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三面N神
《魔彈之王與凍漣的雪姬》 · 川口士 · 3.7萬 字
纔剛過中午,酒館「屋檐下的蝸牛」就瀰漫着酒精味,充滿喧囂。六名年輕人坐在桌前,一面喝酒,一面大聲喧譁。聲音之大,連路上行人都聽得見。
那六人是薩安•泰納帝,以及他跟班的貴族子弟。爲了慶祝奧舒歐爾之役的勝利,並預祝打倒嘉奴隆,所以在這裏舉行小型的慶功宴。如今,每個人都有了七八分醉意,甚至有人特地把女服務生叫來,對其毛手毛腳。
順帶一提,店裏沒有其他客人。直到三十分鐘前,店裏是有其他客人的,但是這幾個人太吵,因此都早早離開了。
儘管老闆臉色難看,卻無法發作。從薩安等人的服飾,可以看出他們是貴族子弟。再加上從對話聽來,薩安似乎在奧舒歐爾立下不小的戰功,是勝利的一方,所以最好別惹他們不開心。
「不愧是薩安大人。您在奧舒歐爾的活躍,已經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程度了。」
「乾脆召集吟遊詩人,讓他們比賽,看誰最能寫出歌頌薩安大人英勇事蹟的詩歌吧?這樣一來,不只布琉努,薩安大人的威名就能傳遍附近所有國家了。」
「討伐了殘虐無道的嘉奴隆之後,再也沒有能與泰納帝家對抗的貴族。全布琉努的諸侯屈膝於薩安大人跟前,只是遲早的事。恭喜薩安大人!」
跟班們不住口地討好着,但薩安只是笑着點頭回應。他心中的不滿愈來愈強烈,必須喝下更多酒,才能把那感情壓抑下去。
──活躍?那種丟臉的樣子叫活躍?
在奧舒歐爾之役中,薩安操縱飛龍從空中俯衝,兩次衝散敵軍的左翼。到這裏爲止,他表現得很好,問題是之後。
敵軍揮撒的奇妙粉末,使飛龍失去控制,薩安也因此失去戰鬥能力。要不是戴夫洛特帶着拉尼永騎士團趕來,他早就被一擁而上的敵兵斬成肉醬了。
薩安帶着飛龍離開戰場,以河水洗去粉末,再次回到戰場時,戰鬥已經接近尾聲了。
以飛龍的鉤爪抓傷飛來的怪物,只是單純的運氣好。而且那記攻擊對怪物造成的傷害並不大。打倒怪物的,是從地面發射的箭。
──那箭看來是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射出的……不過,應該是戰姬的力量吧。
在亞斯瓦爾時,薩安親眼目睹了堤格爾的箭炸碎暴風龍的場面。那其實是戰姬的力量做到的。事後蘇菲亞•歐貝達斯向薩安如此解釋,薩安也接受了那說法。
不論如何,在奧舒歐爾之役中,薩安並沒有多活躍。雖然不奢望自己能像羅蘭那樣,單挑敵軍統帥並且獲勝,但他還是希望能突破敵陣,拿下有名諸侯或騎士的首級,得到顯赫的功動。
──就連那個馮倫,都立了大功。
在奧舒歐爾之役,堤格爾的最大功勞,就是向他國討救兵。正因爲各國援軍及時抵達,蕾琪軍才能扭轉劣勢。那是連蕾琪或羅蘭都做不到的事,蕾琪會對堤格爾另眼相看,也是當然的。
──士兵、騎士,還有這些傢伙,全都說我很活躍。他們到底都看到了什麼?
愈是被吹捧,薩安愈覺得煩躁。他生平第一次有這種感覺。不知該怎麼處理情緒的薩安,只能不斷喝酒泄憤。
走到店外,薩安總算發現一件事,回頭看着阿勞艾特。
驚訝過度,使薩安說不出其他話。阿勞艾特安靜地開口:
這次換薩安納悶了。飛龍真的會生氣嗎?不知道。到目前爲止,他從來沒有在喝醉的情況下接近過飛龍。那麼恐怖的事,他做不出來。
今天早上,阿勞艾特一行人總算抵達尼斯。之所以這麼晚抵達,是因爲沒人知道前往首都的路該怎麼走,再加上沿路打聽消息,慎重前進,纔會花了這麼多天時間。
讓桂妮薇亞自由活動,是漢米許表現忠誠的方式。堤格爾答應了漢米許的請託,保證自己與羅蘭一定會保護好她。
「在涅梅塔庫時,您不是每天挑戰飛龍嗎?」
羅蘭在襁褓之年,就被拋棄在柳貝隆山的山腳下,是服侍於神殿的巫女撿到他的。由於羅蘭無依無靠,所以由神殿撫養。假如不是由神殿撫養,就是送到哪兒寄養了吧。
神殿長轉身,緩緩向前邁步。堤格爾等人對望一眼,跟了上去。
「神、神殿長,請妳別再說了……」
「嗯。」
羅蘭率先走入神殿,幾名中年巫女發現他,朝一行人走近。
主僕走在大道上,朝着城外前進。
羅蘭行禮。被稱爲神殿長的女性蹙眉。
如果拒絕,就把酒潑到她臉上。薩安本來是這麼打算的,但阿勞艾特毫不畏懼,只是不解地歪頭。
「雖然會對我們撒嬌,不過是精力充沛的孩子。剛學會走路,就推倒燭臺,爬到神像上……後來還偷偷溜出神殿,跑進山裏,引起大騷動呢。」
「今天是以騎士的身分光臨嗎?」
「你身上發生的事,直到今年春天,才總算傳到神殿這兒。大家都很擔心你哦。」
羅蘭點頭,向她介紹堤格爾等人。
「殿下造訪與圓桌武士有關的地點時,應該也是這種感覺吧。」
羅蘭狼狽了起來。神殿長抬頭,以斥責孩子的母親般的表情看着他。
大部分的情況,薩安都可以怒吼「不要什麼事都來跟我說,妳自己想辦法!」可是事關飛龍的話,就只能由薩安親自處理了。就算醉到幾乎失去思考能力,他還是明白這點。
「假如沒有那神殿,就沒有現在的我了。」
「戰爭什麼時候會結束呢?」
「羅蘭閣下小時候,是什麼樣的孩子呢?」
剛纔酒還沒醒,所以沒發現。仔細想想,她不應該出現在首都。因爲薩安離開阿尼亞斯時,命令阿勞艾特與部下們一起回涅梅塔庫。
雖然薩安這麼說,但表情和緩了幾分。老實說,阿勞艾特的出現幫了他大忙,因爲這樣一來,就不需要自己一個人照顧飛龍了。再說,阿勞艾特是唯一能聊飛龍的事的人。雖然那不恭不敬的態度令人火大,但因爲她不會說多餘的話,習慣了之後,感覺倒也不差。
一行人向看守城門的衛兵打聽薩安的消息,得知飛龍的所在地點。對住在首都的人們來說,飛龍是非常有名的存在。
「我聽說,戰爭不知道什麼時候纔會結束。」
雖然尼斯在蕾琪公主的治理下,恢復和平與活力;可是直到不久之前,首都一直被嘉奴隆的恐怖所統治。阿勞艾特的行動,可以說有勇無謀到極點。
以前,薩安曾被飛龍的口水滴到身體,因此臭了好幾天。
被這麼一說,羅蘭就無法拒絕了。他垂頭答應。
「我回去了。」
──每天嗎……
忽地,長達腳踝的黑色長裙,出現在視野邊緣。應該是服務生吧,薩安心想,嘴角揚起扭曲的笑容。除了喝酒之外,不是還有其他發泄鬱悶的方法嗎?
「什麼意思?」
阿勞艾特面無表情地承受薩安的視線。似乎是從薩安的反應,發現他沒立下功勳了吧。
「妳怎麼會在這裏……?」
米拉小聲地向堤格爾咬耳朵。
「妳也給我喝!」
「您結完帳了嗎?」
「酒的氣味,不會刺激到飛龍嗎?」
前一天,堤格爾當然有找漢米許討論過這件事。漢米許表示不會同行。
正午之前,堤格爾與米拉、羅蘭、桂妮薇亞四人從王宮出發,走在前往山頂神殿的路上。那神殿是三百年前,由建國君主夏立爾建造的。
老闆難掩困惑之色地看着薩安,但還是照着他說的,準備清水。薩安把水一口氣喝完,阿勞艾特在身後發問:
「我明白了。不過,你今晚要住在這裏。」
山頂神殿雖然不大,但是設計了許多小窗戶,在採光上做了不少工夫。走廊打掃得很乾淨。
阿勞艾特乾脆地回答:
聽完阿勞艾特的話,薩安傻眼地看她。
直到這時,薩安終於發現自己的手放在阿勞艾特的臀部。他把手收回,觀察起阿勞艾特,發現她毫無反應,一股無名火湧上心頭。薩安抓起喝剩的青銅酒杯,湊到阿勞艾特面前。
「回亞斯瓦爾後,我必須報告所有的見聞。說謊雖然很簡單,可是那樣一來,就必須事先與殿下套好說詞纔行,這樣太勞煩殿下了,還不如什麼都不看比較乾脆。雖然這請求很不負責任,不過殿下就拜託你了。」
也許因爲能正大光明地與羅蘭牽手吧,桂妮薇亞笑得開懷。堤格爾看着她的模樣,心想:幸好漢米許沒來。
但阿勞艾特確實天天看着薩安挑戰飛龍。最重要的是,薩安很清楚,她不是會說客套話,或者阿諛奉承的人。
被當成幼童看待,使羅蘭不禁苦着臉。就算是聞名遐邇,威震天下的黑騎士,在出生長大的場所,還是威風不起來。
薩安正想揍人,又因爲那句話而消了氣。
「我要感謝撿到您的巫女纔行呢。能有現在的我,都是託了羅蘭閣下的福。」
「這句應該在剛看到我時就說吧。」
由於不能讓阿勞艾特一個人旅行,所以薩安的部下也陪着她,一起前往首都。
薩安沒有發現,阿勞艾特出現後,店裏的氣氛就變了。侍女穿着侍女服──也就是所謂的工作服──走進酒館,本身就已經很奇妙了,原本囂張跋扈的年輕貴族居然乖乖聽侍女的話,更是不可思議。
「那種事誰知道呢。說不定是明天,說不定要半年。」部下如此說道。雖然聽起來很沒誠意,但其實是相當誠實的回答。畢竟他們離戰場很遙遠,無法得知最新消息,當然不可能知道戰爭什麼時候結束。
「……我知道了。」
†
是薩安的侍女阿勞艾特。她穿着黑色的長袖上衣與白色的圍裙,長裙直到腳踝。在酒館中,顯得相當突兀。
「不管塊頭變多大,做的事還是一樣呢。只不過把木劍換成鐵劍而已。」
爲了矇混自己的內心,薩安看着前方,邊走邊問。雖然他不期待阿勞艾特的回答,「燕麥粥可以嗎?」阿勞艾特回答。
目送薩安離開後,阿勞艾特照着薩安的吩咐,與他的部下一起離開阿尼亞斯,前往涅梅塔庫。途中,阿勞艾特忽然有些在意,向一名部下發問:
就在這時,神殿深處傳來一聲特別大的咳嗽,巫女們連忙從羅蘭身邊退開。一名穿着巫女服的年邁女性走了出來。
「拿水來,愈多愈好。」
「要不要再次挑戰看看呢?」她又發問。
如果這句話是其他人說的,自己一定會氣到發飆吧。
薩安反射性地挖苦,接着皺起眉頭。他想起在酒館與阿勞艾特相遇時的場面,覺得幸好她不是在那時候說這句話。
不論如何,聽了那回答的阿勞艾特,決定前往首都尼斯。假如戰爭拖得很長,那麼她就必須照顧飛龍。旅費的話,有薩安離開前給的金錢,不愁不夠用。
既然沒有立功,繼續挑戰不就好了。反正敵人還沒有完全消滅。
理所當然地打算賒帳的薩安,從牙縫發出呻吟。雖然他大可無視侍女說的話,可是光靠自己,是無法照顧飛龍的。
薩安放下酒杯,走到老闆面前。
「很好。那麼各位客人,這邊請。」
一行人前往龍舍,遇見好幾名泰納帝家的人。阿勞艾特根據他們的說法,來到「屋檐下的蝸牛」。
「嘉奴隆沒有傷害神官與巫女,只是把他們趕下山。雖然他應該不是怕神殿沾上血污,不過我還是感謝他這麼做。」
「好久不見了,神殿長。」
──雖然不至於突然咬人,但說不定會吐口水在自己身上……
大腦倏地發熱,薩安停下腳步,瞪着阿勞艾特。沒想到她會問這種問題,薩安的拳頭不住顫抖。
「很高興您平安無事。」
「妳……妳爲什麼在這裏?」
薩安從褲子口袋掏出將近十枚的銀幣,扔給老闆。這應該比酒菜錢多出一、兩枚吧。薩安朝門口前進,對看得傻眼的跟班的貴族們開口:
「妳是白癡嗎?」
「妳會弄什麼醒酒的東西嗎?」
爲了防止桂妮薇亞跌倒,羅蘭一面牽着她的手,一面說道。
「不,那個……」
「對了,您立下功勳了嗎?」
「啥?」薩安皺眉,花了整整五秒,總算理解了阿勞艾特的話。他用力咂舌,嘆了口氣。
「對了。」阿勞艾特想到什麼似地開口:
桂妮薇亞四處張望,看着牆壁與天花板,露出陶醉的表情。
「還以爲是誰呢,原來是精力充沛的大飯桶回來啦。」
神殿長並沒有立即答應,而是以審視的眼神打量堤格爾。
「你總算想放下刀劍,換上乾淨的神官服了嗎?」
高處的空氣很清涼。遠遠地已經可以見到安靜地佇立在山頂的神殿了。羅蘭說,總共有十幾名巫女與神官在這裏生活。
「乖乖待在涅梅塔庫不就好了……」
