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開路者們
《魔彈之王與凍漣的雪姬》 · 川口士 · 1.7萬 字
傑梅因之所以不離開巴爾韋德,是有原因的。
擁有大軍的他,儘管知道必須早點決戰,但是無法立刻行動。
桂妮薇亞軍除掉在布爾加斯作亂的惡龍的消息,對傑梅因軍造成相當大的衝擊。因爲,傑梅因派一千名士兵調查飛龍,但是被殲滅的事,早已私下傳遍軍中。
不只如此,布琉努的飛龍還加入了桂妮薇亞軍,這消息大大地動搖了諸侯與士兵,有些諸侯甚至從支持傑梅因變成中立派。如果不是路特維奇努力勸阻,傑梅因早就處死好幾名諸侯了。
如今,傑梅因總算行動了。因爲路特維奇派四千名士兵奪回馬利亞由,而且光輝之霸軍也開始朝這邊進軍。
傑梅因軍總數大約四萬五千人,除此之外,還有三千名薩克斯坦的騎兵。
根據探子的回報,桂妮薇亞軍只有一萬人左右。純比人數的話,是傑梅因軍佔優勢,但是公主的軍隊中,不但有戰姬與黑騎士,還有飛龍。
「到最後,靠的還是人數!」路特維奇極力如此強調,提升士氣,並徵得傑梅因的許可,保證會重賞立功的士兵,以這些方式凝聚軍心。他留下五千名士兵給防禦巴爾韋德的路希,其他的四萬士兵則前往阿斯托爾加平原。
不過,路特維奇沒算到一件事。
出發的前一天,傑梅因說,自己也要上前線。路特維奇當然表示反對。
「殿下沒必要親自出徵,我一定會把勝利獻給您,請殿下留在巴爾韋德等待好消息。」
「這樣不行。先說,我不是因爲不信任你,所以纔要上前線。」
傑梅因搖晃着肥胖的身體道:
「這場戰爭,說穿了就是兄妹吵架。所以我必須親自出馬。軍隊當然是由你指揮,但是我不能讓別人說我讓你代替我吵架。再說,由你砍下桂妮薇亞的頭,這負擔太沉重了。」
路特維奇想起歐斯朋子爵暗殺德爾茜拉公主的事,以及塔拉多說的,傑梅因對殺了艾略特一事感到後悔的推測。
傑梅因不是打算利用王子的立場,奪走路特維奇的功勳,而是爲了避免路特維奇揹負殺死王族的罪名。這是傑梅因對他的體貼。
「我明白了。我一定會把勝利獻給殿下。」
路特維奇下定決心,垂頭說道。
如此這般,四萬傑梅因軍與三千薩克斯坦騎兵,從巴爾韋德出發。
他們比光輝之霸軍早一天抵達阿斯托爾加平原,好整以暇地佈陣,等待敵人現身。
†
見識到米拉的神勇,吉斯塔特軍也士氣大振,兩人、三人一組地迎擊薩克斯坦騎兵。其中一人以盾牌擋住敵人的攻擊,其他人則趁機攻擊馬匹。就算是身穿鎧甲的戰馬,從側面攻擊的話,也會被嚇到停止動作。吉斯塔特軍勇敢地逼退薩克斯坦騎兵的猛攻。
「喂,你快飛啊!快起來啊!你想讓我丟臉嗎!」
三千名薩克斯坦騎兵被編入右翼部隊。這是薩克斯坦軍的指揮官葳斯的要求。
米拉頭也不回地道:
米拉冷笑,帶過對方的劈砍,以拉斐亞斯直指對方咽喉。但是葳斯立刻翻手回防,無法觸及目標。
薩安又氣又急,這樣一來,就無法立功了。
除了有幾條從北向南流的小河之外,阿斯托爾加是沒有任何特色的草原。冬季即將來臨的這個時期,河川的水量極少,只到成年人腳踝,就連步兵也能徒步涉水,所以不會影響戰鬥。
「殿下應該是讓替身挑釁我們吧。」
「雖然我軍被小看的話,也挺讓人不痛快的,但是這次,我們只要旁觀就好,不需要認真戰鬥。想認真戰鬥也無所謂,但是記得別把同袍捲入。還有,千萬別對戰姬出手。」
至於指揮右翼的奧利維,原本就不對飛龍抱着期待,所以只是平淡地繼續指揮部隊。雖然說敵軍有一萬人,自己只有兩千五百人,只有對方的四分之一,但由於目標是持久戰,奧利維貫徹守勢,不斷後退,因此目前爲止,沒有什麼傷亡。
她毫無懼色地面對奔騰而來的薩克斯坦騎兵,凌厲的白光閃過之後,敵兵不是落馬,就是直接死在馬背上。
指揮右翼的是納瓦拉騎士團的副團長奧利維。他身旁站着一名穿着黑色鎧甲的高大騎士。是羅蘭的替身。
「沒辦法撐太久呢。」
「我們只要等他們來就可以了。」
「謝謝妳的幫忙。」
米拉沒問題嗎?蘇菲爲了壓抑不安似地緊咬嘴脣。米拉在中央與桂妮薇亞一起大顯身手後,就立刻回到左翼,與傑梅因軍奮戰到現在。應該已經累積了不少疲勞纔對。
葳斯的身材中等,穿着罩住身體所有部位的鎧甲,佩在腰間的劍上有華麗的裝飾,聲音低沉,看不出是男是女。由葳斯率領的薩克斯坦騎兵,不只騎兵,連馬兒都穿戴了厚重的鎧甲,是所謂的重裝騎兵。儘管不適合長距離的迂迴戰鬥,但是相當有突擊力。
兩人簡單地對話後分開。桂妮薇亞忽然向米拉的背影問道:
見敵軍迅速地後退,桂妮薇亞與米拉交換目光,會心一笑後,一起擦去額頭的汗水。
再說,也不能讓敵人發現羅蘭不在這個戰場上。
彷彿要驅趕蘇菲的擔心似的,待在左翼最前線的米拉左右揮動拉斐亞斯,打倒敵兵後,從馬背跳下,站在大地上。
硬要說的話,更接近龍具。究竟是以什麼材質製造的劍呢?
