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強敵
《魔彈之王與凍漣的雪姬》 · 川口士 · 3萬 字
帶着春天氣息的風,輕輕搖晃草叢間的小花蕾。
數名旅人騎着馬,在萬里無雲的青空下,沿着公路前進。
旅人總數爲五。其中一人是布琉努的年輕貴族,另一人是貴族的隨從。除此之外,還有兩名吉斯塔特的戰姬,以及一名奧爾米茲公國的騎士。是很令人驚奇的組合。
騎在最前頭的年輕人名叫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是治理亞爾薩斯的馮倫伯爵家的長男,與他熟識的人暱稱他爲堤格爾。入春之後,年紀增長一歲,所以今年十八歲了。
堤格爾將家傳寶弓插在馬鞍左側,將箭袋掛在馬鞍右側。在布琉努貴族眼中,只有懦夫纔會使用弓箭,不過這是他最擅長的武器。
遠遠見到要塞的黑影,堤格爾勒馬停蹄。
騎在他身邊,人稱『凍漣的雪姬』的戰姬琉德米拉•露利葉開口:
「那就是納瓦拉要塞?」
「沒錯。總算來到這裏了……」
堤格爾大大呼出一口氣,因長途跋涉而帶着風塵的臉上浮現焦躁與不安。
「我們休息一下吧。」
琉德米拉──米拉慰勞地說道。堤格爾有點迷惘。
「這樣比較好。」
人稱『羅轟的月姬』的戰姬奧爾嘉•塔姆也同意米拉的話。她溫柔地撫摸自己坐騎的鬃毛,繼續說下去:
「馬兒們也累了。剩下的路不多,所以更該休息。」
奧爾嘉出身於遊牧民族,今年十五。雖然是五人中年紀最小的,但是比在場的人都懂馬。大家現在的坐騎,全是由她挑選的。
堤格爾低頭看着自己胯下的馬兒,改變想法,向兩名戰姬道謝:
「謝謝妳們。看來我太焦急了。」
米拉溫柔地笑着,奧爾嘉靦腆地低頭。
「去年離開亞爾薩斯時,完全想不到會以這種方式回到布琉努呢。」
納瓦拉騎士團的團長羅蘭,是堤格爾爲數不多的理解者,也是重要的戰友。他不但放手稱讚堤格爾那被布琉努的諸侯貴族鄙視的箭術,也在亞斯瓦爾的內戰中與堤格爾並肩戰鬥。
──話說回來,夢裏出現了令人懷念的臉孔呢。
「你真的是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不是冒牌的?」
仔細想想,要塞中只升着紅馬旗,也很不可思議。爲什麼沒有升起馬頭上戴着頭盔的納瓦拉騎士團軍旗呢?
男人在劍尖凝聚殺氣,笑道:
除了這些能力,龍具們還能察覺魔物的存在,並警告使用者。米拉的話,就是這個意思。
拉菲納克誇張地嘆了口氣。
目前,亞斯瓦爾與薩克斯坦沒有攻打其他國家的餘裕。這是堤格爾親眼確認過的。
「在你的故鄉,過年時會把葡萄酒獻給十位神明,對吧?」
不過,堤格爾只在奧爾米茲待到夏末。因爲吉斯塔特決定介入亞斯瓦爾的內亂。爲了成爲米拉的力量,堤格爾加入吉斯塔特軍,與米拉一起前往亞斯瓦爾。
「要再接近一點嗎?」
發問的是奧爾嘉。「不。」堤格爾說着,環視同伴。
看在旅人或商人眼中,吉斯塔特的三人組應該很稀奇吧。尤其米拉與奧爾嘉都外表可愛嬌美,在薩克斯坦旅行時,也有不少男性上前搭訕。當然都被堤格爾三人趕走了。
堤格爾驚訝地回頭,一名白髮男子正以愉快的表情低頭看着自己。
一行人在離要塞約五百阿爾昔(約五百公尺)左右時止步。
她起身,拍掉身上的沙土與草屑。其他人已經在做出發的準備了。堤格爾也把馬鞍放在自己的坐騎上。如今看來,馬兒們確實比剛纔有精神多了。
堤格爾笑道。米拉小聲說着「真是期待。」,並以其他人看不見的角度,在堤格爾額上輕啄一下,然後若無其事地退開。
「你叫什麼名字?」
「有什麼在意的地方嗎?拉斐亞斯沒有反應就是了。」
「我明白了。但是請少爺千萬不能莽撞行事。要是您亂來,就罰您一整天不準打獵。」
有人從堤格爾背後發問。
「咦?你不是說你沒參加過首都的光輪節嗎?」
「請大家先在這裏待一下。我一個人過去看看。」
那些士兵的武裝並不統一,頭盔與鎧甲、盾牌的模樣也與納瓦拉騎士團的不同。
堤格爾等人朝着納瓦拉要塞出發。
今天,一行人總算抵達了布琉努──的西方國界。
既然升着紅馬旗,那些人肯定是布琉努軍。說不定是基於某些原因,所以羅蘭纔會把要塞交給他們守衛。
「今年是沒辦法了,希望明年有機會看到。」
當初的目的是尋找與『魔彈之王』有關的線索,不過堤格爾一行人在薩克斯坦邂逅了在大陸流浪的奧爾嘉,被捲入王家與土豪之爭,深深介入了『狼人』騷動,最後在薩克斯坦過冬。
「我會慎重行事的……」
來到城門附近時,堤格爾不經意地轉動視線。
米拉輕笑。堤格爾苦笑着起身。
堤格爾等人十萬火急地整理行李,於隔天離開漢諾威,在還殘留着許多積雪的山林中奔馳,以十天時間走完了平常需要十三、十四天才能走完的路程。
奧爾嘉腰間的短斧也是龍具,擁有干涉大地的力量。
儘管是第一次見到納瓦拉要塞,但是看着要塞,堤格爾有股說不出的彆扭感。
雖然城牆有燃燒過的焦痕,但是有不少人在城牆上忙碌地走動,而且要塞中隨處飄揚着布琉努軍的紅馬旗,城門也是大開的。
旅人告訴堤格爾許多布琉努最近發生的事,也聊到了首都的光輪節。
男人感動似地連連點頭,下一瞬,大劍再次於空中畫出圓弧,指着堤格爾。速度快到令堤格爾來不及反應。
米拉的聲音使堤格爾回神。
雖然有點在意,但堤格爾也不好意思打擾對方休息,於是他直接前往城門,翻身下馬,向守門的衛兵說道:
米拉的長槍飾有美麗的藍與金色花紋,槍頭部分宛如以整塊沒有雜質的水晶切削而成,看起來就像藝術品似的。當然,它不是華而不實的裝飾品,而是隻有戰姬才能使用的龍具。不但擁有自我意志,而且能操縱寒氣。
「沒錯。但是很可惜,我現在沒有帶着能證明身分的物品。」
發現他是剛纔躺在草叢中的男人,堤格爾不禁駭然。堤格爾完全沒發現男人接近,甚至連草叢的窸窣聲都沒聽到。
布琉努的諸侯貴族因嫉妬羅蘭而出兵,這種可能性也很低。
「假如您害琉德米拉大人擔心或生氣,我就會認定爲亂來。」
──總之先和城裏的人談談吧,在這裏回頭,無法明白任何事。
堤格爾推開大劍,挑釁地道:
一行人裏,只有堤格爾和拉菲納克是布琉努人。
那男人與羅蘭差不多高大,身上穿着以白色爲基調的軍服,肩上扛著有精緻的黃金花紋的白色大劍,五官端正,右眼有道隱約的刀疤。
拉菲納克理所當然地道,但堤格爾搖頭。
──該怎麼說呢?雖然說不太上來,不過總覺得有點奇怪。
「是啊。我只在十歲時去過一次首都而已。前天我們不是遇到來自布琉努的旅人,聽對方說了不少事嗎?我想應該是聽到那些,纔會做怪夢吧。」
堤格爾疑惑地皺眉。自己不是什麼能打著名號招搖撞騙的知名人物。
有人躺在不遠之處的草叢中。
堤格爾瞪大眼睛。在布琉努,『德•夏立爾』代表的是開國國王夏立爾,只有王族才能使用這個姓。這麼說來……堤格爾想起在旅途中,曾經聽說法隆王認了某個年輕人爲私生子,並承認其王子身分的傳聞。
男人臉上的笑容消失,以認真的表情做確認:
──對了。
「你果然累了呢。」
「不是亂來的事,就可以做吧?」
那少女曾經說過,總有一天,要帶堤格爾參觀首都的光輪節。
雖然說引人注目是無可奈何的事,可是不能被一般人知道她們是戰姬。假如有人上前搭訕,需要布琉努人在一旁牽制纔行。
「非常歡迎妳來參觀。」
──城牆上的那些人,不是騎士。
五人離開公路,在草原上輪流守望與休息。
秋末冬初時,亞斯瓦爾的內亂結束。堤格爾與米拉、拉菲納克、加雷寧一起渡海,前往薩克斯坦王國。
結束守望工作的堤格爾,躺在草地上眺望着青空時,不知不覺中睡着了。大約過了半刻,才被米拉戳着臉頰喚醒。
「我做了個怪夢。夢到自己在首都尼斯參加光輪節。」
「看來不像被哪邊的軍隊攻打過呢。」
「再加油一下。拜託你們了。」
她之所以出現在夢裏,也許和那些話有關吧。
「──你說羅蘭?」
堤格爾的部下拉菲納克感慨良多地說着,米拉的副官加雷寧沉穩地笑着接話:
男人以劍尖指着堤格爾,劍身反射着暗沉的光輝。從男人的動作可以看出,他的身手極爲高強,同時也能察覺,這男人只是在嚇唬堤格爾。因爲他身上不帶殺氣。
前進了一小段路後,堤格爾凝視着稍微變大的要塞,總算明白怪異感的由來。
「雖然你聽到羅蘭閣下的名字,但是沒聽到我的呢。我是馮倫家的堤格爾維爾穆德。究竟是哪來的鄉巴佬,纔會以劍指着第一次見到的人呢?」
「雖然不知道少爺在意什麼,不過我也要一起去。」
「巴謝拉王子……?」
由羅蘭駐守的要塞,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十一天前,薩克斯坦的有力土豪,同時也是堤格爾等人的朋友的瓦爾特洛緹告訴堤格爾一件驚人的消息──納瓦拉要塞冒出火舌。
必須在旅行中過新年,是離開薩克斯坦時就知道的事。儘管堤格爾覺得不在意,可是說不定心中某處,對這件事是感到遺憾的吧。
想與黑騎士及訓練精良的納瓦拉騎士團開戰,必須做好折損大量兵力的覺悟。而且那麼做,不但會使國王不高興,也可能與領地在西方國界旁的諸侯爲敵。應該沒有人會冒着這些風險,執意出兵吧。
「這麼說來,我還沒有自報姓名呢。」
由於聽得到對方在哼歌,表示那個人沒有睡着。是與要塞有關的人嗎?從堤格爾的角度,看不到對方的臉,只能知道那人個子頗高,頭髮是白色的。
在夢裏,一名少女拉着堤格爾的手,在熱鬧無比的新年大街上穿梭。
「連你也來的話,旅人或商人路過這兒時該怎麼辦?」
「我叫巴謝拉。巴謝拉•科奈爾•菲利浦•德•夏立爾。」
「除了墨吉涅,我們已經把布琉努周圍的國家繞過一圈了呢。」
這時的堤格爾,壓根兒沒想過要塞被奪取的可能性。因爲那樣太沒有道理了。
「是啊。我們會用泥土堆成代表亞爾薩斯的小山,一面唱頌神明的名字,一面把酒倒在山上,祈求新的一年風調雨順、作物豐收、獵物豐富。祭完神後,大家一起飲酒作樂。」
堤格爾不太有信心地說着,策馬前進。
她總是那樣。明明和自己同年,卻老愛擺出姐姐的姿態對待堤格爾。儘管堤格爾對她的態度感到無奈,但並不因此覺得不愉快。最後一次見到她,是四年前的事了。不知道她現在還好嗎?
