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光華的耀姬
《魔彈之王與凍漣的雪姬》 · 川口士 · 2.5萬 字
以龍炎號爲旗艦的吉斯塔特艦隊,從利普諾港出發後,已經第三天了。
天氣一直很晴朗,沒有太大的變化,也沒有發生什麼大問題,航行得相當順利。再加上順風,所以比起槳手,調整船帆的種類與角度的水手反而更忙碌。
這天早上,堤格爾與米拉、蘇菲三人,在不妨礙水手們工作的甲板一角鋪上毛毯,坐在上面喫早餐。早餐的內容爲葡萄酒、麪包、炒豆子,以及裝在青銅製大杯子中的熱湯,與船員們的餐點相同。
米拉的拉斐亞斯與蘇菲的薩德就靠在一旁。就算不小心掉入海里,只要戰姬呼喚龍具,就會立刻回到使用者手中,所以沒有問題。
拉菲納克與加雷寧不在這裏。他們與堤格爾共用一間艙房,但是米拉與蘇菲來找堤格爾喫早餐時,他們都還睡得很香甜。
「在船上過了兩天,有什麼感想呢?」
蘇菲小口啜飲冒着白氣的熱湯,向兩人問道。
「海風比想像中的更溼黏呢。」
如此回答的是米拉。在出海的第一天傍晚,她就把堤格爾送她的白色連身裙換下來了,之後穿的都是平常的軍裝。一方面是爲了在士兵與水手前展現威嚴,另一方面,雖然只是客套話,不過被艾略特讚美,似乎使她非常不高興。蘇菲悄悄告訴堤格爾這件事。
「我也覺得很驚訝呢。正因如此,我得比平常更認真保養我的弓。」
堤格爾咬着麪包,同意米拉的話。堤格爾的黑弓擁有能與龍具共鳴的奇妙力量。雖然不知道黑弓的材質爲何,但是就算不保養,似乎也不會壞。話是這麼說,但那畢竟是馮倫家的傳家之寶,而且還是救過堤格爾好幾次的搭檔,所以堤格爾總是勤於保養。
「堤格爾,你有什麼新發現嗎?」
「雖然不知道算不算發現,不過我在參觀槳手的吊牀時,覺得很厲害呢。」
被蘇菲詢問,堤格爾回想着那光景,答道。
槳手的休息室在船艙的最底層。雖然很寬敞,但是其中什麼都沒有,而且天花板又低。槳手們在隔牆的兩端拉上繩子,將大面積的布的兩端綁在繩子上,睡在其中。堤格爾曾試着躺在裏面,吊牀會隨着船的搖擺晃動,感覺頗爲舒適。習慣的話,應該能睡得很舒服吧。
順帶一提,奧爾米茲與波利西亞的士兵雖然住的樓層與槳手不同,但也同樣是以吊牀休息。因爲那樣比睡在硬邦邦的地板上舒服多了。
「我則是對房間裏的桌椅和牀鋪都被固定在地板上,感到很驚訝呢。」
米拉說道。順帶一提,她與蘇菲共用同一間艙房。
「對了,蘇菲,我有件事想問妳。」
堤格爾喝了口熱湯,將口中麪包吞下肚後,問道:
「亞斯瓦爾的歷史,大概就是這樣吧。瑟菲莉亞過世後,國土就沒有什麼太大的變化了。」
「蘇菲!」
「就兵力來說,應該是傑梅因王子佔優勢吧。但是首都克爾切斯特在艾略特的勢力之下,撒迦利亞王也在那裏。」
「是呀。圓桌武士總共有十二人,每個人都不只在一個場所生活過。而且自從版圖擴張到大陸後,又多了一大堆有關的地點。例如這裏曾經有圓桌武士的誰造訪過,幫忙擊退了怪物之類的傳說。」
儘管大多數人嘲笑亞特留斯,但還是有十二名同伴選擇跟隨他。
令他在意的,還有一件事。堤格爾總覺得自己在很多年前聽說過桂妮薇亞這個名字,但完全想不起來是在哪裏聽誰說的。應該不是米拉或蘇菲,既然如此,難道是在奧爾米茲見過的亞斯瓦爾人說的嗎?畢竟是一國公主,在閒聊中不經意地提到名字,也很正常。
米拉傻眼地問道。堤格爾也一樣,比起驚訝,還不如說思考跟不上。龍居然也有雌雄之分,他從來沒想過這件事。
「是啊,有許多關於她情人的傳聞。比如支持她的部下、旅行的吟遊詩人、流浪騎士、近侍的獵人……等等。但大多不是當時的傳聞,就是後代的創作。不詳細考察的話,沒辦法知道哪些是真的。」
「天使?」米拉沒聽過這個詞彙。
米拉以嚴肅的表情點頭。特別是士兵和槳手,他們都是住在雖然寬敞,但是除了吊牀,什麼都沒有的船艙底層。雖然就船隻的構造來說,這是無可奈何的事,但正是因此,所以才必須像這樣,適時地讓他們解放一下吧。
除此之外,她還把自己的劍命名爲卡里博恩。由於她死後,這把劍也失蹤了,所以事到如今,沒人知道她是爲了表示自己繼承了開國國王亞特留斯的意志,所以才如此命名;或者是真的找到了埋在深山中的寶劍。
米拉訝異地問道。「沒什麼。」堤格爾笑着搖頭。
「這些人是在休息嗎?啊,我沒有責怪的意思,只是因爲昨天和前天都沒見到這樣的景象……」
「原來如此。」堤格爾點頭。聽了這些話,他突然想到,假如蘇菲的話沒錯,桂妮薇亞一直在亞斯瓦爾的國內旅行,說不定比艾略特或傑梅因更能正確掌握現況。
「盔甲是我的丈夫,戰場是我的宮殿。」
「工匠們是基於這種想法制作雕像的。聽說還有其他迴避海龍的方法就是了。其他船的裝飾,大多都是基於船長或水手們的喜好設置的。軍艦的話,最常見的是戰神特里格拉夫的雕像;貿易船的話,爲了祈求能順風航行,所以會設置風與暴雨的女神依莉絲的雕像,或是爲了祈求交易順利,設置財富之神德奇的雕像。」
蘇菲說到最後,看向船尾的船樓。艾略特的房間就在其中。米拉也以不愉快的眼神看着那兒。
「沒錯,顧名思義,就是住在海底的龍。比船桅大上好幾倍,有尖利的牙齒和爪子,以及堅硬的麟片。會從海中攻擊船隻,喫掉水手──看!」
亞斯瓦爾雖然拚命抵抗,但仍然節節敗退,一半的島嶼被佔領,國王因而病倒,人民前仆後繼地逃離祖國。每個人都認爲,王國的命運已經走到終點了。
堤格爾搖搖頭,甩掉那想法。既然貴爲公主,在亞斯瓦爾的國內旅行應該也是搭乘馬車。能見到多少現狀,還很難說。
船艦隨波搖晃,發出吱呀的聲音。蘇菲眺望着海面,繼續說道:
亞特留斯原本只是普通的戰士,有一天,他做了自己變成紅龍的夢。
「與圓桌武士有關的地點,有很多嗎?」
在那之後,亞特留斯馳騁於戰場上,連戰連勝。他總是一馬當先地戰鬥,使所有部族臣服於他。之後他又掃蕩海盜,擊退侵略海島的大陸各國。在英雄讚歌中被形容爲『由雷電鍛造而成的』寶劍※卡里博恩,也是在這個時期得到的。至於跟隨他的十二名同伴,在日後被稱爲圓桌武士。(譯註:典出亞瑟王傳說中的聖劍Caliburn。)
「沒錯。假如硬是發動攻擊,導致撒迦利亞王去世,傑梅因王子的風評會一落千丈的。甚至有可能被說成故意殺死父王。話是這麼說,不過他也不可能因此按兵不動。就算見到我們的援兵,應該也不會害怕吧。」
這是瑟菲莉亞的口頭禪。
「如今我們熟悉的亞斯瓦爾地圖,幾乎是由瑟菲莉亞奠定的。她終生未婚,在指定與父王血緣相近的人爲王位繼承人後離世。」
「海龍?」
至於亞斯瓦爾語,堤格爾總算學會了一點簡單的問候語,只能勉強能在餐廳點麪包和水而已。前途可謂困難重重。
「話說回來,妳覺得兩名王子中,誰比較佔優勢呢?」
「……那雕像,是母的海龍嗎?」
折損了好幾名大將後,加帝斯軍不得不從亞斯瓦爾島撤退。儘管亞斯瓦爾王對此感到欣喜,但是仍然敵不過病魔,不久之後就過世了。
大約三百年前,漂浮在大陸西北方的亞斯瓦爾島上,有五個部族爭奪島上的霸權。森林、河流、山丘,全都染上人們的鮮血。從西方海面不斷吹來的暖風,使島的中央到南部一帶時常出現濃霧。就算在濃霧中,人們還是不停地以刀槍戰鬥。
用過早餐的堤格爾等人,或是觀察水手們工作時的模樣,或是在船舷眺望大海。雖然離中午還早,但是太陽已經爬得很高了。就在這時,他們聽到一陣熱鬧的聲音,循聲走了過去。
在甲板的中央偏前方,空間很寬敞的部位。
「的確,一直待在密閉空間裏,會喘不過氣呢。」
這話題告一段落後,蘇菲想起什麼似地看向堤格爾:
布琉努與吉斯塔特信仰的神祇是一樣的,所以堤格爾也明白其中的含意。
蘇菲以看着弟弟的溫柔姐姐的表情,說道。名爲亞特留斯的男人連戰連勝,統一五大部族,成爲國王的部分,應該是沒錯的吧。不過除此之外,又是如何呢?神話傳說被人們流傳到到遠方的土地時,配合當地的情況出現變化,是很常見的事。蘇菲明白這一點。
正確來說,是龍頭般的雕像纔對。蘇菲若無其事地答道:
──想太多了嗎?
