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瘴氣之山
《魔彈之王與凍漣的雪姬》 · 川口士 · 2萬 字
從遠處見到榭雷斯塔時,堤格爾被驚訝與不安侵襲。因爲圍繞鎮外的城牆,有一部分崩塌了。
──聽說五、六天前,東方出現大地震……
大家沒事吧?
還有一件令堤格爾在意的事。就是遠處的孚日山脈的山脊,被不知道是烏雲還是黑煙的什麼覆蓋。就烏雲來說,顏色太黑了。
──總之現在以榭雷斯塔爲優先。
堤格爾擔心領民的安危,策馬前進,兩名守衛城門的士兵發現他們,其中一人跑進城門內,或許是爲了通知其他人堤格爾回來的事。
一行人抵達城門。堤格爾躍下馬匹時,一名少女與一名老人現身。是蒂塔與父親烏魯斯的侍從巴多蘭。
「堤格爾大人!歡迎您回來!」
「少爺!幸好您平安無事!」
堤格爾抱住跑到他身邊的兩人,「我回來了。」笑着如此回應。
「聽說不久之前發生大地震,大家還好嗎?」
「有人受傷,有不少屋子出現裂痕,但只有這樣。」
巴多蘭很有活力地回答。
「地震停止後,烏魯斯大人立刻巡視整個榭雷斯塔,讓大家安心。雖然有不少餐具和傢俱被摔壞就是了。」
「只有這樣,已經是萬幸了。」
堤格爾聽巴多蘭說話時,其他人也下了馬。拉菲納克與巴多蘭笑着打招呼,米拉與加雷寧、露蒂則端正有禮地致意。
一行人走進城門,也許是從守衛那兒聽到消息吧,領民們也出來迎接堤格爾。雖然堤格爾打算與父親說完話就立刻離去,但是看樣子,他得先盡領主嫡長子的義務纔行。
「我已經從巴多蘭那兒聽過大概的情況了。幸好大家都沒事。沒能帶什麼伴手禮回來,真是對不起啊。」
「現在這種世道,我們可沒有厚臉皮到奢望有禮物哦,堤格爾大人。」
一名領民說道。其他人笑了起來。「謝謝。」堤格爾說完,斂起表情。有些話他想趁現在先說:
「我回來了,父親大人。」
「『是你改變了世界嗎?幹得好。』他笑着對我這麼說。那時候,我不懂他在說什麼,但假如他是始祖夏立爾,我就能理解了。假如我屈服於布琉努的觀念,不讓你學射箭,讓傳家寶弓一直掛在牆上……」
但既然揹着迪安,表示她得到烏魯斯的信任,得以在這宅邸工作。烏魯斯經常收留一些有隱情的人。
加雷寧委婉地說道。馬兒確實需要休息,不過很明顯,這是對堤格爾與烏魯斯的體貼。
「那男人是昨天出現在鎮上的。因地震而脆弱的屋子倒塌了,有人因此受傷。路過的他把受傷的人運來這裏,還幫忙清除房屋殘骸。」
堤格爾臉上出現緊張之色。烏魯斯點頭:
「知道了,我相信你。就這麼做吧。」
「是啊。我覺得愈快愈好。」
烏魯斯穩重地微笑着,輕拍兒子的肩膀,接着看向他身後的米拉等人。
那女孩分別向烏魯斯與堤格爾行禮後,安靜地離開了。她的身影消失後,堤格爾以眼神向父親尋求回答。
「他有來過這裏嗎!? 」
「原來如此……其實,我本來考慮讓領民到西方避難。」
「我立刻去做準備!」蒂塔精神抖擻地說完,跑進屋內。巴多蘭苦笑着跟在她身後進屋。
──沒見過的人呢。
「這麼說來,你一直是不太需要大人操心的孩子呢。雖然會和馬斯哈家的老大老二打架。」
「始祖夏立爾說,他要去東邊。」
父親的聲音中帶着懷念,以及喜悅般的感情。
「對我來說,知道這些,反而舒坦多了。因爲可以在入山之前,就確定孚日山脈中有某些異常。」
露蒂也笑着說。她之所以造訪亞爾薩斯,是因爲堤格爾在狩獵大會中,在蕾琪面前展露了高超的箭術之故。
「你也看見了吧?孚日山脈的頂部籠罩着黑煙般的什麼。地震平息後就一直是那個樣子。如果是普通的煙或烏雲,最多也會在一天之內消失,但……」
一瞬的沉默後,歡呼聲爆發。「當然了!」「我們做得到的!」領民們紛紛樂觀地回應。雖然幾乎都是被現場氛圍帶動,才這麼說的。不過這是很重要的事,堤格爾明白。
「客人們請在屋子裏休息吧。所有房間都可以使用。很抱歉,我得去指揮領民們避難纔行。」
「我的想法和米拉一樣。我認爲那個很危險。」
「是去孚日山脈呢。」
「但是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馬兒需要休息二到四個小時。」
但烏魯斯搖頭,起身道:
「不,我能明白。」
「我向他道謝,請他住宿一晚。因爲他自稱旅人,所以我想向他打聽外頭的事。但是他只休息了兩個小時,收下裝了葡萄酒的皮袋後就離開了……」
「你能平安回來,真是太好了。」
「我問過那女孩,好像是仲夏時被夏立爾搭訕的。」
「雖然那女孩話不多,但是認真善良,掃地洗衣也全都會做。最近巴多蘭和蒂塔都很忙,所以我請她幫忙照顧迪安。」
「我要保護重要的人們與深愛的土地。我是爲此而生的。我會用一生達成這些事。」
露蒂用力點頭。烏魯斯以複雜的表情看着兒子。
堤格爾差點叫出聲音。的確,他只考慮着如何告訴父親最近的事,忘了在後院的母親。
堤格爾忍不住看向母親的墳墓。父親繼續說:
兩人走出後門,一起站在堤格爾母親的墓前祈禱。仔細想想,很多年沒和父親一起祈禱了呢。堤格爾心中湧起奇妙的感慨。
那是同時帶着溫柔與嚴格的鼓勵。堤格爾點頭:
更進一步地說,幸好亞爾薩斯還沒有受害。雖然堤格爾一直認爲非保護地面以及重要的人們不可,但是亞爾薩斯暴露在危險之中,更是堅定了他的決心。
這種時候的「相信」,不是解決眼前的危機,而是「一定要活着回來」的意思。
「在那之後,我也經常思考這個問題。現在的話,我的想法是,我是爲了努力讓繼承自父親的這塊土地豐饒,把這塊土地交給你或迪安而生的。身爲領主,我有做得好與做得不好的部分,也沒辦法讓這塊土地變得如理想中豐饒……但是我幸運地生了你和迪安,而你們將來應該都能支持亞爾薩斯的發展,所以領民們也很幸運。」
「應該是吧。」烏魯斯冷靜地說明:
「人類是爲了什麼出生,爲了什麼而活的呢?」
畢竟是在米拉與露蒂面前,所以堤格爾儘可能地挺起胸膛,以領主的嫡長子的模樣說話。站在他後方的拉菲納克露出苦笑。
「對我來說,會很困擾呢。」
「雖然這麼問很尷尬……但假如夏立爾沒回來接她呢……?」
不安湧上堤格爾心頭。既然黑煙般的什麼籠罩在山頂那麼久,表示整座山脈可能出了大事。但是堤格爾必須把他們接下來準備進入那些山中的預定告訴父親纔行。
烏魯斯的好友,對堤格爾而言是恩人的馬斯哈•羅達特有兩個兒子。堤格爾小時候曾被那兩個男孩照顧過。
父親以穩重的表情,低頭看着母親的墓碑。