堤格爾以難以置信的眼神看着年長的隨從,戰戰兢兢地確認:

拉菲納克冷酷無情地道。加雷寧穩重地接話:
光輪節是布琉努新年時特有的活動。由來據說與開國國王夏立爾即位時,太陽周圍出現光圈有關。
「是不是亂來,由我和加雷寧閣下決定。」
「打擾了。我是治理亞爾薩斯的馮倫伯爵家的堤格爾維爾穆德。我是來找羅蘭閣下的,可以幫我通知他嗎?」
米拉發表感想。他們本來以爲附近可能有敵軍佈陣,所以先停在遠處觀望,但是現在看來,不像是那種情況。
堤格爾與拉菲納克離開亞爾薩斯,前往奧爾米茲,是去年夏天時的事。當時他奉了布琉努國王法隆之命,以聯絡員的身分幫忙尋找內奸。
堤格爾以難掩疑惑的表情看向白髮王子。巴謝拉點頭。
「至於鄉巴佬這點,倒是沒說錯。馮倫啊,能在這裏見到你,肯定是諸神的指引──你這個賣國求榮的傢伙。」
堤格爾在理解最後一句話的意思後,傻住了。
「什麼?」
「聽說你拉攏吉斯塔特的戰姬,打算把亞爾薩斯出賣給吉斯塔特。之所以整頓山路,也是爲通敵叛國做準備。你就好好解釋給我聽吧。」
「等一……不對,請等一下。你有什麼證據這麼說……!」
堤格爾大叫着,想衝上前質問,但是被巴謝拉的劍尖擋下。城門的守衛們也以長槍從背後指着他。
「乖一點,我就不會殺你。就像剛纔說的,我只是想聽聽你的說法而已。」
巴謝拉露出殘虐的笑容。動作被封的堤格爾,除了咬牙怒瞪他之外,什麼事也不能做。
在士兵們的簇擁下,堤格爾被押進要塞的地牢裏。
†
地牢很昏暗,內部粗製濫造,而且瀰漫着一股黴味。
堤格爾坐在椅子上,雙手被戴上木枷。
牢房一角有解手用的木桶,黑弓與箭袋被隨意地扔在木桶旁。堤格爾被扣押時,馬與行李都被士兵沒收了,但是他們似乎不覺得弓箭是有價值的東西,所以把它們一起扔進牢裏。
堤格爾生平第一次感謝布琉努看不起弓箭的價值觀。假如家傳寶弓被奪,不但對不起列祖列宗,更重要的是,這把黑弓已經是堤格爾的重要搭檔了。至今爲止,他不知被黑弓救了多少次。
巴謝拉隔着桌子,站在堤格爾對面。燭臺的微弱火光映照在兩人臉上。
──沒帶拉菲納克來是對的。
如今的堤格爾,已經冷靜到能思考這種事了。當然,他心中正燃燒着非比尋常的怒火,但還是安靜地將其壓抑下來。
──米拉他們一定會來救我的。在那之前,還是安分點吧。
堤格爾如此告訴自己。巴謝拉以大劍的劍尖輕敲地面。
「那就開始吧。你第一個接觸的,是奧爾米茲公國的戰姬對吧?而且還是對方主動和你接觸的。」
他是真心想討伐羅蘭和雷格那斯王子嗎?
「顧慮嗎?想想奧爾米茲和亞爾薩斯之間的實力差距,這顧慮還真是夠大方的呢。」
「我母親在我九歲時,就因病過世了。」
就在這時,牢房門被打開,三名男子走入牢中。其中一人提着油燈。三人中最年長的約莫三十歲,另外兩人大約二十五歲。
「原本有個隨從跟着我。但是他在那兒認識了戀人,於是留在薩克斯坦,和我分開了。」
「我去了薩克斯坦王國。」
「我是在維爾塔利亞閣下爲了領地問題,來到奧爾米茲時認識她的。維爾塔利亞閣下之所以與我交談,應該是爲了牽制奧爾米茲吧。因爲亞爾薩斯與萊德梅里茲之間,只隔着孚日山脈而已。」
「亞斯瓦爾的內戰,在秋末就結束了吧?冬天時,你在哪兒做了什麼?」
「你就是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嗎?」
「另一件事,是羅蘭閣下與納瓦拉騎士團。他們怎麼了?」
堤格爾轉動頸部,以充滿怒氣與殺氣的眼神瞪着巴謝拉。兩秒後,他以因過度壓抑而僵硬的聲音說道:
巴謝拉突然問道。堤格爾因這出乎意料的問題而連連眨眼。
堤格爾也調整心情,簡短地回話。巴謝拉眼中閃過一絲興趣。
雖然被對方挑釁成功,但是堤格爾並不後悔。假如巴謝拉再說一次同樣的話,他也一定會有同樣的反應。就算那麼做會加深自己的嫌疑,堤格爾也無法保持沉默。因爲世界上有絕對不能退讓的東西。
堤格爾說道,巴謝拉揚起嘴角。
巴謝拉皮笑肉不笑地道:
「你們是誰?」
巴謝拉沒趣似地哼了一聲。
巴謝拉臉上出現複雜的陰霾。「病死嗎?」說這句話時的他,表情很符合年齡。不過他又立刻抹去那神情,恢復成原本充滿自信的模樣。
「爲什麼要去薩克斯坦?」
三百阿爾昔。堤格爾一說完,巴謝拉立刻不悅地皺眉。
「在戰場救你的命,準備要職幫你鍍金,介紹大人物讓你認識……和亞爾薩斯來往,可以得到的好處明明不多,露利葉閣下對你還真好。這麼方便好用的戰姬閣下,你以後也打算這樣壓榨她是吧?」
巴謝拉聳了聳肩,消去燭火,扛着大劍走出地牢。
巴謝拉冷笑。似乎認爲堤格爾是在找藉口。
「我父親說過,該去未知的土地旅遊,好增廣見聞。假如不趁這個機會到薩克斯坦走走的話,我這輩子應該都沒機會去那裏吧。」
堤格爾忽然想起剛纔被揉頭髮時的感覺,覺得有點奇妙。就巴謝拉的體格而言,他的右手似乎很小,而且手指也很細瘦。
「其他兩人呢?」
「話說回來,你和奧爾米茲的戰姬──露利葉閣下很要好呢。聽說你在墨吉涅戰鬥時,被露利葉閣下的部隊搭救。遠征亞斯瓦爾時,也以客將身分跟在她身邊。爲什麼露利葉閣下這麼照顧你呢?」
「那麼,萊德梅里茲的維爾塔利亞閣下呢?」
堤格爾以堅定的眼神回望那雙碧眼,無言地表示拒絕。
堤格爾有點驚訝。他想起法隆王也問過這個問題。不懂箭術的國王,就算聽到三百阿爾昔,也沒有太大的反應。看來巴謝拉是真的在世界各國走動過。
堤格爾鬆了口氣。既然是法隆王把父親留在王宮,就可以放心了。就算有人懷疑他們父子通敵叛國,應該也不能對烏魯斯做什麼吧。
巴謝拉說的是『銀閃的風姬』艾蕾歐諾拉•維爾塔利亞、『光華的耀姬』蘇菲亞•歐貝達斯,以及『虛影的幻姬』宓莉莎•葛林卡。
「你母親呢?你不擔心她?」
他似乎打算讓堤格爾在首都出醜。儘管自己很想叫對方別開玩笑了,不過堤格爾還是將雙手用力握拳,以免怒氣爆發。
「與亞爾薩斯往來,能得到利益的,只有奧爾米茲與萊德梅里茲而已吧。」
堤格爾沉默不語。因爲他必須花力氣按捺快要爆發的感情。
「你在薩克斯坦看到了些什麼?」
「他們是叛徒。和雷格那斯王子勾結,想謀殺我。」
「看來你是真的去過薩克斯坦呢……」
「那位大人與露利葉閣下的關係,絕對稱不上友好。」
說到這裏,巴謝拉愉快地俯視堤格爾。
巴謝拉放開手,若無其事地繼續說道:
「在墨吉涅戰鬥時,露利葉閣下之所以搭救我們,並非因爲是我率領部隊。當時露利葉閣下派遣偵察部隊查探布琉努軍的消息,發現的正好是我的部隊。」
「那個王子,到底在想什麼啊?」
「哦,因爲你直到幾天前都在薩克斯坦,所以什麼都不知道呢。」
「第一件事,我父親呢?他也被懷疑了嗎?」
堤格爾沒有說謊。他與她們的關係確實有這樣的一面。假如被蘇菲與宓莉莎聽到這些話,說不定會生氣吧。但是隻要告訴她們原委,她們一定會諒解堤格爾的。
沒有比羅蘭更不適合謀殺這個詞的男人了。雷格那斯也是。
如果被拉菲納克知道,他一定會傻眼吧。可是現在也只能胡扯一通了。
「所以我纔會帶兵過來興師問罪。他們先是躲在這要塞裏不出來,最後就逃走了。雖然我們查到騎士團的下落,不過直到現在,還沒發現羅蘭……」
巴謝拉臉上倏地失去感情,但是隻有短短一瞬。他馬上恢復笑容,將右手按在堤格爾頭上,揉着他暗紅色的頭髮。
「不好意思啊,我當了太久的傭兵,所以有時候講話不太好聽。」
「我不否認露利葉閣下很厚待我。因爲那位閣下的個性就是如此寬大。但是,只因爲這種理由,就認爲我與吉斯塔特私通,也未免太捕風捉影了。」
──造謠我私通吉斯塔特的,究竟是誰?
