他。對我來說,單挑與否不重要。」
就連對自己下指令的人,也毫不保留地全盤托出。那是一名留着黑色長髮的美麗女性,名叫美露莘。
之所以改變想法,是因爲拉菲納克說,犯人提到與女神降臨有關的事。所以堤格爾來這個房間,想說也許能問出什麼有力的情報。
「假如我離開堤格爾身邊,就請妳幫忙照顧他了。」
露蒂手腳並用地爬到米拉前方,碧藍與鮮紅的異色眸子浮現純粹的怒氣。米拉毫不畏懼地正面承受她的視線。
「露蒂,妳這樣坐着就好。可以聽我說話嗎?」
堤格爾與米拉再次下定決心,不論是哪位神祇,都不能讓其降臨。
兩人無言地瞪視彼此。眼神中沒有強逼對方同意自己想法的激烈,而是強化自己決心的靜默。最後,露蒂再次嘆氣:
但是加入露蒂後的三人生活,無論如何想像,米拉都想像不出來。如此一來,除了緊張與不安,米拉天生的強勢性格也因此浮現。
──之後再問問堤格爾吧。
露蒂知道所有米拉他們與魔物們戰鬥的事。
蒂爾•納•法的信徒還有多大的勢力?還有什麼陰謀?米拉當然也很在意這些。
米拉冷淡地拒絕露蒂。
如此這般,米拉在即將出發的前一晚,保養她的龍具。
菲爾曼伯爵的宅邸原本是亞爾堤西姆的富商之家。那富商在嘉奴隆公爵與庶出的巴謝拉王子發動叛亂時,帶着所有能帶的財產逃走了。接管治理此地的伯爵把長時間無人居住的這房子做了最低限度的改建,當成自宅使用。
史黛西按着胸口,以談論理所當然的事的表情回答。
「接下來,我們不是要前往孚日山脈嗎?假如堤格爾的猜測爲真,那裏真的有什麼的話,魔物應該也會在那裏等着我們。」
聽到那些話,堤格爾敢肯定。
「雖然我會記得妳說的話,不過也要視情況而定。這是我最大的讓步。還有,我也有兩件事要拜託妳。第一件事,我和夏立爾戰鬥時,請協助我。」
露蒂理所當然地回道。米拉聳肩,她已經習慣這樣的互動了。
露蒂犀利地回完,重新坐在地上,聳肩道:
「就算只差幾個月,但我還是比妳年長哦。」
「我們是同年出生的吧?」
米拉若無其事地開口,「請說吧。」露蒂也以閒話家常的語氣回應。
米拉在握着拉斐亞斯的手上用力。
「是攻擊伯爵的那些人呢。」
──拉菲納克說的,就是這個嗎?
如今,牢房中有四名男女:伯爵的侍從,負責審問犯人的中年男子、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堤格爾的隨從拉菲納克,以及一名年輕女孩──蒂爾•納•法的神官史黛西。
露蒂探出身子,繼續說道:
「我聽菲爾曼伯爵的侍從說,他們抓到一名蒂爾•納•法的信徒。堤格爾去旁觀審問的情況了。」
露蒂還是皺眉,小聲嘆氣。
「無論如何,請一定要活下來。要是覺得快輸了,請直接逃走。」
「現在不能去哦。」
露蒂臉上出現訝異之色。異色的眸子中帶着疑惑,坦率地發問:
「那樣一來,堤格爾肯定忘不了妳。」
「如果我和那傢伙同歸於盡,妳就能獨佔堤格爾了不是嗎?」
堤格爾對此感到在意,插嘴道:
「因多勒卡伐克和地龍羣的攻擊而失去住處的人們,不是在神殿或廣場避難嗎?那信徒在聚集了許多老弱婦孺的莫西亞神殿縱火時,被人發現,以現行犯逮捕。」
「我會讓他同意的。而且也有可能碰上分秒必爭的情況。」
露蒂微笑着說道。米拉瞪大眼睛,接着皺眉。
宅邸內有作爲倉庫的地下室,如今被伯爵拿來監禁犯了罪的貴人,或者無法公開罪狀的罪人的臨時監牢使用。
說完,米拉向露蒂發問:
在那之後,米拉等人在探索聖窟宮時,遇見始祖夏立爾,並與艾肯的使徒麥裏特塞蓋爾戰鬥。好不容易擊退了使徒,聖窟宮卻因此崩塌。但是亞爾堤西姆被多勒卡伐克破壞,光是重建就來不及了,沒有餘力幫忙整理被毀壞的聖窟宮。
整片大陸的歉收,是因爲蒂爾•納•法與異國神祇艾肯同時降臨,力量互相推擠,使世界出現扭曲,因而導致的結果。
所謂的宿敵,是指奪取米拉的外婆維多莉亞的屍體使用的魔物茨魅。米拉曾經在薩克斯坦王國遇見茨魅,與她交手。最近與『獨角獸戰士隊』戰鬥時,也有碰見她。可是,每次交戰都沒有分出勝負。米拉在心中發誓,下次一定要確實消滅那魔物。
「這是和姐姐的約定哦。要是沒做到,我可不饒妳。」
米拉正尋思着,露蒂繞回米拉身後,再次背靠背坐下。
「我知道了。雖然不能保證一定能做到,但我會努力活下去的。」
堤格爾原本不打算旁聽的。畢竟史黛西犯的是在神殿縱火,而且是在聚集了許多老弱婦孺的場所縱火的重罪,就算在亞爾薩斯,也是唯一死刑,沒有減刑的空間。
米拉不愉快地皺眉。蒂爾•納•法的信徒,是以這個亞爾堤西姆爲中心,暗中在整個盧堤迪亞興風作浪的危險集團。多勒卡伐克攻擊這座城市時,他們還打算趁着混亂,刺殺市長菲爾曼。
「妳應該也一樣吧?」
露蒂怒氣衝衝地說明,米拉皺眉。
「因爲我想像過不知道多少次,和堤格爾在一起後的生活。」
雖然對伯爵的侍從感到抱歉,堤格爾還是繼續向史黛西發問:
假如蒂爾•納•法降臨,現在的世界將被毀滅,變成新的世界。
倘若加雷寧、堤格爾的隨從拉菲納克以及宓莉莎不在場,菲爾曼應該已經被殺死了吧。刺殺市長失敗後,信徒們做鳥獸散。但既然被抓到,表示他們沒有離開,而是一直潛伏在城裏。
說完,原本壓在米拉背部的露蒂的重量消失。
米拉故意以壞笑掩飾靦腆。
「假如茨魅出現,我會專心與她戰鬥。所以……」
「蒂爾•納•法會重建這個世界。到時候就不會有饑荒、疾病、戰亂與痛苦了。」
「是夏立爾對吧?」
「我也有非打倒不可的宿敵啊。」
米拉麪帶愧色地閉上嘴。她也有這樣的自覺,但假如茨魅真的出現在眼前,她很相信自己絕對剋制不住。
爲了尋找新線索,堤格爾決定前往始祖夏立爾的出身地孚日山脈。米拉當然也要求同行。
「也該和堤格爾做約定呢。要去他房間找他嗎?」
米拉立刻明白露蒂這麼說的理由。
露蒂眼中迸發憤怒的光芒。米拉微微歪起頭。
「爲什麼妳會知道呢?」
「幫妳打倒夏立爾是無所謂,但我也必須和妳一樣嗎?」
史黛西表面上是大地母神莫西亞的神官,私底下是蒂爾•納•法的信徒,並與『獨角獸戰士隊』有關聯。在獨角獸戰士隊被殲滅後,史黛西帶領殘黨,潛伏在亞爾堤西姆。
擊退多勒卡伐克後,堤格爾失去意識。但是他在夢中見到蒂爾•納•法,明白了幾件重要的事。
「美露莘大人說,只要蒂爾•納•法降臨,所有人就能得到安寧。」
布琉努的建國君主夏立爾。雖然是三百年前的人物了,但是被嘉奴隆以祕術喚醒,藉着奪取國王法隆的肉體復活。對露蒂來說,他是殺死父親拉斯洛的仇人,對露蒂侍奉的蕾琪公主來說,夏立爾也同樣是殺父仇人。雖然夏立爾在聖窟宮崩塌時失去蹤影,但米拉等人都認爲他應該還活着。
「妳這樣太任性了。」
「這是什麼意思呢?」
但他們明天就要離開這座城市,前往孚日山脈了。審問的事交給菲爾曼,之後再向菲爾曼詢問在意的部分,不就好了嗎?
