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魔彈之王與凍漣的雪姬》 · 川口士 · 1萬 字
春雷劃破灰黑色的雲層,照亮大地。
遲來的雷聲震耳欲聾,風雨愈來愈強,羅蘭的表情也愈來愈嚴峻。
這兒是大幅偏離主要幹道,寸草不生的荒野。羅蘭正背對着荒廢已久的神殿,與十名敵人對峙。敵人們身穿鎧甲,手中拿着劍與盾,是武裝騎士。
儘管春天已經過了一半,又剛過正午,但頭頂上方的天空卻是無止無盡的陰沉。
──有點不妙呢。
羅蘭並不擦去臉上的雨水,只是握緊大劍,緊盯着敵人。
假如是平常的他,就算敵人多上一倍,也會毫不猶豫地進攻,強行突破包圍吧。
可是現在的羅蘭已經筋疲力竭,眼眶下方出現黑眼圈,下巴生着雜亂的鬍渣。
勉強支持着他站立的,只有精神與毅力。
至於敵方,則是慎重地圍繞在他四周,緩緩縮小包圍網。畢竟對方是外號『黑騎士』的布琉努最強戰士,就算十對一,也絕不能大意。
──必須儘快趕到拉尼永纔行。
拉尼永是位在布琉努王國西北方的要塞。雷格那斯王子與納瓦拉騎士團、拉尼永騎士團應該都在那裏。
雖然羅蘭急着趕往拉尼永與王子會合,可是途中突然出現雷雨,而且還碰上正在這一帶巡邏的騎士,被敵人包圍。
「──羅蘭閣下。」
貌似隊長的男人從頭盔底下發出低沉的聲音:
「就算你英勇過人,也不可能一個人戰勝我們。你還是快點投降,把寶劍交出來吧。那樣一來我們也不至於對你不利──」
「少鬼扯了。」
羅蘭冷冷地打斷對方的話。握在他手中的大劍──布琉努王國的寶劍『不敗之劍(杜蘭達爾)』反射着天上的電光,燦然生輝。
「你們想要的,是這把寶劍和我的項上人頭吧。如果你們還算騎士,就別隻出張嘴,以實力搶走寶劍如何?」
被羅蘭的凌厲目光震懾,數名騎士後退一步。羅蘭向隊長開口:
兩人很快地走到神殿最深處的牆壁前。周圍的地板散落着大小不一的石片,從形狀看來,應該是供奉在這兒的神像的殘骸吧。
其次是因爲蒂爾•納•法是諸神之王佩爾克納斯的妻子、姐姐、妹妹,以及終生的敵人。
黑騎士縱身一躍,寶劍呼嘯着,在空中製造殷紅的血雨。朝羅蘭正面衝來的騎士失去頭顱,倒在地上。是避無可避的一劍。
對騎士來說,守一整晚的夜或是在黑暗中行軍,是家常便飯的事。夜晚與黑暗既是可怕的敵人,也是可靠的同伴。至於死亡,更是如影隨行。羅蘭自己也目睹過許多同袍死去的場面,並且爲更多敵人帶來死亡。
羅蘭以騎士們給的厚布,把臉與頭髮上的水分擦乾。光是這樣,心情就平靜許多。羅蘭與奧利維在女神的壁畫前坐下,把劍放在一旁。
奧利維轉換心情,開起玩笑。羅蘭聳肩道:
「感覺起來,應該有好幾十年沒人進來過了。」
「我當然相信你的能力,但我想你應該還是免不了一番苦戰。因爲敵人比想像中的還要強。」
其他騎士則守在神殿門口,輪流換班歇息。