巴謝拉離開後,堤格爾坐在被黑暗封鎖的地牢中,陷入沉思。
「請不要侮辱我的朋友。」
──必須脫離這裏,向羅蘭閣下問清楚纔行。
「就連嘉奴隆公爵或泰納帝公爵那樣的大貴族,也頂多只能與兩、三名戰姬有交流。爲什麼邊境的小領主之子,能和四名戰姬這麼熟稔呢?那樣對戰姬閣下們有好處嗎?」
不只羅蘭他們,還必須想辦法弄清楚自己的事。
「請等一下。我有兩件事想請教殿下。」
巴謝拉凌厲地看着堤格爾,碧眼發出帶着威嚇的魄力。堤格爾一面承受着那股壓力,一面說明自己與三人的邂逅經過。由於不能提及魔物的事,所以必須加以潤飾纔行。
這個問題不難回答。託了亞特里斯王子之福,堤格爾在薩克斯坦見識到不少東西。只要小心,別在回答時提到王子的名字就行。
「哼。所以你和戰姬們,不是基於某些利害關係而往來的嗎?」
的確,馮倫家完全配不上戰姬,有人因此產生懷疑,也是沒辦法的事。但是不努力證明自己清白的話,不但會對不起米拉他們,還可能給遠在故鄉的父親添麻煩。堤格爾謹慎地回答:
巴謝拉的眼神變得很冷漠。原來如此啊──堤格爾理解了。
「不要以爲吹牛對我管用。直到前年爲止,我一直是傭兵哦。我不只去過附近國家,甚至到過南海的伊夫裏奇亞。不管在哪個國家,都沒聽說過能讓箭飛到三百阿爾昔之外的神射手。」
──簡單來說,就是覺得我不配享有那種待遇。
「你想說那只是剛好嗎?那麼遠征亞斯瓦爾時呢?」
其中一人從後方架住堤格爾的雙肩,封住他的行動。最年長的男人伸手拉扯堤格爾的嘴脣。
「因爲露利葉閣下當我是朋友,那兩位是看在露利葉閣下的面子上,才和我來往的。」
「波利西亞與奧斯特羅德……的歐貝達斯閣下與葛林卡閣下,原本就與露利葉閣下很要好,甚至會以朋友身分,而不是以戰姬身分拜訪彼此的公國。我是在那兩位大人造訪奧爾米茲時,受露利葉閣下介紹的。」
其實堤格爾本身有很大的弱點。假如被其他人知道自己與米拉兩情相悅,一定會把這當成通敵叛國的證據。無論如何,一定要隱瞞這件事纔行。
「是的。」
──雖然他說那兩位想謀殺他……但我是不會相信的。
「馮倫伯爵目前人在首都尼斯的王宮。是被國王陛下找去的。想見父親的話,就安分點。」
十歲時,堤格爾曾見過雷格那斯。印象中,他是個溫和穩重的王子。去年在亞斯瓦爾與羅蘭重逢時,兩人也曾聊到雷格那斯的事。從羅蘭的話聽來,王子的爲人似乎沒有改變。
這部分完全是說謊。但不論是尋找『魔彈之王』的線索,或是被捲入王族與土豪之爭,說了只會讓自己陷入更麻煩的情況而已。
「就是這張嘴嗎?你就是用這張嘴討好隔壁國家的戰姬、奉承黑騎士、諂媚陛下的嗎?只會耍嘴皮子,不會用劍也不會用槍的廢物鄉下貴族。」
「還敢繼續吹牛,算你有種。哪天去首都時,再讓我見識見識你的本事吧。我會幫你準備許多觀衆的。」
「要我表演給你看嗎?」
「露利葉閣下的部分,就先當成這樣吧。不過除了她,你和另外三名戰姬也過從甚密。是萊德梅里茲、波利西亞、奧斯特羅德的戰姬對吧?」
巴謝拉發出滿是惡意的笑聲。
三人包圍住堤格爾,臉上掛着輕蔑的笑容。堤格爾瞪着他們。
堤格爾瞪大眼睛。儘管巴謝拉的說明簡潔易懂,但是每一字、每一句都具有強烈的衝擊力,使堤格爾覺得頭暈目眩。這些話太難以置信了。
──要是他們知道我還和奧爾嘉交上朋友,一定會更加起疑吧。
「你一個人去的?」
「叛國賊居然敢這麼囂張。」
堤格爾點頭,簡潔地說明四年前發生的事。巴謝拉歪着頭問道:
他以目光催促堤格爾繼續發問。
堤格爾儘可能地以含蓄的方式說道:
「你都自身難保了,還在擔心父親?」
堤格爾心道。巴謝拉繞過桌子,走到他身邊。
「就暫時這樣吧。等回到首都,我會再重新審問你的。」
其實他一點也不想和這男人多說任何一句話,但還是必須忍耐着,問出想知道的事纔行。幸好巴謝拉願意停下腳步,回過身看他。
「身爲與奧爾米茲締結友好關係的馮倫家的人,是我主動要求幫忙的。亞爾薩斯之所以沒有派出士兵,是因爲來不及準備人手。而露利葉閣下是顧慮到我的領主之子身分,才讓我擔任客將的。」
堤格爾叫住轉身想離開的巴謝拉。
「幫我們找羅蘭吧?答應的話,可以洗刷自己的嫌疑哦?」
原本努力鉗制的感情,迸裂了。
「你的箭可以飛多遠?」
堤格爾壓抑着滿腔怒火,扭身想閃躲。但是因爲雙肩被架住,無法躲開。
「怎麼樣?有沒有稍微理解自己的立場了?你這個丟盡貴族臉的無恥之徒。」
男人嘲弄着,放開手,改以拳頭招呼堤格爾的腹部。堤格爾痛得彎腰。孬種、膽小鬼、當不成騎士的廢物、媚外求榮的外國走狗……男人們一面辱罵,一面對堤格爾又打又踢。
「身爲榮耀的布琉努貴族,我最看不起你這種除了一張嘴,什麼都不會的人。」
堤格爾弓着身子,咬緊牙關忍受毆打。反擊的話,他們一定會找更多人來整治堤格爾。就算鬧到被巴謝拉知道,他們也一定會挑對自己有利的話,幫自己辯護。
──除了箭術,我確實沒有任何長處。
但是,有許多人認同我的箭術。
──而且,我沒有通敵叛國。
戰姬們也和我互相認同。
所以,這種程度的謾罵與暴力根本沒什麼,一定能捱過去。
也許是對一聲不吭的堤格爾感到不滿吧,最年長的男人粗魯地揪着堤格爾的頭髮,讓他抬起臉,猥瑣地笑道:
「說給我們聽啊?你到底是用了什麼華美詞藻拉攏戰姬們的呢?還是說,你是先把她們灌醉,然後在牀上討好她們的?」
堤格爾冷冷地看着對方,豁出去地道:
「單方面地毆打無法反抗的人,這就是你說的榮耀嗎?」
男人氣得臉紅脖子粗,拳頭重重地打在堤格爾臉上。
堤格爾連人帶椅地摔倒。男人喘着氣,居高臨下地俯視着堤格爾,大聲咒罵一陣後,呼喚另外兩人離去。其中一人發現躺在角落的黑弓,對堤格爾露出譏嘲的笑容。
地牢再次被黑暗包圍。堤格爾爬了起來,一面感受石頭地板的堅硬與冰冷帶來的不愉快,一面確認手腳與手指的情況。幸好沒有骨折。
「必須趁今晚逃出這裏纔行……」
堤格爾自語着,因疼痛而皺眉。他縮起身體,必須趁現在讓身體休息纔行。
──那幾個傢伙,是北方諸侯嗎?
堤格爾回道,露蒂滿意地深深點頭。
堤格爾對露蒂說完,憑著有火光時的記憶,走到角落,忍着臭氣在黑暗中摸索,撿起黑弓與箭袋。他試彈了一下弓弦,沒有問題。箭的數量也夠多。
†
在那兒,堤格爾見到一名穿着白色緞面禮服的少女,以及一頭正在威嚇少女的野狼。儘管少女雙手握着護身用的短劍,但也許嚇壞了吧,只見她僵在原地,一動也不動。再過三秒,八成就會變成野狼的大餐。
對於巴謝拉,露蒂連王子兩字都不加了,使堤格爾很驚蔚。既然她是雷格那斯王子的部下,和巴謝拉對立也是當然的,不過爲什麼她對巴謝拉這麼有敵意呢?
這天,堤格爾卸下心頭重擔,心情非常好。
堤格爾有點疑惑,沒想到她開始到處碰觸堤格爾的身體。難道是想找出解開木枷的方法嗎?堤格爾正如此猜想,一道勁風拂過他的左手,發出硬物碰撞的聲音。
飛箭在樹林中穿梭,射中野狼的頸部。猛獸哀號着,身體開始搖晃。
牢房門被安靜地打開,有人走入地牢。對方沒有點燈,所以無法辨認其身影。那人一言不發地,慎重地朝堤格爾走近。
「這裏就像我家後院一樣。哪裏有什麼,我大致上都很清楚。」
「讓妳久等了,我們走吧。」
爲什麼想參觀孚日山脈呢?因爲這座山脈有不少傳說。據說山的深處棲息着龍;據說谷底聳立着古代的神殿;據說這裏有開國國王夏立爾與美麗的妖精公主共度一夜的山洞……等等。
因此這天,堤格爾的心情比平常更好。
──偶爾會有這種人呢……
諸侯貴族聽說了那些故事,特地來這兒見識廣闊壯麗的山脈,任憑自己的想像力發揮,接着滿意地回家,向朋友們炫耀自己的見聞。
可以簡單地想像出對方笑容滿面但毫不留情地說出這些話的模樣,堤格爾不禁苦笑。從第一次見面起,她──露蒂安妮•貝傑拉克就一直是這個樣子。
兩人悄悄離開地牢。牢房外是朝左右延伸的走廊,牆上等間隔地插着火把,但是光線照不到這兒,露蒂的身形只是一團黑影。
堤格爾皺眉。難道說,她是來救自己的嗎?
「妳等一下。」
「米拉?」
該無視這名少女,直接離開嗎?堤格爾很迷惘。普通旅人不可能穿着絹制禮服在森林中閒晃,她應該是哪個貴族家的千金吧。
出於無奈,堤格爾只好點頭答應。
「不是有個監視的士兵嗎?妳是怎麼瞞過他的耳目的?」
堤格爾提心吊膽了一整個月,可是什麼事都沒發生,使他的恐懼逐漸淡去。既然沒人來找自己問罪,表示王子沒有喫壞肚子,也沒有把這事說出去。所以應該不必繼續擔心了。
他爲了尋找獵物,在森林中前進,忽然聽到少女的尖叫。有人被野獸攻擊了?堤格爾連忙抓着弓箭,朝聲音傳來的方向趕去。
「當然。才短短四年不見,就忘了我的薄情郎,有必要救嗎?好了,在品嚐過久別重逢的欣喜後,我們快逃吧。」
那名字,以及四年前這個數字,使堤格爾從記憶的櫃子中找出一名少女的臉龐。
露蒂說完,伸手抓住堤格爾的鼻子。
露蒂說完轉身,拔腿就跑。堤格爾連忙跟了上去。
畢竟他可是給一國的王子喫了隨手獵來的肉。雖然因爲自己先喫了鳥肉,所以能狡辯說自己有做好試毒的工作,不過,假如雷格那斯把這件事告訴別人,馮倫家應該會從地表消失吧。
少女盯着野狼,大口喘氣。確定牠再也不會動之後,轉頭看向堤格爾,露出燦爛的笑容。
堤格爾激動地抱緊家傳寶弓兼搭檔。不過又立刻轉換情緒,把箭袋掛在腰上,握緊黑弓。
「你在那裏嗎?」
──幸好你沒事。
既然沒傷到手腳或手指,就不該有太多意見。
總之先剝狼皮吧。見到那場面的露蒂,嚇得暈了過去。
「保險起見,先讓我做個確認……說出你父母親的名字,還有,告訴我巴多蘭和蒂塔是誰。」
「現在的我,是雷格那斯殿下的隨從。我從兩天前起,潛伏在密道里,查探巴謝拉的動向。不久之前聽說你被抓……」
「是露蒂嗎……?」
少女得意洋洋地走近,抬頭看着騎在馬上的堤格爾。
如果來的是巴謝拉或他的手下,應該會大剌剌地走進來吧。所以堤格爾纔會如此猜測。但是對方的行動又很奇妙,並不直接靠近,似乎在觀察他的模樣。
──知道密道存在的事也很不可思議。話說回來,爲什麼露蒂會成爲殿下的部下呢?