「直到成爲騎士爲止,羅蘭閣下都在這裏生活嗎?」
「雖然有點突然,但是能請您與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談談嗎?這很重要。」
「飛龍似乎很不高興。」
薩安探出身子,朝那女性的臀部用力一抓。他爲了觀察對方的反應而抬頭,接着怔住了。一張見慣了的臉,正面無表情地低頭看着自己。
桂妮薇亞向年邁的神殿長髮問。羅蘭緊張了起來。神殿長微笑道:
羅蘭前所未見地,低聲下氣地求饒。但神殿長無情地繼續說下去。
「法隆陛下光臨神殿時,和這孩子說了話,告訴他跟隨始祖夏立爾的騎士中,也有一名騎士名叫羅蘭,是『騎士中的騎士』。從此,這孩子決心成爲騎士。」
神殿長的聲音中,有喜悅也有寂寥。堤格爾心想。
從嬰兒時期拉拔長大的孩子。果然會希望他和自己一樣,走上服侍諸神的道路吧。「如果沒有成爲騎士,我應該就會去當神官了吧。」堤格爾想起羅蘭說過的話。
──與陛下的相遇,大幅改變了羅蘭閣下的人生呢。
堤格爾瞥了一眼走在自己身邊的米拉。與米拉的相遇,同樣大幅改變了自己的人生。雖然爲堤格爾提示其他道路的,是米拉的母親史薇特菈娜,但假如兩人沒有在奧爾米茲時相戀,自己的人生肯定不會是現在這樣吧。
「雖然對神殿的各位感到抱歉,但是我很感謝法隆陛下。都是託了他的福,我才能遇見羅蘭閣下。」
桂妮薇亞道歉,神殿長搖頭。
「抱歉,讓您顧慮了。對我們來說,這孩子離開神殿後認識許多人,我們是很欣慰的。今後也請您多多關照他了。」
「當然。我很樂意成爲羅蘭閣下的伴侶哦。」
仗着沒有表明真實身分,桂妮薇亞口不擇言地道。堤格爾與羅蘭連阻止都來不及。神殿長笑了起來。
「真是太好了。能得到像您這麼美麗又溫柔的女性的青睞,是這孩子的福氣。他腦中只有騎士的職責,從來沒有傳過這類風流話題……既然不是神的侍從,就該與相愛的人結爲連理纔是。」
驚人的光景出現在堤格爾等人眼前。即使面對戰象或龍、魔物都能面不改色的羅蘭,如今冷汗直流,顯得狼狽異常。
在那之後,羅蘭試圖在隱瞞桂妮薇亞身分的前提下,拚命解開誤會。堤格爾也幫羅蘭解釋,米拉則是設法讓桂妮薇亞閉嘴,免得愈描愈黑。
總算讓神殿長明白那是玩笑話時,羅蘭已經憔悴至極了。
桂妮薇亞與羅蘭和神官、巫女說話時,神殿長帶着堤格爾與米拉,來到談話室。石地板上鋪着地毯,房間角落放着數張椅子。堤格爾搬來三張椅子,與米拉一起坐在神殿長對面。
「那孩子說,希望我和您們談談……」
被神殿長直視着,堤格爾有些緊張。他做好覺悟後,開口:
「羅蘭閣下說,您很熟悉掌管夜晚與黑暗、死亡之神,蒂爾•納•法的事。可以請您告訴我關於祂的事嗎?」
神殿長眯起眼睛。這也是當然的反應。堤格爾心想。在布琉努信仰的十位神祇中,蒂爾•納•法是最被人們排斥的神。
桂妮薇亞眼中亮起好奇的光芒。
意料之外的答案,使堤格爾更加端詳起那木杖。羅蘭繼續道:
「夏立爾是怎麼樣的人呢?」
「這麼說來,蒂爾•納•法賜給人類的力量,應該是善的力量吧。」
「但是從蒂爾•納•法掌管的內容看來,很難認爲她不是惡的存在吧?」
兩人逛了一圈大廳,又發現兩尊蒂爾•納•法的神像。
堤格爾有些在意地發問,羅蘭點頭。
他把那箭鏃套在女神像的箭頭上,尺寸分毫不差。
「還有一件事想請教您。」
牆邊放置了許多神像。除了十神,連地方信仰的土著神都有。堤格爾與米拉被那場面壓倒,呆立於原地。
「光看這些神像,沒辦法明白蒂爾•納•法的原形是什麼樣的女神呢。頂多只知道其中有使用弓箭的女神而已。」
接着又說『退魔之人』、『殲人之人』、『滅──之人』。其中一個回答,當時的堤格爾沒有聽清楚。
堤格爾笑着回答,「那就好。」羅蘭點頭。桂妮薇亞環視大廳,發出感動的嘆息。
「在我國的神話中,蒂爾•納•法是什麼樣的女神呢?是掌管夜晚與黑暗、死亡之神,是諸神之王佩爾克納斯的妻子兼姐姐與妹妹,以及佩爾克納斯終生的敵人……對佩爾克納斯來說,這位女神既是同伴,也是敵人,對不對?」
但是,眼前的女神像,與堤格爾知道的依莉絲,造型截然不同。
堤格爾佩服地點頭,換米拉發問。
「十神不用說,連其他神祇的神像都收集了這麼多。該說不愧是布琉努最有權威的神殿嗎?」
「爲什麼夏立爾要這麼做呢?」
神殿長以認真的表情凝視着堤格爾。沉默了大約十秒後,她總算輕輕嘆氣。
「哪尊是蒂爾•納•法呢?根據神殿長的說法,也許有三尊神像呢。」
「所以蒂爾•納•法既是人類的支持者,也是敵人啊……」
不只堤格爾,連米拉都露出困惑之色。神殿長點頭。
雖然無法完全接受那些話,但堤格爾知道神殿長的意思。決定女神賜予的力量是善是惡的,是自己。
突然改變的話題,使米拉皺眉。但她仍然點頭。
魔彈之王究竟是什麼?他如此發問時,女神同時說出三個回答。
「雖然我知道吉魯尼特拉,但是黑龍與蒂爾•納•法有關係……?」
「並不是。」
「不是。」
──沒有箭鏃。
「對不起,我沒有聽說過。抱歉幫不上兩位的忙。但蒂爾•納•法是布琉努王國建立之前,就被民間信仰的女神,加以調查的話,也許能明白一些什麼。大廳有不少神像,歡迎兩位去看看。」
「這邊寫着蒂爾•納•法。」
「我帶您過去吧。因爲是公開展示的,所以誰都能看。」
『親愛之人』、『勇敢之人』、『尊貴之人』。
「戰神特里格拉夫,有三個頭呢。」
但神殿長的反應只有那樣而已。
大廳是個圓形的空間,天花板很高,經過精心設計,採光相當良好。地板打掃得很乾淨。根據帶路神官的說法,平時對諸神的禱告,都是在這裏進行的。
堤格爾與米拉再次向神殿長道謝。
最後是『頂立之人』、『統御一切之人』、『挑戰、超越之人』。
堤格爾發現一尊彎弓搭箭的女神像,皺眉道:
米拉不太能接受這說法似地發問。
米拉發問,神殿長點頭。
「雖然這麼形容不太好聽,難道她是反覆無常,陰晴不定的女神嗎?」
「這不是依莉絲……」
米拉看向神像腳邊,小聲道:
「難道蒂爾•納•法也一樣嗎?」
「是的,我獲益良多。有許多疑問得到解答。」
「長期受病痛或舊傷折磨的人,會追求死亡以得到安寧。獵人會給予獵物死亡。農民會給予破壞田地的匪賊和野獸死亡。死亡,是每個人都持有的武器。雖然很可怕,但也因此,人們能討伐邪惡。」
假如那是三位女神分別回答的,就能理解爲什麼答案之間彼此矛盾了。
由於這裏嚴禁使用火燭,因此只能藉着開在天花板的小窗戶作爲照明。房間內擺放着各式各樣的遺物,從王冠和權杖到餐具與披風,應有盡有。
「所以對人類來說,她既是人類的支持者,也是人類的敵人?」
「這是怎麼回事……?」
堤格爾突發奇想,從腰間皮袋拿出一隻黑色的箭鏃。這是他在亞斯瓦爾得到的,原本鑲在據說是魔彈之王的石像上的箭鏃。
「雖然我明白您的意思──」米拉插嘴。
夢中的自己,對着女神高舉黑弓與兩隻黑鏃。假如配合蒂爾•納•法的原形數量,說不定黑鏃原本也有三隻。
「太驚人了……」
雖然女神做出彎弓搭箭的動作,可是箭的前端沒有箭鏃。由於前端渾圓,所以箭頭的部分應該不是因爲經年累月腐敗而斷裂。
一行人來到神殿最深處的昏暗房間。
「神賜予的力量,沒有善惡之分。決定善惡的,是人類。」
「據說,特里格拉夫原本是三位神祇。爲了在所有戰鬥中獲勝,爲了成爲更強大的身體,爲了擁有更睿智的頭腦,所以成爲現在的姿態。」
另一尊神像的臉部已經磨損了,看不清表情。但是長髮飄逸,低頭看着地面。
堤格爾與米拉也很感興趣,跟着羅蘭離開大廳。
「我以前曾經夢見蒂爾•納•法。在夢裏,回答我疑問的女神,既像人類的支持者,又像人類的敵人。假如蒂爾•納•法把力量賜給人類,那力量是善的嗎?或者是惡呢?蒂爾•納•法是會爲人們帶來災厄的女神嗎?我很在意。」
神殿長柔和地笑了起來。
薩克斯坦的蒂爾•納•法神像,以黑龍爲坐騎,而且堤格爾的黑弓能與戰姬們的龍具產生共鳴。兩者之間,應該有什麼堤格爾不知道的關聯纔對。
既然如此,到目前爲止呼喚自己的,應該是人類的支持者吧。
就在這時,羅蘭與桂妮薇亞也來到大廳。
「保存在這裏的,只有夏立爾的遺物而已。其他歷代國王的遺物,都是收納在王宮的寶庫裏。」
離開談話室的堤格爾與米拉,來到擺放着許多神像的大廳。
兩人逛起大廳中的神像。
堤格爾重新坐正,向神殿長提出新的疑問。
堤格爾纔剛鬆一口氣,又立刻被否定,使他很困惑。神殿長以平淡的語氣繼續道:
依莉絲是掌管風與暴雨的女神,手中一定會拿着弓箭。獵人們因此對她很有親近感,堤格爾也是其中之一。
「就我所知,蒂爾•納•法原本也是三位女神,被稱爲三面女神。雖然不知道三名女神分別是什麼樣的存在,爲什麼最後會融合爲同一位女神,但假如神話正確,三位女神分別是佩爾克納斯的妻子、姐姐與妹妹。」
神話中的特里格拉夫有三個頭,身上穿着鎧甲,手中拿着劍。祂能以三個頭看遍戰場上的一切,同時思考三個對策,發現三個敵人的弱點。
堤格爾最想知道的,是女神爲什麼要把黑弓賜給人類。但這樣看來,只能靠自己調查了。
「夜晚與黑暗,以及死亡,都是不可或缺的事物。沒有夜晚,月亮與星星無法綻放光芒,太陽也無法入睡。爲了躲開天敵,有許多野獸迴避陽光,在黑暗中生活。就連死亡,也不只是悲劇。」
「羅蘭閣下,這也是夏立爾的遺物嗎?」
「我聽說你們來這裏了。和神殿長的交流,有什麼收穫嗎?」
神殿長搖頭,沉穩地道:
「可以看看始祖的遺物嗎?」
堤格爾深深低頭道謝。能聽到這些事,來這一趟就值得了。
堤格爾一股腦兒問完,才覺得這樣似乎不妙。雖然堤格爾說的是事實,但他又不是能得到神諭的巫女,就算說夢到女神,也只會被當成無稽之談吧。
神殿長的話,使堤格爾想起自己的夢境。
神殿長的話,有一股奇妙的吸引力,使堤格爾與米拉安靜地聆聽。
「在吉斯塔特神話中出現的黑龍吉魯尼特拉,與蒂爾•納•法有什麼關係嗎?」
堤格爾忍不住端詳起女神像。感覺與坐在黑龍背上的女神完全不同。眼前的神像,感覺更像向諸神祈禱的巫女。而且堤格爾還發現一件事。
「似乎是爲了表示自己不會輕視邊境的神吧。建國初期,承認並尊重地方信仰是很重要的事。再說這神殿收藏了許多夏立爾的遺物,說不定這些神像也被當成夏立爾的遺物了吧。」
神殿長歪着頭,視線在空中游移。
「是這樣嗎?」
「謝謝您。」
「雖然這只是我的猜測,不過我想,這神像原本也鑲着箭鏃吧。」
「聽說那是夏立爾使用的樂器。」
聽了羅蘭的話,不只桂妮薇亞,就連堤格爾與米拉都很驚訝。
一尊的雙手向上高舉,看起來似乎想接住什麼,又像是在對上天祈禱。
堤格爾一面回答米拉的疑問,一面從皮袋中拿出在薩克斯坦得到的黑鏃。
長期以獵人身分生活的堤格爾,不禁露出微妙的表情。
忽地,堤格爾注意到一根靠牆而立的木杖。那木杖長度大約從堤格爾的腳踝到胸口,杖身微微彎曲,上面的塗料已經斑駁了,看起來髒兮兮的,不知原本是什麼用途。仔細一看,木杖的兩端有小小的孔洞。
「不是的,殿下。命人收集這些神像的,是始祖夏立爾。」
「會讓您產生這種疑問,確實很像蒂爾•納•法會說的話呢。也許您不是做夢,而是真的見到女神了吧。」
「您們想知道什麼呢?」
「夏立爾似乎很喜歡在戰場演奏樂器。雖然不知道樂器的種類,不過有許多『撥絃』的記載。可是在戰場之外的地方,卻完全沒有演奏樂器的記錄。所以人們說,夏立爾可能是爲了驅魔,或者鼓舞士兵才演奏的。」
「根據巫女與神官們的說法──」羅蘭以此爲前提,說道:
「夏立爾的來歷不明。他說自己是『從山裏來的』,但不知道是來自東方的孚日山脈,或是西邊,也就是現在的薩克斯坦……他自稱自由戰士,用現代的說法,就是傭兵吧。」