羅蘭不放過這機會,揮劍斬向隊長。雖然隊長舉起盾牌格檔,可是杜蘭達爾不但砍破盾牌,還餘勢不止地連着頭盔,劈裂隊長的首級。
羅蘭大口喘着氣。看這樣子,就算能突破包圍,應該也會立刻被追上吧。
奧利維騎着馬,來到羅蘭身邊,露出傻眼的表情。
「是啊。成爲騎士之後我的想法也變了。」
撿到羅蘭的,是住在山頂神殿的巫女。由於巫女沒有家人,也找不到能託付嬰兒的人,所以她說服了神殿長,將羅蘭養育在神殿裏。
說到這,羅蘭注意到摯友的左臂上纏着白布。原以爲奧利維受傷了,不過那布塊就繃帶來說太小,而且綁法也很隨便。
羅蘭笑着道歉。「沒這回事!」騎士們一齊搖頭,異口同聲地道。
「如果畫的是女神,應該是莫西亞、雅麗洛和依莉絲吧。」
「話說回來,既然這是殿下的提議,表示你們已經和殿下會合了?」
「這個啊?」奧利維拆下白布拉開,上面畫着一張紅馬的臉。
兩人牽着馬,走入神殿。雖然空氣不流通,但是神殿內部比想像中的寬敞,而且也沒有雨水滲入的痕跡。
「……什麼?」
羅蘭原想趁機衝出包圍,但是溼淋淋的地面使他腳下一滑。雖然他緊急地維持住平衡,沒有因此摔倒,可是敵人的白刃紛紛逼到面前。羅蘭不得不打橫揮動杜蘭達爾,彈開利刃,同時後退。
大地母神莫西亞、豐饒與性愛之神雅麗洛、風與暴雨的女神依莉絲。
原因有二。首先,這位女神司掌的是夜晚、黑暗與死亡。
貝亞德是畫在布琉努軍旗上的駿馬,有黑色的鬃毛與紅色的身體。牠是建國君主夏立爾的坐騎,雖然沒有翅膀,可是能在天上飛。在布琉努是家喻戶曉,婦孺皆知的神馬。
與說出口的話不同,奧利維臉上帶着安心與歡喜之色。
「把你們的同伴帶走。」
帶着怒氣的聲音,使騎士們倒抽一口氣。隊長大喝:
「羅蘭閣下,你的狀況似乎不太好呢。」
「這上面畫的是蒂爾•納•法。」
神殿的屋頂已然傾斜,牆壁與樑柱上的裝飾剝落,而且有許多龜裂。儘管如此,應該還是能遮風避雨。
「牆上好像畫了什麼……」
「這裏是離拉尼永要塞徒步大概三天的東南方。」
「柳貝隆神殿對蒂爾•納•法的態度和對其他神祇一樣嗎?」
「不對,奧利維。」
被羅蘭殺死的騎士有兩名。投降的人合力抱起兩具屍體,頭也不回地逃走了。
「喫得下嗎?湊近看你的話,你的臉色實在很糟呢……」
騎士們歡喜地大叫羅蘭的名字,跑到他身邊。有人興奮大笑,有人擦着眼淚,有人假裝冷靜,有人做起祈禱,感謝諸神。
「我先說我碰上的事好了。不過在說之前先告訴我。這裏是哪裏?離拉尼永要塞有多遠?」
「副團長,你居然拋下我們自己走掉,太過分了吧?」
隊長氣得咬牙切齒,正想再次下令攻擊,一名騎士突然發出驚呼。其他人循着他的視線望去,因眼前的光景而愣住。
二十九年前,當時還是小嬰兒的羅蘭被拋棄在柳貝隆山的山腳下。
羅蘭回嗆。
「還想說你到底在哪裏閒晃,原來是迷路了嗎?」
羅蘭佩服地聽着。他的摯友總是能做出這種自己完全想不到的分析。
「奧利維……!」