「我想,我的宿敵應該也會在那裏。」
「那樣更有勝算。再說,堤格爾不會同意妳單挑的。」
伯爵的侍從露出既傻眼又厭惡,不想與她多談的表情。堤格爾隱瞞心中的緊張,繃緊神經。
「妳不是姐姐嗎?要忍耐。」
最重要的是,拉菲納克差點被這些信徒害死。不論有什麼內情,堤格爾都不打算原諒他們。
「這讓我想起小時候和堤格爾一起玩的日子。當時,我每天都很期待堤格爾會告訴我什麼新事物,或者會帶我去哪裏玩。」
史黛西穿着粗糙的麻衣,坐在椅子上。她的左小腿被綁在椅子腳上,這是爲了預防她找機會作亂。伯爵的侍從隔着桌子坐在她對面,堤格爾與拉菲納克站在侍從身後,旁聽審問。
「蒂爾•納•法是掌管夜晚與黑暗、死亡的女神。難以想像祂能帶來安寧。關於這點,那個叫美露莘的人是怎麼跟妳說的?」
「我也一樣。」
「可以請妳的拉斐亞斯稍微提高溫度嗎?」
──也就是說,所謂的安寧是……
堤格爾以混着苦澀與憐憫的表情看着史黛西。雖然覺得必須向她需要問出更多情報,可是又猶豫着,是否該與幾天內就會被處死的她繼續說下去。
「──對不起。」
就在這時,拉菲納克以帶着歉意的語氣向伯爵的侍從垂頭道歉。
「我們想和這罪犯多說一些話。可以請你稍微離開一下嗎?」
伯爵的侍從皺眉,但還是乾脆地起身。
「你們是閣下的救命恩人,也是救了這城市的恩人。如果只有一下子……」
伯爵的侍從離開房間後,拉菲納克向堤格爾使了使眼色。不能白費拉菲納克的好意,堤格爾向他點頭,坐在椅子上。
對茨魅來說,史黛西毫無疑問只是棄子。但既然茨魅讓她率領超過三百名的蒂爾•納•法的信徒,而且還把獨角獸戰士隊交給她指揮,表示史黛西有比其他人可以利用之處。
「爲什麼妳要幫美露莘呢?」
史黛西訝異地看着堤格爾,露出柔和的微笑。
「我從剛纔就在想,你似乎願意相信我說的話呢。」
堤格爾點頭,史黛西將雙手放在胸口。
「因爲女神想要降臨。身爲信徒,爲女神盡心盡力是當然的事。雖然我八成會死,不過我已經滿足了。這全是爲了成就大事。」
「假如所謂的安寧,是爲一切生命帶來死亡呢?」
堤格爾原本以爲史黛西會反駁,沒想到她什麼都沒說。不只如此,還露出發現理解者般的笑容。堤格爾在心中呻吟。史黛西不但模糊地理解了茨魅的想法,還積極地跟隨茨魅。
「我想,不是所有的信徒都希望死亡。」
蒂爾•納•法的信徒中,也有多明妮可那樣的人。如果是她,也許能以更有力量的話與說服史黛西吧。想起多明妮可的事,堤格爾心中略帶感傷。她的死亡,是痛苦又哀傷的回憶。
「不是信徒的你,又懂什麼?」
堤格爾不直接反駁史黛西的話,而是說出禱詞。
堤格爾發問,宓莉莎以前所未見的認真表情回答:
「是我昨晚做了怪夢。」
史黛西神清氣爽地笑了起來。
燃燒五臟六腑的怒火,以及黑弓的觸感,全都真實到異常。魔物沒有說謊。假如自己被一重又一重的悲劇襲擊,最後應該會變成那樣吧。
「亦即存在於天下地上者不可缺少之物。其爲友,其爲敵,其爲力。賜予我等慈雨與考驗……」
「從這裏到孚日山脈,大約要多少天?」
「你……」史黛西眼中閃過不安與畏懼,發問:
宓莉莎以寬大的袖子掩嘴輕笑。
「醒來後,我發呆了好一會兒,突然想到一件事。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你說過與名叫多勒卡伐克的魔物戰鬥時,他給你看過不同的現實對吧?」
「怎麼辦呢?要請宓莉莎閣下先過去看看嗎?」
但是今年冬天,景色沒有變化。不只亞爾薩斯,整片大地的植物都凋零了。也幾乎獵捕不到野獸或河魚。堤格爾對季節變化的敏感度因此降低。
不限於打獵。說不定明天沒有任何好事,全是倒楣的事。
可是,後天不一定全是壞事。五天後,十天後,一年後,十年後的事,沒人知道。
「我不會特地向女神祈求死亡。雖然世界上有許多不講道理的死亡,但是我想盡可能地自己選擇生或死。」
「現在出發的話,明天早上應該就能到尼斯了。」
「來得及嗎……?」
宓莉莎歪頭回答。聽得到拉菲納克的嘆氣聲。
「美露莘大人還說,在冬季結束,沒有月亮的夜晚,整個世界將會被安寧包圍──話說回來,你喜歡觀星嗎?」
不只堤格爾,連站在一旁的拉菲納克也露出訝異的表情。
對堤格爾來說,寫信幫忙把宓莉莎的請求轉達蕾琪,就算扯平了。不過仔細想想,雖然宓莉莎經常打擾他與米拉的好事,但是很不可思議地,無法對她生氣。
也許能順利捕捉到預期中的獵物。也許能遇到意料之外的大型動物,又也許只能將就於小動物。甚至有可能空手而歸。
「我想,應該是你吧。」
「地點在吉斯塔特的首都席雷吉亞的王宮。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頭上戴着王冠,披着豪華的披風,坐在王位上。左右兩旁是除了我之外的六名戰姬。只有我站在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的正前方,而且問了這樣的問題:『在下是不是也得成爲陛下的女人呢?』」
對從小在亞爾薩斯的山野中長大的堤格爾來說,他是從風景感受四季的變化的。比如野草的生長速度、花朵的色彩、地面的樹影、野獸或魚兒的動作等等,從這些之中感受季節的變化。
「那是因爲你夠強,才能說出那種話。」
爲了讓首都知道詳情,堤格爾與露蒂分別寫信給蕾琪以及葛萊希亞。
「你們不可能阻止得了女神降臨的。」
堤格爾回答。宓莉莎傻眼地說:
「我會考慮的。對了──」
不同現實的自己,故鄉被破壞、燒燬,許多深愛的人們被殺,所以立誓報仇。全身燃燒着憎恨的火焰,握緊黑弓,站在高聳的懸崖上,瞄準首都尼斯。箭射出去的瞬間,世界被耀眼的光芒包圍。
「的確是非常奇妙的怪夢,但有什麼值得在意的地方嗎?」
拉菲納克含蓄地建議。宓莉莎的龍具艾薩帝斯有瞬間跳躍到遠方的力量。但是堤格爾搖頭:
原本笑意不絕的史黛西,臉色微變。她語氣丕變,以帶着嫉妒、羨慕、憤怒、不滿的表情啐道:
「不是。」宓莉莎搖頭道:
「昨天晚上,我看到春告星了。我一直期盼的春告星,總算看到了。」
「究竟要怎麼做,身爲布琉努人的我纔會變成吉斯塔特的國王呢……?」
宓莉莎怔在原地。堤格爾貼心地扶住差點暈眩的她。宓莉莎回神後,大大呼出一口氣。
有本事的話,就阻止給我看吧。史黛西以眼神這麼說。那些話是她的真心話,同時也是對堤格爾下的戰書。
「我認識某個信徒。禱詞也是那個人告訴我的。」
──假如降臨儀式是在孚日山脈舉行……
「你不知道降臨的儀式在哪裏舉行吧?」
堤格爾的信以關心蕾琪的近況爲開頭,把從米拉與宓莉莎那兒聽來的吉斯塔特的現狀,以及歉收的原因出在神的降臨等事告訴蕾琪,最後以希望蕾琪能協助宓莉莎作結。露蒂給母親的信中提到在盧堤迪亞發生的事,以及自己今後打算做的事。
「和強弱無關。」
「想阻止女神降臨嗎……?」
──因爲我總是在神殿般的場所見到蒂爾•納•法嘛。
那是冬季即將結束時,浮現在南方天空的星辰。在春告星出現的十幾天後,春天就會來臨。這是自古以來的說法。
堤格爾一面爬着通往一樓的樓梯,以嚴肅的表情向拉菲納克詢問:
「可以順便轉達一件我們纔剛知道的事嗎──蒂爾•納•法的降臨儀式,可能是在孚日山脈中舉行。時間是在十幾天後。」
「我也只能說盡力而爲了。」
「雖然這個問題很奇怪,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你想成爲國王嗎?」
堤格爾向警戒史黛西作怪的拉菲納克使眼色,兩人一起退出房間。他們向等在外頭的伯爵的侍從道謝後,離開監牢。
拉菲納克以期待堤格爾否定的語氣發問。堤格爾不豫地回答:
兩人臉上的困惑色彩更濃了。堤格爾小心翼翼地發問:
「就算不相信,還是得去孚日山脈。因爲我們沒有其他的線索。」