聽了羅蘭的話,堤格爾在心裏感到驚訝。關於夏立爾,他知道的不多。除了身爲布琉努人全都聽說過的知名傳說之外,其他的部分他都不熟,從來沒想過夏立爾是山中長大的人。
「這應該是建國者常有的情況吧。吉斯塔特的建國始祖也差不多。傳說中他自稱是黑龍的化身,可是沒有人知道他的來歷。」
米拉說道。
「三百年前的布琉努與吉斯塔特一樣,遍佈着許多豪族,其中有五個最大的豪族。夏立爾被其中一個豪族僱用,但是不久之後,他發現有邪教徒潛伏在那豪族底下。」
「邪教徒?」
桂妮薇亞皺眉。羅蘭以爲難的表情回答:
「詳細的部分不清楚,但是在出現統一的十神信仰之前,每個地方都有自己崇拜的神祇。大部分的神都是善神,會與惡神對立。在這個故事裏,既然那些人被稱爲邪教徒,表示他們崇拜的是惡神吧。」
米拉露出理解的表情。堤格爾也模糊地理解了話中之意。既然每個地方都崇拜不同的神祇,說不定是把敵對勢力信仰的神祇稱爲惡神或邪神了吧。
──蒂爾•納•法之所以是諸神之王佩爾克納斯終生的敵人,說不定也是……
構成女神的三神之一,也許就是那樣的存在。
「邪教徒們以妖術迷惑了那豪族,夏立爾請某位賢者幫忙,打破妖術,消滅了邪教徒。聽說那賢者就是初代嘉奴隆公爵。是夏立爾的部下中,最受他信任的人──」
說到這,羅蘭忽然沉下臉,中斷話題。
「怎麼了?有什麼在意的部分嗎?」
堤格爾發問,「唔──」羅蘭遲疑地回答:
「我不是說過,初春時,我在前往拉尼永要塞的路上遇到嘉奴隆嗎?那時候,他說了很多奇妙的話。彷彿自己從始祖的時代就活在這世界上了,而且還親眼見過歷代國王……」
堤格爾與米拉對望一眼,覺得毛骨悚然。身爲與嘉奴隆對峙過的人,怎麼可能有那種事?──他們無法如此斷言。就算嘉奴隆不是魔物,卻也一定不是普通人類。
三人正面色凝重,一道聲音輕快地響起,打破沉重的氣氛。
「繼續說吧,羅蘭閣下。」
堤格爾垂頭道歉,但是心裏有些不服氣。蕾琪露出看着表現不佳的後輩般的眼神。
「是我父親教我的。」
米拉聳肩。吉斯塔特的始祖是黑龍的化身。他分別娶了七個跟隨他的部族的女兒,賜給她們龍具。這就是王國內的七公國的由來。
──爲什麼突然提起露蒂的名字……
「我會期待你的好消息的。」
堤格爾、米拉與桂妮薇亞在被迫留在神殿過夜的羅蘭的目送下,踏上歸途。
「妳的喝法是把果醬融在紅茶裏嗎?」
堤格爾差點驚叫出聲。以駐外武官的角度思考,剛纔的回答確實不夠妥當。堤格爾正不知該如何回話,米拉已經以帶刺的聲音開口了:
「是的。據說羅蘭是夏立爾的部下中人品最高尚的人物,也是我理想中的騎士模樣。」
「你似乎很熟悉吉斯塔特的紅茶呢。」
爲了報上次會議的一箭之仇似地,米拉笑容滿面地自我推薦。蕾琪放下瓷杯,忍笑似地以手掩嘴。
這裏是王宮的會客室之一。隔着小桌子,坐在他對面沙發上的是蕾琪,貼身護衛貞德站在她身旁。
「是啊。傳說中,初代貝傑拉克公爵擅長游泳與尋找礦脈,幫了夏立爾許多忙。初代泰納帝公爵則是擅長蒐集情報。」
「我不認爲好色有什麼問題哦。畢竟是建國君主嘛。雖然我國的始祖亞特留斯似乎不是那樣的人就是了。」
「如果是那樣,夏立爾應該會提到吧……」
堤格爾搔了搔暗紅色的頭髮。
堤格爾在心裏搖頭。露蒂是蕾琪的貼身護衛,就算在閒談時提起她的名字,也不足爲奇。是因爲自己不經意地失言了,所以纔會特別在意吧。
堤格爾慌了起來。自己的回答有什麼問題嗎?由於不知道該如何回答纔好,「是……」只能縮着肩膀,如此矇混過去。蕾琪露出不滿的表情。
貞德向米拉致意後,拿起瓷杯就口,將茶水一飲而盡。
羅蘭行了一禮,繼續說下去。
就蕾琪的立場,應該會站在露蒂那邊吧。
米拉一驚,道:
堤格爾說道。羅蘭笑着點頭。
「能讓公主殿下喝我泡的紅茶,真是太榮幸了。」
「機會難得,妳也趁熱喝吧。」
四人離開大廳後,米拉向走在身邊的堤格爾發問:
「在和樂融融的氣氛中,對沒有學過這方面禮儀的人設套,誘使其失言。我認爲這樣的行爲有點不得體呢,殿下。」
「很高興貞德閣下喜歡琉德米拉閣下泡的紅茶。就像我剛纔對殿下說的,能喝的,不只這一杯而已。」
「妳就恭敬不如從命吧。琉德米拉閣下,可以請妳再泡一杯嗎?」
「是說,琉德米拉閣下是在哪裏學到泡茶方法的呢?」
「說的也是。不只這一杯可以喝呢……」
羅蘭有些尷尬地說着,堤格爾幫忙緩頰。
「我想,身爲駐外武官的話,應該會經常遇到這類的突襲哦。畢竟我國的國土與四個國家相鄰,就算再慎重也不爲過呢。」
「你怎麼了?看起來有點憂鬱?」
「吉斯塔特的。因爲能使用各種果醬,口味的變化更多。」
桂妮薇亞以開朗的聲音說着,輕拍羅蘭的後背。
†
一行人向神殿長與巫女、神官們道謝後,離開神殿。
蕾琪以木製小湯匙舀起草莓果醬,融在茶水裏。果醬的香甜氣味隨着熱氣上升,使她展眉而笑。蕾琪喝了一小口紅茶後,輕輕吁了口氣。
「沒有,我只是對夏立爾『從山裏來的』的部分有點在意。」
蕾琪緩緩品味着紅茶,對站在一旁的貞德道:
桂妮薇亞插嘴,羅蘭苦笑起來。
「前幾天,亞斯瓦爾的桂妮薇亞殿下也爲我泡過紅茶。假如今後有空,我也來學着泡茶好了。」
羅蘭的表情稍微多了幾許陰霾,是因爲想起法隆王吧。
堤格爾與貞德表情僵住了,但米拉若無其事地繼續說下去:
堤格爾在一旁緩頰,蕾琪輕笑。
桂妮薇亞說完,又追加道:
堤格爾儘可能不着痕跡地站在米拉那邊。「是這樣嗎?」但蕾琪卻微微皺眉,顯得有點冷淡。
凱旋迴首都後的第三天下午,蕾琪依照約定,說想喝米拉泡的紅茶。堤格爾與米拉都很開心。
「如果夏立爾真的在山裏長大,應該會使用弓箭纔對。可是在首都看到的夏立爾像,沒有帶着弓箭,而且也沒有聽說過他以弓箭戰鬥的故事。」
「我以前就說過了,希望你能支持我。就算無法成爲駐外武官,這些禮儀一定也能派上用場的。」
「也不能忘了騎士中的騎士羅蘭哦。說實話,剛聽說你的事時,我還以爲是古代英雄傳說的誤傳呢。」
「那是我成爲戰姬之前的事。那時候,雖然我喜歡父親泡的紅茶,可是沒想過自己泡茶。有一天,父親對我說,學會泡法的話,就能隨時喝茶了。而且能借着泡茶轉換心情,或是泡給其他人喝哦。」
雖然蕾琪沒有從父王被帶走的打擊中站起,可是也不需要他人過度的同情與顧慮。到目前爲止,她應該受夠那樣的視線與話語了。
「要再來一杯嗎?」
「抱歉……因爲我口渴了。」
「那麼,請恕我站着喝。抱歉了,琉德米拉閣下。」
蕾琪的疑問很合情理。雖然很多諸侯之女喜歡喝紅茶,但是不會特地去學泡茶技巧。米拉猶豫了一下,浮起微笑。
「堤格爾維爾穆德卿,不如你和露蒂安妮一起學習這方面的禮儀吧?她也常犯這類的失言,會不經大腦地說話呢。」
「也許是我太在意了。就算是『從山裏來的』,但既然不知道夏立爾在哪裏出生,想再多也沒用。」
由領主收留臉上有燙傷,或手腳有殘疾的女性,名義上將其稱爲侍女或侍妾的事,並不稀其。堤格爾的父親說過,堤格爾也在其他領主那兒見過。
提過的話,就會留下記錄。至少有些人會以嘲諷的語氣告訴使用弓箭的堤格爾這件事。可是,堤格爾從來沒聽說。
蕾琪微笑着回答。接着,她想到什麼似地擊掌。
羅蘭看着桂妮薇亞,微笑起來。
「桂妮薇亞殿下也說了同樣的話呢。就我而言,每個國家的泡法都有深奧之處就是了。」
蕾琪看向堤格爾,發問。正在把草莓果醬加入茶水中的堤格爾緊張了起來。
「這麼說來,確實很奇妙呢。難道夏立爾建立布琉努時,這片土地就已經有鄙視弓箭的風俗了嗎?」
「堤格爾維爾穆德卿,你也喝過亞斯瓦爾的紅茶吧?你比較喜歡哪一種呢?」
堤格爾與米拉都立刻想像出露蒂失言的場面。蕾琪繼續道:
回到尼斯後,她如字面意義地,不眠不休地處理各種事務,忙到甚至沒時間擔心被嘉奴隆帶走的父王。直到今天,總算能稍微喘一口氣。
她將瓷杯放回桌上時,杯子已經見底了。
「是的。但不是非把果醬加在茶水裏不可。也能以果醬代替茶點,邊喝邊舀起來品嚐。這邊就隨殿下的喜好了。」
堤格爾搖了搖頭。
米拉以含蓄的語氣發問。發現自己的失態,貞德不禁皺眉。
「但我想,應該確實有顧慮各家的成分在內吧。畢竟國家纔剛成立,最重要的是團結。考慮到這大廳內的神像,應該是建造一個巨大的基礎,把能接受的全部接受吧。」
「就算是現代,把投降的敵人之女放在身邊作爲人質,也不是罕見的事。也聽說過領主把在戰爭或意外中受了重傷的女性收爲侍妾或侍女的故事。說不定夏立爾也是那樣吧。」
說到這,蕾琪以開玩笑的語氣向堤格爾發問:
堤格爾一臉緊張地坐在沙發上。
堤格爾以故鄉爲藉口,笨拙地閃避這個話題。
年幼的羅蘭,是從法隆王那兒知道「騎士中的騎士羅蘭」的故事的。「你將來,應該也能成爲名震天下的騎士吧。」被國王溫暖地鼓勵,黑髮少年下定決心,要成爲騎士。
「總之,夏立爾帶着這些人,連戰連勝,弭平了所有豪族,建立布琉努王國。雖然這部分很少被提到,不過夏立爾成爲國王時,光是有留下名字的,就已經有五名妻子了。看來他不只是豪傑,還很好色呢。」
堤格爾努力擠出回答,蕾琪露出滿意的微笑。
蕾琪笑着拿起瓷杯。
「確實就如殿下說的。是我失禮了。」
「這部分的話,吉斯塔特也差不多呢。」
至於坐在堤格爾身旁的,是米拉。外頭傳來輕微的雨聲,與米拉泡茶的聲音混在一起。
「謝謝妳的解說──堤格爾維爾穆德卿,你覺得呢?」
「我很樂意。」
「雖然也有人說,等國內的事告一個段落後,派遣你到吉斯塔特擔任駐外武官。但我覺得還是別的好。因爲不知道你會出現什麼樣的失言呢。」
「呃,那個,我想,先把果醬加入紅茶中喝喝看吧。紅茶的喝法很多,而且不只有這一杯可以喝。」
「露蒂的貝傑拉克家,也是其中之一呢。」
「我一直很期待能喝到妳泡的紅茶哦。不只堤格爾維爾穆德卿,就連露蒂安妮也說很好喝呢。」
「很棒的父親呢。還有,謝謝妳。」
難道露蒂把告白的事告訴蕾琪了?雖然堤格爾拒絕了告白,但露蒂似乎沒有放棄。
「這……是我思慮不周了。」
「雖然這麼說很僭越,假如您想學,由我來教您吧。雖然我不想批評亞斯瓦爾的泡茶法,但加入山羊乳的泡法,實在太獨特了。」
喝完紅茶,蕾琪笑着道謝。那笑容看起來很真摯,使堤格爾發現自己想錯了。
話雖這麼說,但堤格爾並不習慣這種場面,所以坐在公主的正對面時,緊張到全身發直。至於米拉則若無其事地將茶水倒在所有人的白瓷杯裏。而且還附上葡萄與草莓果醬。
「……可以讓我考慮一下嗎?我必須先回亞爾薩斯一趟纔行。」
「在這種情況下,由於琉德米拉閣下在場,所以稱讚吉斯塔特的紅茶,是適當的回答。沒有在稱讚吉斯塔特的紅茶時貶低亞斯瓦爾的紅茶,也是很好的回應。但是對我們的顧慮就不夠多了。應該追加『葡萄酒的話,果然是布琉努的最好』這樣的話纔對。」
「說到哪了……對了,由於夏立爾消滅了邪教徒,因此得到豪族的信任,把女兒嫁給他。之後夏立爾與其他部族、豪族戰鬥,並得到了許多同伴。」
「不論嘉奴隆是什麼,或者活了幾百歲,不久的將來,你們都要討伐他的不是嗎?既然如此,用不着事先在這裏煩惱吧。」
──不,應該是我想太多了。
蕾琪爽快地答應。「可以再來一杯嗎?」向米拉遞出空杯。米拉也掛起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似的笑容,重新倒茶。
「雖然很想繼續愉快地聊天,但差不多該進入正題了。」
蕾琪斂去笑容,正色說道。堤格爾與米拉心中一凜。雖然本來就不認爲蕾琪會爲了喝茶聊天而與他們見面,但她果然有其他目的。