「以前,蒂亞娜這麼說過。人總有一天會死。是絕對無法避免的事。既然如此,該如何運用有限的生命呢?」
是夏立爾自稱法隆王,與嘉奴隆一起攻打首都尼斯的時期。堤格爾試着想像搭訕村姑,帶着女人到處兜轉的夏立爾……他確實很有可能那麼做。
他說的很對。雖然堤格爾有些失落,但馬上又轉換心情。父親是爲了讓自己能夠沒有後顧之憂地戰鬥而努力。所以該感謝父親纔對。
「我也是。所以我非常感謝烏魯斯大人哦。」
「看樣子,就算阻止你也沒用呢。」
「父親大人,我也要幫忙。」
來到餐廳的堤格爾一行人,向烏魯斯簡單地致意後,問起地震的受害情況。
烏魯斯說完,背對堤格爾走了起來。堤格爾連忙起身,跟在父親身後。
「是夏立爾帶來的。」
「說來慚愧,那男人離開後,我才發現他長得與陛下一模一樣。身爲布琉努貴族,我明明謁見過陛下那麼多次,但因爲兩人的感覺完全不同……」
「對了,你還沒去看蒂亞娜吧?」
「你回來得正好。我想問你一件事。和你們戰鬥過的始祖夏立爾……」
是爲了預防孚日山脈有其他異變。雖然目前孚日山脈沒有異狀,但如果真的出事才避難,就太遲了。烏魯斯很確定。
得向父親說點什麼纔行。堤格爾心想,抬起頭,與烏魯斯對上視線。
「你繼承亞爾薩斯,我退休終老。希望你能達成我這個願望。」
「實在是,沒人知道將來的事呢。」
「假如父親大人想阻止我,就算揍您,我也要前往孚日山脈。」
「他離開時說,希望能把那女孩暫時寄放在這裏,之後再回來接走。聽說是從盧堤迪亞的小村子帶出來的。」
但是烏魯斯也知道在隆冬時期,離開城鎮或村落在野外長期露營,是非常困難的事。而且假如外頭的情況真如堤格爾說的那樣,帶着糧食與燃料的亞爾薩斯居民,肯定會成爲強盜們眼中的肥羊。
「不清楚。」烏魯斯搖頭。
米拉厲聲說道,彷彿爲了斬斷烏魯斯的迷惘似的。
露蒂也探出身子,說出自己的想法。烏魯斯正感到驚訝,堤格爾又告訴父親,他們準備前往孚日山脈。烏魯斯變了臉色。
從烏魯斯的表情,堤格爾猜到不只如此,可是沒有多問。既然父親不打算說,就是沒必要說,或者不該說的事吧。
「在那之後,他怎麼了呢?」
堤格爾想開玩笑,但是說了不像他會說的話。烏魯斯苦笑。
父子回到屋內,一名年輕女孩從走廊走了過來。她的年紀大約十六歲左右,身上穿着樸素的麻衣,以繩帶將堤格爾的弟弟迪安背在身後。
烏魯斯的聲音很穩重,但是感受到有種不可思議的滿足。他轉身面向堤格爾。
「那就拜託你們了。」堤格爾笑着對領民們說完,在巴多蘭的引領下回家。應該是得到了通知,烏魯斯在宅邸前迎接一行人。雖然烏魯斯看起來有點疲憊,但是見到父親平安無事,堤格爾還是鬆了一口氣。
「蒂亞娜在臨終時說『生下堤格爾,讓我知道。我是爲了瞭解世界,保護這孩子,讓這孩子見到世界而生的』。」
「爲了什麼出生,爲了什麼而活。決定這回答的,不是別人,是你自己。就算地上只有你能與女神對峙,但不等於你非走那條路不可。沒有什麼被強逼的命運。」
烏魯斯若無其事地道,堤格爾困惑地看着他。烏魯斯加以說明:

「暫時寄放在這裏……她和夏立爾是什麼關係?」
堤格爾承受着父親的視線,點頭。他以不卑不亢的表情開口:
「明知有危險,還是要去嗎?」
「有人受傷,也倒了好幾間房子,但是沒有出現死者。放心吧,榭雷斯塔的房屋沒有那麼密集。」
「你先休息吧。我去領民那兒。」
烏魯斯說完,輕拍堤格爾肩膀。
堤格爾這麼說,但是父親搖頭後離去。堤格爾搔了搔暗紅色的頭髮,走回餐廳。但是在走廊轉角處停下腳步。
「話說回來,你們已經要出發了嗎?」
米拉爲了消除沉重的氣氛似地,微笑着說道。就算堤格爾不學射箭,米拉的母親史薇特菈娜應該也會造訪亞爾薩斯吧。但肯定不會發現堤格爾的天賦,邀請他到奧爾米茲了。
「伯爵閣下,可能的話,希望你們帶着所有能帶的糧食與燃料去避難。」
「我見過布琉努北部的情況。每個地方都很辛苦。不過每個人都沒有放棄希望。所以也請大家努力撐過這個冬天。我想亞爾薩斯的人民應該做得到的。」
堤格爾先把在盧堤迪亞經歷的事說出來。聽說全國性歉收的消息,烏魯斯苦着臉沉吟。
堤格爾忍不住探出身子,打斷父親的話。他想起幾天前在聚落外頭見到夏立爾的事。雖然堤格爾認爲夏立爾可能路過亞爾薩斯,但沒想到還進入了榭雷斯塔。
「也只能暫時繼續照顧她了。託你的福,這裏的食物沒有匱乏到無法收留任何外地來的人。」
烏魯斯開玩笑地說完,立刻正色說道:
烏魯斯向兩人垂頭道感謝,接着迴歸正題。
「如果是你,一定做得到。」
「有很多客人呢。還是去餐廳說話吧。」
烏魯斯把手放在堤格爾肩膀上。
「一起過來吧。」
「是。」堤格爾笑着回答。
因爲米拉正站在走廊的盡頭。她背對走廊,看着窗外。
──在擔心奧爾米茲嗎?
那扇窗戶面朝東方。堤格爾朝米拉走近,出聲喚她。米拉回頭。雖然她臉上帶着笑容,但是藍色的眸子中有掩飾不住的不安。
堤格爾輕摟她的肩膀,米拉把臉埋在他胸口。
「我知道。有母親大人在,一定沒問題的……」
米拉的聲音微微發抖。親眼見到孚日山脈的異變,有這樣的反應也是當然的。
「妳說的沒錯。菈娜大人一定會把一切處理得很好的。等一切結束後,我再去問候她。」
堤格爾握住米拉的手,溫柔地將手指交纏。希望自己的話語與體溫,能稍微緩解心上人的不安。
最後,冷靜下來的米拉抬起頭。堤格爾將嘴脣輕輕按住她的脣。
人們魚貫地走出亞爾薩斯的西門。他們揹着裝有糧食與燃料的袋子,或是數個人同推一輛貨車地行走着,在幹道上形成長長的隊伍,朝西方前進。年輕人負責整隊,注意有沒有人脫隊,或者與家人走散。
烏魯斯處在隊伍的最前端。只有他騎着馬。
其他的馬全都放生到城鎮外了。對亞爾薩斯來說,馬匹是重要的財產,拋棄牠們會心痛,但就算帶着馬,也只會害牠們餓死。所以是逼不得已的情況。
使者們先行前往其他村子通知避難的事了。由於烏魯斯在好幾天前就下令那些村子爲了預防萬一,事先做好避難準備,所以應該能馬上開始行動吧。
堤格爾等人從東門離開,策馬前進。在天黑時露營,等到天亮繼續前進。幸好能在榭雷斯塔補充糧食與飲水。
籠罩在孚日山脈的黑煙般的什麼,範圍比昨天更大了,甚至擴散到空中。
「不是煙也不是霧的話,會是什麼呢……」
露蒂不安地發問。
「等到那邊就知道了。很快就會到了。」
堤格爾看着高聳於遠處的孚日山脈,回答。但是他的表情相當險峻。
──那些山是長那樣嗎?