原本與蘇菲一起行動的宓莉莎,之所以會單獨出現在這裏,是爲了對應在吉斯塔特南方國境有奇妙動作的墨吉涅軍。蘇菲希望布琉努與吉斯塔特能共同對抗墨吉涅軍,所以請宓莉莎來這裏。
「我不懂這個問題的意思。是指有人說少爺想成爲國王嗎?」
「不用在意。我是在賣人情,以後要還的。」
堤格爾錯愕不已。昨晚與前天晚上,他都有仰望滿月的記憶。假如沒有月亮的夜晚指的是朔月,不就表示再過十幾天,蒂爾•納•法就會降臨大地了嗎?直到聽到春告星爲止,都沒想到這一點。堤格爾對自己的粗心大意感到懊悔。
「少爺,你相信那女人的話嗎?」
她原本想與堤格爾等人一起前往孚日山脈,但是在昨晚改變了預定,將以龍具的力量跳躍到布琉努的首都尼斯。
「不行。假如茨魅在孚日山脈,讓她單獨過去就太危險了。而且我已經拜託她前往尼斯了。」
「難道,你也是信徒……?」
史黛西瞪大眼睛。一拍後,她斷斷續續地說:
堤格爾把不祥的記憶趕出腦中,苦笑着說:
「是的。我已經充分休息過,而且也拿到信了。」
宓莉莎做旅人打扮,肩上擱着巨鐮型的龍具艾薩帝斯。
「妳已經要出發了嗎?」
拉菲納克皺眉,繼續道:
「我一定會轉達的。聽到這消息後,就更遺憾不能和你們一起去了呢。」
堤格爾與拉菲納克來到一樓。一名年輕女孩見到兩人,小跑步地朝他們奔來。是兩人才剛提到的宓莉莎。
「直到夜晚與黑暗與死亡帶給我等安寧之日。」
他也知道現在是刻不容緩的情況,可是現在出城的話,等在前方的是愈來愈深的黑暗與嚴酷的寒冷。胡亂消耗體力的後果,肯定會在旅程中出現壞影響。
「美露莘大人說過,東方的山裏,有非常古老的神殿。」
堤格爾說完最後一節,史黛西臉色發青。
「借用妳的力量,讓妳到處跑,實在很不好意思,不過這些事就拜託妳了」
堤格爾緩緩搖頭。
「更進一步地說,因爲天已經黑了,必須等到天亮才能出發。」
堤格爾沒有說話。剛纔說的那些話,已經是回答了。史黛西咬着嘴脣,虛張聲勢地笑着。
魔物讓堤格爾見到了不屬於這個世界的現實。
「就算問我,我也只能說那是夢境。」
再說,既然是重要的儀式,就該在相襯的場所舉行。堤格爾是基於這些想法而回答神殿的,不過看樣子,自己是猜對了。問題在於,神殿在哪裏?堤格爾正在思考該怎麼發問時,史黛西已經開口了:
堤格爾冷淡地回答,觀察史黛西的反應。只見她露出動搖之色。
堤格爾回答完,再次看着史黛西。
宓莉莎不是一口氣跳躍到尼斯,而是以一定距離做連續跳躍。聽說這麼做,跳躍會更精確。
而且也沒辦法斷言那是胡扯。畢竟茨魅不太可能事先預料到會有這種場面,故意對史黛西說謊。再說,孚日山脈是與魔彈之王以及蒂爾•納•法都有很深淵源的夏立爾出生長大的土地,所以堤格爾纔打算前往那裏。
堤格爾苦着臉說道。那是他與魔物戰鬥時的奇妙體驗。
「就算加快速度,至少也要十二、三天吧。但是拚命趕路的話,不是馬累倒就是我們累倒,反而得不償失。」
「……不討厭。」
不自然的沉默包圍三人。大約過了十秒後,堤格爾以聽到遙遠異國的笑話般的表情看着宓莉莎。
「夜晚與白晝難解難分,黑暗與光明難解難分,死亡與新生難解難分……」
「因爲夢境有驚人的真實感。不論乾燥的空氣,或是鞋子踏在地毯上的感覺,軍服的觸感、龍具的重量、大家的表情,全都很真實。雖然大家的年齡和服裝都不一樣,但是完全沒有因爲是夢而曖昧模糊之處。就像蒂爾•納•法的夢似的。」
不只堤格爾,連拉菲納克都瞪大眼睛。爲什麼要告訴他們這些呢?兩人以疑惑的眼神看向史黛西。還是說,她故意說假話,想欺騙他們呢?
「不是在神殿嗎?」
──不論多麼優秀的獵人,都不知道明天能獵捕到什麼。
「妳可要手下留情哦。」
所以纔想活着。想對未來抱着希望。想實現夢想。
堤格爾不明白史黛西的意圖,慎重地回答。史黛西的微笑中帶着昏暗。
堤格爾皺眉。似乎不能單純認爲只是個很真實的夢而已。宓莉莎以略帶緊張的語氣繼續說下去:
「怎麼會突然這麼問?」
「陛下是……?」
「我知道妳想說什麼了……」
兩人更困惑了。宓莉莎說起夢中的事。
「是那個嗎……?」
「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拉菲納克閣下。你們在這裏啊?我正在找你們哦。」
宓莉莎想到什麼似地改變話題:
「回答妳一開始的問題。我從來沒想過成爲國王哦。順便說,我已經有兩個重要的人了。妳的話,是可靠的戰友,也是米拉的小妹。」
宓莉莎似乎有點驚訝,微微睜大眼睛,仰頭看着堤格爾。接着微笑起來,輕輕垂頭:
「謝謝你,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我在各方面感到安心了。」
各方面這個詞彙中,包含了複數的感情。宓莉莎重新扛好艾薩帝斯,輕笑道:
「那麼,因爲不知道能不能回來,總之爲了不讓琉德米拉姐姐大人傷心,請別太亂來哦。」
「妳也是。」
宓莉莎點頭,大大後退一步。艾薩帝斯發出淡紫色的光芒後,她身邊空間出現扭曲,大幅搖晃起來。
「──虛空迴廊。」
下一瞬,宓莉莎的身影消失。
拉菲納克看着她剛纔所在之處,小聲低語。
「不屬於這個現實的自己,嗎……」
他目光在空中徘徊,似乎在想像不同的自己,最後聳肩。
「總覺得不管在哪個現實,我應該都在少爺身邊呢。」
「難說哦。如果巴多蘭很健康,搞不好會命令你留在榭雷斯塔呢。」
堤格爾開玩笑地說,「有可能哦。」拉菲納克也點頭。巴多蘭是堤格爾的父親烏魯斯的親信,從堤格爾小時候起就很疼他。
再次邁步的堤格爾發現一件事。
審問史黛西時產生的陰鬱,已經從心中消失了。宓莉莎那真實感很強的怪夢,改變了堤格爾的心情。
──很堅強呢。宓莉莎。
就算得知世界可能在十幾天後終結,還是能表現出與平常無異的態度。彷彿對未來深信不疑似的。
就在這時,一名初老的男子從走廊的另一頭走近,是加雷寧。
「通知守護國境的騎士與士兵,儘量避免不必要的戰鬥。同時派遣使者前往鄰近國家,提出舉行會談的要求。」
「同時也指示各地諸侯與騎士團這麼做。這種情況不會只發生在尼斯而已。」
「今天早上終於睡着了。直到昨晚爲止,殿下都因爲焦慮而無法入眠。現在有貞德閣下陪在她身邊,應該沒事了。」
諾伯特歪着頭,不明白葛萊希亞的話中之意。葛萊希亞苦笑後,正色說道:
†
「我明白了,直到殿下恢復健康爲止,我會略盡棉薄之力的。」
「這麼說很失禮,但意料之外地是個人才呢。」
「南部呢?」
「再說,航行需要時間,還得準備充分的燃料與糧食纔行。」
總之必須先處理好眼前的現實才行。
「雖然只是傳聞……」
葛萊希亞露出苦澀的表情。把山林中可食用的動植物採集、獵捕殆盡的話,未來就只剩荒山野嶺了。海洋也一樣。必須儘快阻止人民破壞生態纔行。
無法立刻想出對策,葛萊希亞要諾伯特先進行下一個報告。諾伯特點頭。
「對了……」
「你的看法呢?」
似乎不是單純的離題,葛萊希亞不動聲色地回答。
葛萊希亞以佩服的表情看着諾伯特。
「因此,這只是傳聞。而且無法確認傳聞的真假。因爲在嚴冬搭船跨越南海,是不可能的事。」
諾伯特行了一禮,詢問蕾琪的情況。
「雖然關聯性不大,但是公爵夫人,請問您聽過庫勒涅這個國家嗎?」
身爲統治者的蕾琪,如字面意義不眠不休地蒐集情報,與有力人士及諸侯貴族開會,研議各種對策,結果因爲過勞,在兩天前病倒了。
「該不會是聽到獨角獸戰士隊的傳聞而仿效的呢?」
穀物與蔬果無法收成,田地全部變成荒地。就算有少許的收穫,果實不是變形變色,就是小得可憐。即使進入山林或河中,也採集不到任何食物。整片大地宛如被籠罩在死亡的帷帳之下。
從諾伯特的語氣可以看出,他有其他想說的話。葛萊希亞問道:
──話雖這麼說,人民也是被逼到非那麼做不可了呢……
國內各地區的都市或大型城鎮,應該也都有這種情況。
葛萊希亞挖苦地稱讚道。她想起自己的女兒露蒂與露蒂的戀人堤格爾。假如能把東部與西部交給他們,應該會輕鬆許多吧。當然,因爲不可能做到,所以兩人討論起由哪些有力諸侯或騎士團統率當地。