儘管時不時的有小規模械鬥,但是沒發展成嚴重的大戰,王國維持了約一五○年的和平。但是某一天,安寧突然被破壞了。
水手與槳手、士兵們正躲在陽光照不到的地方休息。有人在甲板上鋪毛毯睡大頭覺,有人彈着三絃琴,還有人以短劍削着木塊,不知在製作什麼。有些人談天說笑,有些人羣聚賭博。
笑聲此起彼落,感覺就像熱鬧的酒館似的。仔細一看,拉菲納克與加雷寧也混在水手之中。
「這……」堤格爾苦笑着搔了搔暗紅色的頭髮。
堤格爾向蘇菲問道,蘇菲苦惱地皺起眉。
堤格爾向初老的船長寒暄後,坦率地問出心中的疑問:
亞特留斯死後,亞斯瓦爾王國繼續由他的子孫統治,寶劍卡里博恩則依照亞特留斯的遺言,被埋在遠離首都克爾切斯特的深山裏。
金髮在空中飄揚,蘇菲以說故事給孩童聽的口吻,訴說起亞斯瓦爾的起源。
「就像剛纔說的,亞斯瓦爾是承認女性治國的國家哦。所以就算有人擁立公主,也不足爲奇。我向艾略特問過公主的爲人,他說是除了造訪與圓桌武士有關的地點之外,沒有其他興趣的無聊女人。」
「不必緊張,我知道你想說什麼。」
堤格爾發表感想。在布琉努的建國神話中,開國國王夏立爾是因爲在名爲聖窟宮的場所得到天啓,纔會開始挺身戰鬥。在吉斯塔特的神話中,自稱黑龍化身的男人出現在彼此征戰的部族面前,率領跟隨他的人們建立國家。
「聽說是跟隨神明的精靈。」
「不過,她應該有情人吧?」
邦納微笑着仰望青空,接着看向鼓滿風的船帆。
「是啊。布琉努與吉斯塔特離亞斯瓦爾很近,所以神話傳承互相影響,是很有可能的事。」
亞斯瓦爾被稱爲『霧與森林之國』,有著名爲長弓的強弓。這些是米拉告訴堤格爾的。除此之外,似乎還有名爲大燈塔的巨大燈塔。堤格爾知道的,就只有這麼多了。
雖然說一年前進攻失敗,但是加帝斯的國力並沒有因此衰微。儘管如此,加帝斯仍然被瑟菲莉亞滅亡,絕大多數的領土被畫進亞斯瓦爾的版圖。
「我對亞斯瓦爾,可以說是一無所知吧。雖然米拉教了我一些亞斯瓦爾語就是了。」
「……怎麼覺得和布琉努或吉斯塔特的神話很像呢?」
擁有大陸的領土,是開國國王亞特留斯期望,但是無法實現的偉業。換句話說,是亞斯瓦爾的夙願。達成這件事的瑟菲莉亞,因此被歌頌爲『霸王』。
堤格爾與米拉瞪大眼睛,原本坐在旁邊角落的邦納這時拄着柺杖,朝三人走來。他方纔似乎是在一旁監看船員。
但是,更令他們感到震撼的,是瑟菲莉亞的行動。她發揮了非凡的統治能力,凝聚了朝廷的向心力,先是平定海盜,使國內恢復安寧,接着率軍攻打加帝斯王國。
米拉歪頭問道,蘇菲聳了聳肩回道:
「對了,關於亞斯瓦爾,你知道多少呢?」
徹底改變這情況的,是亞斯瓦爾的第一代國王亞特留斯。
蘇菲回答完,繼續說起故事。
經過一年的協議,瑟菲莉亞即位,成爲亞斯瓦爾王國第一位女王。對於不承認女性有王位繼承權的周圍國家來說,這是極具衝擊性的大消息。
就在這時,一名英雄登場了。
蘇菲苦笑。既然亞斯瓦爾信仰的是亞特留斯與圓桌武士,版圖擴張後,在大陸增加與圓桌武士有關的地點的傳說,也是當然的事。再說,根據紀錄,圓桌武士們確實曾因外交或其他原因造訪過大陸,所以也不一定全都是捏造的故事。
蘇菲起身,輕輕伸了個懶腰。早餐已經在剛纔聊天時,全數進入三人的肚子裏了。
「不只如此。」
「如各位所見,今天的天氣非常好。像這種日子,我會盡可能地讓船員自由活動。也會讓槳手與士兵趁著有陽光時,輪流上甲板活動。」
「如今現任國王臥病在牀。傑梅因王子和艾略特分別以亞斯瓦爾的大陸與島上勢力爲後盾,爭奪王位,是這樣吧?」
假如讓他悶出病來,也很麻煩,所以蘇菲每天會讓艾略特離開房間,走動一下。但是當然不能讓他自由活動,所以會有人跟着,讓他在甲板上走三十分鐘。她還下令,就算艾略特向監視的人說話,監視的人也不能理他。
米拉像是在確認般問道,蘇菲微微歪頭,淡金色的長髮隨之搖晃。
「不過現在才第二天而已。在抵達亞斯瓦爾島之前,他應該會有什麼動作吧──差不多該走了。」
「對不起啦。不過海龍是真的存在的哦。我也親眼見過。雖然那時牠只在遠方遊動,沒有朝船的方向過來就是了。」
「這艘船的船頭,不是有龍的裝飾嗎?那是做什麼用的?其他船的船頭也有各式各樣的裝飾,但是不統一……」
就是日後被稱爲『霸王』的瑟菲莉亞公主。
「能承認自己無知,也是很勇敢的哦。讓我來告訴你吧。」
「桂妮薇亞公主嗎?聽說她爲了躲避王位之爭,隱居起來了。」
「那是迴避海龍用的護船符哦。」
「所以傑梅因王子不能隨意攻打亞斯瓦爾島呢。」米拉說道。
蘇菲喝了口葡萄酒潤喉後,輕輕呼了一口氣,微笑道:
「雖然很吵,但是目前沒鬧出什麼事。就算來甲板放風,也沒做出可疑的舉動。」
米拉悻悻地瞪着好友,蘇菲輕聲笑了出來。
「在亞斯瓦爾,亞特留斯與圓桌武士都是信仰的對象。亞特留斯的勝利,是因爲有神的加護。圓桌武士則是有天使的加護。」
†
霸權之戰,不只是五個部族的事而已,大陸各國也爲了佔領亞斯瓦爾,時不時地派出軍艦攻打海島。不安的局勢使海盜橫行,沿海城市備受騷擾。
大陸上名爲加帝斯的王國,派出大量的軍艦,進攻亞斯瓦爾。
米拉皮笑肉不笑地揚起嘴角。堤格爾好奇地問道:
蘇菲忽地朝海面看去,堤格爾和米拉也反射性跟着轉頭。海面上除了被風吹起的波浪,與遠遠傳來的海鳥的悠閒叫聲之外,什麼都沒有。
但蘇菲並不藐視堤格爾,而是漾起溫柔的笑容:
「兄妹的感情很不好呢。」
「艾略特的樣子如何?」
「不過,等我們抵達亞斯瓦爾島時,勢力圖可能又有變化了呢。除了這兩名王子之外,撒迦利亞王不是還有其他子嗣嗎?」
「這是邦納閣下告訴我的……很久很久以前,許多人在這片海洋中,以捕魚或採集珊瑚維生。有一天,海龍突然出現在那些人面前,破壞漁船,喫掉漁夫。就算想趕走海龍,也只會被反擊而已。正當漁民被逼到走投無路時,有人想到,只要以母的海龍頭引開海龍的注意力,就能趁機捕魚和採集珊瑚了。」
紅龍是統率五大部族首領的王者象徵。他相信自己是被神明託夢。
她的美貌無與倫比,同時也是名英勇的戰士。儘管絕望包圍整個國家,她仍然不改堅毅的態度,大聲斥責宮中失去鬥志的大臣與將軍,並親自提劍上戰場,接連擊破幾乎覆蓋整座亞斯瓦爾島的加帝斯軍。
「我仰望的天空,是紅龍的翅膀。」
「怎麼了?突然就安靜下來。」
「三位一起出現,有什麼事嗎?」
邦納緩緩搖頭,眺望着碧藍的大海,繼續說道:
「琉德米拉大人與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都是第一次出海,而且才過二天,對許多事物應該都感到新奇吧。會對在海面搖晃的魚影、波浪的些微變化、海鳥在天空飛翔的模樣感到雀躍。但是對水手與槳手來說,那些已經是看到生膩的景色了。」
邦納皺巴巴的臉上浮起微笑,將視線移回船員身上。
「對船員來說,枯燥無趣是最大的敵人。假如他們的無聊突破極限,知道會發生什麼事嗎?」
堤格爾與米拉搖頭,邦納以嚴肅到不像開玩笑的表情說道:
「去廚房偷食物,還算可愛的了。嚴重的例如打架、偷東西,甚至煽動其他人暴動,都有可能。水手們多半是暴躁、易於衝動的人,特別容易累積鬱悶,所以像今天這種晴朗的日子,只要不特別作怪,我就會任憑他們自由活動。」
兩人聽得毛骨悚然,但是又覺得很有道理。
「和軍隊一樣呢。我在帶兵時,也是想盡各種方法,降低士兵的不滿。」
在行軍時,米拉會在菜單上做小變化、在不引起問題的範圍裏讓士兵自由聊天。光是這樣,就能讓士兵的情緒穩定很多。
以前,米拉曾經喫過這種事的苦頭。她與艾蓮指揮的萊德梅里茲軍進行聯合訓練時,雙方的士兵因故起了爭執,最後差點演變成暴動。米拉和艾蓮花了很大的功夫,才總算把自家部下安撫下來。
堤格爾以略帶羨慕的眼神看着與船員打成一片的拉菲納克和加雷寧。他也想混在其中,但最後還是自我剋制了。
假如自己的身分是邊境小貴族之子,倒是沒有問題,但現在的他是戰姬的客將,所以船員們應該也不想和自己走得太近吧。只能耐心等待拉菲納克他們準備好適合自己登場的時機了。
這時堤格爾看向蘇菲。她和堤格爾或米拉不同,有不少海上旅行的經驗。
她是如何排遣無聊的呢?或者說,因爲蘇菲學識淵博,所以與無聊無緣呢?