「想在這個戰場贏過那邊的話,就只能這麼做了吧?」
在大本營中指揮傑梅因軍的路特維奇接到這消息,皺起大猩猩般的臉。他知道的桂妮薇亞,不是什麼勇猛過人的戰士。
薩安拚命毆打飛龍的脖子,但是對刀槍不入的鱗片來說,根本不痛不癢。飛龍徹底發揮任性的本色,連一根趾頭都不肯移動。
葳斯忽然如此說道,彷彿在做確認似的。儘管一面說着,手中的攻勢仍然無比凌厲。米拉將愛槍舞出點點銀星,儘管彈開了所有的攻擊,卻還是感到疲勞。
幸好飛龍在撞上軍隊前,調整翅膀角度,以風壓吹倒士兵,在低空滑行,最後衝入敵軍之中。
薩安嚇得差點從騎墊掉下去,幸好腰部和腿部都以皮帶固定,纔沒有出醜。
「你不喜歡這種武器嗎?就算用這個用力打你,你也不會痛吧?」
同袍們的屍體堆成小山的光景,使傑梅因軍戰慄了。我國的公主,居然如此驍勇善戰?驚詫與疑惑佔據了他們所有的思考。
正面交鋒的話,兵力遠不如對方的自軍八成會被擊潰。因此米拉使了一點計策──由桂妮薇亞主動挑釁,並擊退敵軍。以此削弱對方的氣焰。目前看來,算是成功了。
等飛龍經過我軍,以及敵人上空後,薩安扭轉身體,扔出錘矛。
「不過對方人數是我們的四倍,一不小心鬆懈下來的話,就會被包圍呢。」
說到這裏,薩安臉色發白。飛龍再次進入俯衝態勢,而且又是會把我軍捲入的位置與角度。薩安握緊錘矛,以所有想得到的詞彙痛罵飛龍,接着突然想起堤格爾的話。
薩安眼淚鼻涕直流地瞪着飛龍。於剎那之間破壞敵軍陣形,令將近一千名士兵陷入恐慌,可以說是立了大功。前提是,我方士兵沒有受到同等程度的損傷的話。
一千五百名吉斯塔特軍在她的指揮下後退,原本以爲是想引誘敵軍深入,沒想到又忽然向前突襲,把傑梅因士兵攻得措手不及。
指揮左翼的是兩名戰姬,米拉在前方,蘇菲在後方。米拉單槍匹馬衝進敵陣時,蘇菲就留在後方指揮整體部隊。
爲了不成爲累贅,加雷寧也留在蘇菲身邊。米拉拿出真本事戰鬥時,就連加雷寧也跟不上她。
薩安永遠不知道自己立下了這件功勳。
「就讓我盡情利用黑騎士的威名吧。只要能讓敵軍感到害怕,就是我軍賺到了。」
「等到經過敵人身邊,再轉身的話……」
中央的主力部隊由桂妮薇亞指揮。她腰間掛着卡里博恩,佇立在士兵面前。那造型奇妙的劍身,以及劍上發出的神祕光輝,使士兵們差點忘了呼吸。
就在兩軍緩緩縮短距離時,位於光輝之霸軍中央部隊的桂妮薇亞騎着馬,向前疾奔。她身邊還有另一匹馬,騎在上面的人是米拉。
「誰知道呢?」
號角聲在各種思緒中響起。對峙的兩軍,開始前進。
擁有相當重量的長柄錘矛筆直飛着,正面撞上傑梅因軍某名騎士的後腦。那名當場死亡的騎士,其實是指揮五百名士兵的小隊長。
「敵軍應該已經發現了,我們沒有伏兵。」
桂妮薇亞高舉卡里博恩,朗聲說道:
「那我回左翼了。」
尖銳的金屬聲響遍戰場,白色的火花消失在大氣之中。米拉以帶着緊張與警戒的眼神,抬頭看着身穿罩住身體所有部位的鎧甲的騎士。騎士手中握着一把裝飾華麗的劍。那是薩克斯坦軍的指揮官,葳斯。
「派出分遣隊,繞到我軍後方,攻擊總司令。」
從開戰到現在,傑梅因軍都沒有使用分遣隊,而是執拗地從正面進攻。之所以如此,是因爲擔心光輝之霸軍有伏兵。
光輝之霸軍總數大約一萬人。位在中央的主力部隊是桂妮薇亞軍,有四千人。右翼是兩千五百名布琉努士兵,左翼是一千五百名吉斯塔特士兵,後方是義勇軍,總共兩千人。
再也沒有比這刺激的挑釁了。傑梅因軍主力部隊反應過度地用力踩踏大地,猛地衝向桂妮薇亞。
這些騎兵非常服從葳斯的命令。進入亞斯瓦爾後,沒有做出任何略奪亞斯瓦爾人的行爲。考慮到薩克斯坦與亞斯瓦爾的關係之惡劣,這狀況簡直是不可思議。
薩安扛着長柄錘矛,跨坐在飛龍身上。從剛纔起,飛龍就一直髮出不高興的低吟,令薩安很在意。
薩安話還沒說完,飛龍已經在灰色的天空緩緩做了一個盤旋,朝着光輝之霸軍急速俯衝了。薩安尖叫起來,地面上的士兵也發出慘叫。
──剛纔的感覺,不是鐵或鋼。
「他們來得及嗎?」
「你、你這傢伙……」
「你總算有幹勁了?好!咱們上吧!」
選擇在對人數多的大軍有利的場所開戰,以遠遠少於敵方的兵力──而且是拼湊起來的聯軍──迎戰大軍。雖然雙方兵力懸殊,但因爲是由戰姬與黑騎士指揮的部隊,對方肯定會懷疑聯軍派出大規模的分遣隊繞到後方突襲,或是在哪裏佈下伏兵。蘇菲就是故意讓對方如此認爲。
米拉一面閃過從頭上招呼的刀劍與長槍,一面瞄準對方的鎧甲或頭盔的縫隙做出刺擊。噴出的鮮血還沒在大地畫出圖案,她已經把下一個對手從馬背上挑下了。
儘管薩安如此安撫,但是飛龍的心情仍然很不好。
虛空出現黃金與白銀的兩道閃光,桂妮薇亞揮動卡里博恩,米拉揮動拉斐亞斯,將傑梅因士兵砍倒在地面。
「薩克斯坦軍開始動了。」
就算以假羅蘭牽制敵軍,也沒辦法撐太久。必須在敵人發現那是冒牌貨之前,想好下一步纔行。
薩安•泰納帝也在右翼之中。但他的身分是遊擊騎士。簡單來說,就是不需接受指揮,可以任意戰鬥的騎士。但這不是因爲布琉努軍排擠薩安,而是因爲就連奧利維,也不知道該如何運用名爲飛龍的兵力。
光輝之霸軍的右翼,出現了一點小混亂。
「現在還來得及,快點痛改前非投降吧!爲了傑梅因的個人野心,你們還想讓大地沾染多少無辜人民的血呢!」
這一戰,以中央部隊的驟然衝突拉開序幕。
光輝之霸軍的左翼方面,蘇菲正巧妙地玩弄傑梅因軍。