「身爲殿下的輔佐,我本來以爲能夠理解殿下的重荷與痛苦,沒想到只是自以爲而已。」
諾伯特以此爲前言,慎重地繼續道:
見諾伯特點頭,葛萊希亞繼續道:
現在的布琉努因作物嚴重歉收,面臨了空前的糧食危機。
只要糧食還是短缺,不論葛萊希亞或蕾琪發出什麼樣的公告,都不會有效果的。
「這傳聞是從哪裏來的呢?」
葛萊希亞無奈地接下代理一職,但是第一天就覺得後悔了。就連有能力又經驗豐富的她,都對布琉努的慘況感到無力。
「雖然我不打算讓這些事大事化小,小事化無,但是調查起來太花時間了。」
「但獨角獸戰士隊已經被討伐了哦?」
出身於貝傑拉克公爵家的她,具備公爵家的繼承者必要的學問與教養,是氣質優雅的美女。雖然從外表看不出來,其實她的個性十分剛烈。就連今年春天失去摯愛的丈夫拉斯洛時,她的表現也與平常無異。
「公爵夫人真是明察秋毫。但現在的尼斯沒有餘裕收留他們。再過十幾天,城裏的治安應該會開始惡化吧。」
「西部與東部的諸侯缺乏整合。由於大多數強盜原本是一般人民,所以士兵的戰意低落。騎士團也因爲與諸侯們的意見不合,所以沒有動作。」
葛萊希亞說完,搖了搖頭。北部的消息傳到西部或東部,需要不少時間。諾伯特繼續報告:
悽慘的不只布琉努。吉斯塔特王國、亞斯瓦爾王國、薩克斯坦王國、墨吉涅王國也同樣面臨了前所未見的歉收。各國統治者爲了籌措糧食,全都忙到焦頭爛額,但還是無法取得令人心安的成果。
葛萊希亞自嘲完,儘可能地依循蕾琪的思考處理政務。既然年輕的公主都能一路奮鬥到現在,自己可不能沒過幾天就叫苦。
──老公,要是你還在的話……
過去的諾伯特,臉上總是掛着溫和的笑容。拜命宰相之後,他的表情變得嚴肅許多。現在也是如此。環境使他產生改變。
陷入走投無路的窮困中,肯定會出現犯罪分子。
「是出入王宮的御用商人說的。由於殿下考慮與伊夫裏奇亞以及庫勒涅交流,所以命令我儘可能地蒐集南方國家的情報。」
國內的事情討論完畢,接着是國外的報告。
「遵命。」
假如有其他國家豐收,就算會被看穿國力,葛萊希亞也願意買下所有多餘的糧食。可惜沒有任何國家有那樣的餘裕。不只如此,各國甚至有可能爲了爭奪糧食而開戰。
「是爲了糧食和找工作來尼斯的呢。」
雖然想說出對策,但葛萊希亞又不是很願意。不是因爲猶豫,而是想到之後蕾琪可能的反應,因此感到心痛。
葛萊希亞說道。諾伯特露出驚訝之色。
「和破壞盧堤迪亞的獨角獸戰士隊很像呢。」
但蕾琪即位後,開始考慮與庫勒涅以及名爲伊夫裏奇亞的南方國家交流,葛萊希亞也因此簡單地瞭解過這些國家的事。
「提出報告的那些騎士團推測,他們可能是爲了奪取我國糧食與燃料,纔會越過國境的。」
「糧食方面,現在還是很不樂觀。山林中的飛鳥走獸全被獵捕殆盡,人民喫起家畜的飼料與樹根樹皮。沿海的地方,人們都在採集海藻與抓幼魚。」
「接着是城門守衛的報告。大約從中秋起,湧入尼斯的人明顯增加。那些人大多來自附近的村子或聚落。」
「比起查出紛爭的原因,當務之急是停止戰鬥呢。」
「東南方國境與西方國境分別有受到墨吉涅軍與亞斯瓦爾軍、薩克斯坦軍攻擊的報告。敵軍人數大約五十到一百人左右。」
葛萊希亞•貝傑拉克無視死氣沉沉的風景,鬱悶地坐在辦公桌前。
「我明白了。也請加雷寧閣下一起過來。我有事要告訴大家。」
──再說,和法隆陛下相比,這已經輕鬆許多了。
「不愧是泰納帝公爵,很可靠呢。」
「但如果我們照做,應該會被墨吉涅妨礙吧。」諾伯特搖頭。
諾伯特苦着臉嘆道。
「命令看守城門的衛兵,除了旅行商人與神官之類的例外,不讓其他人進城。同時強化城內的維安……」
葛萊希亞皺眉。鄰近國家爲了搶奪糧食,攻入布琉努的情況不是沒有可能,但是規模太小了。
假如某個都市收留了來找工作或糧食的人,消息傳開後,人們就會集中到那兒去。
三人前往米拉的房間。
但葛萊希亞必須先保護好城牆內的人民纔行。
葛萊希亞以帶着挖苦的眼神看着諾伯特。假如朝中文官沒有因嘉奴隆之亂而大量死亡,這男人應該無法成爲宰相吧。就算真的成爲宰相,也肯定是十年以後的事。
從窗口看出去的冬季天空,今天也一樣從早上起就被灰濛濛的雲層覆蓋。
「你覺得他們爲什麼要那麼做呢?」
假如失去身爲國家支柱的蕾琪,布琉努這次真的會分崩離析。
首都的繁榮,是建立在容納所有人事物上。葛萊希亞也明白這點。正因爲相信首都什麼都有,人們纔會走進城門。
法隆王在位時,不論實施任何政策,都不能無視泰納帝公爵與嘉奴隆公爵這兩個大貴族的意見,也無法遏止他們做暴虐無道的事。儘管如此,法隆王還是沒有扔下身爲國王的責任,努力維持國內的安定。
葛萊希亞皺眉,諾伯特點頭:
庫勒涅位在南方海洋的另一頭的王國。有像布琉努人一樣的白色肌膚的人,也有墨吉涅人般的褐色肌膚的人。他們信仰蛇神,與布琉努的文化截然不同。長久以來,兩國之間沒有邦交。
外頭傳來敲門聲與宰相諾伯特的聲音。葛萊希亞應聲後,一名穿着官服,身材瘦削的初老男子抱着許多文件,走入房間。
葛萊希亞腦中浮現在先前的內亂中殞命的丈夫拉斯洛的臉。假如身爲納瓦拉騎士團團長的他還在世,應該能大幅減輕葛萊希亞與蕾琪的負擔吧。而且對葛萊希亞來說,光是丈夫在一旁靜靜聆聽自己說話,就能減輕很多壓力了。
即使是如此堅毅的葛萊希亞,一想到今天也只能聽到令人心灰意冷的報告,還是無法提起精神。
「南部也出現類似的集團,但是都被泰納帝公爵鎮壓了。」
「就算回村子或聚落,也只能捱餓,當然想賴在首都裏了。」
「沿着海岸過去,會很困難嗎?聽說墨吉涅在冬季時,是那麼移動船隊的。」
一拍後,葛萊希亞冷酷地說:
貞德是蕾琪的貼身護衛,也是蕾琪最信任的人物之一。聽完葛萊希亞的話,諾伯特鬆了一口氣。
「聽過。是南海另一頭的國家吧?」
「兩位在這裏嗎?琉德米拉大人她們在找您哦。」
「聽說庫勒涅今年豐收,有多餘的糧食。」
「殿下的玉體如何?」
如今,嘉奴隆已經不在了,泰納帝對蕾琪的態度算得上友善合作,所以可以專心處理眼前的棘手問題。
朝中官員全都六神無主,最近被蕾琪任命爲宰相,名爲諾伯特的男子請求葛萊希亞代爲處理政務。本來的話,應該由身爲宰相的他代理政務纔對,但是他有經驗不足的自知之明。
「我不否認那些騎士團的推測,但是有另外兩種可能。一種是雙方小隊在巡邏邊境時偶遇,無法擊退對方。另一種是我國的騎士團踏入對方領土,但是被擊退。」
每天都聽不到任何好消息,金錢與人力顯而易見地短少。全布琉努的怨念與哀號全都衝着自己而來,極爲磨耗心神。
「那麼事不宜遲,有幾件事要向您報告。」
葛萊希亞連連眨眼。與其說驚訝,不如說是困惑。
「國境的守護者,也會對糧食與燃料不足的事感到不安呢。就算有人想從鄰國奪取糧食燃料,也不奇怪。再說,也有可能是應要塞附近的村子、聚落的人民要求而做的。」
正想報告下一件事的諾伯特,想到什麼似地頓了一下。
諾伯特恭敬地行了一禮。葛萊希亞維持着若無其事的態度,要他繼續報告。初老的宰相以嚴肅的表情開口:
小部隊的衝突,不一定是基於管理者的命令,有可能是騎士或士兵的獨斷專行。其他國家應該也都有這樣的狀況,所以纔有討論的空間。
「但是我之前聽說,雖然沒有我國嚴重,庫勒涅也是歉收狀態……」
「西部與東部分別出現大型強盜集團。少數的匪賊與不滿王家、諸侯的人民聚集在一起,增長勢力,開始襲擊城鎮村落。」
不管是誰,都不想懷疑自國人民。特別是在現在這種情況下。可是諾伯特不但考慮到這些可能,還毫無顧忌地對蕾琪的代理人葛萊希亞說出來。假如他面對蕾琪時,也能貫徹這個態度,也許能成爲好宰相。
葛萊希亞低頭看着辦公桌,思考起來。就連鄰近國家的情報,也可能有錯誤。海的對面的國家的事,更是不用說了。所以庫勒涅的確有豐收的可能。
──而且聽說附近國家分別向遠方國家尋求糧食……