「我想向你們確認。巴謝拉究竟是什麼?」
堤格爾與米拉不由得皺眉。在奧舒歐爾之役後,出現了許多關於巴謝拉的傳聞。他們也有聽說。
巴謝拉與羅蘭的對決,是在戰場的正中央,在衆多士兵的見證下進行的。也就是說,有非常多人目擊到巴謝拉變身成怪物的場面。
怪物化身成人類,以巴謝拉之名欺騙法隆王。巴謝拉的母親是怪物。法隆王暗中製造怪物……像這樣,會出現各種荒誕不經的傳聞,也是沒辦法的事。
就蕾琪而言,當然不能坐視這些傳聞不管。否則謠言肯定會愈傳愈誇張,最後損及法隆王的尊嚴,成爲難以消除的污點。她早已下令,必須嚴格取締散佈不實謠言的人了。
「巴謝拉真的是化身成人類的怪物嗎?我想知道真相。」
「爲了消除謠言嗎?」
米拉爲確認蕾琪的真意而發問。想解決這種情況,最有效的方法,就是把事實傳播出去。蕾琪輕輕點頭。
「當然有這種成分在內。但我自己也很在意真相。」
蕾琪的碧眼出現昏暗之色。不安與恐懼,蟠踞在她的心裏。
「我認爲巴謝拉是人類。」
說話的是堤格爾。他的聲音很沉穩,帶着堅定的意志。
「就如同之前報告的,巴謝拉的生平沒有捏造之處。而且從他身上,我感受不到怪物的氛圍。」
雖然堤格爾與巴謝拉對話的次數不多,但是在有限的交流中,堤格爾最有印象的,是他提到自己母親因病亡故時,巴謝拉展現的,類似同情與共情的反應。
之後,堤格爾從巴謝拉小時候的鄰居碧翠絲那兒聽說了他母親的事,理解了巴謝拉爲什麼會有那種反應。
「那麼,你認爲有人把巴謝拉改造成怪物了?」
「是嘉奴隆公爵。」
「到目前爲止,我見過許多次勇士將勇氣賦予士兵的場面。羅蘭閣下、露蒂安妮閣下、吉斯塔特的戰姬們……雖然這麼說是僭越了,但是這次的戰鬥,我想斗膽請殿下賜給士兵們勇氣。」
堤格爾點頭,在心裏感到訝異。雖然他不認識這名女性,但是有一種眼熟的感覺。他正猜測着對方身分,那女性已經露出豔麗的笑容了。
「當然。爲了殿下與陛下──」
「面對不同的魔物時,戰鬥方法都不一樣。就算消滅了某隻魔物,也不等於能以相同的方法消滅其他魔物。而且我們曾與嘉奴隆公爵戰鬥過一次,那男人有許多難以理解的地方。」
「第一次與魔物戰鬥時,我也覺得很不真實。」
──對我來說,嘉奴隆也是非打倒不可的敵人。
貞德以凌厲的視線看着堤格爾。
「殿下一直努力完成身爲王族的義務。集結了納瓦拉與拉尼永兩騎士團,與巴謝拉軍正面戰鬥。正是因此,我們才能如此奮勇作戰。雖然不是所有士兵都能如此勇敢,也確實有可能出現貞德閣下說的情況,但是我想,應該也有很多能在戰場發揮勇氣的人。」
堤格爾點頭回應。兩人並肩遠去。
「你們已經想好要如何與嘉奴隆公爵戰鬥了嗎?」
蕾琪的那個問題中,帶着期盼。希望巴謝拉是人類的期盼。
堤格爾把到目前爲止,自己遇見的魔物與怪物,全部告訴蕾琪。
「謝謝你。」
「堤格爾維爾穆德卿,請把你的力量借給我。」
被葛萊希亞注視,米拉回神,鄭重地問候對方。雖然米拉的年紀與身分已經不會因爲被說可愛而感到開心了,但葛萊希亞的笑容與笑容有一種不可思議的魅力,就算被她那麼說,也不會覺得反感。
「雖然這做法很冷血,不過希望殿下見諒。與嘉奴隆戰鬥時,最重要的是,如何在不損耗我與羅蘭閣下的體力的前提下接近嘉奴隆。在這之後,我們將會朝盧堤迪亞進軍。聽說盧堤迪亞還殘留着兩千名士兵。而且嘉奴隆很有可能派怪物迎戰我們。對於那些怪物敵方士兵,我們將以士兵和他們硬碰硬。」
「我明白了。」
「不論如何,都一定要打倒嘉奴隆纔行。」
「是很堅強的人呢。」
「能與嘉奴隆公爵戰鬥的人,相當有限。我、羅蘭閣下、吉斯塔特的戰姬們,以及亞斯瓦爾的桂妮薇亞殿下。應該只有這幾人吧。當然,我們不能帶着桂妮薇亞殿下上戰場,至於戰姬們,除了琉德米拉閣下之外,都會留在尼斯。」
「殿下。」貞德在蕾琪耳邊提醒:「之後的預定……」
「您是露蒂……不,露蒂安妮閣下的母親嗎?」
米拉先離開房間。堤格爾正想跟着離開,卻被蕾琪叫住。
在墨吉涅交手的魯薩爾卡,在吉斯塔特苦戰的列許,在亞斯瓦爾對決的托爾巴蘭,在薩克斯坦面對的狼人……以及攻擊諾伊維爾,被戰姬消滅的芭芭雅加。
「照剛纔的說法,到目前爲止,你不是打倒好幾只魔物了嗎?」
堤格爾與米拉朝葛萊希亞行了一禮後,離開了。
蕾琪道謝,暗示對話到此爲止。堤格爾與米拉起身,向蕾琪行禮。
「那個,葛萊希亞大人,公爵閣下……」
這是極爲嚴苛的命令。堤格爾忍不住倒抽一口氣。「我一定會做到。」堤格爾感受着使身體顫抖不已的緊張,簡短地答應。
不只堤格爾,連米拉也瞪大眼睛。蕾琪的碧眼中綻放着堅定的意志之光。
儘管自己也覺得這戰術很噁心,但堤格爾還是以嚴肅的表情說道:
關於這點,堤格爾已經和米拉討論過,得出個人結論了。但是他沒把握能說服貞德。可是既然貞德點出這個問題,堤格爾就不能不回答。
「我們今後的戰鬥對象,不是人類,是魔物嗎?」
堤格爾以僵硬的語氣開口,但是不知道該怎麼說下去,尷尬地沉默下來。就在這時,葛萊希亞伸出雙手,抱緊堤格爾。
米拉插嘴,幫堤格爾說話。蕾琪向兩人發問:
「巴謝拉的事,謝謝你了。」
也許早就料到這回答了吧,蕾琪並不驚訝。
「──我想確認一件事。」
蕾琪稍微低下頭,因此看不清她的表情。她安靜地繼續道:
她會在意這部分,也是當然的事。堤格爾猶豫了一下,開口說道:
「不能在意我和陛下。你只要專心想着如何打倒嘉奴隆就好。」
「如果這些話不是你們說的,我應該會以爲是古代的英雄故事吧……」
「不過,太顧慮我的話,我也會覺得累的。這種事,在我丈夫被任命擔任陛下的護衛時,我就已經有所覺悟了。比起那個,我更希望你能以保護住了我女兒爲驕傲。想拉住那種顧前不顧後的莽撞女孩,應該很辛苦吧。」
蕾琪嘆氣。堤格爾以嚴肅的表情繼續道:
「就算今後,我也不會原諒巴謝拉吧。他背叛了陛下的信任,白白犧牲了許多人的生命。在我心中,對於接下來的戰鬥,比起正義感或使命感,憤怒的比例更大。」
堤格爾回答道。雖然有許多士兵目睹巴謝拉變身成怪物的場面,可是知道魔物存在的人不多。就算宣稱嘉奴隆不是人類,「她在說什麼啊?」應該會有人這麼認爲,懷疑蕾琪腦子有問題吧。絕對不能讓人那麼想。
「我也不知道。」
「恐懼非常容易傳染給其他人。只要有人因爲害怕嘉奴隆的怪物,轉身逃走的話,隊伍就會開始瓦解,在轉眼之間潰不成軍。雖然那只是我的猜測,但並非絕對不可能的情況。讓士兵面對怪物,你有什麼想法嗎?」
葛萊希亞笑着說完,敲了敲堤格爾與米拉身後的門,呼喚房內的蕾琪。看來,貞德剛纔說的預定,似乎是與葛萊希亞見面。
順帶一提,蘇菲與宓莉莎已經在昨天離開尼斯了。剩下的戰姬只有米拉與艾蓮、奧爾嘉、莉莎四人而已。堤格爾已經對戰姬們與桂妮薇亞說過自己的想法了。
這次,堤格爾因爲其他理由而說不出話。米拉代替他回答:
雖然堤格爾儘可能簡潔地說明,但因爲米拉會在重要的部分加以補充,所以全部說完時,已經是一個小時後的事了。蕾琪與貞德都驚訝地說不出話。
葛萊希亞放開堤格爾,臉上浮起溫柔的笑容。
堤格爾露出不解的表情。不知爲什麼被道謝。
「當然,我會事先告訴士兵們怪物的存在,說嘉奴隆會使用妖術。不過我想,相信那種話的人應該不多吧。所以應該會有許多士兵死亡。」
「明天晚上會召開軍事會議。但嘉奴隆公爵是魔物的事,請先按下不提。雖然是欺騙,但是要等進軍後,才能告訴士兵們怪物的事。」
「嘉奴隆很有可能把陛下當成人質。如果事情真的變成那樣,你就連同陛下,將嘉奴隆一起打倒吧。不需要有任何猶豫或遲疑。」
堤格爾與米拉回頭,見到一名女性。她的年紀大約四十歲左右吧,銀色長髮及腰,氣質很高雅。身上穿着以深藍色爲基調的高級絹服,戴着設計精巧的首飾,看起來像是哪個有力貴族家的夫人。
「是的。既然你是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那麼這位可愛的小姐就是奧爾米茲公國的戰姬閣下了吧?我聽說是藍髮藍眼的戰姬。」
讓士兵在前方殺出血路,雖然是令人不愉快的做法,但算不上冷血。但假如敵方是非人的存在,就另當別論了。
堤格爾遲疑了一下,低頭回答:
在房間外等待的米拉發問,堤格爾只是搖頭,並不回答。蕾琪是爲了道謝才說那些的吧。既然如此,就不該說給其他人聽。
「真巧,沒想到能在這裏見到你。我是貝傑拉克家的葛萊希亞,我女兒給你添麻煩了。」
堤格爾沒有直接回答。他先與米拉交換眼神後,再次看向蕾琪。
也許是從堤格爾的表情察覺到什麼吧,米拉也不繼續追問。
蕾琪垂下眼簾,看着桌面,低聲道:
之所以不讓戰姬們與桂妮薇亞上戰場,不是因爲擔心她們的安全,而是爲了讓她們幫忙保護蕾琪。因爲嘉奴隆能突然出現在任何地方。戰姬們與桂妮薇亞都爽快地答應了堤格爾的請求。
「我想請問一下,你是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嗎?」
「我們有勝算嗎?」
堤格爾說到一半,「不行。」蕾琪打斷他的話。
蕾琪應該不論如何,都想救出父親纔對。爲此,就算血流成河,犧牲無數士兵,人們應該也會同情她纔是。應該說,如果蕾琪放棄營救父親,反而會被批評爲不孝,成爲衆矢之的。儘管明白這點,她還是如此下令了。
「……我嗎?」
蕾琪與貞德錯愕地看着堤格爾。
嘉奴隆派兵攻打堤格爾的故鄉亞爾薩斯。雖然被艾蕾歐諾拉•維爾塔利亞與宓莉莎率領的萊德梅里茲軍擊退了,但堤格爾當然不可能原諒嘉奴隆。非打倒嘉奴隆不可──堤格爾在心中無聲地發誓。
站在蕾琪身旁的貞德也提出疑問:
堤格爾點頭。蕾琪沉默下來,低頭凝視着見底的白瓷杯,小聲發問:
兩人正想離開,卻被人從身後叫住。
「在亞斯瓦爾與魔物戰鬥時,不分敵我軍,士兵們全逃走了……你剛纔是這麼說的吧?我也上過不少次戰場,見過許多在抵達戰場前意氣風發,一開戰就嚇到兩腿發軟的人。」
「是這樣的話就好。今後也請你們多多關照我女兒了。下次有機會時再慢慢聊吧。」
「與巴謝拉不同,嘉奴隆公爵給我的感覺,和那些魔物非常相似。雖然不知道是什麼時候開始的,但我認爲,現在的嘉奴隆公爵是魔物。」
「也就是說……」蕾琪臉色嚴峻,再次確認般發問:
蕾琪抬頭,注視着堤格爾。
出乎意料的回答,使貞德瞪大眼睛。堤格爾努力說明。
「在說出我的想法之前,有一些事必須讓殿下知道。但是說來話長……」
「說實話,沒有一次是有勝算的。當然,我會拚命戰鬥,但不敢說一定能獲勝。」
貞德的聲音很沉穩,但是帶着不容許逃避的魄力。
蕾琪驚訝地反問,堤格爾用力點頭。
「今天的談話很有意義。謝謝你們。堤格爾維爾穆德卿、琉德米拉閣下。」
「是。我是琉德米拉•露利葉。幸會,葛萊希亞夫人。」
「我也見過許多次納瓦拉騎士團的騎士們,在見到羅蘭卿的背影后奮勇戰鬥的場面。雖然在開戰前給予士兵們勇氣,不是好的作法,但既然對手是魔物,也許就該改變想法呢……」
蕾琪搖頭,以挑戰的視線看着堤格爾與米拉。
「但是我想,勇氣也是一樣的。」
「但是……去年秋天,他被承認爲陛下的子嗣時,我有點開心。因爲我也有手足了。假如我是男兒身,是不是也能像他一樣又高又健壯呢?這麼一想,我就很羨慕他。」
堤格爾向蕾琪致意後,走出房間。假如自己的那些話,多少能安慰到公主就好了。他如此心想。
這麼一說,那女性的臉部輪廓確實與露蒂很像,銀髮與碧眼也是。
「你們說了什麼?」
──巴謝拉究竟是什麼?