就在兩軍一進一退時,飛龍突然站了起來,拍動翅膀,大聲咆哮。
塔拉多帶着只有五百名的士兵,待在左翼。他在海戰時的活躍不但沒有得到認同,還因爲損失了五艘船艦,被傑梅因斥責。平民出身的,果然沒用。王子如此罵他。
桂妮薇亞與米拉在血雨與哀號中舞蹈着,每當死亡之刃閃爍,就會有一名,又一名的傑梅因士兵倒下。血沫與煙塵交雜在一起,野獸般的嘶吼與悽慘的悲鳴,角逐誰的音量較大。
另一個原因,就是敵軍的攻勢並不猛烈。這都是託了假羅蘭的福。黑色鎧甲的騎士帶着大約兩百名士兵,假裝成正在迂迴行動,使傑梅因士兵不敢貿然接近。
似乎得觀察一下情況纔行。路特維奇命令中央部隊後退。
「愚蠢的兄長,以及跟隨兄長的愚蠢之徒啊!你們聽好了!」
蘇菲在吉斯塔特軍後方說道。站在她身旁的加雷寧聳了聳肩膀,點頭同意:
總指揮官的奮戰,使光輝之霸軍發出咆哮,不願落後於兩人似地衝向傑梅因軍。刀劍交錯,盾牌磕碰,肉體衝突在一起,倒在地上。儘管人數不如對方,但光輝之霸軍靠着氣勢,凌駕在傑梅因士兵之上。
傑梅因和路特維奇當然不知道友軍的指揮官說了這種話。
話聲中沒有任何懷疑,那是百分之百信任對方的人,纔有的聲音。
「我什麼時候下過那種命令!以前還飛得比較像、話啊啊啊……」
這次換成傑梅因士兵鬼哭神號。隊伍宛如被孩子踢倒的砂雕似地崩潰。士兵哭喊着,扔下武器逃跑。不過光輝之霸軍也無法追擊,因爲他們的陣形也被吹亂了,必須使出喫奶的力氣,才能站直身體。將兩軍掃得東倒西歪後,飛龍悠然上升,再次成爲空中的居民。
開戰前,葳斯對薩克斯坦騎兵如此說道:

另一方面,傑梅因軍也擺出了相當常見的陣式。中央主力部隊兩萬人,左右翼各一萬人,後方有三千名預備兵力待命。路特維奇在主力部隊指揮全軍,傑梅因則在後方待命。
公主與戰姬接連劈翻或刺穿舉着劍,掄着長槍衝過來的傑梅因士兵。卡里博恩的黃金光輝映照在鮮血上,拉斐亞斯的寒氣使血泊瞬間凍結。
原因出在薩安的飛龍上。儘管兩軍已經衝突在一起了,薩安還是沒有任何動作。正確來說,是飛龍鬧彆扭地趴在地上,所以無法行動。
「很好!接着把那些亞斯瓦爾士兵……」
就在這時,一名薩克斯坦騎士筆直地朝米拉衝來。米拉從那騎士身上感受到非比尋常的氣息,站穩腳步,專心迎擊。
彷彿聽到薩安的命令,飛龍拍動巨大的翅膀,雙腿朝大地一蹬,轉眼之間升上高空。
忽地,蘇菲以嚴肅的表情看着前方。敵軍出現新的動態。
飛龍開始下降,薩安抓緊一點也不可靠的搭檔,等待搭檔闖入敵陣的瞬間。狂風侵襲着薩安,周圍的景色飛速流逝。
兩人正戰得激烈,米拉忽然感受到某種奇妙的異樣感,朝後方跳開。她很快就明白髮生了什麼事。
北方──對吉斯塔特軍來說是左側方,傳來敵人的吶喊。
是傑梅因軍的分遣隊迂迴過來了嗎?挑上光輝之霸軍中,人數最少的吉斯塔特軍,算是相當正確的決定。不過,是從哪邊派出的分遣隊呢?
「那些是奪回馬利亞由的四千士兵。」
坐在馬背上的葳斯,居高臨下地看着米拉,冷冷地道。米拉倒抽一口氣。那些人與傑梅因軍右翼不同,沒喫過蘇菲的苦頭,所以應該會以怒濤排壑之勢,勇猛進攻吧。雖然想上前迎擊,可是眼前的對手太強,無法置之不理。
──撐不下去了。
假如自己這邊的左翼部隊被擊潰,接下來就是中央軍崩潰了。米拉心中一陣絕望。
那個計劃,果然太無謀了嗎?
這時,北方再次傳來吶喊。雖然以米拉的位置看不到,不過那些吶喊,是在光輝之霸軍後方待命的義勇兵發出的。儘管桂妮薇亞沒有下令,義勇兵還是自己動了。
義勇兵的武裝並不統一,與敵人相比,可說嚴重缺乏訓練。不輸對方的,只有鬥志而已。那鬥志,促使他們奮勇上前殺敵。
朝吉斯塔特軍進攻的四千名分遣隊,被從側面突襲的義勇兵阻擋,停下腳步。但是他們很快地重整好隊形,以刀劍或長槍應戰。義勇兵爭取到的時間,只有短短的一百秒左右,代價則是滿地的鮮血。
鬥志消耗殆盡後,兩千名義勇兵紛紛丟下武器,作鳥獸散。
這時,傑梅因的中央部隊後方,路特維奇正準備展開全面進攻。到目前爲止,他一直警戒着伏兵或分遣隊,慎重地用兵。敵軍中有戰姬和黑騎士,而且還有飛龍,只要稍微輕忽大意,自軍的優勢就有可能在瞬間被扭轉成劣勢。
但是如今,路特維奇已經完全確定在這戰場附近,沒有任何伏兵或分遣隊。既然如此,就該讓四萬大軍全面進攻,輾碎敵軍。
就在他做出決定,正要命令左右翼前進時,一名士兵上氣不接下氣地跑來,說後方出現奇妙的團體。
路特維奇帶着少數士兵,策馬奔向後方。
數十輛載貨馬車,從起伏平緩的草原另一頭出現。馬車上堆滿了髒兮兮的不明物。超過一千名士兵騎在兩側,保護車隊。
車隊的最前方,有兩道騎在馬上的身影。其中一人穿着黑色的鎧甲,個子相當高大,另一人則是暗紅色頭髮的弓箭手。
路特維奇心中湧起不祥的預感。不能讓那兩人接近。他沒見過黑騎士,也不知道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是誰,但是他本能地知道,這兩人非常危險。
車隊來到距離傑梅因軍約一百阿爾昔遠時,停止前進。帶頭的兩名男子與一千名士兵深深吸氣,朝天空大喊。
堤格爾在叫嚷聲中趕到現場。他舉起黑弓,一次搭上三支箭。穿破夜晚寒氣的箭矢,接連射倒拿着火把的傑梅因士兵。由於曙光還沒照射到城門內部,失去照明的傑梅因士兵因此陷入混亂。