據說吉斯塔特已經派遣使者前往遠東國家雅法,亞斯瓦爾與薩克斯坦則派遣使者前往西南方的卡爾•哈塔修特。
就算布琉努想模仿他們,但是前往雅法的途中會經過吉斯塔特,想派使者前往卡爾•哈塔修特,則必須經過亞斯瓦爾。
葛萊希亞因此放棄去遠方國家碰運氣的念頭。但假如真的能從庫勒涅購買糧食,就能考慮發放國庫中的儲備糧食了。
「公爵夫人,還有一個傳聞。」
諾伯特再次說話,打斷了葛萊希亞的思考。葛萊希亞抬頭,在初老的宰相臉上見到不安之色。看樣子,有好消息與壞消息時,這男人是先說好消息,再說壞消息的類型。葛萊希亞心想,要諾伯特說下去。
「那個庫勒涅,似乎想攻打我國。」
葛萊希亞再次感到驚訝。但是原因與剛纔不同。
「宰相閣下,雖然我對戰爭一竅不通,但至少知道在這個季節開戰,是多麼有勇無謀的事哦。而且還是跨越海洋的戰鬥。」
「我也覺得這個傳聞很愚蠢。」
諾伯特以冷靜的態度回應。那模樣使葛萊希亞心中一凜。
「對不起。看樣子是因爲麻煩事太多,讓我累了。」
葛萊希亞坦率地低頭道歉,諾伯特也低頭致意。雖然覺得很蠢,但還是報告給上層。她該稱讚諾伯特的態度纔對。更何況自己對庫勒涅不熟。說不定庫勒涅是基於自己的原因,故意在這個時期出兵。
「可是,我們什麼都做不到,也是事實哦。還是把這消息以快馬送到泰納帝公爵那兒,請他對應吧。」
泰納帝公爵的領地在布琉努南部的涅梅塔庫,對南方海港與港灣都市有強大的影響力。再加上他奉蕾琪之命,正在編組前往庫勒涅與伊夫裏奇亞的使節團,手邊的情報應該比葛萊希亞他們多。
「遵命。」
諾伯特正想做新的報告,外頭傳來敲門聲。
一名文官走近房間。他臉上帶着困惑,向葛萊希亞報告:
「吉斯塔特王國的戰姬宓莉莎•葛林卡求見公爵夫人。」
蕾琪以帶着堅決意志的聲音,呼喚葛萊希亞。
「等妳看完,也給公爵夫人看吧。」
想到這裏,外頭傳來敲門聲。由於說話的人是葛萊希亞,所以蕾琪沒有更衣,直接坐起。出了什麼事嗎?她心想。
「相信溫暖的春天一定會來臨,我要放手一搏。」
日復一日地對應歉收與各種緊急狀況,使蕾琪的睡眠變得很不規律。就算睡着了,也會在兩個小時內醒過來。
「我一直感到不安。就算撐過這個冬天,假如春天來臨後,一切都沒有改變的話,該怎麼辦?雖然堤格爾維爾穆德卿想阻止女神降臨,但那種可能性還是不會因此消失。可是,這樣一來,就不只有神的影響了。」
「說的也是呢。假如神真的存在,不知會對世界帶來多大的混亂……」
蕾琪以輕快的口氣回答,兩名布琉努人肅然起敬,垂頭拜命。
「我知道了。宓莉莎閣下什麼時候會抵達尼斯呢?」
兩人露出訝異的表情。蕾琪愉快地說:
蕾琪怔怔地看着葛萊希亞,有那麼一瞬,無法理解她的話中之意。葛萊希亞笑着又重複一次相同的話,蕾琪終於以緩慢的動作伸手拿信。
開頭的應酬語的文筆普通,但是感受得到對蕾琪的關心之情。光是這樣,蕾琪就覺得很窩心了。
最後一句話,是向宓莉莎發問的。虛影的幻姬深深垂頭,她總算完成自己的任務了。
「我覺得,看到希望了。」
「到時候,就強制徵收吧。只留下能讓他們過冬的食物就好。」
貞德很困惑。蕾琪點頭:
不只貞德,連葛萊希亞與宓莉莎都傻住了。對蕾琪來說,夏立爾應該是可恨的敵人,但是她卻打算使用夏立爾的名字。
究竟該怎麼做,才能戰勝這種不安呢?只要能明白這問題的答案,蕾琪就能安穩入眠,迴歸政務了吧。而且也能讓貞德她們安心。
「就算有那樣的人,但他們願意協助我們嗎?說不定會提出獨佔某地區的經營權之類,我們無法接受的條件哦。」
「殿下,您睡不着嗎?」
「殿下相信這些內容嗎?」
這種情況究竟要持續到什麼時候?葛萊希亞也不知道。像諾伯特這樣的人才,不在該休息時好好休息的話,會很令人困擾的。
蕾琪看着葛萊希亞與貞德,說道:
「堤格爾維爾穆德卿……?」
接過信的貞德迅速看了起來。她臉上出現困惑之色。
蕾琪向宓莉莎發問。宓莉莎聳肩道:
「謝謝。不過妳也要休息哦。妳幾乎沒睡吧?」
「春天來臨時,和平就會到來。告訴國民是我說的。」
「──公爵夫人。」
「總之把能做的事情做完,之後好好休息。」
蕾琪低聲自語,但還是沒有真實感。爲什麼身爲外國人的宓莉莎會幫堤格爾帶信呢?
「我們必須撐過這個冬天纔行。爲了避免不必要的混亂,我什麼都會做。」
不只如此,醒着時需要在意的事太多了,最後使她無法成眠。張羅糧食、國內治安、諸侯的動向等等,有太多事必須煩惱。
「遵命。」
「妳也相信,所以纔會幫忙帶信吧?」
葛萊希亞直白地說出感想。既然不知道宓莉莎的龍具艾薩帝斯的力量,會這麼想也是當然的。
去年冬天到今年夏天,她親眼目睹了許多超越人類力量的事。例如異母兄長巴謝拉變成怪物、始祖夏立爾奪取父親法隆的身體復活,長年支持王國的大貴族嘉奴隆公爵甚至是魔物。最重要的是,堤格爾不會說這種話騙她。
「我經歷過許多事,所以知道蒂爾•納•法存在於這個世界。異國之神艾肯也同樣存在。但是這些事不能公開。」
宓莉莎稍微思考了一下,凝視着蕾琪,開口:
布琉努的年輕統治者蕾琪,正躺在王宮最深處的臥室裏。她穿着睡衣,躺在牀上,但是沒有睡着,只是茫然望着天篷。
蕾琪慰勞着,但貞德搖頭:
蕾琪很清楚自己睡不着的原因。不光是該煩惱的問題堆積如山而已。看不見未來的不安成爲重壓,幾乎把蕾琪壓垮。
貞德以責怪的眼神看着葛萊希亞。葛萊希亞坦然地承受她的視線,走到蕾琪面前,將手中兩封信的其中一封交給蕾琪。
「宓莉莎閣下,堤格爾維爾穆德卿有沒有其他要告訴我的事呢?」
「雖然我明白殿下的意思,但是人民會相信這些話嗎?」
「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是那麼打算的。可能的話,他還想說服女神……」
「有什麼存在打算讓神降臨大地,導致全世界歉收……」
蕾琪滿腦子疑問地撕開信封,默默地看起信中內容。
──女神?蒂爾•納•法……?
「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爲了阻止女神降臨的儀式,已經前往孚日山脈了。」
蕾琪不懷疑女神的存在。
蕾琪先後看向葛萊希亞與貞德,以冷靜的口吻發問。葛萊希亞對她的態度感到驚訝,無法遏制自己發問:
「最後是散佈謠言。」
被巴謝拉軍逼到走投無路時,堤格爾和露蒂等人及時趕來,救了自己。在王宮裏與嘉奴隆和夏立爾對峙時,堤格爾也同樣來了。
「這是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稍來的信。是宓莉莎閣下幫忙帶來的。」
之後,堤格爾提到自己最近的行動以及吉斯塔特的現狀。最讓蕾琪驚訝的,是歉收的原因──女神的降臨。
「把歉收的問題視爲在這個冬天結束的戰爭。只考慮如何度過這個冬天,就算把國庫所有的儲備糧食全部放出也無所謂。」
站在宓莉莎身邊的貞德與葛萊希亞面面相覷。蕾琪也無法立刻理解。畢竟無法想像要怎麼說服女神。
「真是急性子呢。又或者說,是來不及派人先通報的緊急事態呢?」
無論如何,既然人都來了,也不能無視對方。
「我與殿下不同,我很有體力。」
「堤格爾維爾穆德卿能夠阻止儀式嗎?」
「既然他給我們帶來這麼多麻煩,稍微利用一下他,也不算過分吧。」
蕾琪安靜地點頭,看向默默站着的宓莉莎。
聽了這回答,蕾琪有種雲開見月的感覺。自己直追求的東西,堤格爾正在爲她準備。
──可是,他會爲我做到的。
從貞德那兒接過信的葛萊希亞,雖然沒出聲,但是也有同樣的反應。與其說她們很驚訝,不如說信中內容太荒謬了。
一般來說,都是讓部下先進首都通報消息,使者本人則是明天或後天纔會到。葛萊希亞基於這樣的常識詢問,但文官搖頭道:
貞德發問,蕾琪把信交給她。
假如人手與金錢全都見底,自己完全無計可施時,布琉努和自己重要的人們,會變成什麼樣子呢?