如今,堤格爾,比當時更瞭解黑弓與蒂爾•納•法的關係。說不定能透過黑弓,搜尋女神的氣息。
露蒂的表情也充滿緊張。兩人都明白這些怪物是由瘴氣形成的。雖然動作遲鈍,但是稍微被它們碰到的話,可就大事不妙了。
天空開始悄無聲息地落下黑色的灰塵。那些灰塵很小,很輕,就算碰到身體也無法發現。而且像雪一樣,碰到身體立刻融化消失。
「突然跑出來,沒頭沒腦地說啥蠢話。餵你們!快把這傢伙……」
畢竟是在山中行走,不可能直線前進。
「……你的村子在哪裏?」
一名山賊正想呼喚同伴,但他的話說到這裏就停止了。堤格爾也因爲從斜坡上方感受到不祥的氣息,抬眼望去,接着瞪大眼睛。
加雷寧抽出腰間的劍,劈砍落下的瘴氣。一些瘴氣被劍風趕走,除此之外的則在碰到劍身的瞬間融化消失。
──山裏之所以安靜到異常,是因爲……
†
「乍看之下,是沒有損傷……」
而且瘴氣團塊有如覆蓋天空似地,朝周圍擴散。黑雪落下的範圍,也愈來愈大。
堤格爾握緊黑弓,仰頭看着山路蜿蜒的斜坡。
「這次放你們一馬。快點離開。」
與其他季節相比,冬天的山很安靜。沒有蟲鳴,野獸們也很安分。再加上雪能吸收聲音,所以人類發出的聲音,馬上就會被野獸察覺。對獵人來說,特別難獵捕到動物。
男人驚叫,堤格爾將新的箭搭在弓弦上,現身道:
拉菲納克握着加雷寧的手站起,向他道謝。年長自己十歲的隨從平安無事,使堤格爾鬆了一口氣,但又立刻以嚴峻的表情瞪着瘴氣團塊。
「請你救救我的村子!」
拉菲納克俐落地背起行李,嘀咕道。
──是瘴氣。
「不到這種程度……」
堤格爾閉上眼睛。舉行儀式的場所在哪裏呢?他向黑弓發問。
五人默默地在山中前進。一入山,堤格爾立刻感到異常。
「龍具在警告我們。那黑色的什麼果然不是好東西。」
「有這麼可怕嗎……」
「快逃!」
過去,堤格爾曾向黑弓祈求,想知道龍具的所在之處。
我自己過去。堤格爾打手勢告訴其他人後,朝聲音傳來的方向前進。他在樹木之間穿梭,爬上斜坡,躲在樹叢後方,窺伺另一頭的情況。
「嗯。有個方法可以試試。」
加雷寧仔細凝視劍身。
由瘴氣形成的人形怪物們朝堤格爾等人走來。米拉與露蒂分別握緊武器,跳到堤格爾前方,毫不畏懼地迎擊怪物。
堤格爾聽到聲音回頭,見到米拉等人。由於堤格爾沒有馬上回去,所以他們來看情況。一見到瘴氣團塊,他們立刻明白髮生了什麼事。
「我們也得和這些草木一樣,一直沐浴在瘴氣中呢……」
假如少年住在山下,只要打發他逃走就好。但是有其他的可能性。
拉菲納克與加雷寧分別以武器劈砍來自左右的怪物。但就像攻擊霧氣似的,兩人的柴刀與劍都直接穿過怪物的身體。怪物朝拉菲納克伸手,拉菲納克勉強地閃開,但是卻摔倒在地上。
「不過該想成有肉眼看不見的損傷呢。長期沐浴在這瘴氣中的話,早晚會損壞的。」
山賊們發出叫聲,嚇得不敢動彈。少年也腿軟地跌坐地上。
堤格爾以下次會射中的心情瞪着那些男人。少年趁着山賊們看向堤格爾時,迅速退到一旁。
拉菲納克皺眉發問。堤格爾凝神注視落在手掌中的灰塵,在明白那是什麼的瞬間,錯愕地倒抽一口氣。
「不過這些瘴氣,似乎不會穿透衣服。」
──但是,太安靜了。
拉菲納克之所以沒有沿路開玩笑,應該是被山中的詭異寂靜壓倒了吧。露蒂悄聲發問:
「露蒂,妳怎麼想?」
拉菲納克誇張地聳肩,表情因緊張而緊繃。
周圍的聲音遠去。米拉等人的呼吸聲也是。
「是火山灰嗎?」
露蒂也一劍擊倒怪物。怪物同樣煙消霧散。
「話說回來,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您對舉行儀式的地點有什麼想法嗎?在被雪覆蓋的這個時期,沒有目的地在山中行走,有點危險呢。」
洪流中出現一些外形與人類上半身相仿的什麼。那些怪物從瘴氣中走出。它們沒有體毛,頭部是有龜裂的球體。
堤格爾說到一半,停下腳步。因爲他聽到說話聲。
既然已經知道大致的情況,就不能坐視不理。堤格爾將箭搭在黑弓,朝以劍指着少年的男人的腳下射箭。
山中僅存的生命,全被這東西吞沒了。
「你還好嗎?」
堤格爾對山賊們大吼,拉着少年的手臂跑了起來。瘴氣團塊化爲無聲的洪水,吞沒了無法動彈的山賊們。
「回去時,只能用走的了呢。」
堤格爾忽然感受到視線。是自己剛纔搭救的少年。那少年以驚訝又佩服的眼神仰望堤格爾。
有些山民會像山賊那樣攻擊入山的人,奪走他們行李。有些山民會以毛皮或藥草與山下的人交換其他物品。堤格爾也曾經聽父親說過這樣的一羣人。由於前者給人的印象深刻,所以大部分人聽到山民時,反應都和拉菲納克一樣。
在近處見到的孚日山脈,總共有三個顏色:土壤的褐色、雪的白色,以及瘴氣的黑色。
「堤格爾!」
從傳入耳中的隻言片語可以推測,貌似山賊的男人們要求少年帶他們前往住處,但是少年極力拒絕。
「但還是有可能被風吹進衣服的空隙中呢。」
──是瘴氣團塊……!