──這聲音,我曾經在哪兒聽過。但不是最近聽到的,應該是很多年前的事。
就在這時,少女採取了出人意表的行動。
再說,如果把她丟在這裏,到時候出問題就麻煩了。
「很高興妳一點也沒變。話說回來,雖然這要求很強人所難,不過妳身邊有短斧之類的東西嗎?我想破壞這木枷。」
堤格爾知道父親的想法,所以雖然覺得很麻煩,但還是沒有扔下少女離開。「我叫堤格爾。」他冷淡地回答。既然對方自稱旅人。他也沒有必要告訴她,自己是領主之子。
「跟我來。我們要從密道離開。」
每年都會有一、兩個不認識領主烏魯斯的諸侯貴族來到亞爾薩斯。他們幾乎都是來參觀孚日山脈的,再來就是打算沿着山路前往吉斯塔特王國的人。這些人通常都會假裝成旅人。
「你援護得很好,該給予稱讚。」
「謝謝……」
「沒錯。」
「很好。堤格爾,告訴我關於這座森林的事吧。」
雖然看不到露蒂,但是可以感受到她的氣息。
「這樣應該行了。」
堤格爾忍不住以暱稱喚道。「太好了。」對方──露蒂笑了起來。
當務之急,是逃出這座要塞。
察覺對方絆倒時,壓在自己臉上的柔軟是什麼東西后,堤格爾覺得很難爲情。對方似乎也一樣,兩人陷入尷尬的沉默。
儘管堤格爾露骨地表現不滿,但仍然沒有違背父親的方針。
「還有一個問題。你記得名叫露蒂安妮的女孩子嗎?最後一次見面,是在四年前。」
†
「爲什麼妳會在這裏?妳好像與巴謝拉王子不同邊?」
「妳是認真的對吧?」
壓在自己身上的某人急急忙忙地退開。一陣甜香鑽入鼻腔。
氣息朝這兒接近,隨後,兩團巨大又柔軟的什麼撞上堤格爾的臉。堤格爾來不及驚訝,整個人就向後仰倒,後腦重重撞在地上。如果沒有那柔軟的東西壓在臉上,他應該會痛到叫出聲吧。
──是米拉來救我了嗎?
「你、你還好嗎?」
但是,一直不說話也不是辦法。堤格爾很好奇對方是誰。
她會在中午前來到森林,和堤格爾一起玩到天色變暗後才離去。她似乎不住在榭雷斯塔,而是在附近另有別墅。
「好。」
白銀色的長髮,左右不同色的虹膜,總是堂堂正正的態度,永遠不失開朗的表情。
那年,露蒂在亞爾薩斯待了十天。
剛纔,堤格爾一面忍受着拳打腳踢,一面豎耳聆聽男人們談話。對話中出現幾個曾經聽過的地名與諸侯名。他們爲什麼會跟隨巴謝拉呢?
烏魯斯說,必須親切地對待這些人才行。因爲他們會從外地帶各種資訊到亞爾薩斯。外界的資訊很重要,烏魯斯深知這點。
狩獵大會結束後,堤格爾突然開始感到害怕。
「你對這座森林很熟?」
「我趁着那人去小解時殺了他。所以短時間內,應該不會有人發現你逃獄的事。」
一開始,露蒂光是看到蟲或蛇就會尖叫,掉到河裏時會哇哇大哭,對應該有人爲自己升火的事深信不疑。但是五天後,她不但能空手抓蟲或蛇,還能跳到河裏游泳,自己親手升火。
入侵者停下腳步,一道不認識的女聲以細微的音量發問:
堤格爾壓低聲音,謹慎地開口:
堤格爾很驚訝,這人相當清楚自己的事。
她向前一撲,以短劍斬向野狼。雖然說即使不那麼做,那頭狼早晚也會斷氣。不過她的攻擊,確實讓野狼倒了下來。
「妳是什麼人?」
完全不是剛纔還臉色慘白地發抖的人該說的話。堤格爾會傻住也是當然的。
堤格爾完全想不出是誰。總之先回答她的問題再說。
露蒂若無其事地回道。堤格爾訝異地看着她。多年不見,露蒂似乎成長爲優秀的戰士了。
直到這時,堤格爾總算發現她的異彩虹瞳。若不是他以前曾見過父親的好友馬斯哈•羅達特飼養的兩眼不同色的貓,他現在應該會更驚訝吧。
就算有疑問,也想不出答案。堤格爾很快地沉沉睡着了。
堤格爾立刻射箭。
「我還在想,如果你忘記我,就不管你了。你撿回一條小命了呢,堤格爾。」
一個月前,堤格爾被父親帶着,參加了法隆王舉辦的狩獵大會。他在那兒偶然邂逅雷格那斯王子,並且在王子麪前射下飛鳥、肢解野鳥、烤鳥肉給王子喫……做出這些大不敬的舉動。雖然只是灑了鹽巴的烤鳥,但王子喫得津津有味。
「我父親叫烏魯斯,母親叫蒂亞娜。巴多蘭是我父親的部下,蒂塔是我家的侍女,我家的家事幾乎全是她包辦的。」
儘管有成堆的疑問,但堤格爾還是忍了下來,沒有發問。
夏季將近的某個早晨,堤格爾騎着馬,離開馮倫家所在的榭雷斯塔,前往附近的森林。目的當然是打獵,不過在這個時期,有不少人會爲了採草藥而在森林中迷路,所以一半也是爲了巡邏。
「在回答這問題前,先告訴我一件事。你是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嗎?」
八年前,堤格爾第一次見到露蒂。當時,兩人都是十歲。
「我叫露蒂,是旅人。你呢?」
堤格爾手上的木枷,是由兩片木板組合而成的。一端有鉸鏈,另一邊是掛鎖。露蒂似乎是以劍或什麼道具,連着木板把鎖劈壞了。
打開門鎖的聲音,使堤格爾醒了過來。
就連當老師的堤格爾,也對她的學習能力之強感到驚訝。「因爲我是姐姐,做得到這些也是當然的。」由於露蒂如此得意地回答他,所以後來堤格爾就不再稱讚她了。
這時候,堤格爾和露蒂已經很熟了,可以天南地北地亂聊。
堤格爾問了她之所以來亞爾薩斯的原因。她說因爲父親想參觀孚日山脈,可是露蒂對山脈沒興趣,所以跑來森林。
這不是真話。雖然堤格爾馬上識破露蒂的謊言,可是沒有說破。
因爲露蒂是朋友。既然朋友不多想說,就不該多問。
「我會再來的。一定。」
離別的那天,兩人在森林中第一次見面的場所握手道別。
「到時候,我再教妳其他事。我還有很多事沒教妳呢。」
「真的可以嗎?我馬上就會追過你哦。」
露蒂調皮地笑着,看向堤格爾手上的弓,搖頭。
「只有這個,我應該追不過你呢。」
她不是基於認同堤格爾的箭術才這麼說的。應該說正好相反。
身爲貴族千金,完整接受貴族教育的她,理所當然地擁有輕視弓箭的觀念。
堤格爾聳肩。就算是朋友,也有無法互相理解的部分。比如露蒂認爲在煎蛋卷中加乳酪是天下一品,堤格爾則堅持在煎蛋卷中夾烤得酥脆的薄肉片纔是人間美味。兩人對此互不相讓。
道別後,露蒂充滿活力地跑走了。堤格爾目送着她,直到身影完全從視野消失爲止。
愉快又不可思議的十天結束後,堤格爾繼續過着普通的日常生活。
夏去秋來,物換星移。雖然堤格爾偶爾會想起露蒂的事,但是又認爲應該再也不會見到她了。因爲露蒂沒有理由再來這裏。
沒想到,整整一年後,春季即將結束時,露蒂再次現身於堤格爾面前。
堤格爾在森林附近的小丘上休息時,她毫無預警地出現。銀髮在空中飛揚。
「好久不見。你長高了?」
「我相信。」
「我知道啊。」
在那之後,兩人聊着天,懷念過往的一切。
堤格爾點頭。雖然不知道露蒂來亞爾薩斯的目的,但她每年都只是來山裏遊玩而已,沒辦法從她的行爲中感受到一絲一毫的惡意。還不如說,堤格爾教了大貴族家的千金那麼多不必要的知識與技能,反而該擔心對方家長找上門抗議呢。
「不過我沒有惡意。請相信我。」
露蒂乾脆地拒絕回答。
銀色的長髮綁在腦後,比堤格爾矮一個頭。
「下次再來,可能要兩年後了。因爲我會變得很忙……」
「要保重哦(Au revoir)。」
「我不能說。」
露蒂開玩笑地以樹枝前端輕戳堤格爾的側腰。她總是以年長者自居。堤格爾不高興地道:
露蒂把燭臺放在木箱上,伸出右手輕撫堤格爾的臉。
堤格爾努力擠出笑容,握住露蒂的手。而露蒂也一樣。
露蒂總是隨身攜帶裝着乳酪的小袋子,會在休息時和堤格爾分着一起喫。而且她每天帶的都是不同種類的乳酪,令堤格爾很驚訝。露蒂對乳酪的事如數家珍,還會在喫乳酪時,熱切地說明各種乳酪的產地。
堤格爾誠心祝福。露蒂展眉而笑。
露蒂將目光從堤格爾身上移開,看着遠方。
「明明是我比較早出生,這樣真是太不公平了。最後一次見面時,我們明明差不多高呢。」
露蒂很快地在事先準備好的燭臺上點火。火光照亮房間中的老舊架子、酒桶、木箱等等。看樣子,這裏似乎是倉庫。
她身上穿着由白與黑組成,裝飾着金線的軍服,黑色薄布包覆着她的右腿,左腿則是橙色的。左手握着一把有弧度的單刃劍。
「那眼神是什麼意思?姐姐不是教過你,不能用那種眼神看成熟女性嗎?」
露蒂也是貴族之女,處境應該和堤格爾差不多吧。而且肯定有堤格爾無法理解的辛苦部分。
「知道的都是些沒必要知道的事吧?」
但堤格爾並不因此感到不愉快。他教露蒂怎麼用短劍、怎麼做陷阱、怎麼釣魚。露蒂還是一樣,不管什麼,全都學得很快。
「當然。」
「你在說什麼啊?」
「這不是理所當然的事嗎?我們已經十四歲了哦。目前我有六個未婚夫的候補人選,假如我想留在公爵家,遲早得從其中挑一人招贅纔行──雖然說,如果我有喜歡的對象,也可以選擇和那人結婚就是了。」
堤格爾一臉困惑。難道自己記錯了嗎?