「不,戰姬閣下已經在會客室了。」
蕾琪敢肯定。八年前,在狩獵大會第一次見到堤格爾時,在那麼高的天上飛的鳥兒,怎麼可能射得下來呢?蕾琪心想,但堤格爾在她面前做到了。
守在一旁的貞德關心地發問。蕾琪轉動視線看着她,不讓她擔心地微笑道:
「殿下,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的信中寫了什麼呢……?」
貞德故意回道。明白話中有鼓勵自己的意圖,「隨便妳。」蕾琪也故意冷淡回應。說完,兩人相視而笑。
「那麼就改成始祖夏立爾託夢給我好了?」
從柔和的態度想像不到的果斷決定。貞德與葛萊希亞也面不改色地接受了。不論受到什麼樣的批評,只要蕾琪認爲是該做的,她全會去做。既然如此,就沒有阻止她的必要。
因過勞而倒下的,不只蕾琪。朝中的文官與保衛首都的士兵,也都因爲筋疲力竭而倒下。只要有一個人倒下,其他人就必須填補那人的工作空缺,負擔因此增加,最後也撐不住累倒,形成如此惡性循環。
這種空前的歉收會持續到什麼時候?春天到來時,作物能再次開花結果嗎?
葛萊希亞起身,對諾伯特笑道:
而且降臨的不是諸神之王佩爾克納斯或大地母神莫西亞,而是被大多數人忌諱的蒂爾•納•法。布琉努與吉斯塔特肯定會被混亂與恐懼包圍吧。
蕾琪反覆讀了好幾次信,發現自己已經冷靜下來了。她看向宓莉莎。現在不是在意自己打扮的時候。
「這樣好嗎……?」
也許本來就猜到蕾琪會這麼問吧,宓莉莎流暢地回答。
貞德上前對應,但推門走入臥室的女性有兩名。一人是葛萊希亞,另一人是吉斯塔特的戰姬宓莉莎。
貞德說出疑慮,蕾琪嫣然笑道:
葛萊希亞微微揚眉。在這個時期有吉斯塔特的使者來訪,並不奇怪。令她意外的,是使者爲宓莉莎的部分。布琉努內亂結束的夏末,葛萊希亞曾與宓莉莎見過面,但她不認爲宓莉莎適合擔任使者。
「原來如此……確實是放手一搏呢。」
──至少,應該無法像現在這樣與貞德一起歡笑吧。
──爲了不讓貞德擔心,要好好睡覺纔行。但……
「沒事。光是這樣躺着,就輕鬆多了。」
「希望嗎……?」
「葛萊希亞閣下已經幫您接管政務了。殿下只要專心養身就好。」
意想不到的人物出現,使蕾琪反射動作地將被子拉到胸口。現在這模樣,不是能被其他國家重要人物見到的樣子。難以相信葛萊希亞會未經自己許可,讓宓莉莎進入臥室。
明白主君的意圖,葛萊希亞的表情因緊張而僵硬。蕾琪藉着給人民虛假的希望,抑制可能出現的暴動。但假如春天之後,情況還是沒有改變,那麼希望將轉變成憤怒的洪流,將她吞沒。
葛萊希亞與貞德也收斂表情。公主繼續道:
「還有,再次向商人打聽,說不定哪裏能取得糧食,或者發現以某些方法調理後可以喫的食物。」
葛萊希亞露出困惑的表情。對一般人來說,這應該是難以置信的故事吧,感覺肯定與聽到醉酒的吟遊詩人吟唱詩歌差不多。
「除此之外,派遣使者前往亞斯瓦爾和薩克斯坦、墨吉涅,與他們訂立短期的和平條約。把堤格爾維爾穆德卿的話告訴亞斯瓦爾和薩克斯坦。如果是桂妮薇亞公主和亞特里斯王子,應該會相信的。至於墨吉涅,告訴他們布琉努與吉斯塔特已經合作了。這樣可以嗎?」
貞德面有難色地發問,蕾琪微笑地看着她。與其說是惡意,不如說更像惡作劇的孩子的笑容。
「兩位不相信這信中的內容嗎?」
碧眼中閃爍着決心的光芒。蕾琪極爲認真地宣告:
†
亞斯瓦爾島的東南方,有名爲杜里斯的港灣都市。
每年的春季到秋季,都有數不清的貨船將各種商品從鄰近國家運到這裏,是充滿活力的城市。雖然杜里斯在去年的內亂中失去了作爲象徵的大燈塔,但是在市民的努力之下,城市已經恢復了作爲港口的機能,大燈塔也正在重建。
風大浪高,船隻全在船埠沉眠的這個時期的杜里斯,總是被寧靜包圍。特別是今年,亞斯瓦爾與其他國家一樣,面臨歉收的窘境,自然沒有任何快活的氛圍──照理來說,應該是那樣子的。
可是今天,港口久違地恢復活力。因爲有三艘船闖過狂風與大浪,抵達這座城市。那三艘全是沒有桅杆的槳櫓船,是運送糧食來亞斯瓦爾的船。
船本身是在亞斯瓦爾建造的,但船上的都不是亞斯瓦爾人,是遠方國度卡爾•哈塔修特的水手。船頭站着一名高大粗壯的男人,正在揮動象徵貿易船的綠色旗幟。
許多人聚集在碼頭。他們向乘風破浪地來到這城市的勇敢水手們大聲喝采,也對送來的糧食歡呼。
「這就是所謂的有錢路路通嗎?」
羅蘭站在碼頭出入口,一面眺望卸貨的風景,一面佩服地說着。外號「黑騎士」的布琉努騎士,目前正有期限地服侍亞斯瓦爾的統治者桂妮薇亞。
高大又精壯的身體穿着漆黑的軍裝,上頭還穿着厚厚的外套。身後揹着以皮帶懸吊的大劍。
他直到最近才知道,亞斯瓦爾內亂結束後不久,桂妮薇亞立刻派遣使者前往卡爾•哈塔修特購買糧食。
當然不是因爲桂妮薇亞事先料到作物歉收的問題,而是除了布琉努、吉斯塔特這兩個欠了很多人情的國家,以及薩克斯坦這種關係險惡的國家之外,想拓展其他可以貿易的國家。「我的運氣很好呢。」桂妮薇亞這麼說。
運來的糧食不算多。畢竟必須經過海陸與陸路才能送達。
卡爾•哈塔修特的水手們得先從本國航行到亞斯瓦爾的大陸領土的南方港口,再從領土走陸路北上,跨越阻隔大陸與亞斯瓦爾島的海峽後,才總算抵達杜里斯。運送的物品在途中減少,也是當然的事。
──卡爾•哈塔修特收成正常的傳聞,似乎是真的呢。
甚至多到能賣給遠方的國家。
忽地,羅蘭轉動視線。又有兩艘新的槳櫓船進港。數不清的船槳拍打着洶湧的海面,前往碼頭。
羅蘭皺眉,握住背上大劍的劍柄,奔了過去。那兩艘新進港的船給他奇妙的感覺。正從卡爾•哈塔修特的貨船卸貨的水手們也看向新來的兩艘船。不在預定內進港的船隻,使他們心生警戒。
兩艘船並不減緩速度,朝貨船一直線地前進。許多拿着武器的男人來到甲板上。他們不是水手,是海盜。
海盜船撞上貨船。水手們的哀號被撞擊聲蓋過。原本就做好撞擊準備,抓緊船緣或繩索的海盜們很快地重新站好,把梯子架在貨船上,接二連三地爬上貨船甲板,準備搶奪糧食。
不一會兒,貨船甲板上就充滿刀劍錚鏦之聲,飄起陣陣血雨。雖然水手們奮力應戰,但畢竟事出突然,再加上寡不敵衆。在海盜們的猛攻之下,水手這方節節敗退。
「往年的話,就連海盜也不會在冬天活動。但今年就不能斷言了呢。」