「結界有點消失了。一直沐浴在瘴氣中的話,結界應該撐不到一個小時吧。」
握着黑弓的手的感覺,踏在大地上的腳的感覺,全部消失了。意識在黑暗中漂浮,感應能力有如水面漣漪似地,朝四面八方延伸。
只見一團黑霧包覆地表似地,緩緩地從斜坡流下。堤格爾覺得背脊發涼。他很清楚那是什麼。
──理論上,現在沒時間理他,但是……
少年指着斜坡上方。
不是生物沉眠的那種安靜。是死寂。
少年大約十五、六歲吧。皮膚因日曬而黝黑,看起來很健壯。「好厲害……」少年自語完,用力抓着堤格爾的手大叫:
碰觸到貌似女神的氣息後,堤格爾睜開眼睛。地表的堅硬感覺再次傳來。
堤格爾困惑地低頭看着少年。比起聽少年的請求內容,現在該做的,是抱住他離開這裏。但少年接下來說的話,改變了堤格爾的想法。
「總之,從這條山路進去。走到一定距離後,再彎入動物行走的獸道。」
五人在堤格爾的引領下走入山裏。露蒂肩膀一顫。
露蒂吹氣,把落到眼前的瘴氣吹走。瘴氣如灰塵般輕飄飄地飛遠。
堤格爾等人穿的是禦寒用的厚衣,而且穿了外套。再說,只要能躲進遮風蔽雨的岩石下方或山洞裏,就能暫時抵禦瘴氣了吧。在孚日山脈的這一帶,堤格爾知道好幾個能躲避瘴氣的場所。
「這一帶,平常就是這種感覺嗎?」
「撿、撿回一條命……」
米拉迅速地以眼神掃視周圍,臉上浮起汗珠。
在那之後,堤格爾等人繼續朝孚日山脈前進。
米拉大喝一聲,以拉斐亞斯刺穿怪物頭部。怪物掙扎似地扭動着,但是不到兩秒,就化爲粉塵消散。
「很危險呢。」
堤格爾看向馬匹,猶豫起該不該帶牠們上山。他們沒有能包覆馬匹全身的物品,而且馬兒與堤格爾他們不同,沒有自保的方法。
「請你幫我的忙!」
「因爲下了很多雪。小心別滑倒哦。」
「很冷呢……」
抵達山腳的堤格爾一行人沒有立刻進入山中,而是研究從天上落下的黑雪般的瘴氣。
米拉的長槍發出寒氣,纏在加雷寧的劍上。初老的騎士揮劍斬落想追擊拉菲納克的怪物的頭顧。怪物無聲地消失。
拉菲納克露出嫌麻煩的表情。
加雷寧說着,又有怪物接近他。露蒂從旁竄出,劈砍怪物的身體。怪物腰部以上的部分落在地面消失,腰部以下也隨之融化。
五個男人正包圍着一名少年。少年似乎是獵人,穿着看起來很耐穿的長袖服裝,手中拿着弓箭。包圍他的男人們則穿着髒污的皮甲,手中握着生鏽的劍或短斧,似乎是山賊。
米拉與露蒂對望一眼,兩人的想法似乎也和堤格爾相同。一行人從馬背拿下行李,解開馬鞍與繮繩,拍打牠們屁股,讓牠們朝西離開了。
堤格爾滿身大汗,用力呼吸。米拉等人正看顧着自己。
羣山的形狀,與堤格爾記憶中的不同。與其說是因爲地震崩塌,更像被扭曲了。這也是因爲山頂的那些黑色物體的影響嗎?堤格爾正如此心想,米拉的拉斐亞斯微微發光。
假如距離太遠,說不定無法感受到:但既然來到孚日山脈的山腳,也許能感受到少許的女神的氣息。
堤格爾觀察起地面。沐浴在瘴氣中的草木,全都變色發黑。由於不敢直接用手摸,堤格爾改以短劍的劍尖碰觸那些變色的草。發黑的草,一碰就粉碎。
「住在山上,這小弟是山民嗎?」
米拉舉起龍具,以寒氣在她周圍製造防禦結界。但是她很快地皺眉。
加雷寧也同樣背起行李,向堤格爾發問:
孚日山脈中,住着一羣在山中出生,在山中老死,一生不離開山裏的部族。由於他們不屬於任何國家,所以被稱爲山民。
堤格爾用力握拳,仰望山脈。從山頂噴發的黑色的什麼,其實是瘴氣的團塊。那些瘴氣成爲數不清的黑色粉塵,降落在山脈周圍。
「拉斐亞斯!」
堤格爾再次把箭搭在黑弓上,在心中向蒂爾•納•法祈禱,射出帶着「力量」的箭。箭精準地射中瘴氣團塊,但因爲團塊實在太大了,所以只能破壞一部分而已。
「感謝您,琉德米拉大人。」
堤格爾原本打算走的路線,八成被瘴氣團塊覆蓋,無法通過了。
假如是山民,說不定知道某些堤格爾不知道的道路。也許該賭一把。
──話說回來,有辦法突破這瘴氣團塊,爬到上面嗎?
堤格爾正在猶豫,米拉一面擊退怪物,一面發問:
「堤格爾,這孩子是?」
看着米拉的臉,堤格爾腦中閃過某個光景。
堤格爾對米拉說明那少年是山民後,指着斜坡上方。
「妳可以跳到那裏嗎?」
米拉傻眼,堤格爾繼續說:
「在亞爾堤西姆戰鬥時,妳們兩人不是凍結地面,跳躍好幾次嗎?」
是魔物多勒卡伐克帶着許多地龍攻擊亞爾堤西姆時的事。爲了讓堤格爾專心對付多勒卡伐克,米拉與露蒂一起對抗將近五十頭的地龍。
堤格爾指的是那時候,米拉與露蒂的戰鬥方式。米拉凍結地面,溜冰似地高速滑行,拉着露蒂的手跳起,讓露蒂以誓約之劍劃瞎地龍的眼睛。是在只有兩個人的情況下,迎擊大量地龍的賭命戰法。
「也就是要我跳到上面,製造冰橋下來吧?」
正確地理解了堤格爾的話中之意,米拉露出傻眼的笑容。
「這點子還不賴。就這個意思來說,算是及格了。」
「我也贊成。不前進的話什麼都無法解決。」
在一旁聽兩人對話的露蒂,以活潑的笑容說道。拉菲納克與加雷寧也說沒有異議。
「那麼我……還有露蒂,妳也一起來吧。沒問題吧?」
米拉最後的問題,是對露蒂發問的。露蒂左右異色的眸子閃爍着光忙,點頭。
露蒂上前斬殺怪物羣。堤格爾則朝着怪物特別密集的場所發射帶有「力量」的箭。漆黑劃破虛空,白色的閃光擴散。由瘴氣形成的怪物們被爆風扯碎,化爲粉塵。
「女神啊……」
「這些話,是某人教我的。不過我知道意思,也不是開玩笑地說的。」
「露蒂,走了。」
「哪來的外人?」
「長老經常向女神祈禱。爲村子還有大家祈禱。長老以前是很厲害的獵人。在我們村子裏,最厲害的獵人才能成爲長老。」
堤格爾原本想把黑弓交給男人,表示禮貌,「直接進來就好。」但因爲屋中的人說話,所以直接入內。
堤格爾保護米拉等人似地上前,「亞爾薩斯人。」如此回答。科爾凡連忙插嘴:
少年名叫科爾凡。也許因爲脫離危機了吧,現在的他很平靜。
堤格爾以苦笑作爲回應,也許該說矇混過去。雖然他被蒂爾•納•法的力量救過許多次,而且也產生了以前沒有的親近感,但如果問是不是信仰女神,應該不是。