「雖然這方法很簡單,但是很有效。而且旗子也不難製作。」
「只差一點了嗎?」
「有空爲贏不了我找理由,不如直接進攻啊。」
「因爲柳貝隆的神殿很特別吧。」
奧利維苦笑以對,羅蘭用力搖頭。
羅蘭按捺着狼吞虎嚥的衝動,拿起一顆炒豆,緩緩咀嚼後吞下。就算只是一小顆豆子,還是能感受到身體散發的喜悅。
「貝亞德嗎?」
「幸好你沒事……!」
「給大家添麻煩了。」
羅蘭抬頭看着被黑暗包覆的天花板。
柳貝隆山位在布琉努首都尼斯的中央,傳說中,是建國君主夏立爾遇見神明派遣的精靈,得到寶劍杜蘭達爾與神馬貝亞德的場所。夏立爾建立布琉努王國後,爲了向神明表示感謝,特地在柳貝隆的山頂建造神殿,並且把王宮建造在半山腰。
「基本上是吧。但還是有不少神官和巫女很討厭蒂爾•納•法哦。至於當時的我,應該是覺得她很可怕吧。」
「在這種荒郊野地蓋神殿,到是想祭祀誰啊?」
「裏面似乎沒人呢。」
羅蘭以驚訝又緊張的表情否定了摯友的猜測。
騎士們半開玩笑地抱怨着,朝奧利維走來,在發現羅蘭後,瞪大眼睛。
「話說回來,我還沒發問呢。你們的主子是誰?」
「這是雷格那斯殿下的主意。畢竟是布琉努人的內鬥嘛,這麼做才容易區分敵我啊。」
「團長!」「真的是團長呢!」「你沒事真是太好了!」

奧利維回答着,看向地板。
「嘉奴隆公爵。」
奧利維從行囊中拿出炒豆與肉乾,羅蘭笑着點頭。
兩人朝神殿深處前進。
「說得也是。」正當奧利維點頭同意時,神殿入口傳來一陣腳步聲。是奧利維率領的騎士追上了。
羅蘭仔細觀察敵人,有好幾人的動作頗爲遲鈍。那些是被他的挑釁嚇到的人。
「託你的福。」
有一半的騎士因這駭人的場面而慘叫轉身逃走,或是拋下武器投降。羅蘭無視逃走的騎士,對投降的人說:
羅蘭打量着紅馬(貝亞德),奧利維皮笑肉不笑地說道:
奧利維發問,羅蘭看着女神的壁畫,表情複雜。
「不用怕!他只是在虛張聲勢!我們人多勢衆,他贏不了我們的!上!」
奧利維加快速度前進。由於地面因大雨而泥濘,所以速度不夠威猛,儘管如此,還是足以讓嘉奴隆手下的騎士們驚慌失措了。
羅蘭說着,高舉火把。
話雖這麼說,在大多數人心中,蒂爾•納•法仍然是難以產生親近感的女神。
只見地面蒙着一層厚厚的塵埃,潛伏在其中的無數小蟲爲了躲避火把的光芒,爭先恐後地逃入黑暗之中。放眼望去,沒有任何顯眼的物品。
「謝了。這幾天我幾乎沒喫過像樣的食物。」
蒂爾•納•法與莫西亞等女神相同,也是布琉努與吉斯塔特共同信仰的十位神祇之一。可是她與其他女神有個明顯的不同之處,就是很不受人們歡迎。
她們是布琉努王國與吉斯塔特王國共同信仰的神祇,奧利維會這麼想,也是當然的。
牆上畫有三名女性。之所以斷定爲女性,是因爲她們的頭髮很長,而且胸部有渾圓的隆起。人物本身很簡潔,只畫了眼睛與鼻子,身上的服裝沒有任何裝飾。其中一名女性拿着弓。