發現堤格爾怔怔地望着自己,蘇菲轉過頭問道:
「怎麼了?」
「啊,沒事……」
堤格爾搔着暗紅色的頭髮,說出自己的疑問。蘇菲聽完,露出想到什麼有趣的點子似的表情,將食指抵在嘴邊。
「堤格爾,要不要來我們房間?」
「嗅?」發出驚呼的是米拉。蘇菲調侃她似地笑道:
「不是直接交換的,是透過邦納閣下或比較熟的船員,請他們幫我介紹。不然的話,就弄不到這麼多有趣的葡萄酒了。」
「前面那張,怎麼了嗎?」
†
「這是樂器……?」
「我聽說,假如是空間和金錢充裕的貿易船,會聘請吟遊詩人或舞娘娛樂船員。所以就試着模仿了一下。託他的福,我聽到很多事哦,也因此知道船員會帶哪些東西上船。」
蘇菲鼓掌稱讚朋友,米拉得意地拿起第三隻銀盃。那是四杯酒中顏色最深,紅到接近黑色的葡萄酒。
「這是什麼……?」
蘇菲坐在其中一張椅子上,抬頭笑看着堤格爾與米拉說:
「用那些酒和船員的酒做交換嗎?」
蘇菲以厚布擦拭着臉上與頭髮上的葡萄酒,倒了杯清水給米拉,露出惡作劇成功的笑容。接着,綠柱石般的眸子望向堤格爾:
「這沒什麼好驚訝的吧。妳應該也看過全裸的女性繪畫不是嗎?要是真的覺得難爲情,也可以稍微用毯子遮一下哦。」
堤格爾無力地對蘇菲笑道,看向第四隻銀盃。他和米拉兩人已經合力解開三題,就此放棄,未免可惜。
堤格爾接過羊皮紙,將其打開直盯着看。
「……妳先說說看。」
米拉理解了,向蘇菲低頭道歉。蘇菲搖晃着喝乾的銀盃,笑道:
「這種酒,很受水手歡迎哦。據說喝這個,比喝伏特加更有力氣呢。」
「猜猜看,杯子裏的是哪國的葡萄酒?」
蘇菲說着,又抽出一卷羊皮紙,交給堤格爾。紙上畫着一名拄着柺杖的初老男性,腳邊有隻虎斑貓。
蘇菲愉快地哼着歌,在自己的行李中翻翻找找。她的龍具靠在牆邊。堤格爾在房間裏轉了一圈,向身旁的米拉問道:
「真驚人。沒想到你答對了呢。」
蘇菲於轉眼之間喝完其餘三杯酒,若無其事地起身。堤格爾不由得感到佩服。雖然杯中的酒不多,畢竟是加了胡椒,或是混入伏特加的葡萄酒。但是對蘇菲來說,喝起來似乎與普通的葡萄酒沒什麼兩樣。
「絕對不行。」
這時,米拉已經拿起第二杯葡萄酒了。這次她似乎無法光憑香氣分辨,所以是在喝了一口後說道:
也許是想起當時的事吧,蘇菲兩手捧着銀盃,輕笑起來。
米拉將臉湊近,聞了聞香氣後皺起眉頭,凝視着葡萄酒的表面。接着又再次聞了聞香氣,最後以嚴肅的表情,喝了一口酒。
「比起用許多文字說明,只要一張圖,就能理解這是什麼了,對吧?」
「能讓人喝了有活力,也不錯啦……」
「話說回來,妳還真有辦法弄到這麼多種葡萄酒呢。」
房間裏有兩張牀、一張桌子與兩張椅子。油燈卡在牆上的鐵圈裏,角落有兩個雙手合抱大小的木箱,裏面放的似乎是米拉與蘇菲的行李。
「當然。但是要留下堤格爾的份哦。」
羊皮紙上以精緻的筆觸畫着將許多笛子插在布袋裏的物品,但堤格爾看不出那是什麼。蘇菲笑道:
「來玩個小遊戲吧。」
他拿起最後一隻銀盃,喝了一口。通過喉嚨的液體,使他皺起眉頭。
「哦,光用聞的,就能肯定了嗎?真厲害。」
蘇菲向兩人提議道,綠柱石般的眸子閃閃發亮。這點小事,不成問題。堤格爾正想點頭,但是米拉卻阻止了他。
「等一下,不能隨便答應哦。蘇菲畫圖時,身體完全不能動,比想像中更辛苦哦。」
「這、這算什麼啊!?」
米拉無畏地笑了起來。堤格爾站在她身邊,觀察起杯中的酒。
「呵,挺有趣的嘛。」
「這裏面放了什麼?這真的是葡萄酒嗎?」
蘇菲向初老的船長揮了揮手,牽起堤格爾的手,邁步前進。堤格爾不便甩開蘇菲的手,只能任由她牽着,勉強回頭向邦納揮手致意。米拉鼓着腮幫子,大步跟在兩人身後。
「我就是喜歡妳的這個部分。那麼,就給猜對的堤格爾一點獎勵吧。」
他從眼角含淚的米拉手中接過銀盃,聞了聞香氣。光靠這樣,果然無法分辨是哪裏產的葡萄酒。他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舌頭像火燒似地發燙,身體也倏地熱了起來。堤格爾微微咳嗆地道:
「那麼嚴格啊?」
堤格爾迷惘了起來。平常打獵時,他常常會躲在樹叢中,一動也不動地等待時機到來。維持同一姿勢,確實相當消耗體力。蘇菲笑道:
──深色的,應該布琉努的葡萄酒……
「這是亞斯瓦爾的樂器哦。是一名槳手帶上船的。」
「米拉,我想到可以讓模特兒不感到疲累地畫圖的方法了,妳要試試嗎?」
堤格爾點頭。比起爲心上人扳回一城,他對那酒的味道更是感興趣。
「這是妳的──波利西亞的葡萄酒吧。」
「那麼,妳是在第幾次航海時,纔開始這麼做的呢?」
米拉將雙手交叉在胸前,皺眉問道。蘇菲看向牀鋪道:
「怎麼了?妳還好嗎?」
「要我直接說出答案也行……不過在這之前,堤格爾,你要喝一口看看嗎?」
米拉小口喝着清水,半是傻眼,半是佩服地道。
「只要躺在牀上就好,但是要把衣服脫掉。」
米拉並不回話,只是驚疑不定地看着蘇菲。
「可以喝吧?」米拉一面發問,一面將拉斐亞斯立在牆邊。
蘇菲微微歪着頭,愉快地問道。堤格爾搖頭表示不解。
但是無法肯定。堤格爾曾聽父親說過,布琉努的葡萄酒會依產地不同,有不同的香氣與風味。堤格爾知道的,只是其中一小部分而已。
不過纔剛把酒含進嘴裏,米拉就立刻將其全噴了出來。無數飛沫噴在蘇菲身上。堤格爾訝異地瞪大眼睛,趕緊過去扶住狂咳不已的米拉。
「是亞斯瓦爾的葡萄酒和萊格尼察的伏特加。因爲這些都是北方海域容易取得的酒。而且聽說這兩種酒混在一起非常搭。但如果喝不慣的話,只會覺得很辣而已吧。」
「米拉說的太誇張了。只要姿勢沒有太大的改變,不管想打呵欠或是哼歌,都沒問題哦。」
「沒錯。知道是哪裏產的葡萄酒和伏特加嗎?」
「我帶來的,只有波利西亞的葡萄酒而已哦。不過帶了一整桶就是了。」
四杯葡萄酒中,有與深紅這個形容詞很相配的鮮豔葡萄酒,也有與其說是紅色,不如說更接近黑色的葡萄酒。除此之外,還有色彩淺到能隱約看見杯底的葡萄酒。
聽米拉這麼說,堤格爾拿起裝了波利西亞產葡萄酒的銀盃。光憑香氣,他無法分辨,但是喝了一口之後,他邊說着「沒錯」邊點頭。蘇菲帶來奧爾米茲,作爲伴手禮的葡萄酒,確實是這個味道。
「當然。」
「這是把葡萄酒和伏特加混在一起的酒吧?」
蘇菲佩服地睜大眼睛。米拉說不出話,只是看着兩人。
「之後纔開始做以物易物的交換嗎?妳說的沒錯,的確不是第一次搭船的人能模仿的事呢。對不起。」
「既然是傑出的男性,當然會想把他畫得好看一點,不是嗎?對了,米拉、堤格爾,機會難得,可以讓我畫你們嗎?只有一個人讓我畫也無所謂。」
米拉一時之間說不出話,但是又無法接受似地用力搖頭。蘇菲轉頭,看向堤格爾問道:
意料之外的發言使米拉張大了嘴,目瞪口呆地看着友人。下一刻,她漲紅了臉,叫道:
的確,應該沒有水手敢用裝了胡椒的葡萄酒和戰姬交換吧。
「妳的圖還是一樣好看呢。雖然有點太帥了。」
「可以事先告訴我吧。這樣一來,我也可以……」
米拉打趣地道,蘇菲燦爛地笑着回道:
因爲只有兩張椅子,堤格爾纔會這麼說。但米拉已經滿臉通紅地擋在自己牀鋪前,手中的拉斐亞斯反應使用者的意志,發出寒氣。
「放心,妳也要一起來。邦納閣下,我們先告辭了。」
「難道說,你以前喝過這種酒?」
米拉拿起其中一隻銀盃,聞了一聞,充滿自信地答道:
「第一次海上旅行的話,不建議這麼做哦。因爲船長和船員不知道妳的喜好和接受範圍,說不定會換到什麼嚇人的東西哦。」
米拉與蘇菲的房間位在船頭的船樓中,比堤格爾三人的房間稍窄一點。
從旁探頭過來的米拉也很驚訝。仔細一看,圖畫旁有簡單的文字說明。只要吹其中一根笛子,其它笛子就會發出聲音。
堤格爾喃喃道,看來蘇菲很習慣這麼做了。
「沒錯。雖然自己說有點不好意思,但是畫得很不錯吧?第一次見到邦納閣下時,他在船上養了貓哦,是爲了抓老鼠。」
「我想說找個地方坐……」
「真的是葡萄酒哦。」
「因爲這香氣太熟悉了。比奧爾米茲產的葡萄酒更濃烈一點。」