「恐懼確實傳染得很快。」
「雖然辛苦,但露蒂安妮閣下也幫了我們許多忙。所以我們是互助互惠的關係。」
堤格爾與米拉傻眼地看着眼前的女性。
「沒關係,你繼續說吧。」
「不只你們,羅蘭卿也說過嘉奴隆公爵具有奇妙的力量……那男人才是真正的怪物嗎?」
米拉帶着敬意,說道。失去丈夫,應該難以保持平靜,但葛萊希亞不但表現得很開朗,甚至還能鼓勵他人。
†
泰納帝公爵得到謁見蕾琪的許可,是這天晚上的事。
一走進蕾琪所在的會客室,泰納帝的眉尾就微微一揚。因爲露蒂與貞德站在蕾琪坐着的沙發後方,而且腰間都佩着劍。
──在警戒我呢。雖然我沒有那種想法就是了。
至少,直到嘉奴隆確實斷氣爲止,泰納帝都沒有加害蕾琪的意思。但這種事不能說出來,就算說了,她們也不會相信吧。
泰納帝隔着小桌子,在蕾琪對面的沙發坐下。他鄭重地向蕾琪致意後,立刻進入正題。
「先前的戰鬥,小臣力有未逮,讓您見到醜態了。實在汗顏。」
泰納帝將雙手放在腿上,深深垂頭道歉。
假如被熟悉他個性的人見到這光景,肯定會驚駭萬分吧。即使面對王族,泰納帝也總是桀驁不恭。假如碰到在形式上不得不低頭的場合時,他還會明顯地表現出自己只是做做樣子而已。
但現在的泰納帝,沒有那種感覺。
「是啊。」
蕾琪安靜地肯定泰納帝的話。
「就連不懂戰鬥的我,也覺得你部隊的行動很遲緩。假如你能充分發揮力量,就不會出現這麼多死者了吧。」
與其說是責備,不如說像在確認事實。
之前的戰鬥,泰納帝兩次拒絕與蕾琪軍會合。蕾琪軍在索洛涅被巴謝拉軍攻擊時,泰納帝只有派出分遣隊繞到巴謝拉軍後方威脅他們,沒有參與戰鬥。
在那之後,泰納帝聽了以蕾琪軍使者現身的米拉的話,故意不與蕾琪軍會合,分頭行動,吸引了巴謝拉軍的注意力。巴謝拉因此派出七千名士兵,拖住泰納帝軍的腳步。
雖然泰納帝軍停止前進,但是暗自派出分遣隊,前往主要戰場奧舒歐爾。可是,分遣隊抵達奧舒歐爾時,羅蘭與巴謝拉的單挑已經結束,戰鬥也接近尾聲了。
考慮到那是兩萬三千的大軍,泰納帝的戰績可說太蒼白薄弱了。就算被說「只有這點成果嗎?」也是當然的事。
「我不打算爲自己的醜態做辯解。」
泰納帝抬頭。
「但是,希望殿下允許我與嘉奴隆戰鬥,讓我有挽回名譽的機會。」
露蒂起身,打開地圖。
蕾琪一說完,迪勒波德立刻開口:
泰納帝也立刻支持迪勒波德。就連不諳政治的堤格爾,也看得出泰納帝的企圖。
說出這種無禮至極的話的,當然是露蒂。泰納帝瞪了她一眼。
蕾琪抬手,制止露蒂繼續說下去。
「……請讓我考慮一下。畢竟他也很忙。」
「薩克斯坦的西蒙閣下帶來的五百名傭兵,將由我指揮。但我想,應該無法太期待他們的表現吧。」
──雖然目前還不及法隆,但是在成長之後,也許會成爲棘手的存在。
由公主親自任命,等於得到權威。不只薩安,連泰納帝家都能沾光。
「我也有件事想和你討論。」
「反正這件事不急,還有其他許多需要優先處理的事。等打倒嘉奴隆後,再詳細討論吧。」
「這次的內戰,南部諸侯中,有一些人跟隨了巴謝拉……我希望薩安能擔任他們的顧問。」
──先暫時觀望看看吧。
就泰納帝的角度,他做出這種提議,也是在測試蕾琪的能力。測試她是否明白後勤在戰爭中的重要性,以及她會如何評價這種不起眼的貢獻。特別是在面對自己這種令她憤怒的對象時。
「殿下說的是。但……」
「我也贊成由迪勒波德伯爵擔任總司令。」
泰納帝滿意地點頭,大步離去。
堤格爾與露蒂除了有率領貝傑拉克游擊隊戰鬥的戰績之外,還是以馬斯哈•羅達特爲首的北部、東部、西部諸侯的代表者。其他人的話,米拉代表的是吉斯塔特王國,羅蘭則是代表全布琉努的騎士團出席會議。至於泰納帝公爵,也是以南部諸侯的代表者身分參與會議的。
「我可以提供必要的糧草與武器。」
「今後,我打算與伊夫裏奇亞、庫勒涅交流。希望你能協助我。」
泰納帝的提議,不只蕾琪,連露蒂與貞德也都皺起眉頭。
蕾琪與貞德瞪大眼睛,露蒂嘴角抽搐不已。該說不愧是大貴族嗎?一開口就是其他諸侯絕對做不到的提議。而且不會與希望在戰場活躍的諸侯們搶功。
「我希望殿下親自任命薩安爲顧問。」
「與我不同,我兒子薩安在先前的戰鬥中,立下了不少功勞。」
「……戰爭還沒有結束,現在討論這些,未免太急躁了。你有什麼希望嗎?」
「感謝殿下接受我的請求。」
「很高興殿下中意這個提議。我已經命人把糧食與武器、戰馬運來尼斯了。貨車與牛也會立刻着手準備──話說回來。」
「我在與殿下說話,護衛別隨意插嘴。」
「聽說伊夫裏奇亞的香料、絹布、地毯的品質不輸墨吉涅。象牙的品質也很高。」
一般而言,既然孩子已經在戰場上立功了,接下來應該讓孩子待在自己身邊,學習領主的分內工作。因爲薩安必須繼承泰納帝家。
「還有,富吉特王過世後,墨吉涅陷入內亂。我國與墨吉涅的貿易規模應該會暫時縮小吧。雖然伊夫裏奇亞與庫勒涅不一定能填補缺口就是了。」
「我們的兵力呢?」
蕾琪傻眼,以估且一聽的表情說道。
對泰納帝來說,自己的事只不過是前言,接下來纔是正題。
不只蕾琪,就連露蒂與貞德的眼神都變得寒冷。
討論完正事,泰納帝行了一禮,正想起身,卻被蕾琪叫住。
但自己的做法,應該與兒子合不來吧。薩安正走在自己不曾走過的道路上。話雖這麼說,但隨兒子高興怎麼做,一次就很夠了。
所謂的顧問,是點出領主治理領地時的問題,並給予建議的人。
伊夫裏奇亞與庫勒涅,都是位在南海另一頭的國家,與布琉努沒有邦交。就連泰納帝,都不曾考慮過與那兩個國家交流。但蕾琪似乎是認真的。
「這提議相當有用呢。公爵願意支持我,使我感到非常安心。」
「關於薩安卿的功績,我會給予恰當的獎賞的。」
假如泰納帝有透視的能力,一定能見到蕾琪用力握緊放在腿上的手吧。不論如何,蕾琪的反應使泰納帝很滿意。當然不是因爲認爲蕾琪值得尊敬,而是確認了自己與嘉奴隆戰鬥時,蕾琪不會愚蠢到礙事的緣故。
「爲什麼殿下想與他們交流呢?」
泰納帝在心裏思忖。過去,法隆王之所以不與伊夫裏奇亞交流,是因爲巴謝拉的母親原本是伊夫裏奇亞的流亡貴人。可是現在,巴謝拉與他的母親,恐怕連法隆王也不在世上了,所以這顧忌就不存在了。
除此之外,薩安還在奧舒歐爾之役中,騎着飛龍打亂巴謝拉軍的左翼部隊,併成功擊中了變身成怪物飛走的巴謝拉。大部分的人都認爲薩安立下了不小的功勳。
但蕾琪過於昏庸愚昧的話,可能會被附近的國家趁虛而入,成爲難以收拾的爛攤子。考慮到這點,就會希望蕾琪有一定的能力。目前的蕾琪,正符合泰納帝的需求。
「這我知道。話先說在前頭,我完全沒有併吞他們領地的意思。與其做那種事,還不如請求殿下把那些諸侯的領地分封給協助我的諸侯呢。」
但大部分的諸侯都沒有聘請顧問,而是與他們信任的部下或家人討論治理領地時碰上的問題。會特地設置顧問的,都是基於政治方面的原因,讓政府官員於一定期間住在領主家,或是爲了與其他諸侯交流,暫時讓其他諸侯家騎士住在自己家裏而已。
「吉斯塔特的戰姬,只有我會參戰。其他戰姬將會留在王宮,以防萬一。此外亞斯瓦爾的桂妮薇亞殿下也表示會留在王宮。」
最後,蕾琪在臉上掛起溫和的笑容。
自己的領地內有廣大麥田與葡萄酒田的泰納帝,非常瞭解蕾琪想說什麼。假如能從其他國家買進便宜的小麥與葡萄酒,將會對自國的產業造成嚴重的打擊。若日常生活中不可或缺的物品,得依賴其他國家進口的話,不是好事。
蕾琪輕輕嘆氣,泰納帝在心裏沉吟。
「──我的意見與露蒂相同。」
蕾琪若無其事地開口。泰納帝忍不住皺眉。
泰納帝重新坐回沙發上。蕾琪開口:
「全是奢侈品呢……雖然我想這麼說,但小麥與葡萄酒的市場也不能被其他國家搶走呢。」
「諸侯的士兵大約兩萬,騎士大約三千。我們將會留下三千名士兵固守首都,把剩下的一萬七千名士兵與三千名騎士編組成討伐軍,前往盧堤迪亞。兵糧與武器將由泰納帝公爵全數提供……感謝您。」
「薩安閣下每次來尼斯時,都只顧着玩樂。我很清楚這點。我認爲他做不來顧問的工作。」
蕾琪軍與巴謝拉軍在索洛涅戰鬥時,救了陷於劣勢的拉尼永騎士團的,正是薩安。薩安騎着飛龍出現,趕走了巴謝拉軍。
可是,讓兒子前往沒有邦交的國家,身爲父親,還是會猶豫。而且又不可能帶着飛龍同行,真那麼做的話,一定會被當成是來開戰的吧。
蕾琪發問,露蒂拿起一份文件,邊看邊回答:
在奧舒歐爾之役獲勝後,蕾琪赦免了所有投降的巴謝拉軍。
「但我不認爲你想併吞其他諸侯的領地。如果你真想那麼做,不需要特地讓我知道。關於這部分,是露蒂說過頭了。」
保險起見,蕾琪如此叮囑。泰納帝點頭同意後,深深垂頭道謝。
「你想趁機併吞其他諸侯的領地嗎?」
──真驚人……但這樣也不壞。
露蒂停頓了一秒,向泰納帝道謝。「沒什麼。」泰納帝簡短地回應。米拉接着道:
因此,泰納帝做出的結論是:某種程度上由自己做決定,其他的部分讓薩安自由發展。
意料之外的發言,使泰納帝感到困惑。
被設置了顧問的諸侯,應該會因爲薩安背後的泰納帝家與王家,過着心驚膽顫的生活吧。但薩安也不能任性妄爲。假如惹出什麼大問題,會害蕾琪顏面無光的。
那眼神中的魄力,就連成年男子都會感到畏懼。但露蒂毫不在意。
「不奇怪吧。走船的商人中,有與那些國家做生意的人,不是嗎?」
蕾琪以話已說完的語氣說道,但泰納帝立刻發問:
雖然泰納帝以冷酷無情聞名,但還是會疼愛自己的兒子。但他的這些話,並不是基於父親身分,以偏袒的角度說的。
結束談話後。泰納帝離開會客室。
蕾琪代替露蒂道歉後,以打探的眼神看着泰納帝。
迪勒波德誇張地笑着,堤格爾無視他,說道:
身爲想奪取王位的人,泰納帝自然不希望出現強敵。如果能簡單地取代蕾琪,是再好也不過的事。
說到這裏,泰納帝的聲音中多了幾分熱度。
「之前的戰鬥中,嘉奴隆公爵損失了大量士兵。根據俘虜們的供詞,盧堤迪亞應該只剩下兩千名士兵。就算把所有能戰鬥的人全部召集過來,應該也不到五千人吧。跟隨嘉奴隆公爵的諸侯,現在應該都忙着固守自己領地。」
「想提高泰納帝家的地位嗎?」
但他們必須一生揹負着跟隨背叛王家的嘉奴隆與怪物巴謝拉的污點。除了好好治理領地之外,沒有其他挽回名譽的機會。這是蕾琪給他們的懲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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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具體來說,您打算如何獎賞他呢?」
「爲什麼想讓薩安卿擔任顧問呢?如果是爲了報復那些諸侯不聽從你的命令,我是不會同意的。因爲我已經說過,我會赦免他們了。」
「假如諸侯因薩安卿的行爲提出陳情的話,由我處理。」
泰納帝臉上的表情消失。
最後是迪勒波德伯爵。他是基於泰納帝的推薦,得以參加會議的。迪勒波德伯爵今年四十歲,對泰納帝相當忠誠。在之前的戰鬥中,率領五千名士兵參戰。泰納帝打算讓他擔任討伐嘉奴隆的部隊的總司令。
老實說,泰納帝也不認爲自己兒子做得來顧問的工作。
「我願意提供一百匹戰馬、一百輛貨車,以及牽引貨車用的牛兩百頭。當然,牛馬的糧草也都由我準備。」
察覺泰納帝的意圖,蕾琪不高興地皺眉。
「我認爲殿下的想法很好。請把這件事交給我吧。我會安排出使兩國的使節團的。」
後半句是指與怪物戰鬥時,應該派不上用場的意思。「就照你的意思做吧。」蕾琪只如此回應。這是完全信任堤格爾的意思。
會議室中有八人。分別是堤格爾與米拉、露蒂、羅蘭、蕾琪、貞德、泰納帝,還有迪勒波德伯爵。
使節團的成員全由平民與下級貴族組成的話,會不夠體面。可以理解需要有個大貴族的嫡長子作爲門面。再加上是爲了建交而派遣的使節團,可以說是無上的光榮吧。
「好的。話說回來,能讓薩安卿加入使節團嗎?」
蕾琪輕輕點頭,要泰納帝繼續說下去。泰納帝漾起得意的笑容。
「居然!沒想到王宮成了收納這麼多美麗寶石的珠寶盒呢。」
隔天晚上,蕾琪召開了軍事會議。
泰納帝承受着蕾琪冰冷的視線,簡單地道:
「有太多諸侯希望能與嘉奴隆戰鬥了。特別是原本跟隨巴謝拉的諸侯,更是自告奮勇。但我讓他們都回自己領地了。」
「請殿下務必把討伐軍交給我指揮。我一定會爲您取下嘉奴隆的首級的。」
──是爲了讓迪勒波德伯爵建立功勳,以強化自己的權力吧。
現在的布琉努,能與泰納帝對抗的,只剩蕾琪與貝傑拉克家了。接下來,只要讓身爲泰納帝手下的迪勒波德在討伐嘉奴隆時立功,就能更加壯大泰納帝家的勢力,到時候貝傑拉克家將會失去話語權,說不定還能迫使蕾琪在政治上做各種讓步與妥協。
堤格爾以厭煩的表情瞥了泰納帝與迪勒波德一眼。就算迪勒波德真的是優秀的將領好了,堤格爾也不想把自己的命運交給他。
「在決定總司令前,可以先確認行軍的預定嗎?」
也許是覺得堤格爾在妨礙自己吧。迪勒波德揚起眉毛,瞪着如此發問的堤格爾。但堤格爾對他視若無睹。與今後必須戰鬥的敵人相比,迪勒波德的眼神根本不足爲懼。
露蒂一面指着地圖,一面說明:
「軍隊預定在四天後出發。從尼斯沿着幹道朝北方前進。抵達與盧堤迪亞南相鄰的朗布耶要塞後,以朗布耶爲根據地,直指位在盧堤迪亞中央的大都市,同時也是嘉奴隆公爵宅邸所在的亞爾堤西姆。」
「在我軍抵達前,朗布耶要塞就被嘉奴隆軍攻陷的可能性呢?」
「雖然不能說絕對不可能,但可能性極低。」
泰納帝發問,羅蘭回答:
「朗布耶有兩千名騎士駐守。雖然左右與前方是平原,但背後是山地,易守難攻。想以不到五千的士兵攻下那裏,必須做足準備,並且花上相當的時間。」
堤格爾聽着羅蘭的回答,仔細端詳着地圖。兩秒後,他抬起頭,對蕾琪道:
「殿下,我認爲該兵分二路前進。」
「爲什麼要那麼做呢?」
迪勒波德以譏嘲的語氣發問,堤格爾沉穩地回答:
「軍隊的人數愈多,行軍的速度愈慢,也愈難取得足夠的飲用水。而且嘉奴隆公爵肯定會使出各種小動作,拖累我們行軍的速度,例如在幹道上堆積木材之類的。只要最前端的部隊無法前進,後面的部隊就全部動彈不得了。」
迪勒波德「唔」了一聲,不再說話。堤格爾繼續道:
「雖然說兵分二路,但只有從尼斯到朗布耶要塞的這段路而已。從朗布耶要塞到亞爾堤西姆這一段,則必須視對方如何出招,再慎重前進。」
希望多少加快行軍速度,當然是真心話。
但堤格爾最擔心的,是嘉奴隆派出怪物大軍,擾亂我方進軍。恐懼非常容易傳染給其他人。貞德那些話,說不定會以最壞的形式實現。
長長的走廊的另一頭,傳來士兵門的喊叫與哀號。三人朝聲音傳來的方向快速前進。
泰納帝環視衆人,發問。沒有人反對。雖然迪勒波德不滿似地皺眉,但他不會反對泰納帝的意見。見其他人沒有異議,泰納帝看向堤格爾。
「有賊人入侵。而且還搶走了寶劍。」
他輕拍腰間的小皮囊,發出金屬碰撞的聲音。似乎察覺那是什麼了,羅蘭點了點頭。
「這房間很不錯對吧?」
堤格爾三人對望一眼,米拉開口:
那男人年紀大約四十多歲,頭上戴着王冠,身上穿着方便活動的紫色上衣與黑色長褲,悠然地翹着二郎腿。他手中握着王國寶劍杜蘭達爾,腳邊放着一隻青銅製的壺。
不,有一個人動了。
「你真的是始祖夏立爾嗎?三百年前的……?」
一行人謹慎地前進,調整呼吸。羅蘭迅速地告訴衆人:
稱讚完王座廳,男人居高臨下地看着堤格爾等人,欣然發問:
說完,羅蘭帶頭,三人踏入王座廳。
堤格爾皺眉。這些話,他似乎在哪裏聽過。
貞德立刻起身,快步走到門口。是誰?怎麼了?她隔着門板,向門外的人發問。
堤格爾等人毛骨悚然。迪勒波德被瞬間打倒,不是因爲他太弱,是因爲夏立爾太強了。就連不諳武藝的蕾琪,也看得出來這點。
──話說回來,這男人綽有餘裕的態度與壓迫感,是怎麼回事?