接着她看向堤格爾手上的黑弓。
這並非自嘲,而是基於自負的回答。露蒂表情嚴肅地把自己的手覆在堤格爾手上,深深垂頭,長髮因此晃動。
兩人走下樓梯,來到一間地下室。
這太強人所難了。堤格爾苦笑着投降,露蒂總算從打擊中恢復,得意地挺胸說道:
話是這麼說,也有與以前不同的部分。比如在河裏沐浴時,露蒂會害羞地拉開距離。就堤格爾來說,由於身體某部分會產生強烈反應,所以也很感謝露蒂沒有離他太近。
這下子,換堤格爾喫驚了。貝傑拉克家是從開國國王夏立爾的時代就一直傳承到今天的、名門中的名門,與王家有很深的淵源。雖然因爲領地不大,勢力不如泰納帝或嘉奴隆,但是就發言力來說,是不輸另外兩人的有力諸侯。
兩人之所以能順利逃亡,一方面是因爲士兵們粗心,但假如露蒂對要塞不夠熟門熟路,還是不可能完全不被發現的。露蒂知道許多有好幾個出入口的房間,她利用那些房間抄近路,同時躲開士兵的巡邏。
露蒂的目光在空中游移,彷彿在回憶往事。最後用力點頭。
堤格爾總算能看清楚露蒂的模樣了。
有一天,堤格爾忍不住發問:
今天去這兒,明天去那兒的日子,一下子就過完了。離別那天,兩人來到第一次見面的森林。
「爲什麼貝傑拉克家的千金會每年來這種地方呢?」
雖然說總有一天,堤格爾也必須找對象和結婚,不過他總覺得,那些事離現在的自己還很遙遠。相反地,把這視爲不久之後該面對的事的露蒂,就顯得成熟許多。
露蒂聽了,苦笑起來,抬頭仰望堤格爾。
兩年後,春天即將結束時,兩人在經常碰面的那座小丘重逢。堤格爾成長了許多,露蒂的白銀頭髮也變長了,增添了不少女人味,遣詞用字也變得更有禮貌。
露蒂笑容滿面地晃了一下左手的劍。
她還是帶着乳酪,而且沒有和去年重覆的種類,令堤格爾很是佩服。
雖然傷口很痛,不過堤格爾還是逞強地笑道:
這幾年的相處下來,露蒂告訴了堤格爾很多事。特別是首都尼斯的模樣,以及貴族的動向與八卦等等,說得特別多。
「是嗎?那真是太好了。」
與去年、前年相同,露蒂在亞爾薩斯逗留了十天。除了其中一天在榭雷斯塔觀光之外,其餘的日子,她都和堤格爾一起在山中奔馳。
「殿下從小時候起,就對我很好。再加上三年前我弟弟出生,所以我接下了這個任務。而且這差事也比較合乎我的個性。當然,我也沒有忘記身爲貝傑拉克公爵家的人該有的使命。」
「有件事,我一直隱瞞着你。其實我不是旅人。」
「雖然我不是很懂,不過……妳走在自己想走的路上。我說得對嗎?」
前半段話的衝擊力太大,使堤格爾無法聽進後半段話。
堤格爾還沒想到該如何回應,露蒂已經不滿地噘起嘴了。
看着驚訝的堤格爾,露蒂也一臉訝異。
「我的真正名字是──露蒂安妮•貝傑拉克。」
「我們根本同年吧?」
「──我說啊。」
「嗯,我有說過呢。不過,雖然我說會考慮結婚,但是沒有說一定要結。現在的我,是雷格那斯殿下的貼身護衛哦。」
「那、那,那你說說看我的本名啊!」
堤格爾笑着伸出手,露蒂先是圓睜雙眼,接着輕輕點頭,回握住堤格爾的手。紅色的左眼閃爍着微微的淚光。
「謝謝。我本來就在想,如果是你,一定會這麼說。」
堤格爾只能傻傻地看着她。
「我從羅蘭閣下那兒聽說了,你還是一直在使弓呢。」
露蒂忽然改變口氣。堤格爾從來沒見過她這種略帶憂愁的表情,覺得有點緊張。
「妳也真辛苦呢。」這時的堤格爾,只能勉強擠出這樣的感想。
†
儘管如此,兩人做的事還是和以前一樣。比誰馬騎得快、一起吸花蜜、一起在樹蔭下眺望野花與蝴蝶、一起喫露蒂帶來的乳酪。
露蒂一面把樹枝當成武器揮動,笑着回道。
「妳到底是什麼人?」
轉眼之間,十天過去,露蒂再次離開亞爾薩斯。
「我是旅人露蒂,這樣就夠了吧?」
「四年前,妳不是說要結婚嗎?」
她沉默了大約十秒,以可怕的表情逼到堤格爾面前。
露蒂面帶歉色地垂下眼簾,彷彿要宣佈大事似地,擠出聲音:
堤格爾可以體會。他自己身爲領主之子,在年紀漸長之後,不得不學習與非做不可的事也變多了。雖然有時會碰上想抱頭的難題,但堤格爾都當成自己該承受的職責,硬吞下去。
「結婚?」被堤格爾一問,露蒂不解地歪頭。
這是她的第一句話。這一年裏,她也長高了不少,身體也開始帶有女性的婀娜。
這頭銜與公爵夫人差太多了。堤格爾有些不知所措,只好慎重地發問:
「來到這裏的話,就沒問題了。」
「你好像被打得很慘呢……」
「我可能沒辦法再來這裏了。身爲貝傑拉克家的獨生女,我必須決定自己今後該走的路,而且也該考慮找對象結婚了……」
「雖然說事到如今,但是非常對不起。」
露蒂變得比以前更活潑了。她拉着堤格爾東奔西跑,一起追鹿、合作殺死野豬、爬到大樹上並肩眺望遠方景色。
一年後,露蒂果然在同樣的時節,再次出現於堤格爾面前。
「我是春天生的,比你大了好幾個月,所以知道的比你多。」
「這點小傷,沒什麼啦。」
由於堤格爾對這些事不感興趣,所以幾乎充耳不聞。不過從這些部分聽來,露蒂應該是住在首都的貴族,或是領地在首都附近的諸侯之女吧。
「你長高了呢。」
「不管什麼事,都不是沒必要知道的事哦。」
「找對象?結婚?」
「因爲我只會這個。」
堤格爾單純地因重逢而感到開心,沒想到比去年更被露蒂耍得團團轉。
五官美到令人忘我,但是那雙碧藍與鮮紅的晶亮眸子,與堤格爾記憶中的如出一轍。
「也是有這種時候呢。有空時隨時歡迎妳來。」
離開地牢的堤格爾與露蒂,爬上樓梯,橫跨中庭,奔過走廊。有時藏身在暗處,有時縮在遮蔽物後方,以躲開士兵。
一旦開始耍嘴皮子,堤格爾是絕對贏不過露蒂的。他很快就舉手認輸。
天色開始變暗時,雙方不約而同地伸手。
既然露蒂說她再也不能來了,所以這將是最後的握手。
堤格爾本來以爲她不會再隱瞞身分了,但似乎沒猜對。
「妳也是(Au revoir)。」
「說是比較早出生,但也只早了兩、三個月而已吧。話說回來,妳爲什麼變成雷格那斯殿下的侍從呢?我還以爲妳早就結婚,變成公爵夫人了呢。」
堤格爾若無其事地道,露蒂訝異地瞪大眼睛。
我想做這個。我想做那個。露蒂這麼說,理所當然地要求堤格爾教她這個,教她那個。主導權幾乎握在露蒂手上,每天要做什麼,可說全部由她決定。
「什麼事對不起?」
突然被人道歉,堤格爾感到一頭霧水。露蒂依舊低着頭道:
「我以前一直對你使弓的事感到不以爲然。但是自從擔任殿下的貼身護衛後,我研究了各國使用的武器。」
因此明白,不是隻有懦夫使用弓箭。箭術也是一門深奧的學問。神射手應該像優秀的劍客或槍兵一樣受人尊敬。露蒂如此說道。
聽了她的話,一直沉澱在堤格爾內心深處的小疙瘩,安靜地消失了。
他輕拍露蒂的肩膀,對抬起頭的露蒂笑道:
「下次讓妳看看我的本事。」
那是合好的意思。露蒂漾起微笑,用力點頭。
露蒂打橫推開倉庫角落的木箱,地面露出一個足以讓成年人通過的洞口。洞穴垂直向下延伸,牆壁上有充當梯子的把手。
「這就是密道。請拿着燭火跟我下去。」
兩人依序爬進洞穴。
踩到地面時,涼冷的空氣包圍住堤格爾。他們來到一條石造的走道。
露蒂接過燭臺,邁步前進。堤格爾走在她身邊。
「這種密道,應該只有極少數人才知道吧。爲什麼妳會知道呢?」
「是父親告訴我的。我父親是納瓦拉騎士團的前前任團長。」

這番話讓堤格爾想起羅蘭與騎士們的事。原本壓在心裏的疑問接連爆發,如果是現在,應該可以發問了吧。
就在這時,兩人面前出現一道石牆。但是並非完全無法通過,在腰部的高度,有個勉強能讓人爬過的方形洞穴。
露蒂彎下腰,以燭光照亮洞穴。
「看起來沒什麼問題呢。」
她把燭臺交給堤格爾,準備鑽進洞裏。但是在上半身進入洞口時,突然停止動作。只見她兩腿不住晃動。「不會吧?」堤格爾正心想,耳邊已經傳來露蒂微弱的聲音。
與密道不同的夜晚黑暗,映入眼中。
身體恢復平靜後,堤格爾迅速鑽過洞穴,來到另一頭的走道。
露蒂寒着臉搖頭。
「剛纔有件事我沒說,其實我有一起旅行的同伴。現在他們八成爲了救我,在要塞附近徘徊吧。」
「狼人的事已經解決了哦。王家與土豪的對立,早晚也會消除吧。」
「薩克斯坦?去那裏有什麼事嗎?」
露蒂甚至挑戰了被堤格爾說「這對妳來說還太早」的樹,果不其然地摔了下來。要不是堤格爾搶上前當肉墊,她一定會摔到屁股開花吧。
「我只在亞斯瓦爾待到秋末,入冬時已經離開吉斯塔特軍,去薩克斯坦了。」
「可是,現在回去的話,一定會被巴謝拉他們發現哦?」
堤格爾不禁呻吟。冬季的積雪與凍結的河流,在春季回暖時融解,引發雪崩或洪水,沖垮橋樑或道路。這種事時有耳聞。
「雖然我沒有確認過,不過似乎就是那樣。話是這麼說,但那邊還是被敵人突破了呢……」
「是說法隆陛下有什麼反應呢?納瓦拉要塞是十四天前被攻擊的,陛下應該已經知道這件事了吧?」
堤格爾把對巴謝拉說過的話再說一次。露蒂露出難以接受的表情。雖然她不懷疑堤格爾的話,但是似乎不太滿意。
「我也有事想問你。你是什麼時候回布琉努的?聽說你以吉斯塔特軍客將的身分在亞斯瓦爾大顯身手,之後和花容月貌的美麗戰姬快快樂樂地過冬呢。」
「我要推了哦。」堤格爾說着,把雙手放在露蒂臀部。「呀啊!」露蒂發出可愛的尖叫聲,猛地向後一蹬,腳跟踢中堤格爾的胯下,使他痛到說不出話。
堤格爾聽得合不攏嘴。這不是王子的貼身護衛該做的事吧。難道說……他戰戰兢兢地發問:
「謝謝。不過對我來說,最重要的是與同伴們會合。現在的話,還可以趁着黑夜行動。」
「你臉上的傷,是巴謝拉打的?」
「陛下恐怕還不知道。聽說有不少地方的道路因雪崩與洪水而被阻斷了。」