「這個,放了胡椒和……姜吧?是布琉努中央什麼地區產的酒嗎?」
「第三次。第一次出海時,我什麼都不懂,所以什麼事都不能做。第二次航海時,船長是邦納閣下,我請他讓我假扮成吟遊詩人,在水手與槳手前彈翼絃琴。不過說實話,彈得不怎麼樣呢。」
「妳的牀是前面那張,還是裏面那張?」
「我不會全喝完的。」
堤格爾問道。蘇菲一面喝着亞斯瓦爾產的葡萄酒,答道:
「這是邦納閣下?」
米拉嘟噥道,但是蘇菲嚴肅地搖頭。
就在這時,蘇菲抱着各種東西走了過來。她把四隻銀盃放在桌上,又拿來四個皮袋,將皮袋的內容物分別倒入銀盃中。就液體的顏色看來,似乎是葡萄酒。
「這是亞斯瓦爾的葡萄酒吧?比吉斯塔特的更辣、更澀一點。」
堤格爾點頭,許多年前,父親的好友馬斯哈說着「我弄到了有趣的葡萄酒哦」,帶着這種酒來找他們。「在沒辦法釀出美味的葡萄酒的地區,因爲直接喝太難喝了,所以會加入胡椒之類,作爲調味。」馬斯哈如此說明。
「哦哦!看樣子,應該能全部猜對呢。」
蘇菲再次走向裝了自己行李的木箱,抱了許多成捆的羊皮紙回來。「來。」她抽出一卷羊皮紙,交給堤格爾。
說到這裏,蘇菲想到什麼似地拍了下手:
「堤格爾,你呢?想不想看米拉的裸體畫?」
「當然。」堤格爾正想如此回答,隨即感受到一道帶着怒氣的強烈視線射向自己,所以無法把話說出來。但是,腦中已經鮮明地浮現米拉以羞赧的表情坐在牀上,看着自己的模樣了。

「真是的,就算開玩笑,也該適可而止呀。」
「我可沒有開玩笑的意思哦。再說,假如妳也會畫畫,我就能請妳幫我畫那樣的圖了。」
堤格爾腦中自動浮現新的畫面,米拉立刻轉頭狠瞪着他,把他的幻想打得煙消霧散。雖然不是爲了掩飾這件事,不過堤格爾開始看起蘇菲抱來的其他羊皮紙。有渾圓的頭上生了將近十隻腳的奇妙生物,也有不知名的果實,或是各種形狀的貝殼、船與人們。
堤格爾與米拉看得入迷,看完所有的繪畫後,感佩地嘆道:
「蘇菲,妳真是太厲害了。」
毫無疑問,蘇菲非常喜歡畫圖。但是堤格爾覺得,似乎不只這樣。畫這些圖,與排遣乘船時的無聊時光,好像有點不同。
也許是從堤格爾的表情看出他的想法吧,蘇菲拿起立在牆邊的薩德,極爲自然地牽起他的手。
「米拉,跟你借一下堤格爾。」
她向皺眉的米拉眨了眨眼,說道。從蘇菲的態度猜到她想對堤格爾說什麼的米拉,無奈地聳了聳肩,在牀上坐下。
「不要太晚回來哦。」
米拉只說了這句話,便目送心上人與好友離開。
堤格爾跟着蘇菲一起來到甲板。這時,太陽已經爬到天空的正上方了。
雖然纔出海沒幾天,不過堤格爾已經知道船上的陽光有多毒辣,他與蘇菲一起躲在船樓的影子下方,靠在牆上。海濤聲不絕地傳入兩人耳中。
「──堤格爾,假如說哦。」
蘇菲以告訴堤格爾祕密的表情與口吻,說道:
「假如你在三年前,沒有遇見菈娜大人的話,你覺得自己會過着什麼樣的人生呢?」
「這個嘛……」
堤格爾雙手抱胸,仰望白雲點點的青空。
「鎮外的遙遠世界……?」
「──蘇菲。」
「爲什麼後來沒成爲神官呢?」
她像以前做過的那樣,輕輕戳了戳堤格爾的鼻尖。堤格爾無法反駁,只能保持沉默。蘇菲漾起溫柔又喜悅的笑容。
堤格爾以安靜的聲調問道,蘇菲俏皮地吐了吐舌頭:
「小時候,我一直很想親眼見識只能從旅行商人或吟遊詩人口中聽說的遙遠他方。其他孩子雖然也曾那麼想,但是在長大之後,就不再抱持那種念頭了。那也是當然的,因爲出外旅行,不是那麼簡單的事。假如基於某些目的出遠門,就另當別論,單純想看看遠方世界的話,大人是不可能答應的……」
「太誇張了啦。」
「前方出現三艘船,船帆上畫有紅龍的圖案。」
堤格爾頭冒冷汗,不知該如何回答。夏天快結束時,蘇菲也在奧爾米茲提過這件事。米拉當時的表情閃過堤格爾腦中,果然該拒絕蘇菲纔對。「你剛纔不是說,成爲我的力量嗎……」但是蘇菲故意噘着嘴,如此說道。
「進入杜里斯港後,先稍做休息,順便蒐集情報。假如必須立刻與傑梅因王子開戰,就直接前往大陸。反之則朝北前進,前往首都克爾切斯特。」
堤格爾意外地轉頭,凝視蘇菲的側臉。她緊抱着黃金錫杖,筆直地看着前方。但是,看的不是大海,而是極爲遙遠的某處。堤格爾有這種感覺。
蘇菲輕笑,看着自己手中的黃金錫杖。
「不過還是謝謝你。我一直在想,哪天要把這些想法告訴你,能說開真是太好了。再說,你的感想,讓我開心到想哭呢。」
「我治理的波利西亞,離布琉努和亞斯瓦爾都很遙遠。雖然離墨吉涅很近,但是想利用墨吉涅的物產來發展的話,就不得不與米拉的奧爾米茲競爭了。先不提我和米拉的交情,就算真的競爭,波利西亞也相對不利。」
「不知是艾略特的部下呢?還是傑梅因的部下?」
堤格爾並不插嘴,而是靜靜傾聽蘇菲說下去。
「可不能因此鬆懈哦,堤格爾。」
堤格爾聳肩說道。昨天他和拉菲納克在船舷說話時,一陣強風使船身傾斜,海浪當面迎來,主僕一起被淋成落湯雞。
「在陸地的話,就不會被海水淋得全身溼了呢。」
──我也不能一直當個只會大驚小怪的鄉巴佬,必須在旅途中好好學習纔行。
「很像你呢。」
吉斯塔特和布琉努信仰同樣的神祇。但是其他國家不然。亞斯瓦爾信仰的是亞特留斯與圓桌武士,墨吉涅信仰的是以烏魯夫拉爲首的諸神。所以吉斯塔特的神官沒有前往布琉努之外的國家的理由。
「先看看情況吧。只有三艘的話,應該不是來戰鬥的。」
「因爲,我已經對米拉說過了,再讓她聽一次,感覺有點……」
「總數十艘的艦隊如此接近本土,亞斯瓦爾應該也會有所警覺,雙方隨時都有可能開戰。所以你必須儘量待在我身邊。」
也許是從啓航後的日數推算出已經很接近亞斯瓦爾了吧,艾略特的精神變得非常好。昨天在甲板偶遇蘇菲時,不但以開朗的聲音向她打招呼,還在擦身而過時朝蘇菲的屁股伸出鹹豬手。
「能在預定時間內抵達,真是太好了。我已經開始想念陸地了。」
紅龍是亞斯瓦爾王國的象徵。他們的軍旗也畫着紅龍。
堤格爾等人對望一眼,米拉將拉斐亞斯扛在肩上,露出無畏的笑容。
之所以畫那些圖,不單純是因爲喜歡畫畫,而是想把在異國的所見所聞留下紀錄,思考如何利用那些東西,發展自己的公國。
「表面上而已。在心裏,我還是很嚮往外頭遙遠的世界。就像剛纔說的,我甚至認真考慮過,要成爲神官。」
加雷寧感慨良多地道,拉菲納克則是喜孜孜地點頭。
「艾略特的樣子呢?」
她環視衆人,毅然說道。堤格爾等人無言地點頭。
「是說,爲什麼要特地換場所呢?」
的確,會覺得很難爲情呢。兩人無聲地笑了起來。
蘇菲以手指在航海圖上滑動着,確認今後的行動方針。
不用說,米拉拒絕的怒吼聲立刻響徹雲霄。
最後一句話,使蘇菲與加雷寧苦笑起來。
「根據我的考察,馬鈴薯是來自遙遠東方的旅行者,定居在吉斯塔特之後,纔開始栽種的哦。大約是距今兩百年前的事。」
「慢着。」蘇菲轉過身,裙子飛揚起來。
「根據今天早上的報告,他相當有精神。說不定該照妳的話去做呢。」
到目前爲止,他仍然不習慣船的搖晃。雖然能直線行走,也不會暈船,可是腳下載浮載沉的感覺,還是令他感到很彆扭。
堤格爾驚訝地看着蘇菲,從她現在穩重的模樣,完全想像不出當年是那種野丫頭。他的反應,使光華的耀姬笑了起來。
堤格爾以驚訝,又略帶尊敬的眼神看着蘇菲。
邦納面不改色地繼續說下去:
「等回吉斯塔特之後,要不要來我的公國住一陣子呢?一個月的時間太短了,半年……不,還是住個一年吧。我會盡可能把所有知道的事教給你的。」
「就算想利用東方遊牧民族帶來的物產,也比不上奧爾嘉的佈列斯特。身爲戰姬,我能爲波利西亞做什麼呢?比武藝的話,我也不如其他戰姬。我想了很久,最後得到的結論就是旅行。」
「你們在聊什麼?」
蘇菲突然改變話題。堤格爾迷惘地搖頭,催蘇菲繼續說下去。他一直以爲馬鈴薯是理所當然地存在於吉斯塔特的作物,從來沒聽說不是這樣。
「吶,堤格爾。」
「你知道嗎?很久以前,吉斯塔特是沒有馬鈴薯的。」
雖然知道蘇菲經常以外交使者的身分奔波于吉斯塔特國內外,沒想到她本人也是如此希望的。而且是爲了波利西亞。