該不該把這位女神從十位神祇中除名的爭論,在神官與巫女之間上演過不知千百次。但因爲她是佩爾克納斯的妻子、姐姐、妹妹,而且在神話中相當活躍,所以如今仍然是十位神祇之一。
「先進去休息一下再說吧。要是你在這裏感冒倒下了,負責搬運你的傢伙會很可憐呢。」
「不愧是在神殿長大的,我完全看不出來呢。」
羅蘭喜道。那名金髮騎士是他的摯友,同時也是納瓦拉騎士團的副團長,奧利維。
奧利維自言自語着,從馬鞍旁的行囊中拿出火把與打火匣,點燃火把後,交給羅蘭。
奧利維翻身下馬,羅蘭朝他走近,握住他的手。
騎士們一齊撲了上去。
「原來如此,那我就不必客氣了。」
「現在不覺得了嗎?」
遭受巴謝拉王子的攻擊,羅蘭棄守納瓦拉要塞,是一個月前的事了。由於奧利維在那之前就已經離開納瓦拉要塞,所以對他來說,是久違四十天的重逢。
平時遠比羅蘭能言善道的奧利維,因爲太過震驚而說不出話。
──身體很重。
「我猜殿下是打算以貝亞德來主張自己的正統性吧。除此之外,還可以藉此凝聚我軍的向心力。跟隨殿下的我們,全都是布琉努的騎士這樣。」
「夜晚必定會降臨。黑暗必定會發生。死亡必定會到來。既然如此,對人們來說,司掌這些的女神,也是必要的存在吧。」
一羣身穿鎧甲,手中拿着長槍,總數大約二十人左右的部隊正一直線地朝這邊前進。帶頭的是一名騎在馬上的金髮青年。
羅蘭急切地發問,奧利維回頭,望着老朽的神殿。
羅蘭先是苦笑,又斂起神色:
「一個月前,我放棄了納瓦拉要塞。這件事你知道吧?」
冬季即將結束的某一天,巴謝拉王子帶領諸侯聯軍包圍由羅蘭與納瓦拉騎士團駐守的納瓦拉要塞。
雷格那斯王子當時也在納瓦拉要塞裏。巴謝拉聲稱「雷格那斯和羅蘭密謀,想暗殺我」,要求納瓦拉騎士團交出雷格那斯王子投降。
對羅蘭與雷格那斯來說,巴謝拉的指控當然是空穴來風。而且出面作證的人,全是巴謝拉的手下,很明顯是想陷害兩人。
羅蘭斷然拒絕了巴謝拉的要求,巴謝拉因此發動攻擊。
開戰沒多久,羅蘭就看清情勢對己方不利,再加上雷格那斯的決定,他果斷放棄要塞,由自己留下來吸引敵人的注意力,讓雷格那斯與騎士團員一起逃往位在王國西北部的拉尼永要塞。分手前,羅蘭對雷格那斯發誓,一定會活着去與王子會合。
「──雷格那斯殿下告訴過我了。」
奧利維說着,以責備的眼神看着羅蘭。
「你根本不顧自己的立場,一個人跑去當誘餌呢。說說看,你到底幹了多少年的團長?」
「慢着。我知道你不以爲然,不過就結果而言,我的決定是正確的哦。」
羅蘭連忙辯解。
「那男人……巴謝拉很強。比我還強哦。」
「比你還強?」
奧利維瞪大眼睛,他最清楚羅蘭是強到多麼豈有此理的人。
「有點難以相信呢。雖然我聽說他原本是傭兵,武藝高強……」
「老實說,要是戰鬥得更久一點,我說不定已經被殺了。就算騎士團員們一起圍攻,應該也贏不了他吧。」
羅蘭說着,一股怒氣油然而生。
──既然那麼強,爲什麼要在這個國家制造混亂呢?