傑梅因士兵舉起刀劍,掄起長槍,從左右兩側朝黑騎士撲去。
†
羅蘭大喝一聲,踏步向前。黑影化爲暴風,大劍凌厲地刺入門板之中。雷鳴般的破裂聲撼動空氣,門轟的一聲打開了。四方形的通道,朦朧地浮現於黑暗之中。
城牆上的火把搖晃了起來,應該是守城士兵發現異狀,陷入混亂了吧。從現在開始,絕對不能有片刻的耽擱。
站在他身後的堤格爾不卑不亢地道。羅蘭察覺堤格爾的用意,壓低身體,做好隨時能突擊的準備。
一馬當先地闖入城門中的,當然是羅蘭。傑梅因士兵早已集合在昏暗的城門內部,手中的火把將附近映照得影影幢幢。
天色昏暗,離黎明還有一段時間。巴爾韋德西方的廣大森林中,一羣黑影安靜地現身。帶頭的人騎在馬上,穿着黑色的鎧甲,揹着一把大劍。他是黑騎士羅蘭。
路特維奇瞪大眼睛,一時忘了該如何說話。
儘管如此,大多數分遣隊的士兵還是流着血與汗,抵達城邸的後門。
「巴爾韋德被攻陷了!被光輝之霸軍攻陷了!」
「假如巴爾韋德的防禦做得滴水不漏呢?」
不會吧?在場所有人全都這麼想,同時又看得目不轉睛。就連被風捲起的塵埃,也被羅蘭的沉靜氣魄壓制似地靜止下來。
拉菲納克氣喘吁吁地報告,堤格爾正色道:
米拉笑着點頭,桂妮薇亞也總算展眉而笑。
就算身後傳來部下的哀號,羅蘭還是沒有停下腳步,繼續前進。在前方開闢道路,就結果而言是爲了同伴。他明白這點。
只要有人幫忙打開城門,就能以最短距離前往傑梅因的城邸。進入城邸後,也能直接前往城主房間。也就是說,可以速戰速決。
「──就戰術來說,不是特別稀奇。」
黑騎士不驕傲也不自滿地轉頭,安靜地向士兵們說道。
聽她這麼說,米拉只好同意了。投入堤格爾與羅蘭這兩名重要戰力,以及兩千名士兵的攻城計劃,絕對不能失敗。
兩人看向背對零碎的晨光聳立的黑色城堡。他們在城中穿梭着,拐了幾個彎後,抵達城邸後門。這時,拉菲納克與宓莉莎也趕到了。
桂妮薇亞瞪大眼睛。的確,假如傑梅因派人臥底,應該會挑選容易得到桂妮薇亞信任的亞斯瓦爾人,而不是墨吉涅人。
拉菲納克一面擦拭臉上汗水,搖頭道。看樣子,沒有衝車或撞木的話,是打不開了。
這是米拉想出的計策。趁着光輝之霸軍的主力部隊與傑梅因軍在阿斯托爾加戰鬥時,由羅蘭率領分遣隊,攻陷巴爾韋德。
「很順利呢。」
──敵人的目標,是這座城邸,還有我吧。
趁着光輝之霸軍引走敵軍所有注意力時,分遣隊繞一大圈,朝巴爾韋德前進。傑梅因當然會留下不少士兵守城。但是這些士兵一定沒想過,自己會在傑梅因軍的主力部隊與光輝之霸軍開戰前,就被敵人攻襲吧。兵力原本就少於傑梅因軍的光輝之霸軍,不可能分出大規模的分遣隊突襲這邊。
羅蘭雙腿一蹬,向前直衝。儘管有幾名傑梅因士兵連忙拿起弩弓,但是黑騎士不閃也不躲。從弩弓的方向,可以明白那些箭射不中他。
不久後,路希接到敵人從後門侵入的報告。
「羅蘭閣下,請您稍微低下頭。」
但現在不是佩服的時候,只要一停止動作,就會立刻被敵兵包圍。
雖然堤格爾有時會從後方射箭援護,但除此之外,也沒幫其他的忙。
羅蘭一改變姿勢,堤格爾立刻射出雙箭。兩支在空中箭劃出幾乎擦過天花板的弧線,射穿了兩名傑梅因士兵的頭部。傑梅因軍一陣混亂。
「士兵已經全部進城了!可是隊伍變得很細長。」
「傳令下去,直到進入城邸爲止,絕對不能停止前進。」
但是這次,路希完全處於後發制於人的情況。雖然猜得出是城裏的內應開門讓敵兵進入的,可是他下的指示全都來不及傳達,無法阻止敵人前進。
「這城邸不但易守難攻,還設計了許多陷阱。想爭取時間,不是難事。」
「──衝啊!」
「走吧。」
羅蘭一面在小路上奔馳,一面劈翻從正面衝來的敵兵,堤格爾搶先射倒躲在屋頂或暗處,打算以弓箭偷襲的士兵。路邊躺滿屍體,民宅的外牆被塗成紅色。慘叫聲不絕於耳,其中還夾雜着此起彼落的狗吠。
必須儘快打敗光輝之霸軍。但是不知道桂妮薇亞會如何行動,就無法輕易派出大軍。
在這種情況下,光輝之霸軍開始朝巴爾韋德前進。傑梅因只能在警戒着對方的情況下,開始出兵。
當然,不是所有分遣隊士兵都成功甩掉傑梅因士兵,有些人在交戰之中迷了路,被敵人包圍斬殺;也有人中了敵軍的長槍而落馬,被數十名敵兵踏死。
他身旁是騎着馬,穿着黑色服裝,揹着黑弓的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兩人身後跟着大約兩千名的士兵,不是穿着黑色服裝,就是在身上沾滿泥土,以便融入黑暗。漢米許也在其中。
走在拉菲納克身旁的宓莉莎也同樣拿着短槍。也許是認爲在室內戰鬥時,艾薩帝斯不好使的緣故吧。只見她一言不發,不知是因爲疲勞,或者是被戰場的氛圍影響。由於走廊的光線不強,所以無法分辨。
路希今年四十二歲。二十歲成爲騎士之後,他紮實地在文武方面累積了許多功績。路希曾擔任過好幾個城鎮的守備隊長。曾在守備某個與薩克斯坦相鄰的城市時,帶領士兵,頑強抵抗比自軍多三倍的薩克斯坦軍,成功護住那城市。路特維奇之所以推薦他守衛巴爾韋德,就是基於那件事的緣故。
羅蘭以寶劍代替盾牌擋下他們一次射出的十支箭。雖然有幾支箭擦過鎧甲,但是沒有傷到他的身體。過沒幾秒,又有同樣數量的箭朝羅蘭飛來。儘管如此,還是無法阻止他前進。