「話說回來,你們到底是什麼人?居然可以冷靜地面對那麼可怕的怪物,還可以製造冰橋……那是咒術嗎?」
在毛骨悚然的感覺中,米拉與露蒂一起降落在一塊大岩石上。她趁着露蒂擊退周圍怪物時調整呼吸,舉起拉斐亞斯。
科爾凡點頭道:
堤格爾等人忍不住面面相覷。雖然發音有點不同,但應該是蒂爾•納•法吧?至少不是風與暴雨的女神依莉絲或者大地母神莫西亞。
†
米拉以龍技,堤格爾以黑弓驅散瘴氣,五人照着科爾凡的指示奔跑。爲了減少體力的消耗,所以只專心攻擊前方,向前疾奔。
「吉爾娜娃。」
「太好了。如果他們堅持不讓你們進來,我就只能去求長老了。是說,你也信吉爾娜娃啊。」
一名男人朝屋子大聲說話,得到回應後開門。拉菲納克與加雷寧等在外頭,只有堤格爾、米拉、露蒂入內。
「所以我想一個人下山。而且我對自己的速度有信心。」
兩人身影出現在空中。米拉忘了呼吸,仰望灰色的天空。但很快地又因眼角餘光的黑雪而回神,轉動眼睛,看向地面。
「這些石柱是什麼呢?」加雷寧發問。
米拉與露蒂對望一眼,堤格爾也把視線放在黑弓上。
一行人跨越相當大的高低差後,走出洞窟。外頭是緩和的斜坡。瘴氣依然不斷降落,成爲黑霧狀的瘴氣團塊,如洪流般滑下斜坡。
「──寂靜的世界啊。」
甩開怪物的堤格爾等人,在獵人少年的帶領下走進半山腰的洞窟。堤格爾與露蒂分別點燃火把。
米拉問。「沒必要回答。」男人們冷淡地說。
「我們村子有女神的加護,所以那些怪物進不來。」
對科爾凡來說,那些石柱應該是理所當然的日常風景吧,他看也不看它們一眼地經過,但是在村子入口停下腳步,將雙手交握在胸前,閉上眼睛。大約過了三秒,纔再次睜眼。你在做什麼?堤格爾興味盎然地發問。
拉菲納克發問。否則的話,村裏大人的反應就很奇怪了。再說,有餘裕求救也很沒道理。
「先不說那個,救你的村子,是什麼意思?」
再這樣下去沒完沒了。堤格爾心想,賭上一把。他閉上眼睛,伸出右手食指與中指,依序輕觸眼皮、額頭與嘴脣。
「──夜晚與白晝難解難分。」
「居然有這樣的洞窟。」
屋子的內部構造,比起民宅,更像簡易小屋。
兩個男人對望一眼,其中一人向堤格爾發問:
「就是剛纔那些怪物。」
男人們冷冷地說着,推開科爾凡,朝堤格爾等人走去。
堤格爾等人正想踏入村子,兩名男人出現,擋在一行人前方。他們手拿柴刀,以充滿敵意的眼神瞪着一行人。
短暫的助跑後,米拉躍上冰橋,雙腿一蹬,身體飄浮起來。
「外頭的獵人應該全都不知道這個洞窟哦。如果沒有記號,我也不會發現。」
忽地,瘴氣團塊消失,樹林的另一頭出現數間民家。看樣子是抵達村子了。
堤格爾腦中閃過世外桃源這個詞。
「雖然有些詞句不同,不過大意是一樣的。」
堤格爾的聲音帶着少許的不甘心。他自認相當熟悉孚日山脈,但直到剛纔爲止,他從來沒發現這洞穴的存在。
加雷寧以穩重的聲音說道。堤格爾等人再次繃緊精神。
米拉伸手。露蒂以右手握住她的手。米拉開始在結凍的地面加速奔跑,露蒂卸下全身力氣,任憑米拉帶領自己前進。
說到這裏,男人們露出意外的表情。
「那些怪物不會進入村子裏嗎?」
堤格爾發問。既然科爾凡平安回來,直接離開也行。但既然這個村子信仰的可能是蒂爾•納•法,就令人在意了。如果可以,堤格爾想和長老談談。
「辟邪用的。我還沒出生就一直在這裏了。」
孚日山脈夾在布琉努與吉斯塔特之間。考慮到兩個國家信仰的神祇相同,山民應該也一樣吧。堤格爾如此心想,所以發問,但是沒想到聽到意料之外的回答。
不過,堤格爾不打算加以說明。假如被其他人知道自己能與蒂爾•納•法意識交流,難以想像會引發什麼樣的混亂。
走在後方的米拉,看着天空,驚訝地道。露蒂也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科爾凡回頭,得意地笑着說:
「我們該怎麼做,才能進去呢?」
可是大人們反對少年的意見。
「村子裏不會落下瘴氣呢。」
「比起名字,你們帶着的東西更介紹了你們的身分。待別是你。」
「──寂靜的世界啊!」
「不管有什麼理由──」
「是哪位女神呢?」
「是啊。往裏面走有出口。跟我來。」
「就算是恩人,也不能讓外人進村子。更何況這種時候。」
堤格爾等人一面擊退怪物,一面前進。
「我們是今天入山的。不過從好幾天前起,山上就被黑煙般的東西籠罩了對吧?關於那些黑煙,你知道些什麼嗎?」
「等一下。他們是我的救命恩人。」
堤格爾覺得老嫗的視線朝着自己。
地面鋪着麥杆編成的席子,屋子後方坐着一名矮小的老嫗。灰色的頭髮很長,遮住一半的臉。她似乎就是長老。
──這種地方,居然有村子……
「很厲害吧?因爲這村子有女神保護。」
堤格爾發問,科爾凡搖頭。
村子不大,一行人很快抵達了長老的家。長老的家比其他屋子小,但不是木屋,而是以石片仔細堆疊而成。與其說是民宅,不如說有神殿的感覺。
所謂的長老,似乎是村子的村長。
聽着科爾凡說的話,堤格爾思考起來。
「這洞窟很深嗎?」
前導的少年說道。
一行人來到村子前,堤格爾發現一件事:許多石柱等距離地圍繞村子排列着,形成扭曲的圓。那些石柱都比堤格爾高,柱圍大約要兩個成年男人才能勉強合抱。
男人們轉身,大步行走。堤格爾等人連忙跟上。原本不安地看着他們對話的科爾凡鬆了一口氣,走在堤格爾身邊。
「沒想到山下也有吉爾娜娃的信徒。還是說你們和村子有關係?」
拉斐亞斯的槍頭髮出寒氣。寒氣膨脹,呈放射狀擴散。但是寒氣在擴散到一半時改變流向,開始傾斜。接着寒氣結冰,在短短十秒內成爲有緩和曲線的冰橋。
「黑暗與光明難解難分,死亡與新生難解難分,亦即存在於天下地上者不可缺少之物。」
堤格爾搖頭:
科爾凡以帶着懊惱與恐懼的表情回答。
無法想到該說什麼,堤格爾點頭。不是因爲覺得很厲害,而是因爲既然那些怪物進不了村子,其實可以一直躲在裏面。
假如堤格爾等人在今天之內解決一切,不就等於救了村子了嗎?