雖然巴謝拉是庶出,但已經被法隆王正式承認爲王子。儘管沒有王位繼承權,可是隻要持續爲王國揮劍戰鬥,一定能成爲威震四方的名將,得到世人的讚揚吧。而且法隆王也會認爲巴謝拉很值得信賴,以有這樣的兒子爲榮。
但是自己對巴謝拉的強烈怒氣中,也有身爲戰士,爲巴謝拉非凡的武藝感到惋惜的成分在。羅蘭無法無視這個事實。
羅蘭必須隔上一拍,才能理解這些話的意思。
「有兩隻龍一直緊追不捨,最後被我勉強殺了。」
羅蘭很訝異,奧利維因此面露不滿之色。
「……嘉奴隆一個人,出現在迷路的你面前?」
那東西與兒童用的短劍差不多大,呈黃濁的白色,末端彎曲。
奧利維皺眉。確實是難以置信的光景。
羅蘭忍不住想抱頭,但是又覺得那很像露蒂安妮會做的事。
「這是怎麼回事……?」
「傳說中,龍的鱗片比鋼鐵還硬,那說法是真的。如果我使用的不是這把杜蘭達爾,應該早就被喫光了吧。」
「那羣龍大概有幾隻?」
奧利維抬頭看着半空中,呻吟了半晌,最後大大嘆了口氣。
「不,雖然現在是春天,可是兔子也不會那麼剛好地出現。再加上我還要趕路,不能花太多時間打獵,所以最近這幾天不但沒有睡好,而且從昨天起就什麼都沒喫了。能遇到你們,可以說是奇蹟。」
「我不敢肯定。因爲我只見過葛雷亞斯特一次。再加上那顆頭沾滿血污,更是難以斷言。不過,如果多勒卡伐克是泰納帝的手下,就能理解他殺害葛雷亞斯特,把首級展現給嘉奴隆看的原因了。」
被這麼一說,羅蘭苦澀地縮起高大的身體。奧利維輕拍他的肩膀道:
奧利維苦笑着把龍牙還給羅蘭。
「剛纔省略了一些事沒說。其實我們抵達拉尼永要塞的隔天,露蒂安妮閣下就留下一封信不告而別了。信上寫着『爲了尋求援軍與收集情報,我要暫時離開殿下身邊』之類的話。雖然殿下只是苦笑,不過貞德閣下就氣炸了。」
奧利維慎重地加以確認。羅蘭點頭,接着道:
「回到正題吧。突破敵人的包圍後,我以拉尼永要塞爲目標前進。可是路上不但有諸侯聯軍的偵察隊,還有氾濫的河流阻撓,害我一直繞道,沒辦法順利前進。」
「我也學學你,從一個月之前開始說起吧。」
羅蘭低聲沉吟。巴謝拉攻打要塞時,他就這麼猜過了。但在知道事實真是這樣時,還是有一種怒氣無處發作的感覺。
「因爲泰納帝和嘉奴隆明爭暗鬥,所以多勒卡伐克帶着龍去攻擊嘉奴隆嗎?這麼想的話就說得通了。但還是不能太早下結論。然後呢?出現龍羣之後,你怎麼做?」
奧利維露出有點無奈,有點慍怒,又有點煩惱的表情。
露蒂安妮是擔任雷格那斯王子貼身護衛的女騎士。
奧利維皺着眉,拿起龍牙。
「當然也有和一般刀劍差不多大的牙齒。不過正因爲這顆牙很小,所以纔會被鎧甲勾住吧。但是它硬到嚇人哦,可以在鐵片上戳出洞呢。」
除此之外,他還是巴謝拉的監護人。巴謝拉攻打納瓦拉要塞時率領的諸侯聯軍,全是由服從嘉奴隆的諸侯組成的。
「你還真清楚。」
「真拿你沒辦法,我會陪你向殿下謝罪的──回到正題吧。抵達拉尼永要塞後,我們與拉尼永騎士團合作,做好隨時迎戰巴謝拉的準備。」
羅蘭認真地回答,奧利維啞口無言。羅蘭想起什麼似地,從掛在腰帶的皮袋中拿出某種物品,放在地上。
光聽這數字只能說確實有一套,羅蘭想到這裏,開口問道:
「我對多勒卡伐克這個名字有印象。他是泰納帝公爵手下的占卜師,但似乎不是普通的占卜師。去年春天,我國攻打墨吉涅時,幫泰納帝公爵準備四頭龍的,聽說就是他。」
「你知道什麼嗎?」
「果然……」
「露蒂安妮閣下組成的游擊隊,規模有多大?」
奧利維無法立刻回答,他花了兩秒時間,思考這個可能性。
羅蘭露出不明所以的表情,奧利維板着臉說下去:
明明是那樣,爲什麼露蒂安妮會跑到未知的場所組織游擊隊呢?