男人的表情有些感嘆,又有些傻眼。他說完,環視堤格爾等人。
就在這時,蕾琪等人也小心翼翼地走進王座廳。應該是因爲堤格爾三人突入後,不但沒有戰鬥聲,反而傳出說話聲,所以很在意吧。
迪勒波德還沒說完,夏立爾已經搶進他的劍圍裏,以手肘重重擊中他的胸窩了。迪勒波德雙眼向上一翻,劍從手中掉落,整個人倒在地上。
「在看到這張臉後,會這麼叫我的話,表示妳是我的曾曾曾曾孫女吧。沒想到我的血脈居然能延續這麼多年呢。」
堤格爾誠實地回答。泰納帝訝異地眯細眼睛。
耳邊傳來愉快的說話聲。堤格爾等人朝王座看去,錯愕地說不出話。
「你的武器該怎麼辦?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
夏立爾無視昏死的迪勒波德,對堤格爾等人笑道:
堤格爾抱起一名正在呻吟的士兵。雖然對方的口鼻流着血,但是看不出有其他外傷。雖然想幫他們治療,但現在最要緊的是,找出把他們打成這樣的人。
跑在最前方的羅蘭停下腳步。眼前又有數名士兵倒在地上。堤格爾等人和剛纔一樣,向倒地的士兵尋問詳情。一名話還說得清楚的士兵說,他們突然遭到攻擊,被打得無法還手。
「我知道了。但保險起見,你還是待在後方吧。琉德米拉閣下也是,布琉努的敵人由我打倒。」
堤格爾向士兵發問,對方以茫然的表情連連點頭,指着走廊的另一頭。應該是賊人逃走的方向吧。
堤格爾也想過這個可能性。會在這個時間點入侵王宮,奪走王國寶劍的,應該不會有其他人了吧。但是有個疑點。
軍事會議開始前,羅蘭把王國寶劍杜蘭達爾交給士兵保管。如今,寶劍被搶走了。羅蘭起身,難掩怒氣地發問:
「我是夏立爾。簡單地說,就是建立這個國家的人。因爲本來的身體只剩骨頭了,所以借用了現在國王的身體。」
走廊被夜晚的黑暗包圍,只有掛在重點場所牆壁的火炬,能稍微驅散黑暗。
蕾琪注視着王座廳,警戒地皺眉。
假如兵分二路,就能避免全滅的情況了。就算士兵們因害怕怪物而逃走,在抵達朗布耶要塞之前,都不是敵人的勢力範圍,有機會安全逃走。
「因爲……有人看到陛下──法隆陛下前往王座廳……」
「怎麼了?」
一行人趕到時,有將近十名士兵倒在地上。
「我想說沒必要用劍,果然沒必要呢。」
就在這時,外頭傳來激烈的敲門聲。
他背對蕾琪說完,開門離去。
聽了對方的報告,貞德臉色大變地回頭,對衆人道:
羅蘭驚叫。坐在王座上的男人,毫無疑問,是法隆王。
「──唷,你們來啦。」
「殿下,恕我先告辭了。」
蕾琪啞着嗓子發問。她自然不用說,露蒂與貞德,就連泰納帝,也都露出錯愕與混亂的表情。
「你們在發什麼呆啊!」
「振作點。聽得見嗎?」
三人再次前進。米拉向身旁的堤格爾發問:
「既然你這麼說,我也沒意見……殿下,您覺得如何呢?」
「您平安無事──」
「陛、陛下……?」
正如她說的,門口的部分比周圍明亮。
羅蘭頭上冒汗,似乎說不出話。他用力握緊手中的劍,挺直背脊,看着王座上的男人。
「我們是聽說賊人前往王座廳,所以纔來這裏的。」
男人有一頭金髮,身材中等,五官端正。臉上蓄着薄薄的鬍鬚,打理得乾淨整齊。碧眼中亮着無所畏懼的光芒,嘴上掛着所向無敵的笑容。
「想從這裏離開王宮的話,王座廳是反方向。」
「我有武器。雖然不太想使用就是了。」
羅蘭聽着她的回答,大步朝門口走去。
羅蘭從一名倒地的士兵那而借了一把劍,向堤格爾發問。順帶一提,米拉也向其他士兵借了長槍使用。只要她有那個意思,隨時可以叫來拉斐亞斯,之所以不那麼做,應該是不想引人注目吧。
在場者中,沒有人能立刻理解他在說什麼。每個人都怔怔地看着夏立爾。
緩緩點頭,表示贊成的,出乎意料的是泰納帝。
眼前男人的臉與聲音,確實與堤格爾等人知道的法隆王一模一樣。可是表情、服裝,以及悠然又充滿霸氣的態度,全都和堤格爾等人知道的法隆王截然不同。外表與布琉努國王如出一轍的這男人,究竟是誰?
堤格爾說道,羅蘭點頭。一行人急急前往王座廳。
「對不起。我們先去追賊人了,你再忍耐一下。」
「我的名字是羅蘭,是納瓦拉騎士團的團長。你又是誰?」

「只知道是男人……」
出了其他的事嗎?堤格爾發問。露蒂以緊張的表情說道:
「有光透出來。那裏應該沒人才對。」
雖然羅蘭不常造訪王宮,但還是比堤格爾與米拉熟悉環境。入侵者的行動,對他來說非常不可思議。
堤格爾輕輕放下士兵,起身。
「我與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琉德米拉閣下先進去。露蒂安妮閣下與貞德閣下守在殿下身旁。泰納帝公爵,這裏交給我們。」
對黑騎士而言,杜蘭達爾不只是王國寶劍,而是法隆王承認自己,爲了讓自己更上一層樓,寄放在自己這裏的寶劍。就算是交給士兵保管時被奪,也不能就此善罷甘休。
「貞德閣下,賊人長什麼樣子?」
說什麼蠢話。明明可以如此不當一回事地嘲笑,但夏立爾身上的超然氣勢,以及碧眼中的戰意,壓倒了衆人,使堤格爾他們無法動彈。
「那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因爲要用來舉行隆重的儀式,或是和其他國家的大人物見面,所以蓋得特別堅固,還花了很多錢裝潢。山頂的神殿也是。看到這些建築過了三百年,還能維持原樣,就會覺得感慨萬分呢。真的做得很好啊。」
「哦,羅蘭啊。我的部下里也有同名的騎士呢。他雖然比你高,可是沒有你壯。個性死板,很不會說話,一開玩笑就生氣。不過是很耿直的好傢伙,確實可以稱爲『騎士中的騎士』呢。」
說到最後,貞德的聲音微微發抖。在場者不是瞪大眼睛,就是倒抽一口氣。
遠遠地見到王座廳時,露蒂從旁現身。除了她,蕾琪與貞德、泰納帝、迪勒波德也都在。不只露蒂與貞德,泰納帝與迪勒波德手中也都拿着劍。
羅蘭皺眉。怎麼了?堤格爾以視線發問。
「我贊成堤格爾維爾穆德卿的提議。依情況,在朗布耶要塞會合,確認彼此狀況後,也可以再次兵分二路前往亞爾堤西姆──各位覺得如何?」
堤格爾與米拉也跟着起身,向蕾琪致意後離開會議室。
「堤格爾,你覺得賊人是嘉奴隆嗎?」
「也許他們有什麼目的吧。總之先追上去再說。」
一名男性,正大模大樣地坐在王座上。
聽到聲音,王座上的男人轉頭看向蕾琪,以杜蘭達爾代替柺杖起身。
三人上了樓梯,穿過走廊,轉彎後下樓,繼續前進。
「不,比起我,我想露蒂安尼閣下或羅蘭閣下是更適合的人選。」
「賊人有兩個,他們說要去王座廳……」
「本來還打算聽聽你有什麼話要說,竟敢打着始祖的名號招搖撞騙,看我斬了你這──」
「你們叫什麼名字?」
「父、父王……?」
三人臉色慘白,宛如做了一場惡夢。
法隆打斷羅蘭的話,環視王座廳。
剛纔的士兵全都沒死。假如賊人是嘉奴隆,應該會毫不留情地讓他們全部成爲屍體吧。根據之前被俘的盧堤迪亞士兵的說法,嘉奴隆襲擊王宮時,幾乎把王宮裏的人全部殺了。
迪勒波德伯爵不耐煩地大叫,握緊長劍,推開堤格爾與羅蘭,朝夏立爾大步走去。
這幾人,在見到王座上的男人後,也同樣懷疑起自己的眼睛。
「那就兵分二路,其中一隊由迪勒波德伯爵率領,另一隊就由堤格爾維爾穆德卿,你來率領吧?」
「原來如此。」
「下一個要換誰?全部一起上也可以哦。」
堤格爾激勵自己似地握緊拳頭,發問。
「你是怎麼復活的?」
「不知道。」
夏立爾乾脆地回答。
「雖然我有聽過說明,但是難到像是不打算讓我聽懂。是說那傢伙從以前就是那樣了。不論如何,我現在在這裏。就是這樣。」
「我父親呢……!」
蕾琪激動地漲紅臉,向前踏步。
「我父親……陛下呢?你剛纔說借用了現在國王的身體……」
「不知道。但應該死了吧。」
夏立爾的態度很冷淡。
「他好像有說什麼,一個身體容不下兩個靈魂之類的。」
蕾琪的臉失去血色,站立不穩似地搖晃身體。露蒂與貞德連忙扶住她。
堤格爾不知該怎麼做。隨便接近的話,只會重蹈迪勒波德的覆轍。再說,如果那真的是法隆的身體,他就不能隨意傷害。
高亢的金屬撞擊聲響起。羅蘭把手中的劍扔在一旁。
「就當成你說的全是真話吧,既然如此,把陛下的身體還來。」
就算是黑騎士,赤手空拳地迎戰拿着杜蘭達爾的對手,還是太有勇無謀了。
堤格爾與米拉對望一眼,分別來到羅蘭左右,打算三人齊上。但羅蘭的視線不從夏立爾身上移開,對堤格爾與米拉道:
「你們不必出手。就像剛纔說的,布琉努的敵人由我打倒。」
「這傲氣好!」
夏立爾愉快地笑着,反手把杜蘭達爾插在地上。
「好,下一個……」
「你很清楚嘛。不過,不這樣就沒意思了。」
堤格爾喚住準備結束話題的夏立爾。
像是傻眼,又像斥責的聲音,與黑煙一起從扭曲的空間傳出。光是這樣,堤格爾與米拉就明白有多危險了。露蒂與貞德握着劍,站在蕾琪前方保護她。
「技術不錯。所以只有你沒拿武器啊。」
「我喜歡妳這態度。當我的女人吧。」
一道人影,從黑煙中出現。
「你真的覺得能做到那種事……?」
一道安靜,又充滿戰意的聲音,吹散了絕望的氛圍。說話的人是堤格爾。他向前踏出兩、三步,保護衆人似地與夏立爾對峙。
就在夏立爾的手即將捏住米拉的下巴時,堤格爾帶着怒意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夏立爾停下動作,緩緩轉身。堤格爾把手放在腰間的皮囊裏,瞪着夏立爾。
「知道什麼?」
「離米拉遠一點。」
金幣分別射向夏立爾的額頭、眼睛與鼻樑。夏立爾以雙手抓住兩枚金幣,張嘴咬住最後一枚。「真可惜。」他以右手拿下口中的金幣,笑了起來。
夏立爾或是側身閃過長槍,或是以手拍打槍柄,改變槍頭方向,笑着說道:
「你要和嘉奴隆一起行動?」
──我的攻擊已經被看穿了。
米拉的聲音中帶着寒氣。
「你不是百戰百勝的人。在建立布琉努這個國家前,你戰敗過好幾次。也許我們比不上你,但是不一定會輸你。」
「這副身體,今年才四十三歲不是嗎?應該還能再用二十年。有這麼多時間的話,就不是不可能的事。」
嘉奴隆無視堤格爾等人,對夏立爾嘆道:
「知道了。知道了。雖然話還沒說夠,不過今天就先這樣吧。」
蕾琪變了臉色,米拉與露蒂、貞德也都無可反駁。眼前的人,確實是統一亂世,建立國家,在歷史中留名的英雄。自己根本難以與之對抗。王座廳內的氣氛沉重得令人喘不過氣。
沒想到夏立爾的行動完全出乎羅蘭的意料。他先是放低重心,踢中羅蘭的右腿後,扭轉身體,撲向羅蘭的左腿。
「很有膽識嘛,女孩。」
米拉突刺夏立爾的臉,放低重心橫掃他的腿部。以槍尾撞擊腹部,以槍尖劃破上衣,企圖使夏立爾失去平衡。儘管米拉使出渾身解術,但夏立爾以雙手擋下了所有的攻擊。
「力氣還真大。可是動作裏有迷惘。這樣是贏不了我的哦。」
發現蕾琪的反應,堤格爾出聲提醒。不單純是希望米拉在戰鬥時不受妨礙,也是因爲明白夏立爾有多可怕,纔會那麼說的。既然是能光靠拳腳功夫就打倒羅蘭的高手,戰鬥時很難手下留情。