──假如瘴氣無法進入村子……
龍具朝正下方噴出寒氣。寒氣在瘴氣團塊上方延伸,抵達堤格爾等人身邊,成爲冰橋。
「希望能讓我們在村裏休息一下。還有,我想和長老說說話。」
「您好。我叫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來自山下名叫亞爾薩斯的地方。因爲我的名字不容易發音,請叫我堤格爾就好。」
「裝扮看起來不像入山的人。不過看得出來有在鍛鍊。而且還把科爾凡平安帶回來。好吧,跟我們來。」
「向女神祈禱。我們村子每天早晚都要這麼做。」
「我的村子附近,也有那種怪物。走出村子的人全被怪物吞沒了。我說應該下山求救……」
「不知道。不過長老說,那是『前兆』。」
米拉利用兩人爭取來的時間,垂直握着長槍,讓槍尾抵着地面。
「到了村子,應該就能明白了。現在不必想太多,以免忘了警戒周圍。」
洞窟相當寬敞,足以讓人挺直身體走路。話雖這麼說,但是也沒有寬敞到讓兩人並肩行走,或者使用長槍、誓約之劍等武器。米拉因此縮短拉斐亞斯的槍柄。
堤格爾行了一禮,在老嫗面前坐下。
加雷寧在前方開路,拉菲納克跟在他身後。堤格爾讓受驚的少年先走,自己殿後。一行人跑過冰橋,與米拉、露蒂會合。
聽到這裏,堤格爾一行人全都產生了相同的疑問。
米拉與露蒂也跟着報上姓名。老嫗嘴角微微揚起。
被雪與瘴氣覆蓋的斜坡上,有數不清的怪物,正緩緩地向下移動。剛纔出現在她們眼前的,只是其中的一小部分而已。
「你們來村子,想做什麼?」
「這種時候,是什麼時候?」
男人們不立刻答應,看向堤格爾後方的四人。
「你把這弓的事告訴村裏的人了嗎?」
堤格爾搖頭,老軀點頭。
「很好。反正不是什麼非說不可的事。再說,要是被他們知道吉爾娜娃選了外人,會很失望吧。」
果然吉爾娜娃就是蒂爾•納•法。是說,能一眼看出黑弓與龍具、誓約之箭的力量,這老軀不是普通人。
堤格爾注意遣詞用字,發問:
「我想請問一件事。爲什麼這村子信仰蒂爾……吉爾娜娃呢?」
「因爲從好幾十代之前,就一直是這樣了。這村子的人,每天早上醒來,就會理所當然地向女神祈禱。就是這樣而已。」
「理所當然嗎?」露蒂皺眉。
「吉爾娜娃是救贖的女神。但一味地在山下增加數量的你們,八成不懂吧。」
「這是什麼意思呢……?」
「當血流成河,屍體堆積如山,在絕望祈禱時,吉爾娜娃就會降臨地面,拯救我們。」
老嫗以莊嚴的語氣說完,凌厲地看着堤格爾等人。
「人類的數量不多時,只會發生天災或疾病。但是人變得太多了,所以必須以戰爭獻上鮮血與屍體,否則無法救贖。」
堤格爾困惑地眨眼,在腦中反覆咀嚼老嫗的話,最後總算理解話中的意思。
是降臨蒂爾•納•法的儀式。過去魔物魯薩爾卡說過「掀起戰爭,使黑暗的大地血流成河,屍體堆積如山」。
看樣子,堤格爾「蒂爾•納•法只是單純實現人與魔物的願望」的猜測是對的。這村子八成只傳承了蒂爾•納•法是救贖的女神的部分而已,應該不知道魔的蒂爾•納•法的存在。
──無論如何,既然能理解蒂爾•納•法,就可以長話短說了。
堤格爾重新坐正,向長老垂頭:
「我們是爲了瞭解這座孚日山脈的異變,才入山的。關於這異變……從天空降下的東西,您知道些什麼嗎?」
科爾凡說,長老把瘴氣稱爲前兆。
老嫗看着堤格爾,「原來如此。」笑了起來。
但是問的太直接,連米拉自己都感到難爲情,把半張臉浸在池水裏。露蒂低下頭,臉變得更紅了。
儘管沒有時間,堤格爾覺得還是該詳細說明。如果是這名老嫗,堤格爾相信她會聆聽自己的話。
而且,魔物應該也在祈禱之地吧。麥裏特塞蓋爾,以及米拉的敵人茨魅。
堤格爾壓低聲音發問,長老點頭。堤格爾有點猶豫,但還是豁出去地發問:
米拉慎重地發問,長老若無其事地回答:
「啊,不,對不起。這問法不好……」
堤格爾正想問長老和夏立爾說了什麼,但是發現露蒂的表情僵硬。堤格爾安撫似地輕拍她肩膀。
「除了那男人之外,你還有其他想問的事吧?」
──沒錯。所以……
「沒想到能在這種地方泡溫泉呢。」
「八成是失敗了吧。因爲女神不在地面。包圍這村子的石柱,還有這間屋子的建材,都是以女神像的殘骸建造的。當年的長老應該有感應到什麼吧。」
「的確。在這種山裏生活一輩子的話,說不定會那麼認爲呢。」
「這、這個問題我非回答不可嗎……?」
突然被徵求意見,米拉紅着臉,含糊地回答。把乳酪換成紅茶與果醬的話,確實如此。
露蒂輕嘆。與瘴氣怪物戰鬥,穿越洞窟,使她流了許多汗。而且離開拉斐亞斯的保護範圍的話,冷風就會鑽入衣服的縫隙,能以熱水溫暖身體,老實說她很感動。
「也就是說,那個,順不順利,今後會不會順利……」
可以說這麼多嗎?堤格爾有些不安。也許不論這老嫗有什麼願望,都能接受女神降臨。
露蒂無法理解地歪頭,米拉回答:
露蒂的緊張舒緩了幾分,笑着說:
「我不能接受。」加雷寧的聲音因激動而顫抖。
假如瘴氣是雲,閃電打雷又是什麼呢?
離開榭雷斯塔的夏立爾,很有可能來到這裏。長老興味盎然地看着堤格爾的反應,說:
「我也喜歡妳,所以我得到很多愛時,也會希望妳得到一樣多的愛哦。」
「後來呢?」
兩人已經有肉體關係的事,在伊維特重逢時,米拉就已經發現了。出乎意料的問題,使露蒂滿臉通紅地以雙手遮住胸部。
米拉道歉。就算只有現在也好,也想聊一些與眼前狀況無關的話題,以改變氣氛。雖然米拉這麼想,不過這話題太沒品了。她不想知道堤格爾與露蒂的歡好細節,也不想被別人問這樣的問題。只是想先做個確認而已。
沒錯。堤格爾切換思考。
露蒂天真無邪地笑着。但是爲了成爲那樣的關係,有時候就得不客氣地踏入對方的心裏。就像米拉剛纔的問題。
「有些不肖之徒,想讓您稱爲吉爾娜娃的女神降臨在地面。我們是爲了瞭解異變才入山的,這是實話,但不是全部。我們的最終目的,是阻止女神降臨。」
「少爺,你剛纔說什麼……?」
「希望你們留在這裏,等我們回來。」
光是能與打獵或亞爾薩斯相提並論,就已經很夠了。米拉的表情不再那麼緊繃。露蒂發問:
「您剛纔說到前兆。那麼閃電打雷,是指女神嗎?」
露蒂微微轉動眼睛,看着米拉。
「嗯,我知道妳擔心的事……雖然不太記得,不過應該算順利吧。」
「和妳一樣啊。我想應該沒問題吧。雖然不太記得……」
「提起妳的事時的堤格爾的表情,非常的棒。雖然談論打獵或亞爾薩斯時的表情也很棒,但是很難說哪種表情最棒呢。」
米拉愉快地道。露蒂也開心地回答:
「我們連肉盾都當不成嗎?」
「我會想像堤格爾的臉。」
確實是夏立爾。但他真的是迷路誤闖進來的嗎?說不定他本來就知道這村子的存在。
「雖然是自己選擇的,不過我又再次覺得我們的關係很難呢。」
堤格爾拿出自己的黑弓,說出至今爲止做過的蒂爾•納•法的夢,接着說明黑弓的非比尋常的力量,並把三隻箭鏃拿給長老看。
到時候該怎麼辦呢?米拉以眼神發問。露蒂的回答很簡單明確:
──難道,那裏就是夏立爾的目標?