「並非與殿下利害一致,而是基於個人感情,所以想幫助殿下。這理由對我們確實太過有利。雖然無法斷言他絕對不是傑梅因王子派來的刺客,但他是墨吉涅人,不是亞斯瓦爾人。」
「前提是,那個叫達馬德的人可不可信。琉德米拉閣下認爲他是值得信任的人嗎?」
雖然羅蘭會清除擋在正面的敵兵,但是從左右或者後方出現的傑梅因士兵,就必須由跟在羅蘭之後的分遣隊自己解決了。
黑髮戰姬要求加入分遣隊時,堤格爾與米拉都很驚訝。米拉原本想讓她在主力部隊後方待命,觀摩並習慣大規模的戰鬥。
接二連三傳來的報告,使路希做出這樣的結論。慶幸的是,敵人並不沿路放火打劫。不知是爲了速戰速決,或是因爲兵力不多。
堤格爾與羅蘭同聲叫道。士兵們咆哮起來,光輝之霸軍的分遣隊朝着巴爾韋德策馬疾奔。黎明中的震天吶喊與馬蹄聲,肯定嚇壞了城牆上的士兵。
運氣較好,不在大劍劍圍之內的士兵們發出慘叫,轉身想逃。但是羅蘭沒有手下留情。假如他們在逃離之後恢復冷靜,說不定又會變成麻煩的敵人。必須冷酷地解決所有人才行。
路西搖了搖頭,把這想法趕出腦袋。他命部下幫忙穿上鎧甲,一面對騎士與士兵下指令。
在抵達城邸的短暫時間裏,傑梅因士兵仍然前仆後繼地湧上。警告敵人來襲的叫聲、號角聲,以及鼓聲交錯在一起,使城市變成戰場。
在阿斯托爾加會戰的兩天前。
「如果真是那樣,達馬德會帶着巴爾韋德的地圖來找我們,而不是隻說能幫我們打開城門。」
桂妮薇亞問道,米拉理所當然地點頭。
「但是,在這種情況下,會特別有用。」
「我知道了。你先退下。」
羅蘭與堤格爾前進二、三十步後,回頭看着自軍。由布琉努士兵與吉斯塔特士兵混編而成的兩千名分遣隊,正整齊安靜地跟着他們。宓莉莎與拉菲納克前進,來到堤格爾身邊。堤格爾向兩人道:
羅蘭揮動不敗之劍(杜蘭達爾)。鐵片變形,血液飛散,肉體破裂。三名傑梅因士兵於轉眼之間化爲屍骸,被向後彈開。羅蘭翻轉手腕,在他們落地之前,一劍斬死站在相反方向的敵兵。
拉菲納克撥開因汗水而黏在額頭上的髮絲,抱怨道。他右手拿着短槍,由於剛攻入城邸時,他使用的是劍,所以這應該是從敵人那兒搶來的吧。
「真是的,明明纔剛天亮,他們可以表現得更呆滯一點吧?」
在堤格爾等人的屏息以待中,巴爾韋德的城牆邊緣浮起一層淡淡的光暈。天亮了。西側的城門也等不及似地打開。
照理來說,傑梅因軍應該做持久戰,一直待在巴爾韋德,等光輝之霸軍自行耗盡糧食與物資。但是後來,這方法無法使用了。
桂妮薇亞不但鎮壓了納比亞與盧克斯,甚至拿下布爾加斯。還因爲除去惡龍而聲名大噪。假如不離開巴爾韋德,說不定又有哪個城鎮被對方攻下。傑梅因開始感到不安。
「也就是說,就陷阱而言,太粗糙了,所以反而可信嗎?」
望向走廊的另一頭,可以看到十幾名傑梅因士兵。不過羅蘭可以從氣息判斷,後方還有將近二十人。這些士兵熟練地交互上前,把粗大的箭裝在弩弓上,藉此克服弩弓無法連續發射的缺點。羅蘭覺得很佩服。
「我們要在這城邸裏解決敵人。傳令下去,把敵軍分別引誘到城邸的各處,分散他們的兵力。叫還在城邸外的士兵趕過來,和我們從裏外包夾他們!」
在桂妮薇亞的營帳中做提議時,米拉如此說道。以主力部隊爲幌子,讓分遣隊佔領敵人的根據地,翻開古代記錄的話,能發現好幾個前例。
騎在羅蘭身旁的堤格爾說道。兩人的額頭上都浮起點點汗珠,但是呼吸沒有紊亂。
「說不定他早料到我們會這麼想,所以故意不挑亞斯瓦爾人?」
消滅弩兵後,羅蘭帶頭在走廊疾奔。敵兵從左右方的叉路接連出現。
──或者是……即使對我們這些陸民,桂妮薇亞殿下也很仁慈呢?
傑梅因士兵執拗地攻來,將分遣隊後方的士兵逼得下馬戰鬥。他們不是放棄擺脫敵兵,而是以劍柄拍打馬的屁股,讓馬兒衝向敵方士兵。由於道路狹窄,傑梅因士兵們擠在一起,不少人因此被馬踩過或踢飛。
光輝之霸軍則佯裝成中了傑梅因的計一般,大模大樣地進軍。只要以比對方少一半的兵力出現,傑梅因一定會更加提防眼前的敵軍,避免分遣隊從大軍後方夾擊。
「宓莉莎只要保護好自己就行了。拉菲納克,你幫忙照顧她。」
分遣隊的士兵只知道從城門前往傑梅因城邸的路徑。假如演變成巷戰,優勢將偏向長期居住於巴爾韋德的傑梅因士兵。雖然分遣隊靠着突襲,使他們陷入混亂,但是隻要傑梅因士兵冷靜下來,說不定會切斷分遣隊的隊伍,將其各個擊破。
這決定中,也許摻雜了少許擔心堤格爾的私情成分。但是至少,她沒有把這想法說出來。
米拉毫不畏懼桂妮薇亞凌厲的視線,用力點頭。
接到命令的年輕士兵精神抖擻地應聲,從走廊離開了。自從奉命防衛巴爾韋德後,路希已經假設過各種情況,擬好許多對策。
「有什麼萬一時,我可以使用艾薩帝斯的力量,穿躍城門。」
第一個優勢,有巴爾韋德的地圖;第二個優勢,有巴爾韋德內的傑梅因城邸的平面圖;最後一個優勢,就是會有個從城裏幫忙打開城門的墨吉涅人。
正當傑梅因士兵的行動因此變得遲緩時,視力良好的羅蘭於瞬間看出敵兵聚集之處,一夾馬腹,朝他們衝去。光是看到黑騎士騎馬衝來,傑梅因士兵就嚇到屁滾尿流。不過羅蘭沒有斬殺他們,而是直接突破人羣,踏上城內石板鋪成的道路,向前疾馳。
就連堤格爾也驚訝得說不出話。羅蘭不是劈開鐵門,而是把大劍插入門縫之間,劈斷門閂,擊飛門板。完全不是普通人做得到的事。
羅蘭下馬,清描淡寫地道。他扛着杜蘭達爾,朝後門走近。停在十步之外,以雙手握住大劍,凝視着後門。