蘇菲將自己的龍具拿在身後,靠在船舷上。
「原來如此……」
「這趟航行相當順利。假如今天吹的也是好風,明天早上就能見到亞斯瓦爾島了。如此一來,應該能在中午左右駛進杜里斯港吧。」
「呃,這……」
「因爲,就算成爲神官,也只能來往于吉斯塔特和布琉努兩地而已。」
†
「水手、槳手與士兵都沒有異狀。雖然每艘船上都有一些拉肚子、摔倒受傷或是宿醉的人,但是不影響全體的行動。糧食與水還有四天的分量。雖然可以說綽有餘裕,但是仍然不能太過樂觀。」
「不可以隨便說這種話哦,否則米拉會不安的。」
不只是爲了蘇菲,也是爲了自己,更是爲了米拉。
直到入港爲止,都不能輕忽大意。這是邦納的信條。堤格爾等人也明白這點。在能目視港口的距離下,船員發生暴動,或是被海盜攻擊、船底出現破洞而沉船的事,初老的船長看得多了。
「八天嗎?從距離來看,是似長實短的旅程呢。」
不知經過多久,堤格爾總算把在胸口翻騰的感情轉化成言語,對蘇菲說道:
這天早上,堤格爾與米拉、蘇菲、拉菲納克、加雷寧集合在船頭的船長室,聆聽邦納的說明。
「謝謝,那就拜託妳了。」
「米拉,可以把堤格爾暫時借給我嗎?不會借太久的,兩年就好了。」
救兵隨着與白晝極爲不搭的寒氣,一起出現。只見米拉直挺挺地站在船樓的出入口,緊握着拉斐亞斯,藍色眸子中燃着怒火。
居然多了一年。這要求之大膽,使堤格爾萬分佩服,甚至忘了應該恐懼。
當然,蘇菲不可能讓他得逞。艾略特的手在碰到蘇菲前,就被抓住反扭,整個人被按在地板上了。「乾脆砍掉他的右手好了?」聽說這件事的米拉,傻眼地說道。
「我啊,從小就是滿腦子想着這種事,和鎮上的男生們玩在一起的野丫頭哦。我總是和附近的男孩們一起向祖父學習棍術,向身爲騎士的父親學習使用身體的方法,身上每天都帶着傷呢。」
「應該會一直待在亞爾薩斯,很少離開故鄉吧。只會想着該如何繼承父親的爵位而已。」
堤格爾笨拙地問道。就算讓米拉聽見這些,也沒什麼問題。應該說,從米拉不阻止蘇菲帶走自己的態度看來,她可能早就聽說過這些了。
「現在是最容易懈怠的時候,大家要繃緊神經纔行。」
在船桅上了望的水手,來到正在甲板上談笑的堤格爾、米拉、蘇菲、邦納面前。
對那時候的自己來說,光是亞爾薩斯,就已經夠寬廣了。畢竟自己曾經翻越過孚日山脈,也去過首都尼斯,就算知道外頭的世界非常廣闊,但是會覺得那些地方離自己很遙遠。唯一例外的,只有父親好友們的領地吧。
堤格爾對米拉笑道。但是臉上微微滲出不安之色。
堤格爾狼狽得說不出話。至於蘇菲,不但不爲所動,還裝可愛地歪着頭,說道:
蘇菲說完,一行人前往船頭。數百阿爾昔的前方,有三艘船影。
蘇菲以綠柱石般的眸子望着一臉不可思議的堤格爾,點頭道:
「我會盡可能成爲妳的力量的。雖然我也知道自己的力量薄弱,但……」
因爲奧爾米茲不但與墨吉涅爲鄰,也與布琉努爲鄰。
堤格爾努力地擠出這句話。他不但覺得難爲情,而且臉頰還變得很熱。
米拉撥開拂在臉上的頭髮,厭煩地道。就像她說的,今天的風很強,船身劇烈搖晃過許多次。不過看水手們都一臉稀鬆平常,對習慣航行的人來說,也許真的不算什麼強風吧。
「要是我沒遇見薩德,沒有成爲戰姬的話,我可能會成爲旅行神官吧。否則我就無法離開出生的城鎮,只能一輩子嚮往鎮外的遙遠世界了。」
「我啊,想成爲那樣的旅行者。」
「說是好風,但是感覺有點強呢。」
對於米拉的問題,蘇菲冷冷地答道。
堤格爾一行人出海後,已經過了六天。
「後來,妳也不再那麼想了嗎?」
「就像很久以前的旅行者,爲吉斯塔特帶來馬鈴薯那樣,不,就算不是那麼偉大的事也無所謂,但是我想爲自己出生長大的波利西亞帶來什麼,我想讓那片土地變得更豐饒。我就是這樣想的。」
果不其然。蘇菲紅着臉,移開視線。
沉默,表示這個話題結束了。
米拉厲聲道,看向攤開在桌上的航海圖。
接到報告,是中午剛過不久的事。
「船頭有人。」
四人中眼力最好的堤格爾訝異地道。那是一名年輕男子,大約二十五歲上下,身上穿着以黑色爲基調的服裝。
雙方緩緩縮短距離。
來到五十阿爾昔左右時,衆人也都看到了。就如堤格爾說的,船頭站着一名年輕人,身上揹着弓,左腰掛着彎劍,右腰掛着箭袋。那男人跳到船頭的女神雕像上,大聲說道:
「我叫塔拉多!是傑梅因王子的部下!你們是吉斯塔特的艦隊嗎?」
「由我出面。堤格爾,你跟我來。米拉和邦納閣下留在這裏。」
沒必要讓對方知道我方有兩名戰姬。假如邦納出面,因此受傷的話,艦隊應該會陷入混亂吧。再說,就船與船之間的距離而言,弓纔是有效的武器。
蘇菲握緊薩德,搖晃着裙襬,向前踏步。堤格爾將箭袋掛在腰上,左手握着黑弓,走在蘇菲身邊。
兩人站到船頭的龍形雕像上時,雙方的距離只剩十阿爾昔(約十公尺)了。依波浪的狀況,就算兩條船撞在一起,也不足爲奇。
蘇菲吸了口氣,朗聲說道:
「你好,我叫蘇菲亞•歐貝達斯。是吉斯塔特的戰姬。」
「哦!果然!能親眼見到傳聞中武藝以一當千,而且美貌過人的戰姬,真是太榮幸了。話說回來,戰姬閣下來我們亞斯瓦爾王國,有何貴幹呢?」
就算聽到蘇菲的名字,塔拉多也毫不畏懼。只見他眼中閃爍着愉快的光芒,拋出新的問題。蘇菲笑盈盈地答道:
「我們是來協助二王子艾略特殿下取得亞斯瓦爾的王位的。假如塔拉多閣下願意,我們可以讓你見見殿下哦。」
對於蘇菲的挑釁,塔拉多並不上鉤。
「雖然我很想答應美女的邀請,不過還是算了。假如見到艾略特,我就非提着他的首級回去見傑梅因殿下不可了。戰姬閣下,我也有個提議。要不要趁現在,投靠到傑梅因殿下這邊呢?爲了亞斯瓦爾的和平,以及吉斯塔特的勝利,這纔是能最快達成目標,最明智的決定哦。」
「雖然這提議很吸引人,但是我們拒絕。因爲我們追求的勝利,與你們的不同。請轉告傑梅因王子,說我們很快就會去拜會他。」
蘇菲按着在風中飛舞的金髮,笑容可掬地說道。塔拉多也笑着點頭,無預警地拿起拿起身上的弓,朝蘇菲放箭。彷彿從一開始就決定這麼做似的,過程行雲流水,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不知是否來不及反應,蘇菲站在原地,不閃也不避。
儘管如此,箭卻沒有射中蘇菲。一隻從旁伸出的手,抓住了那飛來的箭。是堤格爾。他也以行雲流水般的動作,將箭搭在黑弓上,於轉眼之間射出。
箭飛過塔拉多的上方,射入亞斯瓦爾的船桅後方,只聽見響起短暫的悶哼。一名躲在船桅後的男人左臂中箭,原本握在手中的弓掉了下來。
被海水淋得一身溼的蘇菲,第一件事,是回房換衣服。
邦納皺着眉,抖動鬍鬚說道。四人圍繞在會議桌前,亞斯瓦爾島的地圖攤開在桌上。儘管地圖不是很精準,但是有標記出杜里斯的所在之處。蘇菲向米拉問道:
蘇菲的話很有道理。兩人離開船頭雕像。
「……好。我馬上回來。」
是堤格爾與米拉。順帶一提,堤格爾淋到的海水沒有蘇菲那麼多。
「……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
「只射一箭就撤退,表示對方不是真心想攻擊我們。再說,傑梅因王子的兵力可能不只那些而已。現在我們該做的,是偵察周圍情況,決定今後的行動方針。」
「堤格爾是我很重要的人,就算拿整個亞斯瓦爾來換,也不能給你。」
站在房間外的堤格爾,也困惑到不行。
堤格爾半信半疑地向蘇菲問道,蘇菲眼神遊移不定。
「謝謝你們。」
就算堤格爾不出手,那箭也無法射中自己。因爲薩德會保護蘇菲,以看不見的障壁彈開飛箭。
爲什麼知道有亞斯瓦爾的士兵躲在船桅上?他似乎是這個意思。堤格爾不愉快地道:
他只能努力背誦米拉教自己的亞斯瓦爾語,想辦法按下某個部位的激昂。
雙臀,以及附近的部位,全被堤格爾看光了。雖然說蘇菲確實不在意讓堤格爾看見自己身體,但是這姿勢,比被他看見正面的裸體更丟臉不是嗎?蘇菲應該會有好一陣子,無法直視堤格爾的臉了。
「既然如此,我向你道謝,也是當然的了。」
──還是說,他看穿了我真正想射的部位呢?