「女神像……」
「這只是我的猜測,不過他們眼中的外頭,和我們眼中的應該完全不同吧。對他們來說,外面的世界與在被瘴氣團塊包覆的山裏,也許沒有什麼差別。」
科爾凡帶着一行人來到村子的邊緣。如長老說的,有一座溫泉池。
「有外傷時,泡在溫泉裏等傷口癒合。生病時,喝一整壺溫泉水。我們一直是這樣療傷治病的。」
堤格爾承受着兩人兇狠的目光,平靜地複述剛纔說過的話。
堤格爾很困惑。就算沐浴,走出這村子之後,又必須立刻與瘴氣怪物戰鬥,感覺沒什麼意義。
長老仰望堤格爾,揚起嘴角。
也許覺得身體發熱了吧,露蒂起身,坐在池子邊緣。米拉走到她身旁,緩緩咳了一聲,改變話題:
「在分秒必爭的狀況下,做這種事真的好嗎?」
「你很誠實呢。和昨天的客人差太多了。」
「我不是妳,妳做得到的事,我做不到。反過來也一樣。雖然早就明白這一點了。」
「吶,露蒂,改天我們來大吵一架吧。」
長老饒富興味地看着堤格爾,笑了起來。
米拉脫下衣服,以熱水稍微沖掉汗水後,將身體泡在池子裏。
「可以告訴我關於那客人的事嗎?說不定是我們認識的人。」
「不過,要去那裏的話,先淨身吧。這村子的邊緣有溫泉。」
半晌後,露蒂似乎總算整理好心情,開口:
米拉故意說的很冷淡。「我明明是姐姐的說。」露蒂不滿地嘀咕。
「好吧。既然是你,說也無妨。從這兒往東邊直走,從彎曲的山谷向下走,有一尊巨大雕像的殘骸。我們稱那兒爲祈禱之地,聽說是很久很久以前,吉爾娜娃想降臨的場所。」
米拉一面回答,一面警戒地觀察周圍。把武器帶到淨身的場所,總覺得有些對不住,所以米拉把拉斐亞斯放在長老家。但就算能相信長老與科爾凡,其他村民就難說了。不能太過輕忽大意。
米拉讓下巴高出水面,看着旁邊回答。愛與被愛的方式,每個人都不同。就算沒有肌膚之親,雙方也能滿足。米拉知道也有那樣的關係。但是說不在意的話,就是騙人了,而且問過之後覺得安心,也是事實。
──不。對這村子的人來說,沐浴應該是重要的儀式之一吧。
米拉與露蒂淨身時,堤格爾在村子的一隅,被拉菲納克與加雷寧以可怕的表情瞪着。拉菲納克用力握拳。
「好啊。要吵到讓堤格爾嚇到,然後和好。」
池子不大,頂多能容納五、六名成年人。
「說的也是,那男人很會逃呢。」
「太緊繃的話,搞不好又會被夏立爾逃走哦。」
「是說,就算有石像的殘骸什麼的保護村子,他們就不會想逃出被瘴氣包覆的山裏嗎?」
「唔,嗯……」
「什麼意思?」
「可以的話,我希望您能聽我說一些事。」
「總有一天,我們會問出讓彼此生氣的問題吧。」
米拉皺眉,露蒂笑着回答:
「那麼,這村子附近有沒有與女神關係密切的場所呢?」
爲此,一定要獲勝,活下來纔行。
想起笑着喝自己泡的紅茶的堤格爾,米拉再次下定決心。
一行人決定好由米拉與露蒂先入浴。科爾凡說要監視周圍後離開了。堤格爾三人也跟着離開溫泉。
「昨天?」
「由於妹妹很淘氣,所以不知該如何是好。就是那種哥哥的表情吧。」
「因爲孚日山脈的情況比我以爲的更嚴峻。我不想失去你們兩人。」
堤格爾點頭,接着朝兩人深深垂頭:
「話說回來,那個,也許我不該問這個……妳和堤格爾怎麼樣了呢?」
堤格爾相信有。畢竟這村子從數十代之前就一直信仰蒂爾•納•法,不太可能單純因爲山中環境而已。應該有什麼原因吧。
畢竟長老告訴了自己這麼多事。應該照着她的話去做。
「前兆就是前兆。就像閃電打雷前,一定會有烏雲一樣。」
堤格爾回想在蒂爾•納•法的神殿見到的女神像。雖然說應該不是所有女神像都是那樣,但應該有一些女神像是爲了讓女神降臨才製作的吧。
「那是大概四十多歲,金髮碧眼的男人。他帶着氣派的大劍,不像你們是被村裏的人帶來的,是迷路誤闖進來的。」
「如果要那麼做,不如從一開始就把我們留在榭雷斯塔。爲什麼現在才……」
堤格爾等人很驚訝。有除了自己一行人之外的人來這村子嗎?
堤格爾瞪大眼睛。許多疑問串在一起,一口氣解開了。
你們會成爲絆腳石。堤格爾無情地宣判。拉菲納克呻吟道:
可是,假如有所隱瞞,總覺得她不會聽進自己說的話。
「對了,那妳呢?覺得堤格爾提到我時的表情怎麼樣?」
「接、接下來換妳了。你們怎麼樣呢?」
「只要堤格爾說我喜歡的乳酪很好喫,我就會覺得幸福。妳也一樣吧?」
「我,米拉應該也是,我們都不夠成熟。假如你們在我們面前出事,我們一定無法保持冷靜。」
「這說法太卑鄙了。」
拉菲納克憤憤地哼道,可是無法反駁。沒有米拉的力量,他們兩人就無法與怪物戰鬥。假如與魔物對峙,米拉應該沒有多餘的心神顧及他們。
三人之間充滿沉重的沉默。最後加雷寧打破沉默,確認地發問:
「……您們一定會回來嗎?」
「一定。我會和米拉還有露蒂,三個人一起回來的。」
堤格爾眼中亮着堅定的決心。拉菲納克大大呼了口氣。既然加雷寧接受了,自己就不能像小孩子一樣鬧脾氣,使主人感到困擾。
「就算你沒回來,我也會去找你的。放心吧,如果你一步都走不動,我會揹你下山的。」
這話使堤格爾鬆了一口氣。
「謝謝。」他按捺着高亢的感情,向兩人道謝。
以溫泉淨身後,堤格爾站在村子出入口,與黑弓交流。
東方有女神的氣息。與長老說的一樣。
「我們走了。」
米拉以若無其事的語氣說着,與加雷寧握手。加雷寧無言地握緊米拉的手。初老的騎士以沉默壓抑自己的感情。
「露蒂安妮閣下,雖然說這種話很慚愧,不過少爺就拜託妳了。」
拉菲納克立正說完,充滿歉意地鞠躬。「請放心,交給我吧。」露蒂也配合他,挺胸說道。
三人在兩人與科爾凡、村民的目送下離開村子,在被雪覆蓋的山中默默前進。
天空佈滿瘴氣,天色極爲昏暗。堤格爾點亮火把。
「我拿火把,麻煩妳們住意周圍了。」
雖然這樣變成被米拉與露蒂保護的形式,但是就戰鬥技能來說,兩人比堤格爾強太多了。一方面也是因爲不想浪費箭的緣故。
米拉以拉斐亞斯的槍尾撞擊地面。她腳下的地面出現雪花結晶般的花紋,噴出大量寒氣與冰之長槍。寒氣吹散從三個方向襲來的魔物,冰之長槍則穿透從上方飛近的魔物,將其粉碎。
就在米拉大叫時,被吹散的瘴氣如漩渦般旋繞在她周圍,纏住她的手腳。瘴氣扭動,彎曲,形成觸手與蛇身。
「但如果村子因此被怪物攻擊,就傷腦筋了。」
雖然沒有風,但是被堤格爾吹散的瘴氣在空氣中飄動,集合在一起,形成六個團塊。瘴氣團塊有如從內側被推擠似地膨脹,成爲具體的形狀。握緊武器觀望的堤格爾與米拉倒抽一口氣。