露蒂怒喝。至於羅蘭與蕾琪、貞德、泰納帝,全都露出驚訝的神色。他們記憶中的嘉奴隆,與從黑煙中出現的男人,長得完全不同。
她大喝一聲,直指先前不曾攻擊過的咽喉。
那是一名矮小瘦削的灰髮男人。身上穿着紫色絹服與同色的奢華長袍,頭上戴着帽子。
「你叫什麼名字?」
「哦,你就是這個時代的弓箭手啊?我聽嘉奴隆說過了,名字很特別,很好記呢。不過你喜好也真怪,我那個時代先不說──」
比起那身手,就算面對狂風驟雨般的攻擊,也面不改色這點,更使米拉驚疑不定。沒有不畏利器的膽量,以及看穿對手的猛攻的冷靜的話,是做不到這種事的。
羅蘭低嘯一聲,撲向夏立爾。夏立爾說愈多話,羅蘭愈能告訴自己,眼前的男人不是法隆。
「這個時代的羅蘭啊,我很期待下次和你交手的時刻哦。」
雙方同時跳了起來,面對面站着。
「這身體,可是這國家的國王的哦。」
他背部重重撞上地面,左臂被夏立爾緊緊抓住。
「爲了回應你的勇氣,我也不用武器。放馬過來吧!」
但就在槍尖即將刺中咽喉時,夏立爾握住槍柄,用力偏移槍頭的前進方向,使其刺在左肩上。
「沒錯。」
「我纔不相信你的話。再說──」
他感佩地說完,把三枚金幣收在口袋之中。堤格爾一面對成功轉移了夏立爾的注意力而感到安心,一面對夏立爾的反應之快,感到心驚膽跳。
兩人的手掌抵在一起,變成比拚力氣的狀態。雙方的臉都變成赭紅色,大汗淋漓。比拚力氣的話,對體格健壯,力氣又大的羅蘭比較有利,夏立爾開始後退。
假如讓夏立爾帶領布琉努,說不定真的能統一附近的國家,建立大帝國吧。但即使真的能變成那樣,堤格爾也不想承認夏立爾。就算虛張聲勢,也要與之對抗。
羅蘭加大勁道,想趁勢一口氣壓制對方,但夏立爾卻正中下懷似地笑了起來。
「這厚度、重量,是純金嗎?」
夏立爾聳肩,對王座周圍的黑煙笑道:
夏立爾正環視周圍,米拉的長槍已經飛來。夏立爾放開羅蘭的手,以誇張的表情向後跳開。長槍落地時,米拉壓低重心向前疾奔,抓住插在地上的長槍,餘勢不減地逼到夏立爾面前。
「哦?」夏立爾的眼睛好奇地發亮。
「──夏立爾。」
「我也曾經以長槍指着我祖母哦。」
「誰要告訴三百歲的老頭自己的名字。」
「多說一點。」
堤格爾堅定地說着,額頭冒出涔涔汗水。光是這樣和夏立爾對峙,承受他的視線,就會大幅消耗體力與精神力。龐大的壓力籠罩在身上,只要一個不注意,似乎就會雙腿發軟,跪倒下來。
「如果你真的是始祖夏立爾,你究竟想做什麼?」
米拉扭轉身體,握短槍柄。
「──你在做什麼?」
與石塊不同。金幣的話,頂多能攻擊臉和手而已。
「嘉奴隆……!」
「我中意你。下次記得帶弓來,和我一決──」
──像你這樣的男人,反而會中顯而易見的陷阱。
衆人錯愕不已。布琉努最強的黑騎士,居然被如此簡單地制伏。
「我的目的是──奪國。首先,我要奪取這個國家。」
「我絕對不會讓你得逞。」
羅蘭朝地面用力一蹬,朝夏立爾正面衝去。儘管勢頭又急又猛,彷彿會把人直接撞飛,夏立爾仍然神色自若。
有比這更簡單明瞭的宣戰佈告嗎?不只蕾琪,連堤格爾等人都傻住了。
堤格爾立刻回答。夏立爾轉身,正面看着堤格爾。
米拉沒有說謊。她確實曾與附身在祖母亡骸上的魔物茨魅激戰過。原以爲這麼說能多少嚇阻對方,「哦?」沒想到夏立爾的眼中亮起好奇的光芒。
那種不切實際的妄想。儘管堤格爾如此質問,可是聲音微微發顫。夏立爾若無其事地聳肩。
嘉奴隆不耐煩地打斷夏立爾的話。夏立爾聳肩。
夏立爾端詳起金幣。
也許引起興趣了吧,夏立爾發問。堤格爾小心注意對方的動態簡短地回答:「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夏立爾眼中亮起愉快的光芒。
「你確實完成了令人敬佩的豐功偉業。每當聆聽始祖夏立爾的英雄故事時,我的胸口都會雀躍不已。但也因此,我知道一件事。」
米拉故意露出破綻,夏立爾卻沒上勾。米拉後退,重新握好長槍。夏立爾逮住這一刻,逼了上來。但這正中米拉的下懷。
夏立爾話還沒說完,王座周圍的空氣搖晃起來,空間出現扭曲。
米拉毫不留情地對夏立爾出招,蕾琪在一旁看得臉色蒼白。也許因爲那副身體原本屬於法隆的緣故吧。
說完,夏立爾一拍一扯。羅蘭發出痛苦的悶哼,左臂被拉得脫臼了。
「接下來是併吞吉斯塔特、亞斯瓦爾和墨吉涅。還有西邊的……叫薩克斯坦是嗎?征服所有國家後,我要渡海,前往南方。」
兩人的動作停了下來。
夏立爾孩子氣地對嘉奴隆說完,看向蕾琪。蕾琪那與父親相同的碧眼中閃爍着怒氣,瞪着夏立爾。
下一瞬,夏立爾強行甩開羅蘭的手,鑽進他懷中。
羅蘭高大的身體飄浮在半空中。是被夏立爾過肩摔了。
夏立爾說完,縱身一躍,於轉眼之間出現在堤格爾面前。堤格爾反射動作地朝旁邊跳開,朝他射出三枚金幣。
「慢着!」
他以手掌帶開羅蘭的右拳後,張開雙臂,似乎想擒抱羅蘭。但羅蘭毫不在意地伸出左手,準備直接抓住夏立爾。剛纔的右拳只是誘餌。只要能碰到夏立爾,就一定能拿下他。羅蘭有這個信心。
「雖然這麼說很對不起,但是請殿下靜觀。」
「很美的眼睛,讓我想起亡妻。妳叫什麼名字?」
「她是你的女人?」
「回到懷念的家,當然會想到處看看了。」
「那又怎麼樣?」
「那就從我手中保護她吧。做不到的話,我就把她帶走囉。」
羅蘭也不甘示弱地扭身,連着夏立爾一起舉起踢左腳,想把夏立爾摔在地上。夏立爾主動放手,在地上打滾,與羅蘭拉開距離。
所有人全都驚得呆住了。夏立爾無視衆人反應,拔起肩上的槍頭,欺到米拉麪前。儘管米拉想重新握住長槍,可是身體卻動彈不得。
「打完招呼了?因爲你說一定要來打招呼,我才帶你過來的哦。」
「對對對,我就是來跟你們說這件事的。順便來收回我愛用的劍。」
「雖然妳那麼說,但是我很強哦?而且我還建國過呢。」
夏立爾背對衆人,悠然走向王座,拿起插在地上的杜蘭達爾,擱在肩上,回頭看着蕾琪。
「哦哦,我忘了。因爲這裏太愉快了。」
米拉露出倔傲的笑容,如此嗆道。夏立爾笑了起來。
別說惱羞成怒了,夏立爾甚至愉快地點頭。
蕾琪堅定地道。血從她握緊的拳頭滴落。夏立爾面不改色地承受她的敵意,笑道:
只剩單腳支撐體重的羅蘭,因此和夏立爾一起摔倒在地上。夏立爾立刻起身,抱住羅蘭的左腿。
碧眼中閃爍着混合了戰意與稚氣的光芒,夏立爾笑着對羅蘭招手。
「慢着。」
「當然。這傢伙可是我首屈一指的部下。」
夏立爾的回答,使現場氣氛緊張起來。
「你知道嘉奴隆是怎麼樣的人嗎?」
堤格爾忍不住發問。夏立爾不明白他的意思似地皺眉。堤格爾繼續道:
「嘉奴隆想謀害我父親,而且想把亞爾薩斯……我的故鄉化爲焦土。如果你把嘉奴隆當成部下,就這層意思來說,你也是我必須打倒的敵人。」
夏立爾沉默下來。他看向衆人,見到米拉、露蒂、蕾琪都露出同意堤格爾的指證似的表情後,嘆了口氣。
「是這樣嗎?這傢伙給你們添麻煩了呢。部下惹事,是我的責任。對不起。」
夏立爾嚴肅地低頭致歉。堤格爾感到很意外,沒想到他會如此回應。
夏立爾抬起頭,嚴肅地繼續道:
「不過,只要覺得有必要,我也同樣會不擇手段。你們要記住這一點。」
「爲什麼你想奪取這國──」
「這不是廢話嗎?」
夏立爾打斷蕾琪的話,豪邁地笑了起來。
「既然都復活了,當然要乾點大事囉。再說──」
夏立爾指着天花板。堤格爾也跟着向上看。天花板上有一具古老,但被擦拭得晶亮的青銅製枝形吊燈。
「那是我特地找一流的師傅做的。是剛成爲國王后不久的事。我說『天花板那種地方沒人會特地去看啦。』可是被唸了。說不可以這麼隨便。因爲是花了很多錢做的,完成時我很開心呢。」
蕾琪的臉僵住了。就她所知,那枝形吊燈確實是始祖夏立爾命人制造的。
「那吊燈也是,這王座廳也是。雖然我有交代要珍惜,沒想到三百年後還真的保存得這麼好。之後又看到王宮的牆壁和裝潢,還有庭園,感慨就更深了呢。既然本來就是自己的東西,當然會想拿回來了,對吧?」
沒有人回答。每個人都被那氣勢壓倒,說不出話。
「還有,也得回報一直這麼努力的部下才行──對了,這裏有貝傑拉克的後代嗎?」
「怎麼可能相信。爲了讓我們陷入混亂,嘉奴隆特地找了長相與陛下相似的人來唬弄我們──這麼想還比較合理。」
泰納帝搖頭。他也認同羅蘭與米拉的實力。
早就做好覺悟了。也和母親討論過了,決定直接把父親當成殉職了。
被裝在壺中的,是泡在蜂蠟中的貝傑拉克公爵拉斯洛的頭顱。
就米拉而言,對方如此狂妄囂張,她當然感到憤慨。可是夏立爾強得非比尋常,而且嘉奴隆也在場。至於自己這邊,堤格爾與羅蘭都不構成戰力,還她還必須保護蕾琪纔行。
那表情略帶困惑,甚至稍微減少了泰納帝高大的身體發出的壓迫感。泰納帝直白地發問:
「妳就好好祭弔這個吧。妳的曾曾曾曾爺爺是我的好部下。」
「嗯……」
就離開前的放狠話來說,嘉奴隆那些話實在太過不祥。
蕾琪以極爲沉靜的聲音,說出堤格爾希望聽到的話。她明白堤格爾想表達的。
堤格爾以沉痛的表情看着蕾琪。
「當然是非打倒不可的敵人。」
泰納帝嘆道。即使是不論發生什麼事,都能鎮定自若的大貴族,碰到這情況時,還是會無法接受。
「我們也走吧。」
「不,我現在才知道……」
「不是主人與部下,看起來是對等的關係。」
「自稱始祖夏立爾的男人,犯了冒犯王室的大不敬之罪,必須將其活捉到殿下面前,由您發落纔是。但那男人太強了,我們說不定會在戰鬥時失手殺了他,希望您能諒解。」
露蒂腳步虛浮地朝青銅壺走去,蹲下來確認壺內之物,接着瞪大雙眼,發出呻吟。
該怎麼做?堤格爾以視線向米拉發問。米拉沉默地搖頭。
露蒂在自己房間休息。雖然她想繼續完成職責,「現在的妳,沒辦法作好護衛我的任務。」但是被蕾琪冷淡地趕進房間。
泰納帝總算露出了接受的神色。
「之前,我們爲了與蕾琪殿下會合,曾以少人數行動。那時嘉奴隆毫無預警地出現在我們面前,雖然我們一齊進攻,但他卻空手接住了我們的武器。而且光是碰到他的手,我們就被打飛了。」
對堤格爾來說,光是這件事,就足以讓他敵視夏立爾了。米拉苦笑。
該說不愧是泰納帝嗎?即使野心被曝光,仍然能面不改色,以狂傲的態度斥責嘉奴隆。就算嘉奴隆如今成了逆賊,說的話不值一哂,這膽量仍然相當過人。
時間是夏立爾與嘉奴隆離開的一個小時後。呼喚士兵把羅蘭與迪勒波德運到醫師那裏,並命人把被夏立爾打倒的士兵運走,就花了這麼多時間。
「我明白公爵閣下的心情,但如果是那樣,仍然有其他疑問。爲什麼那男人要自稱夏立爾呢?既然外表與法隆陛下那麼相似,大可裝成陛下欺騙我們,沒必要使用始祖的名字。」
「戰姬閣下說的是。感謝妳。」
泰納帝忽地想起一件事,發問:
泰納帝向米拉道謝後,無視堤格爾,轉身就走。假如說話的對象不是其他國的重要人物米拉,他應該連最後的致意都懶得做吧。堤格爾傻眼地看着泰納帝的背影,調整心情後,看向米拉:
「殿下,妳知道這密道嗎?」
「──堤格爾維爾穆德卿。」
†
夏立爾的表情忽然變得很正經。