「應該會變成艱困的一戰吧。但是在攻打巴爾韋德時,我們有三個優勢。」
話是這麼說,傑梅因應該會停在阿斯托爾加。等光輝之霸軍到來吧。從阿斯托爾加到巴爾韋德,徒步只要一天,而且地形對大軍有利。
如今,分遣隊已經抵達巴爾韋德了。達馬德原本也與堤格爾等人同行,但是在兩天前離開分遣隊,先行趕回巴爾韋德了。等拂曉的陽光照在城牆上時,他應該會與同伴一起打開西邊的城門。
「接下來纔是重點。」
「打不開呢,從門的大小看來,應該是以門閂鎖住了吧。」
演變成近身戰的話,沒有能勝過黑騎士的人。傑梅因士兵們扔下弩弓,還來不及拔出刀劍應戰,大劍已經咆哮着經過他們身邊。頭顱、手臂、武器滾落一地。
以堤格爾與羅蘭爲首,走在隊伍前方的士兵們聚集在對開的鐵門前。拉菲納克走到門口,觀察狀況。
狹窄的走廊上,拿着弩弓的傑梅因士兵整齊地列隊。
奉傑梅因之令,守衛巴爾韋德的路希,一接到敵人突襲的報告,立刻從牀上躍起。他的房間位在城邸的頂樓。
分遣隊來到某間大廳。只見兩名穿着包覆全身的板甲的騎士站在其中。他們手中拿着與成年人的頭差不多大的巨錘,比高大的羅蘭還要高一個頭,肩膀也相當寬厚。兩人站在一起,就像銅牆鐵壁似的。
「你就是傳說中的黑騎士嗎?」
一名騎士叫道。然而,這是他的遺言。
儘管他穿着包覆全身的板甲,但是頭盔的部分需要留出縫隙,才能確保視野。
位在羅蘭身後的堤格爾射出的箭,精準地鑽入縫隙,壯漢仰天倒下,再也無法起身。
見同袍被一箭射死,另一名騎士傻住了,呆立原地。羅蘭沒放過這機會,於轉瞬之間逼到他面前,連着鎧甲,斬斷他的首級。
羅蘭並不擦去大劍上的污血,直接向前邁步。但是才走幾步,又停了下來。
「怎麼了?」
堤格爾訝異地問道,黑騎士注視着前方的地板。
「有陷阱。」
羅蘭以腳尖輕碰機關,地板倏地打開,出現一個足以讓魁梧大漢落下的方形洞穴。羅蘭回頭看着被自己砍倒的騎士。
「認真交戰的話,應該會他們被引來這裏,摔下去吧。」
堤格爾把城邸裏有陷阱的事告訴身後的拉菲納克。拉菲納克立刻轉頭,把這消息大聲傳開,提醒後方的士兵。
一行人再次踏上走廊,堤格爾忽然聽到奇妙的聲音,不是來自前方,也不是來自後方。
「上面!羅蘭閣下!」
堤格爾大叫,幾乎同時,設置在挑高的天花板上的巨大鐵籠急速落下。這時,羅蘭也正好走到鐵籠的正下方。堤格爾倒抽一口氣。
羅蘭停下腳步,抬頭看向上方。接着他壓低身體,雙手握緊大劍。雖然所有人都猜得出他想做什麼,但也全都認爲他太有勇無謀了。
落下的鐵籠看起來十分堅固,而且又異常沉重。因爲那是用來阻止敵人前進,或是封鎖走廊用的障礙物。除非用衝車或撞木連撞好幾次,否則無法破壞。每個人都彷彿看到羅蘭被鐵籠壓爛的場面。
隨着充滿震撼的長嘯,杜蘭達爾自下而上地升起。
數道破裂聲重疊,形成龍的咆哮般的巨響。不論是光輝之霸軍,或是追在他們身後的傑梅因士兵,全都又驚又駭地停下動作。站在羅蘭附近的人們,更是全身發麻,鼓膜發疼。
宓莉莎一如往常地以看不出感情的表情與聲音問道。
在羅蘭的開路之下,光輝之霸軍繼續前進,不久之後,見到了通往二樓的樓梯。
巴爾韋德被攻陷。路希戰死。
他照着路特維奇的話,帶着少數部下在後方等待戰果。眼前的變化過於劇烈,使他無法理解發生了什麼事。直到不久之前,他的軍隊一直處於優勢,勝利可說手到擒來。爲什麼會突然一敗塗地呢?
傑梅因錯愕地跨坐在馬上,無法動彈。
羅蘭挺立的背影,映在堤格爾眼中。連接着鎖鏈,被砍出一大道口子的鐵籠,滾落在走廊的另一頭。
路希是耿直又頑固的人。堤格爾想起漢米許說過的話。他上前走到羅蘭身旁,向路希問道:
拉菲納克現身,向兩人報告武器與軍旗已經全部裝上車了。巴爾韋德投降時,光輝之霸軍有將近百名的死者,以及差不多人數的傷者。
羅蘭深深嘆氣。看着那側臉,光輝之霸軍大聲歡呼,熱烈的程度,令從後面追上來的傑梅因士兵遲疑着不敢繼續上前。
騎士們扔下武器,接受羅蘭的招降。
傑梅因軍,潰敗了。
「只有這樣?」
下一剎那,光輝之霸軍猛地進攻。
餘音消失後,沉默支配了走廊。
「怎麼樣?有沒有輕鬆一點?」
仔細想想,在墨吉涅時也是這樣,分手時相當冷淡。羅蘭聽着兩人的對話,黑色的眸子閃爍着愉快的光芒。
雖然覺得該阻止宓莉莎,但是因爲不明白她的意圖,所以也不知該說什麼話阻止。堤格爾疑惑地看着宓莉莎的手,大約過了五秒後,宓莉莎終於放開他的手。
「我聽說陷阱和鐵籠都被破壞了,是真的嗎?」
光輝之霸軍繼續前進。儘管傑梅因士兵以長槍陣或盾牌努力攻擊或阻擋分遣隊,但是沒有人能擋住堤格爾與羅蘭。
桂妮薇亞軍、布琉努軍,以及吉斯塔特軍,全都擠出僅剩的力氣,咆哮着揮動武器,衝向敵軍。堤格爾與羅蘭也帶着一千三百名士兵,攻向傑梅因軍的後方。
「達馬德有話轉達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他說『謝了』。」
「殿下!請快逃!」
堤格爾趁着羅蘭爲那幾名傑梅因士兵送終時,繼續朝樓梯上方射箭。以這種方式殺死三名敵兵後,回頭看着羅蘭:
路希問道。他穿着鎧甲,戴着頭盔,拿着劍與盾牌,態度相當冷靜。他身邊的另外三名騎士,則被鮮血染紅黑色鎧甲的羅蘭的氣勢壓倒,無法動彈。
話一說完,路希向前直衝。從他的速度與凌厲的劈砍,可以明白路希是相當優秀的戰士。