要保密哦。桂妮薇亞小聲追加這句。羅蘭在心裏嘆氣。身爲布琉努的客將,就算公主說了奇怪的話,也不能告訴任何人。桂妮薇亞是明知這點,纔開他玩笑的。
不久之後,飛龍在港口降落。降落時的旋風吹倒了好幾名水手。直到此時,羅蘭的表情總算緩和下來,朝飛龍以及坐在飛龍背上的年輕人走去。
薩安點頭。他看了桂妮薇亞一眼,露出煩惱的神色。但是又很快認爲桂妮薇亞不成問題似地,乾脆地開口:
「羅蘭閣下,情況如何?」
「不過我也知道,這麼做會被看出自家實力。假如歉收的情況沒有持續到春天,我本來是想把多出來的糧食高價賣給布琉努的。」
是多心了嗎?羅蘭正如此心想,可是那聲音再次傳入耳中。雖然與風聲相似,但是不同。是巨大的什麼拍打翅膀般的聲音。
海盜們逃走後,水手們急着滅火。他們以木桶或空酒桶舀水,澆熄甲板上所有火苗,總算撲滅火災。
霸王瑟菲莉亞是把島國亞斯瓦爾的領土擴張到大陸的中興之祖。也是桂妮薇亞最尊敬的人物。
「是。」羅蘭點頭,繼續說下去:
「雖然我沒有見過神,但是知道這世上有超越人類的力量。」
「你知道盧堤迪亞的亞爾堤西姆吧?那城市被地龍和怪物攻擊了。」
「那是飛龍嗎?」
微笑回到桂妮薇亞嘴邊。
「你還好嗎?怎麼了?」
薩安在有火爐的旅館房間休息了三十分鐘,喝了桂妮薇亞親手泡的紅茶,總算冷靜下來。
至於飛龍,在桂妮薇亞的安排下,被帶到能安置十匹馬的大型馬房休息,而且幸運地得到一整隻羊作爲餐點。雖然那羊很瘦,但是對飛龍來說,是久違的像樣食物。喫完後,飛龍盡情地在馬房休息。
那句話,使羅蘭與朝這邊走來的桂妮薇亞面面相覷。
「可是,因爲無法救所有人,所以乾脆誰都不救,這不是身爲上位者的人該做的事。我對自己也是這麼要求的。」
──殿下擔心的事,發生了呢。
「我是來,接你的……」
──得儘快。
羅蘭再次看向海盜,重重向前踏步,揮動大劍。最前方的海盜們的肩膀或胸口被劈開,慘叫着後退。
「保護人民不被海盜騷擾,是身爲統治者的義務哦。而且還得讓卡爾•哈塔修特感到安心纔行。所以我親自去杜里斯迎接,是最好的。」
雖然羅蘭急着上船,但是因海盜與黑煙而逃出的水手們擋住他的去路。羅蘭光是推開水手們前進,斬殺想追擊水手們的海盜,就已經分身乏術了。黑煙隨風飄來,不得已,羅蘭只好後退。
從首都前往杜里斯的路上,桂妮薇亞悄悄告訴羅蘭。
雖然數量不多,但是要運到首都的話,還是需要相當多的貨車,以及拉車的牛馬。
「什麼時候上去的……」
雖然羅蘭經常對桂妮薇亞的奔放不羈感到困擾,但保護人民不被海盜騷擾,是騎士的義務。而且他也知道桂妮薇亞爲了處理歉收與饑荒問題,消耗了大量心神。所以黑騎士沒有反對,而是默默跟隨。
「好久不見了,薩安閣下。」
但羅蘭還是晚了一步。他跳下貨船,在碼頭奔馳,來到第三艘船前方時,甲板已經冒出黑煙了。
這樣說很有道理。羅蘭正感到佩服,桂妮薇亞斂起笑容,發問:
「只有這種程度的受害,已經該高興了。假如你不在,受害程度應該會更嚴重吧。」
「在這種情況下,不把糧食分給任何人,全部運回首都的話,人民的不滿會集中在我們與首都居民身上的。會覺得大家都在捱餓時,你們卻想獨佔食物。再說,那樣一來會有大量人民湧進首都,想分一杯羹。變成那樣的話,不如就地分送給附近居民。」
羅蘭瞪大眼睛。這決定相當果斷呢。
「您正是爲此前往港都的嗎?」
海盜們不敢再有動作時,羅蘭看向旁邊的貨船,臉上微現焦躁之色。那艘船上的海盜們佔了上風,正不斷進攻。不早點過去幫忙的話,也許會難以挽回。可是,該怎麼從這裏跳到旁邊的船上呢?
卡爾•哈塔修特的水手離開後,桂妮薇亞以說故事的語氣開口:
話說回來,他之所以前往盧堤迪亞,是因爲對布琉努的現狀感到坐立難安,所以前往嘉奴隆家,想調查多勒卡伐克的事。既然已經知道多勒卡伐克不是人類,他的目的就完成了。
滅火後,再次確認受害狀況,被燒掉的糧食佔了整體的一成左右。由於被燒的船是最先卸貨的,再加上海盜們是因爲見到羅蘭與桂妮薇亞戰鬥的模樣,纔會放棄搶奪,改成放火的,所以火勢沒有蔓延開來。
水手們面面相覷。其中一人上前回答說,以有鉤子的繩索勾住對面船緣用爬的過去。雖然羅蘭現在還是不會游泳,但是沒有時間猶豫。
「退下。」
羅蘭記得。他身爲納瓦拉騎士團的團長,駐守布琉努西方國境時,曾經同時收到兩個市鎮都被攻擊的通知。當時,能動用的騎士不多,勢必得延後救援其中一個市鎮。
羅蘭在甲板上保護逃離的水手們,最後一個跳下船。就在這時,桂妮薇亞跑了過來。
原本把臉埋在羅蘭胸膛的桂妮薇亞好奇地抬頭,發現那生物的存在。原本工作中的水手們也訝異地抬頭看着上空,在發現那生物想降落在港口後,嚇得落荒而逃。
面對卡爾•哈塔修特的水手的敬畏眼神,羅蘭無言地向他們點頭致意。否定自己是亞斯瓦爾的騎士不難,但是可以想成賣人情給桂妮薇亞。
羅蘭仰望冒着黑煙的貨船,握緊拳頭。但桂妮薇亞搖頭。
「雖然亞爾堤西姆被毀了大半,不過怪物們被你也認識的馮倫還有吉斯塔特的戰姬們打倒了。可是怪物似乎沒有被全部殲滅。」
羅蘭與桂妮薇亞把港口的事交給士兵與水手處理,帶着薩安前往港口附近的旅館。順帶一提,累過頭的薩安沒發現在場女性是桂妮薇亞,「居然帶着女人。」如此挖苦羅蘭,害羅蘭趕緊向桂妮薇亞道歉。
──那不是敵人……
羅蘭再次踏上船緣,跳到碼頭上。貨船總共有三艘,還有一艘船需要保護。
「我很抱歉……」
「你會覺得這樣不公平嗎?」
纖細的手,輕撫卡里博恩的柄頭。
兩天前,桂妮薇亞帶着以羅蘭爲首的二十名騎士與士兵,從首都克爾切斯特來到這個港灣都市。一方面是爲了向卡爾•哈塔修特的水手們打聽各國情勢,不過還有另一個原因。
羅蘭打橫揮動大劍,空中出現血色的彩虹。兩名沒了頭顱的海盜倒在地上。
「放火!」一名海盜大叫。羅蘭錯愕地瞪大眼睛。得不到手的話就毀掉。是這個意思。
「直接分給杜里斯和附近村鎮的居民就好。」
羅蘭保護地抱緊桂妮薇亞,單手握着大劍,看向上空。
「怎麼可能。」桂妮薇亞笑着搖頭:
從崩塌的聖窟宮救出堤格爾等人,離開亞爾堤西姆後,薩安的第一個想法是回泰納帝家領地的涅梅塔庫。
雖然羅蘭還是救了兩個市鎮,可是被晚救的鎮民們還是痛罵──爲什麼不先來救我們!?