奧利維把手放在腿上,向羅蘭發問:
「雖然你應該很難相信,不過……我因爲迷路,在森林中休息時,嘉奴隆公爵突然出現在我面前。他是一個人過來的,沒帶武器,身邊也沒有隨從。」
奧利維以不知該說什麼的表情看着劍鐔與劍柄鑲有華美的黃金裝飾的杜蘭達爾。對一無所知的村民來說,只會覺得這把劍能賣個好價錢吧?根本沒想過自己可能因此被判死刑。
「多勒卡伐克出現時,丟了一顆頭顱到嘉奴隆面前。看起來很像葛雷亞斯特的人頭。」
「沒有。我不知道那傢伙後來怎麼了。逃出森林後,我再次以拉尼永要塞爲目標前進,但是因爲馬和行李都丟了,所以寸步難行。如果能遇到諸侯軍,就可以搶走他們的馬和武器,可是愈想遇到他們時,反而愈遇不到。」
羅蘭從奧利維的表情看出他的疑問,若無其事地說:
思考到這裏,羅蘭想到一個可能。
奧利維咬着肉乾,皮笑肉不笑地道:
在極度輕視弓箭的布琉努,騎士都是以長槍進行狩獵。獵捕兔子之類的小動物時是投擲標槍,獵殺熊之類的大型動物時,使用的是能穿透毛皮的粗大長槍。
「假如這些話不是你說的,我應該會認爲這個人不是看到幻覺,就是做了惡夢吧……」
「我很在意,所以特地做了調查。一個五、六十歲的老人,居然能弄到四頭普通人一輩子都見不到的龍,究竟是何方神聖──依情況而言,他說不定會成爲我們的敵人。」
「不能說沒有……如果後方有五千名敵軍,連我都會覺得芒刺在背呢。」
這是羅蘭的肺腑之言。就算是現在,他仍然能鮮明地回憶起嘉奴隆身上的危險與詭異氛圍。那不是人類能對抗的東西。
爲什麼奧利維一行人會出現在這一帶呢?雖然說這裏離拉尼永只有徒步三天的距離,但就偵察而言,還是離要塞太遠了。再說,身爲統率整個騎士團的副團長,奧利維只帶着一個小部隊行動,也很奇妙。
「我本來是那麼打算的,可是村民不但拒絕我,還想搶走杜蘭達爾。我又不能傷害平民,只好轉身逃走了。」
「那傢伙說什麼要幫我指路之類的鬼話,還出言侮辱陛下。我正想殺了他,又出現一個名叫多勒卡伐克的老人,和嘉奴隆爭論起來,接着我身邊出現一羣龍。」
「我們也很驚訝。一打聽之下,得到嘉奴隆的心腹葛雷亞斯特侯爵被暗殺的有趣傳聞。假如那傳聞是真的,嘉奴隆在諸侯們產生動搖,出現混亂之前,把巴謝拉叫過去鎮壓,就說得過去了……」
「就算是黑騎士,對龍也沒轍嗎?」
「雖然我有種在聽古時候的英雄讚歌的感覺……話說回來,你逃走後,嘉奴隆沒有追上來嗎?」
聽了奧利維的話,羅蘭想起幾件事。
「那傳聞可能是真的。」
「我把馬和行李全部扔下,一個人逃走了。」
「那真的是葛雷亞斯特的人頭嗎?」
羅蘭把雙手放在腿上,深深垂頭道歉。奧利維壞笑起來。
「巴謝拉一直待在納瓦拉要塞,等待援軍到來。沒想到援軍來了之後,他不朝我們這邊過來,反而向東方進軍。那是十五、六天前的事。」
聽羅蘭這麼說,奧利維皺眉。
「扔石頭。」
「沒什麼啦,我們把他們打跑了。之後我們在趕回納瓦拉要塞的途中遇見雷格那斯殿下與騎士團員,聽說事情的原委後,由我率領所有人前往拉尼永要塞。那時候,我還以爲你會馬上追上來呢。」
她的父親拉斯洛是納瓦拉騎士團的前前任團長,與羅蘭相當熟稔,羅蘭也因此與露蒂安妮見過不少次面。放棄納瓦拉要塞時,他曾拜託露蒂安妮一定要保護好雷格那斯。
「你好像很不開心呢。」
「就龍的牙齒來說,算很小呢……」
奧利維忍不住探出身子,羅蘭慎重地開口:
「在亞斯瓦爾時,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教過我扔石頭打獵的方法。雖然當時的我沒想過真的會派上用場,但總之我靠這招撐了下來。如果是十五阿爾昔之內的兔子,連我都能打中。」
奧利維啃着炒豆,興味盎然地觀察羅蘭的表情。羅蘭回神,心情很複雜。
「巴謝拉之所以朝東方進軍,有沒有可能是爲了討伐露蒂安妮閣下組成的游擊隊呢?」
沒有長槍的羅蘭,要怎麼打獵呢?