拉菲納克看着身旁的宓莉莎,話還沒說完,後方突然傳來吶喊聲。
堤格爾對羅蘭說完上前,抽出三支箭,搭在黑弓上,走到樓梯前朝上方射箭。
堤格爾訝異地問道,宓莉莎點頭。
羅蘭安靜地問道。光輝之霸軍需要的,只有「攻陷這都市」的事實。假如敵軍將領願意交出巴爾韋德,帶着士兵離開,是再好也不過的事。但是路希搖頭:
堤格爾在心中複述着羅蘭剛纔說的話。堤格爾也有同樣的感覺。在前方開路時,沒有比這名黑騎士更可靠的戰士。不需擔心敵人突破防線,不需太過用力戰鬥,看到的視野,比平常更廣。
「如果是事實,你願意投降嗎?假如你肯投降,我將以布琉努軍總司令的名義保證你的生命與財產,併發誓不會讓士兵略奪或騷擾人民。」
等到做好出發前往阿斯托爾加的準備時,天已經開始黑了。直到這時,堤格爾才發現達馬德沒來找自己。他本來說好,等分遣隊攻陷巴爾韋德後,會來打個招呼。
「當然。比起我,還不如關心宓莉莎閣……」
原來如此。堤格爾心想。爲了向幫自己解除緊張的堤格爾表示感謝,所以消除堤格爾手掌的僵硬,作爲回禮。的確,連續射了這麼多箭之後,他的手指和手掌都覺得累了。
那些東西毫無疑問,是自家軍隊的武器與護具。這些就算了,還有折斷破損的軍旗。如此一來,只能相信堤格爾他們的話了。
雖然堤格爾與羅蘭都累了,但是他們還有非做不可的事。攻陷巴爾韋德,只是廣大戰場上的戰術之一。
「這是那雪姬告訴我的。她說,可以想起以前的老笑話,是最剛好的狀態。太僵硬的話,思考和動作都會變遲鈍哦。」
「謝謝妳,我覺得輕鬆很多哦。」
路希的死,以及騎士們的降服,轉眼之間傳開了。城邸內的戰鬥結束,城邸外的衝突停止。最後,城牆上的士兵們也全安靜下來。
馬兒們把馬車拉到傑梅因軍旁,一見到車上的東西,傑梅因士兵們就發出緊迫的哀號。
隔天一早,堤格爾與羅蘭讓五百名士兵留守巴爾韋德,帶着將近一千三百名士兵離開。漢米許選擇留在巴爾韋德。路希的女兒似乎平安無事。堤格爾請他好好安葬路希。漢米許的臉上滿是憔悴、疲勞與後悔的複雜之情。
羅蘭難掩驚訝之色地看着堤格爾,但是又立刻斂起表情,迅速走上樓梯。堤格爾等人也跟在他身後,如此這般,光輝之霸軍來到二樓。
堤格爾很快就明白達馬德的行蹤。他與羅蘭在城邸的某個房間休息時,宓莉莎忽地出現。
「謝謝你,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
這方法非常有效。即使在最前線戰鬥的傑梅因士兵,也察覺後方有什麼異狀。從敵人口中得知真相的他們,被震驚與錯愕奪走戰意,不知如何是好地呆立原地。
「我叫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是漢米許閣下的,朋友。」
「請等一下。」
──把背後交給誰嗎?
「你是什麼人?」
最後,分遣隊按照預定,出現在阿斯托爾加的戰場上。
一名傑梅因士兵揮劍斬向還在發呆的宓莉莎,堤格爾立刻放箭,射穿對方咽喉。那士兵口中湧出大量鮮血,倒了下來。
──是敵人嗎?不對,和從後面追來的那些人不同?
羅蘭在緊張的氣氛中保持沉默,路希以沉穩的語氣繼續問道:
「很好,說得好。」堤格爾笑道,以右手輕拍她肩膀。
「牆後有暗室!」
「身爲藥師,也需要學會這種技術呢。」
「巴爾韋德被攻陷了!路希閣下被布琉努的黑騎士殺了!你們的武器和軍旗正是不可動搖的證據!」
但是,身手完全不及黑騎士。羅蘭的杜蘭達爾,比他的劍更快。路希的腹部出現巨大的傷口,滿身鮮血地倒下,很快地就趴在血泊中不動了。羅蘭輕吐一口氣,看向路希手下的騎士:
「路希閣下,你認識一位名叫漢米許的長弓手嗎?」
「手有點麻,看來我鍛鍊得還不夠啊。」
拉菲納克在火把的火光搖曳,充斥着血水與慘叫的場面中吼道,堤格爾立刻明白是怎麼回事。他大聲鼓勵友軍擊退敵兵。不能放着這裏不管,必須把敵我混戰的現況整理出頭緒纔行。至於前方,交給羅蘭就沒問題了。
來到二樓走廊的一半時,堤格爾腰間的箭袋已經空了。他從跟在身後的拉菲納克那兒接過備用的箭袋,見到比自己年長十歲的部下正大力喘氣。
預測到敵兵會從樓上下來,所以堤格爾先行射箭。不過看在旁人眼中,應該更像那些士兵主動跑來挨箭吧。在要塞或城堡中戰鬥時,必須特別留意樓梯。米拉如此告訴過堤格爾。
光輝之霸軍的指揮官們立刻發現這變化。不只如此,總算成功飛行好幾次的薩安,從上空發現堤格爾等人,把這事告訴布琉努軍。這消息轉眼之間傳到中央與左翼部隊,讓桂妮薇亞忘了疲勞,燦爛地笑道:
「宓莉莎,妳的蒂娜姐姐大人是怎麼稱呼認識我之前的米拉的?」
堤格爾向黑髮戰姬道謝,宓莉莎也微笑以對。
這兩句話,很快地在傑梅因軍之間傳開了。數十人的嘈雜轉變成數百人的喧囂,又轉變成數千人的哀號。
血肉橫飛,鎧甲與盾牌散落一地,在混亂中被踩成廢鐵。四萬傑梅因士兵被光輝之霸軍的氣勢吞沒,完全失去戰意,丟盔棄甲。儘管有少數頑強抵抗的人,但也被轉身逃跑的友軍拖累,消失在刀光劍影之中。
堤格爾臉上出現疑問之色。宓莉莎無視他的反應,仔細地以雙手揉捏起青年的右手。從手掌與手指傳來的奇妙刺激,使堤格爾差點叫出聲音。不是舒服,也不是疼痛的奇妙感覺,使他困惑地看着宓莉莎。
分遣隊拿走投降的傑梅因士兵們的武器與護具,給他們水和糧食後,把他們趕到東方。傑梅因士兵的態度順從到令人驚訝,路希的死,似乎給他們非常大的打擊。