「就算傳聞只有一半真實性,但假如真的有什麼,說不定能保護那個國家度過荒年。」
「我想讓人民懷有希望。只要捱過這個冬天,就能從饑荒中解放。爲此我什麼都會做。再說,始祖亞特留斯或『霸王』瑟菲莉亞也都不怕人批評。」
羅蘭回問,隔了一拍後,桂妮薇亞愉快地笑了起來。
那些事和我沒關係。身爲泰納帝家的繼承人,我沒有必要做危險的事。雖然薩安很想那麼說服自己,可是想起歉收的涅梅塔庫的景色,就無法當成和自己無關。不是事不關己,是無處可逃。
簡短的話語中帶着所有聽到的人都畏懼的力量。水手們連忙後退,羅蘭注視着海盜集團,重新握好大劍。
「就知道你會這麼說。」
順帶一提,宮中的官員與大臣全都無奈地接受了公主的要求。否則的話,她可能像布琉努內亂時那樣,偷偷溜出去。
「這……因爲被神保護嗎?」
就算自己能阻止海盜在這艘船點火,但是另外兩艘船就不確定了。羅蘭的劍愈來愈兇狠,在甲板上吹起腥風血雨。在短短几秒內痛失十名同伴的海盜們終於放棄戰鬥,逃回自己船上。
「我明白了。」羅蘭以客將身分回答完,改變話題:
受羅蘭請託,數名水手接連把繩索丟到隔壁船上。就在這時,隔壁船上傳來驚呼。這次又怎麼了?羅蘭轉頭一看,錯愕地傻住了。
「幫我吧。」
「該怎麼跳到那邊的船上?」
「聽說有海盜。」
說白了,桂妮薇亞的做法,只是施捨食物給一小部分的人而已。其他沒分到糧食的人,應該會很怨恨她吧。
卡爾•哈塔修特的水手們向桂妮薇亞道謝。桂妮薇亞以公主的泰然態度回應他們,並保證會保護這些水手的生命安全。接着她把站在一旁的羅蘭說成亞斯瓦爾的騎士,介紹給卡爾•哈塔修特人認識。
羅蘭的語氣中帶着傻眼的成分。本來的話,這是令人緊張萬分的場面。一國公主不帶任何護衛,站在海盜集團前方。但既然桂妮薇亞手中有卡里博恩,就不需要擔心了。羅蘭很清楚這點。
「卡爾•哈塔修特啊,是被附近國家稱爲『被神保護,住着精靈』的國家哦。聽到那傳聞時,我想也許那裏會有糧食。」
海盜們一齊撲向公主。雖然他們身手不弱,可惜挑錯對手。桂妮薇亞舞蹈似地朝海盜們揮劍,斬倒了一名又一名的敵人。寶劍之力,使她成爲身經百戰的戰士。
薩安手環在羅蘭的肩膀上,再次站起。他總算能擠出聲音說話了。
但海盜們的猛攻也到此爲止。爬上貨船的羅蘭無視船身的搖晃,從側面攻向海盜集團。雖然他是因爲沒時間推開甲板上不知所措的水手們,所以才改從側面攻擊的,但畢竟不是一般人做得到的事,不只水手,連海盜們都大喫一驚,騷動起來。
「布琉努發生什麼事了嗎?」

只見一名穿着以白色爲基調的禮服,手中握着金光燦然的劍的年輕女性,正站在甲板上。她是這個國家的公主,也是統治者──桂妮薇亞。她手中的是號稱「由雷電鍛造而成」的寶劍卡里博恩。先前與布琉努的建國君主夏立爾戰鬥時被斬斷的黃金鎖煉,如今已經恢復到看不出來曾經受過損傷了。
羅蘭並不追擊,回頭看向水手:
「你也知道的吧?杜里斯是各國貿易船的聚集地,所以經常成爲海盜的目標。就算嚴冬時也是哦。」
羅蘭假裝沒聽見那自言自語。就在這時,有某種奇妙的聲音會在海風與浪潮聲中。羅蘭反射性地朝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去,但是什麼都沒看到。
接下來,是單方面的殺戮。每當羅蘭前進,揮動大劍,就會製造出更多海盜的屍體。海盜們試着兩人、三人地圍攻他,但是別說劃傷他或逼他後退了,甚至會反過來被殺。一旁的水手們大聲喝采。
──那艘船就交給殿下對付吧。
羅蘭開門見山地發問。薩安特地騎着飛龍來到這裏,肯定只有這個原因。
羅蘭對那身影有印象。在保衛布琉努首都的戰鬥中,羅蘭也見過那生物。雖然天色昏暗,輪廓不明顯,所以不能大意。但那應該是我方人馬沒錯。
薩安以發抖的手解開綁緊腰部與腿部的皮帶,降落在地上。他搶奪似地拿走羅蘭遞來的水壺,不顧水從嘴角流出地大口喝水。把水全部喝完後,薩安喘了一口氣,坐在地上。
可是還有其他威脅布琉努存亡的存在。而且堤格爾等人似乎想與那些存在戰鬥。
被羅蘭呼喚的年輕人──薩安•泰納帝無法立刻回話。他的頭髮凌亂,臉色慘白,牙齒格格發抖,用力握着繮繩。由於薩安無法立刻出聲,所以羅蘭招呼附近的水手,請對方拿水壺過來。
不只羅蘭,桂妮薇亞也變了臉色。薩安不愉快地繼續說下去:
「要把這些食物運到克爾切斯特嗎?」
他眼睛微微睜大。因爲空中出現巨大生物的身影。那生物正在上空畫着圓弧盤旋,有時被風吹走,但是又連忙修正路線,緩緩地朝這邊飛來。
話雖這麼說,可怕的事物還是很可怕。雖然薩安在首都尼斯與亞爾堤西姆附近都與怪物或龍戰鬥過,但光是能夠活下來,他就覺得自己可以得輝星章了。
就在此時,薩安靈機一動。布琉努的最強的黑騎士,不是在亞斯瓦爾嗎?
這個時期的北海不但颳着強風,而且極爲寒冷。但薩安託大地認爲只要穿三層外套就沒問題了,因此莽撞地騎着飛龍,飛過北海。假如他無法降落在杜里斯,八成會就此凍死吧。
「雖然很不甘心,但是我沒有力量。」
薩安低頭看着地板,恨恨地啐道。
「下了飛龍的我,就只是個普通人,沒有辦法和怪物戰鬥。不過──」
薩安抬頭,瞪着羅蘭。
「你不一樣。不管是怪物還是啥,你應該都能打倒。」
「怪物嗎……」
羅蘭苦着臉沉吟起來。雖然他很想立刻離開旅館前往布琉努,可是現在的他沒有武器。假如敵人是其他國家的騎士或士兵,鐵製的大劍就很夠用了。但羅蘭以經驗知道,普通的鐵劍對怪物是不管用的。
「──羅蘭閣下。」
桂妮薇亞起身,拿起立在牆邊的卡里博恩,走了回來。並且把劍柄對着羅蘭。
「我已經知道原委了。就像法隆王把杜蘭達爾借你,我也把這卡里博恩借你吧。」
羅蘭驚訝到一時無法說話。卡里博恩擁有不可思議的力量,就算是魔物,也能簡單劈裂。假如能借用的話,確實沒有比這更令人安心的武器。
可是,這是亞斯瓦爾的寶劍,應該由亞斯瓦爾王族持有。只不過是一介布琉努騎士的自己,真的能拿如此貴重的東西嗎?
「不用客氣哦。」
彷彿趕走羅蘭的迷惘似地,桂妮薇亞輕鬆地笑道。沒有迷惘的時間,羅蘭下定決心,接下卡里博恩。
──比外表看起來沉重多了。
雖然有許多裝飾,還有黃金鎖鏈,但織細的桂妮薇亞卻能輕鬆自在地揮動。可是這重量,不是比自己現在使用的鐵製大劍還重嗎?
羅蘭心想,但又立刻改變想法。自己不是這把寶劍的正統使用者。說不定卡里博恩是在考驗自己,又或者這已經是特意減輕過的重量了。
桂妮薇亞溫柔地微笑點頭。
「請讓我暫時借用寶劍。戰爭結束後,我一定會親自奉還寶劍的。」
「先去亞爾堤西姆。」薩安說。
說起來,這算個人之間的借貸嗎?假如不是羅蘭欠桂妮薇亞人情,而是布琉努欠亞斯瓦爾的人情,在不久的將來,蕾琪公主也許得對桂妮薇亞做出某種大幅度的讓步不可。
臨時起意似地借出王國寶劍的桂妮薇亞就已經夠驚人了,不過最重要的是,這份人情究竟有多重呢?
在一旁看着兩人互動的薩安,忍不住用力皺眉。
總之,自己能夠揮動這把劍。光是這樣就很夠了。
羅蘭主動想回布琉努,自己是出於無奈才幫忙帶他回去。不知道這樣強詞奪理有沒有用呢?薩安事到如今地思考起這問題,但無法馬上想出好對策,只好先放着不管。
一離開地面,冰冷徹骨的強風就從四面八方擁上。但飛龍不以爲意地不斷上升,目送兩人離去的桂妮薇亞的身影愈來愈小。
「你哪隻眼睛看到這傢伙聽話啦?」
「非常感謝您。殿下。」
羅蘭與薩安一起跨坐在飛龍背上,佩服地說道。他穿了四件皮草外套,將卡里博恩背在背上。寶劍的各處都纏上繩索,以防在改變姿勢時掉落下去。
羅蘭雙手捧着寶劍,朝桂妮薇亞屈膝跪下,深深垂頭。
「我可是很期待你的見聞哦。」
載着龍騎士與黑騎士的飛龍,朝着東南方的海洋,高速飛行。
兩名布琉努人與桂妮薇亞前往港口。
「最近這幾天,情況說不定又有變化。即使在亞爾堤西姆也搞不清楚詳情的話,就去尼斯。打聽到哪邊有什麼情況後,就去那邊。」
──那樣一來,不只我,就連泰納帝家都會被公主殿下怨恨吧……
原本在馬房休息的飛龍,因爲必須立刻出發而發出不滿的鳴叫聲。但是在薩安套上騎墊,拉起繮繩後,不情不願地走出馬房。
薩安忿忿地說着,確認身後的羅蘭有確實抱住自己後,操縱起繮繩。飛龍長吟一聲,拍打起翅膀。
一個小時後,羅蘭與薩安做好出發的準備。爲了禦寒,薩安聽從羅蘭的建議,把旅行裝備全部換過。
「你還真有本事讓牠這麼聽話。這我就做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