「那裏很危險吧?薩克斯坦不但有王家和土豪對立的問題,而且還有『狼人』那種奇妙的傳聞……」
堤格爾原以爲是因爲摸黑走路的緣故,不過現在想想,露蒂從以前起似乎就常出這種包。例如爬到樹上卻下不來、在河裏游泳時腿抽筋之類的,每次都得讓堤格爾相救。
「這面牆是假的,所以很薄。和剛纔那面牆不同,是最近才砌好的。是爲了隱藏這邊的入口,引導入侵者走向另一條通道。」
假如真是那樣,嘉奴隆施虐的範圍將會擴及整個布琉努,在各地掀起腥風血雨。就連堤格爾深愛的亞爾薩斯也不例外。
「這不是通往外頭的密道嗎?爲什麼要做這面牆呢?」
「妳很清楚呢。」
「絕對不能讓他們得逞。」
露蒂懷念地笑了起來。
「我沒事……」堤格爾靠在牆上,忍着痛,以沙啞的聲音回道。他抬起頭,發現露蒂的裙子被掀得老高。
那是兩人十一歲時的事。
「這是雷格那斯殿下的推測……嘉奴隆可能打算把巴謝拉推上王位,讓他當個傀儡國王,自己則以監護人的身分在背後操控他。」
「好像不行。來的時候明明沒問題……」
「我有留下字條,所以沒問題。而且殿下很清楚我的個性。」
「第一次聽到這些時,我也有同樣的想法,但是這樣似乎能有效吸引敵人的注意力。假如無法擊退敵人時,只要把洞穴塞住就行了。以裝滿泥土的麻袋堆疊在牆上,敵人就無法進來了。剛纔講的這些,全都要幫我保密哦。」
今後出問題時,一定要想辦法幫她說話。堤格爾心想。
露蒂似乎發現自己踢到堤格爾了,連忙開口道歉。
「嗯,我有說過呢。」
露蒂一面拿着燭臺前進,問道:
「我只是幫了點忙而已。」
「……嘉奴隆公爵啊。」
「我在薩克斯坦聽說納瓦拉要塞失火的事,快馬加鞭地趕來,結果被巴謝拉王子抓到,還被他審問。」
剛學會爬樹的露蒂,因爲覺得很新鮮,開始挑戰攀爬各種樹木。由於她沒有帶替換的衣服,所以是穿着絹制禮服爬樹的。
假如領民繳不出稅金,嘉奴隆就會放火燒屋,假如那戶人家有年輕女孩,則會被嘉奴隆擄走。最令人髮指的是,他不只會玷污那些女孩,還會以各種方式凌虐她們,以慢慢折磨死那些女孩爲樂。
她的聲音中明顯帶刺。堤格爾不得不同時進行辯解與訂正。
經過一番短暫的苦戰,露蒂的臀部總算被塞進洞穴之中。儘管過程只有十秒左右,但已經足以讓堤格爾疲憊地嘆氣了。
堤格爾帶頭向上爬,很快就碰到頂部。他用力推開頭上的蓋子,春季夜晚的冷風流入洞穴。堤格爾按着出口邊緣,撐起身體,爬出地洞。
「可是主要幹道不是會事先準備好迂迴用的道路,或是強化橋樑之類的嗎?洪水每年都會發生,今年哪裏會出現災害,大致上是可以預測的。」
敵兵從密道入侵,羅蘭因此放棄要塞撤離納瓦拉。露蒂和騎士們保護着雷格那斯逃往北方。露蒂淡淡地道。
兩人走了約三十步後,前方又出現一面牆。而且是沒有洞穴的牆。
堤格爾伸手拉起爬上梯子的露蒂,從她手中接過燭臺,觀察四周。
「這話聽起來,就像是你解決的一樣。」
聽到嘉奴隆的名字,使堤格爾有些緊張。但這並非因爲嘉奴隆的勢力太大,而是因爲他聽說過許多嘉奴隆的殘忍事蹟。
兩人爬出洞穴後,仔細地把磚塊堆回原樣。補好牆後,堤格爾環視周圍,見到向前與向右的兩條岔路。
「朝前方走可以通往外頭,朝右邊走是另一個入口──話說回來……」
「從要塞內側通往外頭的密道,總共有兩個入口。兩條通路會在途中會合,從同一個出口出去。這邊的是比較古老的通路,以前是用來引誘敵人進入,阻斷他們去路,將其擊退的陷阱。我們剛纔鑽過的洞穴,其實是爲了從內側以長槍攻擊敵人用的。」
露蒂指着要塞所在的方位,皺眉發問。
就在堤格爾堅定地低喃時,前方出現一面牆,牆上有向上延伸的梯子。兩人總算來到出口了。
露蒂走到牆邊,粗魯地踢起牆腳的磚塊。牆壁下方出現一個可以讓人縮着身體爬過的洞穴。
「納瓦拉要塞在哪個方向?」
「沒有。」
「那邊……你想做什麼?」
「當然了。那完全是空穴來風。」
「我連受詞都沒說,你爲什麼能回答?」
堤格爾含蓄地道,並搶在一臉驚訝的露蒂追問前,繼續說下去:
露蒂一面擔心堤格爾,一面問他有沒有看見裙下風光。堤格爾窘得不知該如何回答,露蒂氣呼呼地道:「在這種時候,就算說謊,也要說沒有看到。這是對淑女應有的禮儀哦。」
直到剛纔爲止,堤格爾只想着必須速戰速決,但是充滿彈性又柔軟的觸感傳到手掌,使他不禁臉頰發燙。爲了消除雜念,堤格爾用力閉緊眼睛,渾圓的雙臀反而因此清晰地浮現在腦中。
由於包覆左腿的橙色薄布向上纏到腰際,所以看不到底褲。可是布料太薄了,臀部曲線一清二楚。堤格爾不動聲色地把裙子拉回原狀。
「沒辦法倒退回來嗎?」
疼痛過去後,堤格爾再次告知露蒂,開始推她。
就在這時,堤格爾不經意地低下頭,見到發熱腫脹的某個部位。這樣的自己真的有辦法鑽過洞穴嗎?要是因此被卡住,就太丟臉了。
「露蒂,真的很謝謝妳。我一定會報答──」
「沒辦法,這次就不加以追究了。再說,老是在意那種事,是當不了騎士的。」
「因爲妳以前也這麼說過嘛。就是爬樹失敗、掉到地上的那個時候。」
「明明是密道,卻故意讓敵人知道?」
「堤格爾,那個……可以從後面推我一把嗎?」
點點星光在夜空中閃爍不已,銀色的月牙發出皎潔的光輝。看樣子,目前是半夜。
「妳好像只有一個人呢。雷格那斯殿下知道這件事嗎……?」
這兒似乎是獵人用小屋的後方。
「三年前,我曾在薩克斯坦的索萊馬尼待了四個月,進行騎士的修練。在那之後,我一直都會定期打聽那個國家的消息。我的劍術,主要是向在索萊馬尼認識的雅法人戰士學的。」
「我也要去。」
「對、對不起!我嚇了一跳……」
堤格爾嘆了口氣,把燭臺放在地上。不能在這種地方浪費時間。沒空猶豫了。
堤格爾感到不解,露蒂輕笑起來。
「聽說爲了不讓殿下的人馬回首都報告陛下,沒有被阻斷的道路全都被巴謝拉和嘉奴隆派兵駐守了。因爲嘉奴隆是巴謝拉的監護人。」
堤格爾對擔心的露蒂報以微笑。
堤格爾自然而然地壓低聲音。嘉奴隆爲代表布琉努的大貴族,與泰納帝公爵齊名,治理北方名爲盧堤迪亞的地區,對北方諸侯有極大的影響力。巴謝拉之所以能指揮北方諸侯聯軍,應該是因爲有嘉奴隆當靠山的緣故吧。
露蒂繼續向前走。她背對着堤格爾,有些遲疑地發問:
原來如此。堤格爾理解了。難怪露蒂使用的不是大多數布琉努騎士使用的直線型寬刃劍,而是有弧度的單刃劍。應該是考慮到自己的體格與力量,才選擇那種戰鬥方式的吧。
他早就習慣在黑暗中狩獵了。現在還有月光,行動起來更是輕鬆。
堤格爾茫然地看着露蒂──正確來說,是看着她那被軍服裙子包覆的臀部,以及豐滿的大腿。
「啊,春天的洪水嗎……」
貴族少女穿成那樣爬樹,假如在城市裏,一定會引起騷動吧。不過露蒂似乎完全無所謂,堤格爾也就不在意了。
「從這兒往北約五天路程的地方,有一座拉尼永要塞。我們在那裏與副團長奧利維閣下會合,暫時安頓下來。我爲了尋找援軍兼收集情報,離開殿下身邊,在兩天前潛入這裏。」
「話說回來……你有看到嗎?」
「是跟隨他的北方諸侯打的。那些傢伙只是想找碴而已。比起那個,可以告訴我雷格那斯殿下和羅蘭閣下的事嗎?巴謝拉王子說殿下和羅蘭閣下想謀殺他,我無論如何都無法相信。」
「十四天前,雷格那斯殿下來要塞視察,我是殿下的貼身護衛。那時候,巴謝拉突然帶兵出現,說殿下和羅蘭閣下圖謀殺害他,要我們投降,並交出殿下。」
堤格爾告訴露蒂他被踢到的部位還在痛,找藉口爭取讓自己冷靜的時間。雖然這種說法使牆壁另一頭的露蒂心懷愧疚,令堤格爾覺得有點良心不安,可是他不能說出真相。
露蒂氣憤地啐道。
想起種種令人噁心的傳聞,堤格爾不禁皺眉。露蒂接着說下去:
「意思是,另一條通道有更兇殘的陷阱?」
──對了,她去地牢救我時,也絆倒過呢。
露蒂果斷地打斷堤格爾的話。她挺胸笑着,左右異色的眸子閃爍着無懼的光芒。
「我對你的同伴很有興趣。再說,如果你又被抓,冒險救你就沒有意義了。」
這樣一來,就只能帶着她去了。堤格爾立刻切換想法。露蒂說這種話時,想說服她會非常花時間。然而現在連一分一秒都不能浪費。
「好。那就要仰仗妳的力量了。」
「這樣很好。有困難時,就該老實地向姐姐求救。」
「我們同年吧?」
「說這種話的壞孩子,會拿不到這個哦。」
露蒂從掛在腰間的小皮囊中拿出某樣物品。
是乳酪。露蒂熟練地以劍鐔部分削下拇指指甲大小的一塊,遞給堤格爾。
堤格爾將乳酪放入口中,忍不住發出嘆息。厚重的乳味與鹹味在口中擴散,特殊的香氣竄入鼻腔。露蒂之所以只給自己一小塊,不是爲了整他,而是因爲多喫的話,一定會感到口渴。
仔細想想,自從被抓之後,堤格爾就什麼都沒有喫過了。光是一小塊乳酪,就能使他增添不少活力。
「好喫嗎?」
露蒂也喫起乳酪,問道。堤格爾用力點頭。
「好久沒喫到妳的乳酪了。這樣一來,我就能努力到天亮了。」
喫完,兩人朝要塞的方向奔跑起來。露蒂以若無其事的口氣發問:
「這麼說來,你的同伴有幾人呢?」
「總共有四人。到時候妳一定會很驚訝的。」
因爲其中有兩人是戰姬嘛。
「真是期待。」露蒂笑着回道。
†
來到納瓦拉要塞附近,堤格爾與露蒂放慢腳步。
「等妳長高再說吧!」
一道特別高亢的金屬碰撞聲劃破夜晚的空氣。露蒂在彈開巴謝拉的劍的同時,向後打滾,與他拉開距離。
「哦,還想說這張臉有點眼熟,妳是雷格那斯的護衛嘛。」
隨着金屬碰撞聲響起,堤格爾見到巴謝拉揮下的劍被彈開。
「把我從地牢裏救出來的恩人,也是我的老朋友。」
一旦明白這件事,堤格爾背脊發涼。光是劍風,就足以讓自己受傷?