「這樣一來,上樓的路線就沒問題了。」
堤格爾射倒數名敵兵後,分遣隊也恢復秩序,擊退其他的傑梅因士兵。
拿着刀劍或長槍的傑梅因士兵們,從走廊的另一頭出現。羅蘭臉上浮起無畏的笑容,向前猛衝。堤格爾從他身後瞄準貌似小隊長的騎士,在羅蘭斬殺第一名敵兵的同時,射倒那騎士。
「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很擅長結交異國的朋友,總是百看不膩呢。」
下一秒,幾名傑梅因士兵拿着弓箭,衝下樓梯。他們直接中了堤格爾的箭,身體一歪,從樓梯滾下。
最後,一行人終於來到頂樓的城主房間。
堤格爾抓着宓莉莎的手,把她拉到自己身邊後,朝敵兵連續射箭。拉菲納克也掄起短槍與敵人交戰。
堤格爾喘了一口氣後,看向身旁的宓莉莎。只見她表情僵硬,臉色蒼白。剛纔的突襲,似乎嚇到她了。
「算了,很像他的風格……」
自從加入分遣隊後,漢米許就一直很沉默,也很少和堤格爾說話。也許是不知道該以什麼樣的態度過來這裏吧。不論如何,現在沒空等漢米許趕來勸路希投降。
「可以把自己背後交給誰的感覺很舒服。我很久沒有這種感覺了。」
莫名其妙的問題,使宓莉莎呆了一下。她眨了幾次眼睛後,以疑惑的表情答道:
「等殺了我之後,再問其他活着的人吧。我自己是不能投降的。既然奉命保護這座城市,我就必須以生命爲代價守護。」
宓莉莎睜大眼睛,眼中出現理解的色彩。她凝視着堤格爾,把短槍夾在腋下,抓起放在自己肩上的青年的手。
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堤格爾無法理解現況。他只知道,傑梅因士兵們已經逼到自己身後了。
堤格爾不可思議地眨了眨眼,「謝謝稱讚。」他如此回道。戰姬或漢米許先不說,達馬德算是朋友嗎?不過堤格爾也沒有討厭他到想特地否認的程度就是了。
「呃,冷酷無情的,雪姬……」
堤格爾關心地問道,拉菲納克露出暴牙道:
堤格爾射倒站在敵兵後方的指揮官,羅蘭連着武器護具,把敵兵砍翻。自從經過暗室後,走廊就沒有陷阱了,抵抗也變得零星。
如此這般,巴爾韋德在中午之前,就被光輝之霸軍攻陷。
「我再問一次,投不投降?就像剛纔說的,我會保證你們的生命與財產。」
「你還行嗎?」
羅蘭忽然開口。
妳還好嗎?雖然想這麼問,但是堤格爾又住了口。就算問了,個性認真的宓莉莎,一定會回答她沒事。畢竟她是在墨吉涅遇見魔物製造的怪物時,也獨自戰鬥的少女。
「你就是黑騎士嗎?」
「既然如此,幫我轉達你的朋友。請他……幫我照顧女兒!」
「讓士兵大叫,說巴爾韋德被攻陷了。」
†
堤格爾必須隔上一拍,纔有勇氣說出那兩個字。路希理解似地搖晃身體,點了點頭。有那麼一瞬,似乎還露出滿足的笑容。
由於士兵們臉上都帶着倦意,所以堤格爾與羅蘭沿路休息了好幾次,慎重地前進。
堤格爾找來許多載貨馬車,把光輝之霸軍搶來的武器防具,以及傑梅因軍的軍旗、被破壞的城邸的門板等等,所有足以證明光輝之霸軍攻陷巴爾韋德的證據,全部堆在車上。不過堤格爾和羅蘭還必須把城中的有力人士召集來說明現況,所以是由拉菲納克擔任指揮工作。
一名部下叫道,傑梅因總算回過神,見到身穿黑色鎧甲的騎士握着裝飾華麗的大劍,騎着馬,朝着這邊奔來。
傑梅因調轉馬頭,又遲疑地停下。就算要逃,又能逃到哪兒呢?不能回巴爾韋德,其他城鎮也都離這裏太遠。
正當傑梅因迷惘時,黑騎士接連斬殺他的部下,朝他逼近。傑梅因連忙策馬疾奔,但是很快就被趕上。傑梅因本來以爲自己會被殺,沒想到黑騎士只是拉住他袖子,把他從馬背上拽下。
傑梅因在地上打了幾個滾,滿身泥土地起身。這時,劍尖已經抵在他面前了。
傑梅因被俘擄的消息傳開後,原本還在頑強抵抗的傑梅因士兵,也都投降了。直到最後一刻,路特維奇都拚命指揮着部隊,但是在聽到這消息後,總算放下武器。塔拉多也投降了,而且據說,他是最早投降的人。
至於薩克斯坦軍,他們的指揮官葳斯,早在傑梅因軍瓦解之前,就帶着部下離開戰場。米拉之所以沒有追擊,是因爲忙着指揮自家軍隊,沒空追上去。
太陽西沉前,阿斯托爾加會戰結束了。
絕大多數的傑梅因士兵,還沒實際參與戰鬥,傑梅因軍就敗北了。總共有一萬數千名士兵逃走,兩萬四千名士兵投降。死者大約三千人。
至於光輝之霸軍,死者不到一千。
傑梅因被綁着帶到桂妮薇亞面前。兩人上一次見面,是春天時的事。哥哥以看着陌生人似的表情,看着妹妹。
「妳真的是桂妮薇亞嗎……」
「是啊。我是被哥哥大人討厭的妹妹。」
考慮到彼此的現況,桂妮薇亞的回答非常諷刺。傑梅因低下頭,不再說話。既然人已經被抓到,桂妮薇亞也失去了殺死傑梅因的念頭,所以只是命令部下把他囚禁起來,加以監視。
沒想到這個決定,造成了麻煩的場面。
由於戰後處理還沒結束,光輝之霸軍在阿斯托爾加平原紮營。太陽開始沉入地平線時,一羣人出現在正於營帳中討論今後方針的桂妮薇亞等人面前。
那些人以嚴肅的表情告訴桂妮薇亞,自己來自王宮。
「陛下醒了。他想與傑梅因殿下及桂妮薇亞殿下說話。」
桂妮薇亞一言不發,臉色蒼白地看着那些使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