兩隻黑鏃之箭,一隻白鏃之箭。堤格爾抓住三支箭,同時發射。
堤格爾輕嘆。右手掌心傳來堅硬的感覺,堤格爾低頭一看,黑鏃已經回到手中。堤格爾請米拉幫忙,以寒氣製造冰箭身。
「仔細想想,應該削下一點那村子的石柱還是什麼,帶在身邊呢。」
堤格爾躍到米拉身旁,抱着她在地上打滾,露蒂則劈砍追擊過來的異形魔物。被斬下單邊翅膀的魔物摔落地面,但是又立刻生出新的翅膀,飛到空中。
長老說,祈禱之地只有女神像的殘骸而已。但是從黑弓傳來的女神氣息,確實是在前方。
魔物們徹底消散。確認到這件事的同時,強烈的脫力感襲向堤格爾,使他跪在地上。米拉與露蒂分別朝他跑去。
露蒂皺眉發問。堤格爾握緊黑弓,拿出鑲着黑鏃的箭。
箭矢離手。飛出的箭筆直飛行,無聲地吹散瘴氣,穿透瘴氣團塊,使其煙消霧散。瘴氣消失後,出現一條被斷崖夾住的細長道路。
──和長老的說法不同呢。
走了大約一個小時後,三人停下來休息。升起火堆,煮水來喝。米拉先以拉斐亞斯製造冰塊,再加熱融化,想喝多少水都不成問題。
「趁現在──!」
三人走了大約三十分鐘,露蒂嘟噥起來。
米拉大喝,以拉斐亞斯橫掃貌似托爾巴蘭的魔物,在肩膀到胸口留下深深的裂痕。魔物身形搖晃,但是傷口立刻湧處瘴氣,恢復原狀。魔物掄起拳頭,毆打米拉。
休息完畢,即將動身時,堤格爾叫住兩人。
上半身是人類,下半身是蛇尾與觸手的怪物,應該是在墨吉涅交戰過的魯薩爾卡。山豬是在萊德梅里茲戰鬥過的列許的真實模樣,巨人是亞斯瓦爾的托爾巴蘭,龍應該是多勒卡伐克吧,異形與骷髏,肯定也是什麼魔物。
「堤格爾,這些傢伙……」
「這是瘴氣形成的結界吧。無論如何,都不讓我們前進的意思。」
「雖然在這種時候說這個,有點奇怪,不過──謝謝。」
雖然嘴脣上還殘留着米拉的感覺,但堤格爾還是同樣地抱緊露蒂,與她接吻。他想支持兩人份的愛,成爲她們的活力。
「該道謝的是我哦。如果我現在不在這裏,一定會後悔死的。」
「堤格爾,你還好嗎?」
「總體來說,是緩緩往下走。之後應該會變得更暗。不過可以確定的是,我們愈來愈接近了。」
「我和你在一起,是當然的啊。」
冷靜地這麼說的,是三人中最習慣在山裏行動的堤格爾。
再走大約兩個小時,應該就會來到祈禱之地附近了。茨魅八成會感受到堤格爾他們的存在。
「怎麼辦?就算以米拉的力量吹散瘴氣,但是不知道瘴氣整體有多深……」
忽地,魔物們改變行動方式:兩隻魔物分別牽制堤格爾與露蒂,另外四隻分別從三個方向與上空攻擊米拉。無處可逃的米拉只能站在原地。
「要請妳們警戒周圍了。」
露蒂與米拉分別撐住堤格爾的左右肩,扶他起身。
其中之一,是有着與人類相仿的上半身,以及由數不清的觸手與蛇尾構成下半身的怪物。另一個瘴氣團塊化爲巨大的山豬。除此之外還有額頭長角的巨人、背上有一對翅膀的異形、比山豬和巨人更龐大的龍,以及一具骷髏。
「快走吧。要是瘴氣結界又恢復,就麻煩了。」
必須儘快打倒茨魅纔行。
「在這種時候……」
不能在這裏停步。以自身的力量開創道路,是最好的方法。堤格爾舉起黑弓,拉緊弓弦。
露蒂正想邁步,又停了下來。她同時抽出誓約之劍與長劍,凌厲地掃視周圍。
米拉反射動作地以龍具格擋,但是對方力氣過強,米拉承受不住地被打飛,在地上打滾。其他魔物趁機一擁而上。
──如果只是半調子的攻擊,會立刻復原。必須一口氣消滅它們纔行。
──只能上前了。
「正因爲是現在,才非做不可。」
米拉紅着臉,以細若蚊鳴的音量低語。堤格爾搖頭。
沒有餘裕在意體力的消耗了。堤格爾同時拿出三支箭。
大約三秒後,米拉輕輕碰觸堤格爾。兩人分開後,米拉後退兩、三步,換露蒂上前。
「而且因爲是在山裏行走,有時向上有時向下,也會影響光線呢。」
米拉看着天空嘆氣。露蒂點頭同意。
「也就是說,祈禱之地就在這後面。」
「難道泡溫泉淨身,是有意義的?」
──是魔物……!
露蒂笑道。一旁的米拉以拉斐亞斯阻隔寒氣與落下的瘴氣。
兩人緩緩地走着,但是很快地加快速度,朝建築物奔去。
由瘴氣形成的魔物張嘴,發出難以形容的可怕聲響。它們包圍堤格爾三人,一齊撲上。
堤格爾由衷地向兩人道謝。
聚集的瘴氣恢復成魯薩爾卡的模樣。魔物封住米拉的動作,想把她按入自己體內。米拉讓拉斐亞斯釋放寒氣作爲抵抗,但魔物讓更多觸手纏住她身體,試圖以蠻力她吞入體內。
米拉來到堤格爾身旁,以拉斐亞斯刺向瘴氣。碰觸到龍具的瘴氣彈開似地退去,但是又出現小形漩渦,很快地恢復原狀。
忽地,堤格爾停下腳步。已經習慣黑暗的眼睛捕捉到蟠踞前方的危險瘴氣。堤格爾仔細觀察,那瘴氣彷彿想阻止堤格爾等人前進似地,充滿整個狹谷。堤格爾慎重地走近瘴氣,將黑弓湊近,瘴氣只有微微晃動,並沒有消失。
也許吧。堤格爾心道。無論如何,能不因此花時間戰鬥,是最好的。
堤格爾拉起米拉,將箭搭在黑弓上發射。雖然魔物的頭部與肩膀都被炸飛,但果然也立刻恢復原狀。
「稍微休息一下吧。」
空氣膨脹,爆發黑色與白色的閃光。三道光芒融合在一起,又分裂成六道,分別穿透所有魔物。
可以遠遠地在道路的另一頭看見一棟灰色的建築物。
米拉微笑,露蒂以開朗的笑容作爲回應。
三人再次趕路。走走停停了數回後,周圍的地形出現變化。枯樹枯草完全消失,左右兩側是高聳的斷崖。
「不論出現多少怪物,我都不會讓它們接近你的。」
堤格爾抱緊米拉,溫柔地將脣瓣交疊。
「天色這麼暗,很難看出過了多久呢。」
「嗯……我只是有點累而已。」
三人一面注意腳下,一面慎重地前進。由於地面被雪覆蓋,說不定會踩到凹陷之處。就算沒有出現怪物,還是不能鬆懈。
露蒂說着,輕推米拉的背部。米拉因此朝堤格爾踏出一步。堤格爾驚訝地看着米拉,接着看向露蒂。但是他很快理解露蒂的意思,也向前踏步,輕輕抓着米拉的肩膀。
堤格爾一面拚命思考方法,一面閃過撲來的魔物,與對方保持距離。米拉與露蒂也分別與兩隻以上的魔物苦戰。
「沒有出現瘴氣團塊,也沒有見到怪物呢。」
由瘴氣形成的魔物,與堤格爾他們過去消滅的魔物不同。不會使用特殊的技能。可是他們的攻擊,與被瘴氣迎面吹來相同,中招的話肯定無法善了。
米拉聲音中帶着緊張感。堤格爾點頭。
「──穿過天空,凍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