露蒂的雙眼冒着怒火,巴謝拉不當一回事地露出殘虐的冷笑。
見到數道人影,露蒂加快腳步,勇敢地衝入敵兵之中。一名士兵發出極短的慘叫,翻倒在地上。火把滾落一旁。
「今天是什麼日子啊?」
米拉蹙起秀眉,瞪着堤格爾。那是「又碰上麻煩事了」的表情。
一名男子在火光的映照下現身。不只堤格爾,就連露蒂也難掩驚訝之色。那人是巴謝拉,身後跟着五名士兵。
堤格爾倏地扭身,將箭頭轉向殺氣傳來的方位。以眼睛與耳朵捕捉破風之聲,在不到一秒的時間內調整弓箭的角度,放開弓弦。
短暫又清脆的破裂聲響起。堤格爾的箭精準地打落了朝這邊飛來的物體。
米拉對堤格爾大叫,自己也轉身就跑。
「攻擊很不錯,武器也很特別,劍術也和布琉努騎士的不同呢。」
「不,先讓我用箭製造混亂。」
有幾個人,正以極快的速度朝這邊奔來。帶頭的人翻身躍到空中,落在巴謝拉與堤格爾之間。
「你這個抹黑殿下與羅蘭閣下的卑鄙小人,別以爲能有極刑以外的下場!」
堤格爾將下一支箭搭在黑弓上,觀察情況。一秒之後,沒有新的箭飛來。
「堤格爾,你攻擊一下那邊的士兵。」
「是巴謝拉王子。詳細的事等之後再說。」
堤格爾與巴謝拉也在視野邊緣捕捉到那物體。
箭鏃擊中某種硬物的聲音,從黑暗中傳來。
──這聲音,是箭。
一道高大又漆黑的身影,峨然矗立在夜晚的黑暗中。儘管巴謝拉對那影子感到驚訝,但仍然沒有因此放緩揮下大劍的動作。沒想到拉斐亞斯此時倏地迸出寒氣。
「看我割下你那骯髒的舌頭!」
兩名士兵一左一右地朝露蒂撲來。露蒂毫不畏懼地閃過從右邊刺來的長槍,彈開從左邊劈來的劍。一道閃光之後,左邊的敵人倒在地上。
「米拉!」
就在這時,堤格爾感受到一股足以穿透身體的強烈殺氣。
「好。」
堤格爾扶着她,跑了起來。一旁的米拉以逼問般的口氣發問:
「有巨人啊!」
黑暗的另一頭,有人正瞄準着自己。
不論步法或招式,都相當精練鮮明,與堤格爾知道的布琉努騎士的戰鬥方式不同。
「妳是貝傑拉克家的千金對吧?原來不是裝飾用的騎士呢。」
巴謝拉佩服地說道。看樣子,在把露蒂逼到走投無路的同時,分心注意堤格爾的動態,對他來說是遊刃有餘的事。
──算是牽制成功了?
「因爲你過去生活的世界太狹窄了吧?」
自己與某人戰鬥時,露蒂正與巴謝拉纏鬥着,但是現在,她已經單膝跪地,一臉痛苦地大口喘氣了。
露蒂好不容易纔避開來自上方的劈砍,但巴謝拉剛猛的劍早已轉換方向,自下而上地襲向露蒂。
彷彿在等待這記反擊似地,米拉低下身子,向上一躍,從下方突刺。巴謝拉上身微偏,避開那雷霆萬鈞的一擊,高舉大劍。
堤格爾將新的箭搭在黑弓上。剛纔是因爲怕誤傷露蒂,所以纔沒有趁機放箭。現在的話就沒問題。堤格爾拉緊弓弦。
「很驚訝吧?你應該是第一次看到我的劍術?」
「這些話,我原封不動地奉還!」
至於巴謝拉,則是感動萬分地看着米拉。
明白露蒂已經無法戰鬥的巴謝拉,朝地面一蹬,猛地襲向堤格爾。堤格爾全身寒毛直豎,在巴謝拉逼近之前,朝右方一跳,在地上打滾。起身時,左臂傳來一陣刺痛。
藍髮在夜空中飛揚。對方雙手握着外號『破邪的穿角』的長槍狀龍具。
那是奧爾嘉以龍具之力製造的泥土巨人。
「雖然妳很努力,不過到此爲止了呢。」
出乎意料的攻擊,即使是巴謝拉,也不由得怔了一下。米拉趁機朝他右腿一掃,巴謝拉狠狠摔倒在地上。
跟着巴謝拉來的士兵開始繞到露蒂身後。堤格爾當然不會袖手旁觀。他兩箭、三箭地讓士兵們成爲死屍。
「開玩笑的吧?明明暗成這樣……」
堤格爾話才說完,黑暗中,鎧甲碰撞的聲音就朝這邊接近。對方似乎已經明白他們的所在之處了。
「跑!」
米拉嘲諷着,但是表情相當緊張,沒有一絲寬裕。光憑剛纔那次交手,就能明白巴謝拉有多強。只要稍有不慎,自己將立刻成爲劍下亡魂。
看着兩人的打鬥,堤格爾不禁背脊發涼。露蒂的身手絕對不弱。那毫無迷惘的步法與銳利的劍招,應該與米拉或艾蓮不分軒輊吧。之所以單方面捱打,完全是因爲巴謝拉比她更強。
露蒂仰望着巨人,茫然問道。
「她是?」
露蒂從滾落地面的火把旁退下,回到堤格爾身邊。
「很精準地對着我的眼睛呢。」
巴謝拉以大劍接下露蒂的劍,揚起嘴角。
堤格爾一面想着,把視線移回露蒂身上,接着倒抽一口氣。
發現自己的對手是露蒂,巴謝拉愉快地笑了起來。
巴謝拉正想向前踏步,又停了下來。堤格爾也發現了。
──真厲害。身手不下米拉呢。
露蒂看向浮現在不遠之處的火光。
堤格爾一面佩服着,一面彎弓射箭,射穿右邊使槍士兵的咽喉。
露蒂一面得意地低聲說着,一面看向幾步外的黑暗。因爲黑暗中,有複數人類的氣息。
那巨人果然是奧爾嘉以土塊製作的。在近處一看,造型與他們在薩克斯坦礦山地下戰鬥過的巨人很相似。
「雖然裝得兇巴巴,不過妳也只有現在可以囂張了。等妳成爲士兵們的玩物後,不知道還能不能這麼強硬呢。如果妳現在乖乖低頭投降,說不定我會改變心意哦?」
巴謝拉用力一推,將大劍壓向露蒂。發現對方有非比尋常的怪力,露蒂向後跳開,但巴謝拉已經逼到她面前了。
巴謝拉秀出扛在肩上的大劍,發出充滿戰意的笑聲。
城牆上與要塞外,有許多火把的光芒。看來對方發動了大規模的搜索。
堤格爾奔到露蒂身邊,把她的手臂架在自己肩上。同時發現了那巨大黑影的真相。
巴謝拉的位置比剛纔更近了。應該躲不過第二劍吧。
「那是什麼啊?」
考慮到物體的飛行軌跡,不可能是石頭。假如這推測正確,對方現在應該很快就會射出第二箭了。堤格爾迅速地從箭袋抽出兩支箭,一支以無名指與小指夾着,一支搭在黑弓上。
「少爺!你沒事吧!」
露蒂看也不看倒地的士兵,反手一揮,斬斷另一名士兵的頸部,隨後將劍刺入第三名士兵的胸口,他鮮血狂噴。

就算爲了讓米拉他們知道自己在哪,也必須引起騷動纔行。堤格爾彎弓搭箭,露蒂握着劍,一起朝火光的方向奔去。
「馮倫啊,雖然我不知道你回來做什麼,但是既然出現在我面前,就表示你氣數已盡。就讓你用身體明白,即使逃得出地牢,也逃不出我的劍吧。」
「居然遇到兩個能正面接下我的劍的女人?」
「你被關進地牢裏?那白髮男人又是誰?」
米拉搶上前,銀光閃燦,朝巴謝拉的頭部與肩膀接連攻擊。巴謝拉接下所有刺擊,或是避開,接着橫掃大劍。
堤格爾還來不及阻止,露蒂就大喝一聲,在地面一踩一躍,朝巴謝拉劈砍而去了。招式之凌厲,會令人聯想到棲息於孚日山脈的雪豹。
敵人的第二箭飛來。堤格爾擊落那箭後,立刻反守爲攻。用力拉緊還在震動的弓弦,把原本夾在兩指的箭搭在弓上,發射。
三人奔到巨人腳邊,見到奧爾嘉、拉菲納克與加雷寧。拉菲納克扶着奧爾嘉,加雷寧手上握着五匹馬的繮繩。
「爲了找我一個人,這樣也真誇張。」
堤格爾大叫。米拉以背影作爲回應。
錚的一聲,露蒂的身體飛向半空中,背部重重撞在地上。她一落地,立刻起身舉劍,擺出迎戰的姿勢。剛纔她是因爲明白自己無法正面接下那招,所以才以劍爲盾跳開,避免直接受到衝擊。
──很淺,不是被劍砍中的。
雙劍猛烈交鋒,火花四濺。
巴謝拉朝露蒂踏步,堤格爾立刻朝他射箭。巴謝拉左手一伸,隨手抓住堤格爾的箭。
「聽說你比羅蘭更危險,還是趁現在先解決你好了。」
「我要過去了,幫忙援護我吧。」
巴謝拉折斷箭,對堤格爾笑道:
就在這時,遠處的士兵們忽然驚駭地大叫:
巴謝拉在回話的同時,向前猛地踏步。第一劍的破風之聲還沒結束,第二聲已經響起。巴謝拉的劍勢不但凌厲,而且非常沉重。露蒂很快地就變得左支右絀。
堤格爾說完,又立刻改變想法。他們搜索的對象,真的只有自己嗎?也許米拉他們試圖潛入要塞,被發現了也說不定。
拉菲納克喜道。堤格爾笑着回應:
「對不起,害你擔心了。」
「只要想到少爺今年一整年都不準打獵,就覺得還好啦。」
「今年纔剛開始哦?」
堤格爾半是認真地反駁拉菲納克,正打算讓露蒂騎到馬上時,發現其中有一匹沒見過的馬,於是他向加雷寧問道:
「這馬是?」
「爲了預防萬一,事先打倒敵人騎兵搶來的。看來沒做錯呢。」
「那真是太好了。」
堤格爾讓露蒂騎在那匹馬上,自己坐在露蒂身後。米拉等人也接連上馬。
就在這時,馬蹄聲逐漸接近。堤格爾連放三箭,射落三名敵兵。其他士兵的速度因此慢了下來。
「別怕!他們只有幾個人而已!」
巴謝拉叫道。在這種情況下,能冷靜地判斷出敵寡我衆,並以此鼓勵士兵,就指揮官而言,相當有本事。
可是,就結果而言,巴謝拉的行動太快了。
騎在馬上的奧爾嘉一揮龍具,土之巨人開始崩塌。在臉色蒼白的士兵們的注視中,仰天倒下。
伴隨着轟然巨響,巨人化爲粉碎,塵土飛揚。士兵的馬兒或是嚇到動彈不得,或是嚇到四處暴衝,完全無法追擊。
堤格爾等人趁機策馬疾奔,甩開了巴謝拉的士兵。
†
放棄追趕堤格爾等人後,巴謝拉開始確認傷亡。
由於正值半夜,所以確認起來頗花時間。大約過了三十分鐘,士兵總算過來報告結果。死亡人數超過二十人,受傷人數更是多上一倍。雖然說就部隊整體看來,受害程度很輕微,可是隻要一想到對方纔少少幾人,結果卻是這樣,就會非常不痛快。
「那巨人似乎是以泥土製成的。敵人中,有人會妖術……」
即使在火光的映照下,士兵的臉色仍然慘白。見到超越人類的力量,使他們的士氣急速低落。
由於嘉奴隆收到羅蘭與雷格那斯王子想暗殺巴謝拉的消息,所以希望塔拉多能帶着部隊前往納瓦拉要塞,對付羅蘭。
「塔拉多,之前要求的援兵還沒來嗎?雖然我不想帶着不到三千的士兵前往雷格那斯所在的拉尼永要塞,不過一直待在這裏,也不會有啥好事。」
但嘉奴隆的提議,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兩人等候着援軍抵達時,堤格爾出現了。
但塔拉多有他的野心。他想以自己的實力,成爲一國之君。
在那之後,塔拉多沒有再見到堤格爾。不過聽說堤格爾與羅蘭一起攻陷了巴爾韋德。
巴謝拉皺眉,塔拉多提出一個假設:
可惜,他的那支部隊,要等到戰場的勝負已定後,才總算發揮實力。因爲堤格爾給了他的艦隊強烈的打擊。
「聽說堤格爾和羅蘭很要好,總有一天會和他再次交手吧。」
該不會有什麼陷阱吧?塔拉多會提防,也是當然的。
離開指揮官房間的塔拉多,來到無人的走廊盡頭後停下腳步,從窗口仰望繁星點點的春季星空。
就是在布琉努北方具有強大影響力的嘉奴隆公爵。由於塔拉多認識的諸侯,領地都在北方,能靠着關係搭上線見到嘉奴隆,一點也不奇怪。
亞斯瓦爾的內戰結束後,塔拉多在首都克爾切斯特逗留了一陣子。因爲他對勝利者桂妮薇亞接下來會怎麼做,很感興趣。
第二次遇見堤格爾,仍然是在海上。
巴謝拉一進入指揮官的房間,一名男子立刻從椅子上起身迎接。那人有一頭剪得很短的金髮,眼神銳利,碧眼中閃爍着霸氣。
塔拉多非常傻眼,但同時,也發現了自己的出路。
一名士兵站在離他十幾步外的場所,無言地對他點頭後,轉身離去。
因此,塔拉多把目標放在其他國家。
「我是巴謝拉王子的監護人,正在幫他找有用的人才。你要不要當王子的副官呢?」
桂妮薇亞真的會如宣稱的,平等對待島民與陸民嗎?有辦法排除吉斯塔特或布琉努對亞斯瓦爾的干涉嗎?