「萊斯特是怎樣的人呢?」
「作爲回禮,告訴你一件有趣的事。」
就在這時,一陣強風打橫吹來,使船身大幅晃動。兩人壓低重心,在原地站穩。打在船頭的海浪發出巨大的聲響,如雨般灑落在兩人身上。只聽見兩人發出一陣悲鳴。
「蘇菲,妳還好嗎?」
拉菲納克與加雷寧去幫忙照看水手與槳手的狀況了,所以不在場。傑梅因王子的部隊現身的事,當然已經傳遍所有船艦。雖然說在入港前,需要保持緊張感,但是沒人希望因此產生混亂。
她連忙抓住簾子,但是簾子撐不住蘇菲的體重。「呀啊!」蘇菲小聲尖叫,摔倒在地上。
「你不怕我放箭嗎?」
米拉用力皺眉,但還是按捺下不愉快的感情,繼續說下去。
蘇菲以自己的臉頰蹭着堤格爾的臉頰。堤格爾也不能甩開蘇菲,只能面露困色地僵立原地。這時右耳傳來不可思議的感覺,等到意會過來蘇菲對自己做了什麼,堤格爾的身體忍不住發熱。蘇菲先是以嘴脣溫柔地含着堤格爾的耳朵,接着以舌頭輕舔,最後再輕輕吹氣。
「嗯,堤格爾維爾穆德嗎?要不要投靠到我這邊?我會善待你的。」
「讓他們就這樣跑掉,好嗎?」
四人開會前,米拉與初老騎士一起前往艾略特的房間,打聽關於萊斯特的事。米拉「沒什麼好說的」似地搖頭:
「據說是很危險的男人。年紀大約三十五歲左右,就戰士、就指揮官來說,是很優秀沒錯,但是在討伐土匪時,會沿路打劫村莊;在戰場上,假如認爲會妨礙戰鬥,甚至連友軍都會毫不留情地攻擊。因此被撒迦利亞王與其他將軍嫌棄,避之唯恐不及。光是說到這裏,就讓人很不愉快了……」
「你過來一點。」
「真是遺憾。既然如此,就後會有期了。戰姬閣下、堤格爾。」
出乎意料的發言,使堤格爾心生動搖。雖然握着弓的手沒有晃動,但是臉變得很紅。塔拉多誇張地聳肩。
蘇菲脫下溼淋淋的衣服,露出柔嫩的身體。她的身材高䠷,經過鍛鍊的手腳修長。雖然如此,她與同齡的女性相比,胸部與臀部都特別有分量。雖然也曾因此煩惱過,但是從母親口中得知,祖母也是這種身材之後,就沒有那麼在意了。
即使被箭尖指着,塔拉多依然毫無懼色,笑道:
一閉上眼睛,那渾圓白潤的雙臀,以及雙腿之間的部位,就會鮮明地浮現在腦中。自己身體的某個部位因此熱了起來。到甲板上吹吹風的話,也許能讓那裏鎮定下來吧,但是堤格爾不想讓其他人見到自己那個模樣。
「米拉,可以幫我泡紅茶嗎?啊,堤格爾留在這裏,我有話跟你說。」
蘇菲總算鬆手,堤格爾趕緊搖搖晃晃地離開她身邊。
「原來如此。你真的挺不錯的呢。告訴我你的名字吧?」
堤格爾朝塔拉多的背後喊道:
就如蘇菲對米拉說過的,她確實很爲米拉與堤格爾的感情加油。但是另一方面,她有種幼稚的心情,很想戲弄堤格爾,而且有「假如是堤格爾,不介意讓他看到自己身體」的想法。當然,重要的部位會遮起來就是了。
堤格爾大聲道歉,想上前拉蘇菲起來,又對自己是否該這麼做產生疑問,停下腳步,最後急急忙忙地離開房間。看得出他非常動搖。
蘇菲向兩人道謝,在簾子後方露出惡作劇的微笑。
因爲堤格爾沒有殺死躲在船桅後的士兵嗎?
正當蘇菲想進下一步時,船身搖晃起來。水桶中的熱水灑了出來,使蘇菲腳一滑,失去平衡。
「不好意思──」
堤格爾與蘇菲不禁面面相覷。

「在不清楚萊斯特的爲人,以及他與艾略特的交情的情況下,不管怎麼猜,都只是憑空想像。晚點再好好打聽吧。」
與堤格爾不同,蘇菲已經很習慣搭船了。假如是平時的她,一定能迅速退開,不會被海水淋溼。都是因爲注意力全放在害羞的堤格爾身上,纔會出現這樣的失誤。
不能把不習慣船身的搖晃當成藉口。堤格爾心想。不論如何,自己就是射偏了。
「妳怎麼想?」
「因爲你太好心了。」
米拉的口吻略帶驚訝,但還是答應了蘇菲的要求。隔着簾子,可以聽到開、關門的聲音。「有什麼話要和我說呢?」堤格爾問道。
塔拉多回身看着堤格爾,雙手交叉在胸前,大聲笑道:
無法斷言塔拉多是否說謊。得知艾略特在萊德梅里茲戰敗被俘,認爲他沒有跟隨的價值,決定自立門戶,是很有可能的事。
「哪天也對米拉這麼做吧,一定很有效哦。」
堤格爾用力扁嘴。他以視線詢問蘇菲,見蘇菲搖頭,只好按捺住心中些微的焦躁,放下手中的弓。
太過激動,使堤格爾無法繼續說下去。蘇菲露出前所未見的妖豔笑容,但是又立刻以清爽的表情說道:
──不行,不行。這樣太粗心了。
也許是因爲聽到蘇菲那麼叫的緣故吧,塔拉多也以暱稱喚着堤格爾。塔拉多轉身,開始對部下做離開的指示,完全沒有警戒堤格爾的意思。
但是,箭射出的那一瞬,船身晃動了一下,堤格爾的身體因此微微下沉。
堤格爾點頭,將視線放回逐漸遠去的亞斯瓦爾船上。
「妳、妳在做什……」
「我還沒向你道謝呢。謝謝你救了我,堤格爾。」
──被看見了……
「嗯。傑梅因王子故意對我們說謊,以挑撥名爲萊斯特的男人與艾略特之間的感情。也不是不可能……」
洗完頭,總算清爽多了。就在這時,簾子另一頭傳來開門聲。保險起見,蘇菲以簾子將間隔成兩半,所以無法知道是誰進房。她還沒揚聲問來者何人,對方就先開口了。
「再更靠近一點。」
蘇菲很清楚對航海船來說,水有多重要。假如船上的水用完,除了等待下雨,沒有其他得到清水的方法。蘇菲以浸過水後擰乾的布擦拭身體,接着跪在水桶前,將頭髮浸在溫水裏,洗去海水中的鹽分。
腳邊有個裝滿熱水的小水桶,是米拉苦笑着幫蘇菲準備的。
她忽然想起剛纔的光景。堤格爾從旁抓住飛向自己的箭的模樣,使蘇菲一陣悸動。她將手按在劇烈跳動的胸口,明白自己身體正在發熱。
──他會覺得緊張嗎?