扔下王子的貼身護衛的重大任務,到底在幹嘛?雖然很想罵她,但無庸置疑,露蒂安妮是爲了雷格那斯才那麼做的。再說,讓她自由活動的話,確實更能有效活用貝傑拉克家的名義。
奧利維以公事公辦的口氣說明。貞德也與露蒂安妮同樣,是擔任雷格那斯貼身護衛的女騎士。
羅蘭轉頭看向手邊的杜蘭達爾。
「你相信我的話?」
「這是龍牙。勾在我鎧甲上的。」
「據說貝傑拉克家的露蒂安妮小姐組織了游擊隊。雖然不知該不該用遺憾來形容,不過這消息有九成九是真的。」
羅蘭搖了搖頭,甩開感傷的情緒,看向奧利維。
「想不通。我想應該缺乏關鍵情報吧。」
羅蘭喫下最後一顆炒豆。奧利維帶來的炒豆,幾乎全數進入羅蘭的胃裏。
拉尼永要塞位在王國的西北邊緣,離亞斯瓦爾王國與薩克斯坦王國很近,所以也不能懈怠國防的部分。該做的事堆積如山,奧利維忙到甚至必須一邊用餐,一邊做各種指示。
「食物的問題就這麼解決了啊?」
「根據我們打聽到的消息,大概四千到六千人吧,取中間值的話,應該是五千人左右。」
「雖然我已經不在意了,不過你要好好對雷格那斯殿下道歉哦。他擔心你擔心到心痛呢。」
「收到北部諸侯的仲裁請求後,我帶着一千名騎士離開要塞,結果那是個圈套。我們被騙進狹窄的山路里,被諸侯的士兵攻擊。」
「我的故事到此爲止,換你說了。」
整頓要塞,備妥武器與糧草,以雷格那斯王子的名義要求附近諸侯提供支援,派遣使者前往首都說明這件事,放出偵察部隊查探巴謝拉軍的動向。
「食物呢?你去村落張羅的嗎?」
「向東方……?」
奧利維雙手抱胸,思忖起來。過了大約二十秒,又放棄似地搖頭。
「我努力想辦法,避免走上窮途末路,最後是靠打獵來充飢。」
泰納帝公爵與嘉奴隆公爵相同,都是布琉努王國數一數二的大貴族。他的領地涅梅塔庫不但遼闊,物產也豐饒,不下於嘉奴隆的盧堤迪亞,在南部諸侯之間的影響力也很大。至於這兩名公爵,關係非常不好。
不只如此,羅蘭還遇到了只能以詭異形容的情況。
他完全無法原諒巴謝拉。因爲巴謝拉是企圖對雷格那斯不利的逆賊。
羅蘭回憶着那光景,覺得背脊陣陣發涼。嘉奴隆與多勒卡伐克的行爲,不是單純的殘忍,還有一種難以言喻的恐懼。
奧利維凌厲地眯細眼睛,警戒地說道。
「真是對不起。」
嘉奴隆公爵是布琉努王國數一數二的大貴族。擁有名爲盧堤迪亞的廣大領地,在布琉努北部貴族之間,具有強大的影響力。
「加工之後,也許可以作爲武器吧。」
「確實呢。我會記住這件事的。除此之外,我們還打聽到一件奇妙的傳聞。」
「是的話就好了。我也很希望是那樣。」
羅蘭搖頭。
「關於游擊隊,還有其他消息嗎?」
「殿下也問了同樣的問題。但是很遺憾,我們派出的偵察兵中有好幾人沒有回來。嘉奴隆和他手下的諸侯似乎加強了巡邏。」
羅蘭嘆氣。雖然在意露蒂安妮的事,可是現在,除了向諸神祈求她的平安之外,沒有其他能做的事。