剛纔的戰鬥中,有兩股龍具的氣息。一股來自與自己交戰的藍髮小妞手上的長槍,至於那巨人,應該是另一個龍具製造的吧。
塔拉多將杯中酒一飲而盡,起身朝巴謝拉誇張地行了一禮後,離開了。
雖然武斷的個性很有傭兵風格,但巴謝拉並非剛愎自用的人。儘管沒有王位繼承權,卻懷着想搶奪王位的野心,而且不會看不起箭術,這些部分也很對得上塔拉多的脾性。
「不會有啥好事,是什麼意思?」
在桂妮薇亞舉行完繼承寶劍卡里博恩的儀式的幾天後,塔拉多爲了與認識的人見面,造訪王宮,見到帶著文官們經過的公主,心中非常驚訝。因爲桂妮薇亞的眼中充滿霸氣與野心。
透過嘉奴隆的幫忙,塔拉多與巴謝拉得到了指揮北方諸侯兵的權力。
「雖然你很不願意,不過還是得在這座會讓運氣變差的要塞待上一陣子。託了雪崩和洪水的福,還要等上幾天,援軍才能抵達。」
「塔拉多,幸好剛纔有你幫忙。要不是你拖住馮倫,我現在身上應該會多出好幾個窟窿吧。」
塔拉多壞笑。巴謝拉掄起拳頭,佯裝打人。塔拉多收起笑容,繼續說道:
之後,塔拉多見到了巴謝拉。
「放心吧,我以前討伐過妖術師。要是出現那種人,交給我就行了。話說回來,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居然和妖術師廝混,果然非捉拿他不可。」
假如能找到可以理解這件事的人,讓對方成爲自己的靠山,給予自己資金或人手,他一定能在布琉努大顯身手。
「和我對戰的那個銀髮小妞。是忠於王家的公爵家。雖然貝傑拉克家的勢力不如嘉奴隆或泰納帝,但因爲是歷史悠久的名門世家,所以說話挺有份量的。」
不到幾天,塔拉多就找到有力人士了。
那人的布琉努語中帶着亞斯瓦爾口音。「嗯。」巴謝拉拉過身旁的椅子,重重坐下。
「有可能。不過這樣的話,馮倫應該也會前往拉尼永吧。雖然說敵人全部集中在同一個地方,對付起來比較輕鬆,但是那種陣容,又會變得很麻煩。黑騎士應該也會前往拉尼永吧……」
那時,他曾試着以三艘船接觸吉斯塔特軍,並在那時知道了堤格爾這個人,對堤格爾的箭術感到欽佩。
一是立下許多戰功,成爲桂妮薇亞的丈夫。二是打倒桂妮薇亞,奪取王位。
「我不但是敗軍之將,而且是被布琉努軍打敗的哦?」
至於第二條路,塔拉多也放棄了。雖然塔拉多善戰,在士兵之間也很有人望,但他終究是出生漁村的平民,就坐上王位的正統性而言,完全比不上流着王家之血,並且找到失落的王家寶劍卡里博恩的桂妮薇亞。
「我在亞斯瓦爾的戰場上見過她。手臂那麼細,居然能接連殺死薩克斯坦的騎兵,真是可怕。不過除了那女人之外,還有別的戰姬嗎?」
「讓戰功彪炳的人擔任副官,王子說不定會失去自信。而且會介意對方是不是看不起自己,擅自指揮諸侯。能夠輔助王子,有能力卻不驕傲。我想找的是那樣的人。而你,再適合也不過了。」
拜領一支部隊的塔拉多,幹勁十足地找來適合的士兵,編成以弓箭手爲主力的艦隊。
「那樣的身手,就算隔三百阿爾昔遠,他應該也不會有任何遲疑吧。沒想到我帶去的人全都被殺了,那些人都還挺優秀的呢。」
十多天前,嘉奴隆向塔拉多提出一個請求。
嘉奴隆底下有不少諸侯跟隨,其中也有特別積極表現的人。想幫王子找副官的話,應該從那些人裏挑選才對。
在瞧不起弓箭手的布琉努,堤格爾能得到什麼樣的評價呢?他想知道那個應該只比自己小兩、三歲的年輕人的事。
這說法,表示巴謝拉同意留在要塞了。
因此,兩人率領着由北方諸侯兵組成的聯軍,前往納瓦拉要塞。
想在亞斯瓦爾達成這個願望,有兩條路可走。
嘉奴隆獰笑起來:
對塔拉多而言,總覺得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與自己之間,有着奇妙的緣分。
直到去年冬天爲止,塔拉多都是亞斯瓦爾王國傑梅因王子的部下。
也許認爲那是布琉努語的獨特表現吧,塔拉多不解地發問。
所以,就算知道雷格那斯逃到拉尼永要塞,也必須等到集合足夠的士兵才能進攻。
以巴謝拉爲總帥,塔拉多爲副官的這支部隊,在冬季結束前,殲滅了三個百人規模的強盜集團。巴謝拉因此一舉成名,塔拉多也在部分士兵與諸侯之間得到不錯的評價。
「雖然覺得遲早會再次見面,但是沒想到,居然這麼快。」
可是,塔拉多他們失敗了。
巴謝拉放下玻璃杯,露出苦惱的神色。
雖然佔領了要塞,卻讓羅蘭與雷格那斯逃了。不只如此,羅蘭還兩次單騎突襲,把追擊雷格那斯的部隊打得落花流水,四散潰逃。
可是既然在亞斯瓦爾沒有指望,也只能到其他國家闖闖了。
「而且不只貝傑拉克,馮倫身邊還有兩名戰姬。」
但桂妮薇亞應該不會給丈夫任何權力吧。她不是王后,而是女王。所以第一條路是行不通的。
「說不定是雷格那斯透過馮倫,借用吉斯塔特的力量?」
「沒想到他能以和我相同的速度,連續射下我兩支箭。」
「其實我也失敗了。我本來想直接殺了他的……」
雖然如此心想,但巴謝拉說出來的卻是:
被喚作塔拉多的男人搖了搖頭。
巴謝拉指的是現身在堤格爾面前時,帶在身邊的那五名士兵。
塔拉多嘲諷地揚起嘴角。他早就料到嘉奴隆會派人混在士兵中監視自己和巴謝拉了。
「真沒辦法。就算想賭博,也要有本錢纔行。想靠幾枚銅板發大財,做夢比較快呢。」
「其中一個我認識。就是掃過你的腿,讓你摔倒的藍髮槍手對吧?」
「羅蘭和雷格那斯、納瓦拉騎士團不是都逃走了嗎?今晚連馮倫、貝傑拉克都跑了。我總覺得一直留在這座要塞,運氣會變差。再說已經半個月了,國王也該發現不對勁了。」
──那不是妖術,是戰姬的龍技。
雖然美其名是請求,但是就立場而言,嘉奴隆的請求等於命令。不聽令的話,塔拉多將會被一腳踢開,巴謝拉也不知道會變成怎麼樣。
塔拉多不只箭術不輸堤格爾,劍術與槍術也比一般人強。相較於不使弓的布琉努貴族與騎士,很有優勢。
行軍時,他們得知爲了幫起爭執的諸侯進行仲裁,已經有一部分的騎士離開要塞了。除此之外,由於嘉奴隆收到雷格那斯王子正在要塞視察的消息,所以還順便追加了逼要塞交出王子的「請求」。
那天,塔拉多決定離開亞斯瓦爾。
「被監視是無所謂,不過那傢伙到底在想什麼呢……」
「被逃啦?」
士兵們聽了,總算露出安心的表情。巴謝拉要在場者把剛纔那些話告訴其他士兵後,回到要塞。
「國王和首都那邊,嘉奴隆應該會想辦法吧。保險起見,我們也放些假消息好了……話說回來,貝傑拉克是?」
「這件事不能大聲說,不過巴謝拉王子是庶出,而且以前當過傭兵。讓從小就是貴族的人在他身邊,應該會產生嫌隙吧。再說,想拉近巴謝拉王子與雷格那斯王子之間的差距的話,就必須讓巴謝拉王子立下許多功勳纔行。」
塔拉多正愉快地低語,忽然發現有人看着自己。他斂起笑容,把手放在腰間的劍上,瞪着視線傳來的方向。
「這樣纔好。」
「是那個女孩啊?爲什麼她會和馮倫一起行動呢?」
假如塔拉多想當個武將,就該跟隨桂妮薇亞。在她底下做事,肯定能大展身手。
「是嘉奴隆的部下嗎?」
在今天之前,巴謝拉不曾與戰姬交手,也沒見識過龍具。
「爲什麼想讓外國人擔任這麼重要的職務呢?」
「我猜是製造出泥土巨人的傢伙。這樣看來,馮倫私通吉斯塔特的事,應該不假……但如果真是那樣,貝傑拉克應該會立刻斬殺馮倫纔對。」
沒想到來布琉努之後,幾乎沒人聽過堤格爾的名字。知道的人,也都很鄙視堤格爾。
「不知道。」
想在其他國家闖天下,當然也有其辛苦之處。
之所以選擇布琉努,是因爲他認識幾名北方諸侯。除此之外,堤格爾的存在也一直令他很在意。
他抓起桌上的酒瓶,在兩隻玻璃杯中倒酒,其中一杯交給塔拉多,另一杯自己喝了起來。
冬天時,塔拉多離開了亞斯瓦爾。
塔拉多隻猶豫了一下,就接受了嘉奴隆的提議。身爲亞斯瓦爾人的他,想在布琉努有一番作爲的話,沒有比這更好的機會。
獨自留在房中的巴謝拉握緊右手,將其舉到眼前,祈禱似地呢喃着什麼。至於內容,除了他自己,沒人聽見。
但是他感受得到龍具的氣息,也曾從監護人嘉奴隆那兒得知龍具與龍技的事。
塔拉多一直感到疑惑。
乍看之下,嘉奴隆的目的是推舉沒有王位繼承權的庶出王子巴謝拉成爲國王,趁機掌握大權。但,真的是那樣嗎?
那男人,是否有其他的打算呢?
必須讓巴謝拉王子立下許多功勳纔行。嘉奴隆說那句話的時候,塔拉多無法從他身上感受到一絲一毫類似桂妮薇亞或巴謝拉的那種霸氣或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