蘇菲因堤格爾的聲音,反彈似地跳了起來,抓過簾子捲住身體,整個人蹲在地上。濡溼的頭髮覆蓋在臉上,但是蘇菲沒心力把頭髮撥開。
見男人按着手臂的模樣,堤格爾微微皺眉,但是又迅速地從箭袋抽出新的箭,搭在黑弓上。這次瞄準的,是塔拉多。
「呃,沒有啦……我幫妳,不是當然的事嗎?」
落日陽光在天空染上橙紅,金黃色的海面閃閃發亮。爲了躲避風浪,吉斯塔特艦隊停泊在無名的小島。
「要是起了叛亂,杜里斯被佔據的話,事情變得有點麻煩呢。」
「你挺行的嘛。爲什麼知道?」
蘇菲隔着簾子,小聲地呢喃道。也許是聽不清楚吧,可以察覺堤格爾把上半身湊了過來。
──因爲玩鬧,使用了貴重的水,真是有點對不起大家。
「對、對不起!」
儘管對塔拉多裝熟的態度感到訝異,但堤格爾還是老實回答了。當然,他沒有因此把弓放下。應該立刻射殺這男人才對。雖然堤格爾心中有這樣的想法,但是又擔心對方可能有什麼暗招,所以沒有真的出手。
說到這,蘇菲搖了搖頭。
堤格爾真正想射的,不是亞斯瓦爾士兵的手臂,而是士兵的弓弦。假如在平地上,堤格爾的箭應該不會傷到對方吧。
忽地,蘇菲從後方抱住堤格爾。
萊斯特生性殘酷,會把抓到的土匪施以穿刺之刑,晾在路邊;或是關進小木屋,放火活活燒死,這些酷刑對他來說有如家常便飯。就連橫行於亞斯瓦爾島沿岸的海盜們,也都非常怕他。
「氣息。」
†
──好心,是嗎?
「熱水還夠嗎?如果需要更多水,就跟我說。」
因船身搖晃而摔倒的蘇菲正想爬起來時,感覺到有人倒抽了一口氣。蘇菲正以四肢着地的姿勢,背對着堤格爾。感受到堤格爾的視線正盯着自己的下半身,蘇菲羞得耳根發紅。
所以,蘇菲纔會對堤格爾幫自己的事感到開心,覺得堤格爾令人疼惜。
黃金錫杖敲着龍頭,發出清脆的聲音。蘇菲插嘴道:
塔拉多站在漸行漸遠的亞斯瓦爾船上,高聲說道:
堤格爾緊張地回道。從刮搔着自己臉頰的金髮發出的甜香,以及壓在背上的巨大的柔軟,使他不由自主地拔高了聲音。也許是對堤格爾的反應感到有趣吧。蘇菲把他抱得更緊了。
「有個名叫萊斯特的男人背叛了艾略特,佔領了杜里斯。你們小心點吧!」
隔了約一拍,腳步聲開始朝這邊接近。感受得到堤格爾站在簾子前方的氣息。
堤格爾與米拉、蘇菲、邦納四人,正集合在船長室裏。
「爲什麼那種男人會跟着艾略特呢?」
蘇菲不解地問道。「天曉得。」米拉聳肩。
「艾略特說,他也不知道爲什麼。就在他與傑梅因王子激烈對立到勢必開戰時,萊斯特突然說要加入他這邊。儘管艾略特不是很願意,但是與那種人爲敵也很麻煩,只好讓萊斯特加入陣營。」
衆人面面相覷。雖然不能輕信艾略特的話,但假如萊斯特真是那樣的人,見二王子喫了敗仗,決定自立門戶,佔領杜里斯,確實說得通。
「目前掌握到的消息太少了。」
堤格爾對兩名戰姬說完,看向邦納:
「邦納閣下,假如杜里斯真的被萊斯特佔領,無法進港的話,我們可以去哪裏呢?」
「拉德。」
也許早就設想過這種情況了吧,邦納回答得非常快。他指着地圖上的某個點,是位在杜里斯北方的港灣都市。
「那麼,明天先儘可能地接近杜里斯,假如情況不對,就轉向前往拉德。」
「這樣很好。最理想的狀況,是以艾略特殿下的名義進入杜里斯。光靠我們的兵力登陸,會覺得有點不安呢。」
不是有點而已。雖然說我方有米拉與蘇菲兩名戰姬,但就算把水手與槳手全算進來,也只有兩千兵力而已,想攻打陸上城市,根本是有勇無謀。
米拉與蘇菲滿意地點頭,結束會議。
黑夜展開翅膀,遮住天空。黑暗中,無數的星光閃爍不已。
堤格爾一個人站在船頭,沐浴在晚風之中。他左手拿着黑弓,腰間掛着箭袋。他來到甲板上,已經三十分鐘了,身體習慣了夜晚的寒氣,眼睛也習慣了黑暗。
四下靜寂,只聽得見浪濤的聲音。平時的話,即使入夜,仍然會在甲板上喧鬧不已的水手與槳手,今天全都早早回房休息了。也許是知道明天會變得很忙的緣故吧。
原方有麥粒大小的紅光。邦納說,那是從位在三十貝魯斯塔(約三十公里)外的杜里斯的大燈塔發出的光。紅光相當清晰,幽靜地浮在漆黑的海面上。
堤格爾將視線從燈塔移開,凝視着被黑暗籠罩的海面。
他拿起黑弓,不搭上箭地拉緊弓弦。透過從手指感受到的弓弦強度,在腦中描繪箭的飛行軌道。把腳下的晃動加入計算之內,慎重地進行調整。
堤格爾無法原諒今天射偏的自己。
「可以告訴我,發生了什麼事嗎?」
決定把首飾還給艾略特的,不是蘇菲,也不是米拉,是吉斯塔特王以及王宮裏的大臣們。但是蘇菲等人小看艾略特的野心,也是事實。
艾略特也明白髮生了什麼事,看準刺客,擺出備戰動作。見艾略特手中沒有武器,刺客短劍一挺,直接朝前方刺出。
「我不知道是誰允許你出來的,但你還是快點回自己房間吧。」
又過了半刻,堤格爾滿身大汗,總算把手伸向腰上的箭袋。但是他又立刻停下動作,因爲身後傳來好幾人的腳步聲。
「放心吧。米拉已經趕過去了,火勢很快就能撲滅。」
堤格爾想起邦納說過的話,做出瞭如下的猜測:
他的如意算盤是:趁着吉斯塔特軍把注意力放在船尾的火災時,放下船頭的小艇逃走。
槳手中出現叛徒、差點被艾略特成功逃走、沒發現刺客潛入船上。三重過失,就算邦納被拔掉船長之位,也無話可說。
「其實我本來是想抓戰姬當人……」
「直到我們進港爲止,你別想離開房間一步。」
雖然艾略特有一堆缺點,但他似乎不是膽小鬼。兩人分別拿起武器,與刺客們對峙。氣氛緊繃了起來。
就在這時,黑暗中閃過一道光芒。正想把箭搭在弓上的堤格爾,緊急在甲板上打滾。看似短劍的黑影從他頭上飛過。
「蠢材!」
──槳手中有不少個性暴躁、喜歡惹事生非,或愛耍小聰明的人……
堤格爾與蘇菲對望一眼。雖然堤格爾沒有責怪邦納的念頭,可是也不能完全不追究邦納的過失。
「本來的話,必須把你從船長的位子撤下才行,但是我想,也該尊重捉到艾略特殿下,並且與刺客英勇戰鬥的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的意見。所以目前只給你這三項懲罰──之後的部分,就看你自己了。」
「儘管如此,邦納閣下,我還是必須問你的罪。」
「不和長男做連結,你就無法貶低人嗎?」
堤格爾抽出新的箭,拉緊弓弦,冷冷地道。
堤格爾正想鬆一口氣,遠處卻出現晃動的橙色光芒。是船尾一帶。隨即傳來有人緊張地大叫「失火了!」。
艾略特以左手猛地揮開逼近的短劍,右拳快如閃電地擊中刺客的臉。那是戴滿寶石戒指的拳頭,刺客一聲不吭直接昏了過去。
拉菲納克和加雷寧也出現了。見堤格爾平安無事,兩人都很歡喜。他們原本與米拉一起滅火,後來才發現堤格爾失蹤了。「對不起。」堤格爾向兩人道歉。
蘇菲以錫杖前端輕敲刺客的頭,對方昏了過去。
「你想對我做什麼?」
艾略特按着受傷的右手,看着堤格爾。儘管臉上露出動搖之色,可是並不因此退讓。只見他一咬牙,「上!」對兩名槳手下令。槳手們雖然被堤格爾的氣勢震懾,但是又馬上鼓起勇氣,向前踏步。
再說,名爲塔拉多的男人,也刺激着堤格爾。射向蘇菲的那箭,在空中劃出精妙的弧度,足以看出塔拉多的箭術有多優秀。
「他們的目標是我吧?布琉努人的長男。」
三個男人站在離他十幾步遠的地方。其中一人拿着油燈,另外兩人肩上扛着木棍。
站在艾略特左右兩側的男人,全都比堤格爾高大魁梧。從襤褸的服裝看來,應該是槳手吧。他們臉上掛着殘忍的笑容,似乎在思考如何教訓堤格爾。
──該不會是刺客放的火吧?