「假如露蒂安妮閣下有什麼三長兩短,我會無顏面對拉斯洛閣下的……」
「我倒是想對拉斯洛閣下大大地抱怨一番呢。您到底是怎麼教小孩的,居然把露蒂安妮閣下教成那樣,之類的。」
奧利維尖酸地說完後,又安慰起摯友。
「拉斯洛閣下目前人在首都,假如露蒂安妮閣下在東方,兩人說不定早就聯絡上了。」
「希望如此。」
羅蘭點頭,奧利維繼續說下去:
「雖然確定巴謝拉軍往東進軍了,但我們還是無法決定今後該怎麼做,所以一直留在拉尼永要塞。四天前,殿下說要前往首都。」
羅蘭佩服地嘆息。總是笑得很柔和,但碧眼中帶着堅定意志的王子臉龐浮現於腦中,使羅蘭忍不住漾開笑容。
「不愧是殿下。既然巴謝拉遠離拉尼永要塞,當然該趁這個機會逃走。」
「想佩服還早呢。殿下比我們以爲的大膽多了。他說,要從拉尼永一直線南下,穿過布琉努南部,再轉向前往首都。」
奧利維愉快地勾起嘴角,羅蘭也不禁笑了。
布琉努南部是泰納帝公爵的勢力範圍。假如嘉奴隆手下的諸侯軍進入南部,泰納帝應該不會默不作聲吧。
雷格那斯打算利用自己,把泰納帝捲入他與嘉奴隆的戰鬥中。
──假如殿下和我們前往南部,泰納帝會有什麼反應呢?
假如泰納帝不想與嘉奴隆正面開戰,應該會把雷格那斯等人趕出南部吧。但羅蘭認爲那種可能性不大。因爲那麼做的話,就必須與有羅蘭在的納瓦拉騎士團交戰,也就是說,必須抱着自軍出現不少傷亡的覺悟纔行。那樣一來,只會讓嘉奴隆開心而已。
──他應該會接近、利用殿下吧。
泰納帝的話,應該會想辦法把納瓦拉騎士團與雷格那斯分開吧。必須先想好對策纔行。
羅蘭不經意地看向手中的杜蘭達爾,想起第一次見到法隆王時的事。當時,羅蘭只是七歲的孩童,法隆還是王子。
──陛下,我一定會把雷格那斯殿下安全地帶回首都的。
「跟隨始祖夏立爾的騎士裏,也有一位名叫羅蘭的人呢。」
無形的衝擊,強烈地震撼了羅蘭的心。
直到那時爲止,請您一定要平安無事。
「說不定你以後也會成爲名震天下的騎士哦。」
就在這時,一名騎士朝兩人走近,告訴他們雨勢變弱了。
柳貝隆的神殿除了保管建國君主夏立爾的遺體之外,也保存了各式各樣與夏立爾有關的遺物。看着那些東西長大的羅蘭,一直很崇拜以劍建國的夏立爾。
羅蘭背起杜蘭達爾,在心中對法隆王說道。
走出神殿時,黑騎士的步伐恢復沉穩,眼中也亮起絕對會完成自己使命的堅定光芒。
「差不多該走了呢。」
當時,王子詢問他的名字,他回答了羅蘭之後,法隆笑了起來:
再加上羅蘭生得人高馬大,力氣也大,比起成爲神官,揮劍戰鬥更符合他的脾性。對於抱有這種想法的羅蘭來說,法隆的那句話,無疑是爲他指出一條充滿光輝的希望之路。
奧利維說完,兩人起身。
還說那位羅蘭,是把保衛人民揮劍視爲至高榮譽的,騎士中的騎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