「謝謝。但我沒問題,你還是先陪着露蒂吧。」
「在你們看來,自稱夏立爾的男人和嘉奴隆之間,是什麼關係?」
蕾琪錯愕地看着洞穴。
堤格爾與米拉深深地向蕾琪行禮。
「好久不見啊,泰納帝。一直對王位虎視眈眈,想弄死法隆和蕾琪的你,居然搖身變成保衛王家的大貴族,這世道可有趣得緊啊。」
緊接着,夏立爾將杜蘭達爾插在王座原本所在之處的石板上,輕輕轉動。石板被拿下,出現方形的洞穴。
「我也很驚訝呢。你居然變成帶着自稱始祖的狂人招搖撞騙的小丑了?還不知道用了什麼藥,讓自己長出頭髮。你什麼時候成了注重外表的人啦?」
「……很難呢。」
露蒂握着劍,向前踏步。左右異色的眸子中帶着迷惘與焦慮。身爲貝傑拉克家之女,身爲蕾琪的貼身護衛,她與法隆很熟稔。不知該怎麼面對夏立爾,也是當然的。
他在衆人的警戒下,打橫揮動寶劍,王座發出轟然巨響,被整個打碎。堤格爾等人下意識地以雙手擋在自己面前,以免飛來的碎片擊中自己。
「殿下,也許您會叱責我,但是有一些話,我必須稟報您纔行。」
蕾琪說道。她臉上帶着深深的疲勞,憔悴到令人心疼。
「父親大人……」
堤格爾正思考着該如何回答,米拉已經開口了。
另一頭的嘉奴隆,則是對泰納帝露出輕蔑的笑容。
堤格爾與米拉對望一眼。堤格爾回答:
堤格爾頓了一下,問道:
「但就算那麼說,讓三百年前的人復活,這種事……」
他不是不相信世界上沒有所謂的妖術,他明白世界上有不少人類無法理解的力量。例如長年侍奉自己的多勒卡伐克。找出那麼多頭龍,並馴服牠們,可以說與妖術沒有兩樣。
走出會議室的堤格爾與米拉,被泰納帝從後方叫住。
「再說,那男人能把羅蘭閣下過肩摔,也能閃過我的長槍。不只外表相似,連武藝都那麼高強的人,有辦法簡單地找到嗎?」
「平常的話,我也不會相信,可是……雖然說這種話很荒誕無稽,但如果嘉奴隆使用了妖術,就有可能。」
會議室裏,有堤格爾與米拉、泰納帝、蕾琪、貞德五人。
夏立爾轉身走到王座後方,與堤格爾等人隨意地擺手道別。接着輕鬆地以雙手握住杜蘭達爾。
可是,如今,她還是無法不抱着壺,嗚咽不停。
但蕾琪卻搖頭拒絕,繼續召開會議。
夏季的夜空下,距離尼斯一貝魯斯塔(約一公里)遠的草原。夏立爾坐在草地上,脫去上衣,正在讓嘉奴隆治療左肩的傷口。儘管嘉奴隆一臉無奈,還是以俐落的動作清洗傷口,止血上藥,把傷口包紮起來。
泰納帝默默看着堤格爾與米拉,眼中不再有懷疑之色。因爲兩人的態度很誠懇。泰納帝再次思索起來。
「關於夏立爾,目前有許多不解之處。但是目前我們沒有足夠的情報可以解開謎團。再說,蕾琪殿下已經擬定了新的方針。總之,我們先以這方針行動,等討伐了嘉奴隆之後,再來想那些問題也不遲。」
露蒂五官皺在一起,淚水湧上眼眶。
「我想問一件事。」
「你覺得那個自稱夏立爾的人怎麼樣?」
「陛下已經被嘉奴隆殺害了。在討伐軍出發前,你們就如此昭告人民吧。」
「你們相信那個自稱始祖的男人說的話嗎?說自己是三百年前的古人,利用法隆王的身體復活之類的……」
「堤格爾維爾穆德卿、泰納帝公爵,我命令你們分別擔任兩支部隊的司令官。」
堤格爾走到露蒂身旁蹲下,沉默地輕輕摟住她的肩膀。
「公爵閣下不相信那些話嗎?」
「再見了。」夏立爾說完,躍進洞穴裏。嘉奴隆也以傻眼的表情跟在他身後離去。
「我很期待和你們再次見面哦。」
兩人並肩在走廊前進。米拉發問:
「情況有了相當大的變化。」
「有太多必須把他當成敵人不可的理由。但最不可原諒的是,那傢伙居然調戲妳。」
但嘉奴隆不但沒生氣,他甚至露出好笑到差點拍手似的笑容。
「和你手下那個又老又破爛的占卜師相比,我的小丑模樣可愛多了。我等着看你的領地變成龍的巢穴的那天。」
「──堤格爾維爾穆德卿。」
蕾琪看向堤格爾與泰納帝。
夏立爾指着放在王座旁的青銅壺。
堤格爾等人連忙跑到洞穴附近,只看到無盡的黑暗,不見兩人的身影。米拉向蕾琪發問:
「敵人除了嘉奴隆公爵,還有自稱始祖夏立爾的什麼人。既然他敢對我們那麼說,不久的將來,肯定也會如此昭告天下。」
堤格爾一面感受着胃部的沉重,苦澀地開口。既然不能期待泰納帝,也絕對不能讓米拉說這些,只好由自己說了。
泰納帝沉吟着,米拉慎重地繼續道:
「先以這方針行動……」
嘉奴隆以法隆爲人質時,蕾琪就說過無論如何,都要以打倒嘉奴隆爲優先了。可是現在,法隆已經不是人質。雖然知道這樣說很殘忍,但還是必須讓蕾琪再次做好覺悟纔行。
「你玩過頭了。」
「兵分二路,前往朗布耶要塞,以那裏爲據點,進攻盧堤迪亞的計劃不變。但既然迪勒波德伯爵與羅蘭閣下無法活動,就得重新決定司令官了。」
「妖術……?」
泰納帝難以置信似地皺眉。堤格爾接話道:
「公爵。」米拉再次開口。
「不只我們,羅蘭閣下也是。他說自己離開納瓦拉要塞,趕往拉尼永要塞時,也曾在森林中遇見了嘉奴隆,而且他也同樣是突然現身的,就像剛纔一樣。那個人,能隨心所欲地憑空出現。」
泰納帝睜大眼睛,米拉點頭。
不只堤格爾,米拉與貞德也都勸蕾琪先休息一下。被嘉奴隆帶走的父親,以那種形式回來,肯定無法接受,衝擊與動搖難以估計。在那種情況下,應該什麼事都不想做吧。
堤格爾立刻回答。他憤怒不已地道:
泰納帝點頭。就他看來,嘉奴隆很明顯拿夏立爾沒辦法,但還是接受了夏立爾的奔放不羈。特地把貝傑拉克公爵的人頭送來王宮,肯定不是嘉奴隆的主意。
聽懂那句話的意思,露蒂臉色慘白,握着劍的手與雙腳不住顫抖。
「……找我有什麼事?」
之後,兩人一面討論軍隊的編成,一面走向堤格爾的房間。
嘉奴隆簡短地抱怨。
「可是啊,三百年……正確來說是二八○年沒回自己家,當然會特別開心了。再說,我也確實完成目的了。」
夏立爾笑着拍了拍放在一旁的杜蘭達爾,從褲子口袋中拿出了一樣東西。
是白色的箭鏃。大到無法收在手掌中的箭鏃。
「三百年前,不被任何人發現地收在山頂的神殿裏。堤格爾維爾……名字太長了,就叫他堤格爾吧。那傢伙應該有兩隻箭鏃吧。而且我們這邊也有弓。」
「沒有能取代那黑弓的東西。」
「怕什麼。只要挨下第一箭就行了。那傢伙的話,一擊就能打倒了。」
夏立爾在握着箭鏃的手指上用力,露出無敵的笑容。
†
從早上就沒停過的雨,在中午之後,變得更大了。
露蒂跪在市區神殿的祈禱室裏,雙手合十,閉着眼睛,爲慘死的父親祈禱,希望他的靈魂能得到安寧。
──諸神之王佩爾克納斯啊,天上的十神啊,請賜給我父親安寧……
祈禱完,露蒂心中湧起些微的煩躁。知道自己的臉皺起來了,露蒂搖搖頭,按下那情緒後起身。
房間後方的牆壁呈和緩的曲線,十神的神像沿着牆邊擺放。正當露蒂以苦澀的表情看着那些神像時,身後傳來腳步聲。
一名穿着純白的神官服的老人,從門口出現。是這座神殿的神殿長,與露蒂很熟。
露蒂向神殿長致意,一股濃厚的藥草味鑽入鼻中。發現露蒂表情有變,神殿長穩重地笑了起來。
「今天用的藥草,味道比較強烈,您不喜歡嗎?」
「不會,我已經習慣了。」
露蒂掛起笑容,裝出不在意的模樣。這位神殿長,每天身上都會有不同的藥草氣味。
原本想直接向神殿長道別的露蒂,心中突然浮起疑問。
「神殿長,人死了之後,會怎麼樣呢?靈魂會前往哪裏呢?」
露蒂搖頭。孚日山脈位在布琉努的東北至東南方,是與鄰國吉斯塔特的天然國界線。
一塊是獻給諸神的。神殿長聽了,滿是皺紋的臉笑得更皺了。
神殿長流暢地說道。回答中沒有任何迷惘。露蒂覺得有點不耐煩。她皺起眉頭。
「您認爲靈魂不會前往冥府嗎?」
在短暫的沉默後,神殿長向露蒂發問:
「但是那場所,聞得到這藥草的氣味,靈魂能因此安眠。」
「不是有很多人在生死關頭,去過死者的世界嗎?我也聽過不少人親口對我說……」
對方是數十年來,侍奉十神,每天不間斷地向神祈禱的人。本來以爲自己一定會被罵,沒想到神殿長的表情,甚至有點愉快。
該做的事太多了。
「那與冥府有什麼不同嗎?聽起來是同樣的地方呢。」
「謝謝您。」露蒂握緊雙拳,低頭道謝。
「說實話,這種想法其實不太好。假如被其他人聽到,應該會被嘲笑,或被指責吧。但冥府是爲了活着的人而存在的。再說──」
她再次面對十神的神像,祈禱起來。
在布琉努,人死了之後,靈魂會前往冥府。
「只是,我現在變得不懂了。冥府究竟是什麼樣的地方?存在着所有地上不存在之物的世界,我實在想像不出來。」
「請在心中描繪出您重要的人們能安心生活的世界。對您來說,那就是冥府。不同國家的死後世界不同,應該也是這個緣故吧。」
露蒂明白神殿長想說什麼了。就算曾經來到死亡深淵的邊緣,也只能見到冥府的一隅,無法看出整座冥府是什麼模樣。
露蒂有點意外,眼神遊移不定。
「我記得……英勇戰死的人們,靈魂會被帶到諸神居住的天堂(瓦爾哈拉),其他人的話,是在地底深處的世界安靜地生活。」
「不。」神殿長搖頭,再次露出穩重的笑容。
──請讓我父親的靈魂前往能夠打從心底得到安寧的「冥府」。
「您曾經登上過孚日山脈的頂峯嗎?」
露蒂迷惘了一下,繼續說下去:
「站在孚日山脈的頂峯,向東邊看的話,可以看到吉斯塔特的大地。但是,只有那樣的話,能明白吉斯塔特是什麼樣的國家嗎?」
「肉體在大地化爲塵土,靈魂前往能安靜地生活的場所。這是我的想法。」
所有地上存在之物,都不存在於冥府。但同時,所有地上不存在之物,都存在於冥府。所有的靈魂,都會在冥府得到最深的安寧,安靜地度過永遠的時間。
「是的。與我國有相似的地方,也有不同的地方。除此之外,亞斯瓦爾、吉斯塔特、墨吉涅的說法,也都與我國不同。既然如此,就很難斷言我國的說法纔是對的,不是嗎?」
這是奇妙的問題。露蒂困惑了一下,努力在記憶中尋找答案。
「對不起,問了奇怪的問題……」
「是不至於那麼認爲。」
「您知道在薩克斯坦,死者的靈魂會前往哪裏嗎?」
「您是能把自己的冥府藏在心裏的人。最重要的是,我認爲您的過去與未來,都有這個需要。」
「神殿長,可以讓我知道您的想法嗎?人死了之後,會變成什麼樣子?假如靈魂不是……不是前往冥府的話,又會去哪裏呢?」
「真、真的可以嗎?有這種想法……」
神殿長微微抬手,讓露蒂冷靜下來。他再次拋出奇妙的問題。
「謝謝。我會期待的。」
「神殿長,下次我會帶兩塊嚴選的乳酪來的。聞起來很香的乳酪。」
意想不到的說法,使露蒂呆住了。神殿長微笑着說道:
她在心中說道。不必爲我擔心。身爲戰士,身爲父親的女兒,我一定會做出不令您感到丟臉的戰鬥的。
神殿長的臉上,充滿對露蒂的信任。
露蒂疑惑了起來。
「對我來說的,冥府……?」
「可、可是……」露蒂狼狽了起來。
祈禱結束後,露蒂有種清爽的感覺。
露蒂驚訝地凝視着神殿長,胸口湧起一股暖流。
被那沉靜的視線注視,露蒂苦笑了起來。
神殿長臉上的笑容消失了。他定定看着露蒂。
露蒂向神殿長笑着致意後,離開祈禱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