「退到後面!要是你出了什麼事……戰姬閣下們會很困擾的。」
艾略特傲然回道,將目光放在遠方的紅點上。
弓弦震動着。堤格爾射出的箭,命中了掉落在甲板上的油燈的青銅握把。衝擊使油燈稍微轉動方向,照亮了原本黑暗的一角,四名黑衣人的身影在昏暗中浮現。其中一人的肩上中了箭。
也許是爲了滅火而東奔西跑吧,只見米拉的頭髮凌亂,臉和衣服上都是煤灰。堤格爾按捺下想抱緊米拉的衝動,溫柔地爲她擦去臉上的髒污。
待所有刺客全數沉默之後,蘇菲朝兩人走來。她瞥了艾略特一眼,以嚴肅的表情向堤格爾問道:
他聽米拉說過,艾略特剛被俘時,身上的物品全被沒收,但是吉斯塔特決定協助艾略特登上王位後,把那些首飾還了回去。艾略特八成是利用那些戒指,收買這兩人的吧。在甲板上放風時,他肯定在暗自觀察哪些人能誘之以利。
堤格爾纔剛這麼想,一道破風之聲就震動了他的鼓膜。「呃啊!」緊接着,一名槳手發出慘叫,向前撲倒。仔細一看,那槳手背上插着短劍般的兇器。
既然打從心底希望能與米拉結爲連理,既然真心想射中蒼冰星,就不該因爲區區的船身搖晃而射偏目標。
聽完原委後,蘇菲解開緊繃的表情,微笑道:
堤格爾扭轉身體,握住黑弓。雖然這姿勢不太能自由活動,但是目標非常近,所以不成問題。
蘇菲接着說──給你三項懲罰。一,罰繳五百枚金幣。二,必須爲兩名死去的槳手舉辦喪禮。三,負擔龍炎號的部分修理費。
黑暗中,弓弦聲不斷響起。要能在心中描繪出軌道之後,才實際射箭。朝着黑暗放箭,也只是浪費資源而已。
艾略特眼中閃過敵意的光芒,說道。堤格爾握緊黑弓,以冷靜的態度回道:
不久之後,邦納帶着幾名水手走了過來。聽完蘇菲的說明後,初老的船長皺着眉,向堤格爾深深低頭。
「你立了大功呢,堤格爾。」
堤格爾把剛纔發生的事,包含自己的推測在內,一五一十地告訴蘇菲。也許是認命了吧,艾略特似乎沒有趁機逃跑的打算。
「抓你當人質。」
「雖然早就知道了,不過還是強到可怕……」
堤格爾皺眉。因爲拿着油燈的,是艾略特。他應該不能自由行動纔對,爲什麼會在這裏?
「這是託了妳趕來的福。比起這個……」
傑梅因八成打算趁着艾略特被押在吉斯塔特的期間,找機會暗殺他──堤格爾想起在席雷吉亞的蘇菲別館時,蘇菲做過這樣的猜測。該不會被她說中了吧?
之所以頓了一頓,是因爲堤格爾差點把米拉與蘇菲的暱稱說出口的緣故。
衆人很快地對彼此說明發生的事。蘇菲與邦納偵訊完艾略特後,明白了幾件事。
──有誰在那裏……?
「搞不清楚自己現在所處的情況嗎?不愧是沒用的長男。」
「從利普諾出發時,你對我說過『從吉斯塔特前往亞斯瓦爾,從亞斯瓦爾回到吉斯塔特』不是嗎?這趟旅程,還走不到一半,就算要追究責任,等到回吉斯塔特再追究,也不算遲。」
艾略特手捏成拳,揚眉道:
堤格爾瞄準右方槳手的腿,正想放箭,但是又停止動作。一股不對勁的感覺,使他看向艾略特等人的後方。
看來艾略特是真的忘了堤格爾的名字。堤格爾以粗魯的口氣道:
接着,堤格爾等人趕向船尾,米拉正在對士兵下令,處理燃燒後的船樓。發現堤格爾等人趕到,米拉跑了過來。
艾略特一面警戒着刺客,緩緩地移動到堤格爾身邊。堤格爾也從甲板上爬起,心不甘情不願地與艾略特並肩而立。
「開什麼玩笑,我怎麼能躲在弓兵後面。」
「哦,真是巧呢。雖然我忘記你叫什麼名字了。」
艾略特說的小艇,是綁在船舷內側的數艘小艇。一艘小艇大約能搭乘五、六人,可以在下海時、拯救落海的人時,以及沉船時使用。
──必須掌握敵人的位置纔行。
堤格爾懊惱地咬牙。如此一來,就算大聲呼救,可能也不會有人過來支援。明明眼前還有三名刺客沒有解決。
兩名刺客分別扔出短劍。一把飛向堤格爾,另一把則飛向扛着木棍的槳手。堤格爾再次在甲板滾動,躲開短劍,但是槳手卻被劍射中腹部,直挺挺地向後倒下。另一名刺客趁機抽出短劍,襲向艾略特。
──難道說,是刺客!?
「艾略特殿下的事,我也有責任。在這個階段就把首飾還給他,是我的失誤。假如我沒那麼做,他就無法利誘槳手了。」
米拉怒容滿面地對艾略特說道。要不是堤格爾剛好在船頭,艾略特早就大搖大擺地跑了。
「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因爲我的疏失,使您身陷險境,真是萬分抱歉。」
那名女性有一頭及腰的淡金色長髮,以及綠柱石般的眸子。她穿着以白與綠爲基調的禮服,手中拿着黃金錫杖。是別名『光華的耀姬』的蘇菲亞•歐貝達斯。
「──哎呀~~發生什麼事了?」
刺客們轉過頭,驚疑不定地看着蘇菲。直到她出聲爲止,刺客們都沒發現她的存在。
聽蘇菲這麼說,堤格爾放心地嘆了口氣。米拉的拉斐亞斯,應該能在轉眼之間滅火吧。
另一方面,蘇菲則是以嚴肅的表情看着邦納。她與米拉的客將堤格爾不同,是吉斯塔特軍的指揮官,就算想網開一面,也必須一步一步來纔行。
他不想說出「因爲不習慣在船上射箭」這種藉口。
在船尾放火的,是艾略特。他利用自己房間的油燈與毛毯,設計了過一段時間纔會燃燒起來的機關。
「謝謝戰姬大人的寬大處置……」
金色的光芒掃過黑暗,於電光石火間畫出好幾道光之軌跡。蘇菲揮動薩德,接連打倒刺客。閃電般的攻擊不允許對方反擊或迴避,刺客或是被打斷腿,或是被打碎下巴,倒在甲板上,爬不起來。至於肩上中箭的刺客,則是被進一步地攻擊肩膀,直接痛昏了過去。
該不會是因爲米拉在自己身邊,也明白她一直把自己放在心上,所以鬆懈了吧。堤格爾甚至產生這種想法。
他懊悔地道,雙肩不住抖動。矮小的身體縮得更小了。
不過,時間還不到一秒,緊張的氣氛就被一道慢吞吞的聲音打散了。一名女性伴隨着黃金光芒,出現在刺客們身後。
堤格爾把手放在邦納肩上,以帶着信任的聲調,穩重地說道:
是來巡邏的水手嗎?堤格爾心想,轉過身,隨即因粗暴的惡意,擺出警戒動作。
不是艾略特的同夥,但也不是吉斯塔特的士兵。堤格爾改變目標,朝黑暗射箭。鈍重的咕咚聲響起,似乎有人摔倒在地上。堤格爾抽出新的箭,拚命地在腦中整理現狀。
「那是大燈塔的光。既然已經近到看得到大燈塔了,只要有小艇,我就有辦法前往亞斯瓦爾。戰姬們似乎很重視你,既然如此,就讓你發揮一下價值吧。」
從那身融入黑暗中的打扮看來,他們絕對是刺客。
蘇菲並不因刺客倒地而放鬆警戒。她一一檢視刺客,就在這時,一名刺客抬起頭,以嘴向她發射毒針。但是那毒針被看不見的什麼彈開,掉落在旁邊的地板上,發出輕微的聲響。
──不想輸給他。
堤格爾諷刺地道,在心裏盤算起來。艾略特似乎想對自己不利,但是不知道原因。他直率地問道:
艾略特苦澀地呻吟道。他想起了自己被吉斯塔特軍俘擄的坦瓦爾德之役,那一戰,蘇菲揮動薩德,使亞斯瓦爾士兵接連沉沒在血海之中。雖然平常給人的感覺不像戰士,但她果然是不折不扣的戰姬。
「邦納閣下。」
蘇菲斂去臉上的微笑,無言地瞥了刺客一眼。出其不意的登場,以及冷靜的態度,刺激着刺客們的警戒心,促使他們轉身背對堤格爾與艾略特,一齊撲向蘇菲。
艾略特身上穿着繡有金線的絹衣,雙手戴滿鑲着寶石的戒指。奢華的裝飾在燈光的反射下熠熠生輝。只有戴在頸部,以堅果串成的項鍊,莫名地樸素。
艾略特的話只說到一半,就說不下去了。堤格爾的箭劃過艾略特的手,油燈隨着悶哼聲,從他手中掉落,在甲板上滾動。
可是,刺客的兇刃,沒有碰到艾略特。
「下次就是手或腳了。」
堤格爾擔心地看向火焰仍熊熊燃燒的船尾。
邦納把柺杖放在甲板上,跪在蘇菲面前,淚流滿面地不斷道謝。
雖然船尾的船樓被燒燬將近兩成,不過幸好不影響航行。以邦納爲首,所有人都鬆了一口氣。
至於刺客,則是潛伏在艦隊的其他船艦上。有水手在龍炎號的船尾附近目擊到以繩索與其他船艦相連的小艇。
「他們應該是潛入艦隊中警備最薄弱的船上,見機行事吧。等到快進港,船員們的注意力放在陸地上時,他們就能趁這個時候,裝成艾略特的同夥,把他拐走。」
蘇菲如此推測。
之後,邦納審問刺客。雖然證明了蘇菲的推測是對的,但是無法問出僱主是誰。刺客們說,是爲了預防屈打成招,所以故意不問顧主的名字。審問完畢後,邦納割下刺客們的舌頭,挑斷他們的手筋與腳筋,把人扔入海里。
慌亂的一晚,總算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