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魔彈之王與凍漣的雪姬》 · 川口士 · 4251 字
烏魯斯•馮倫收到兒子寄來的信,是在冷風吹過亞爾薩斯,令人感受到冬季腳步已然來臨的時期。
簡單喫過午餐後,烏魯斯回到二樓的自己房間,開始看信。
「堤格爾似乎挺有精神的。」
烏魯斯的兒子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目前不在出生長大的亞爾薩斯,而是旅居於奧爾米茲公國,過着充實的生活。不只如此,公國的統治者,戰姬琉德米拉•露利葉,以及戰姬的母親史薇特菈娜,也都很照顧他。烏魯斯一面閱讀寫着堤格爾所見所聞的信紙,腦中浮現兒子的笑容。
「是說,這次的信還真長呢。不過有很多事情可以寫,也是好事。」
堤格爾在信中提到,自己認識了治理萊德梅里茲公國的戰姬艾蕾歐諾拉•維爾塔利亞。
──這件事,我已經知道了喔。
烏魯斯苦笑起來。入秋時,幾名自稱艾蕾歐諾拉部下的男女造訪馮倫家,聲稱萊德梅里茲也想與奧爾米茲一樣,與亞爾薩斯交好。並提到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是艾蕾歐諾拉陷入險境時的救命恩人。
「我很歡迎。」儘管烏魯斯感到很困惑,仍然如此答道。
老實說,能與萊德梅里茲交流,對烏魯斯而言是再好也不過的事。假如想促進亞爾薩斯的繁榮,萊德梅里茲的協助是不可或缺的。雖然烏魯斯有點擔心萊德梅里茲會以交流之名做出強人所難的要求,但是到目前爲止,並沒有那樣的跡象。
烏魯斯繼續看信,忽地皺起眉頭。因爲信中出現了治理波利西亞公國的戰姬,蘇菲亞•歐貝達斯的名字。
烏魯斯曾聽堤格爾提過蘇菲亞。她是琉德米拉的好友,不會擺架子,從第一次見面起,就對堤格爾很親切。儘管三年不見了,但是重逢時,蘇菲亞對堤格爾的態度還是與以前相同。
「琉德米拉閣下、艾蕾歐諾拉閣下、蘇菲亞閣下……」
烏魯斯將目光從纔看到一半的信紙移開。
──大約是盛夏時吧,宓莉莎閣下也來過這兒呢。
宓莉莎•葛林卡是治理奧斯特羅德公國的戰姬。她和堤格爾是在墨吉涅認識的,再加上她與琉德米拉很要好,所以也和堤格爾熟稔了起來。
在吉斯塔特王國,戰姬的地位僅次於國王。
布琉努王國的貴族中,能與戰姬平起平坐的,應該只有被稱爲大貴族的泰納帝公爵家或嘉奴隆公爵家而已吧。像馮倫伯爵家這種鄉下小貴族,別說被戰姬記住長相,應該連名字都記不得纔對,更遑論與戰姬交好了。
然而,堤格爾卻讓這種不可能的事發生了。
烏魯斯表情複雜地看向窗外。遠方露出褐色土壤的高山,已經染上一層薄薄的白雪;近處平緩山丘的植被,轉變成枯草之色。這是亞爾薩斯常見的初冬風景。
關於亞斯瓦爾,烏魯斯知道的不多。他只知道國王臥病在牀,王子們爲了爭奪王位而惡鬥,以及布琉努介入內亂的這幾件事而已。
見巴多蘭說得認真,烏魯斯苦笑起來,不過又立刻收斂表情。
烏魯斯正想走下樓梯,忽地轉動視線。只見蒂塔正縮在走廊的角落看信。也許是迫不及待,等不及回自己房間看的緣故吧。
──吉斯塔特八成也介入內亂了。而且派奧爾米茲出兵。
烏魯斯在心裏向歷代當家祈求長子的平安,安靜地下樓。
但是他也很清楚,住在這片土地上,能學到的東西太少了。
父親沉穩地向不在場的兒子問道。
「你和哥哥很像,似乎都太精力充沛了。別給蒂塔和巴多蘭添太多麻煩哦。」
「雖然陛下知道亞爾薩斯與奧爾米茲交好,可是像這樣與許多戰姬都有交流的話,說不定會引來不必要的猜疑。」
就在酒杯見底時,正巧傳來了敲門聲。
雖然信上沒提到堤格爾前往亞斯瓦爾的原因,但可以簡單推測出是怎麼回事。
三年前,烏魯斯有幸與亞斯瓦爾的大公主桂妮薇亞對話。他在造訪好友家時,好友說再過幾天,亞斯瓦爾的使節團將會來到自己領地,問烏魯斯要不要留下來見見他們。
「好的。」
烏魯斯深愛着這片自己出生長大,繼承自歷代祖先的土地。
「話說回來,妳知道巴多蘭在哪嗎?」
要是將此事放置不管,被其他人知道的話,可能會有人懷疑馮倫伯爵家與吉斯塔特私通。所以必須在被人懷疑之前,做好對應纔行。
「這是堤格爾寄回來的信,裏面也有給妳的話。」
最後一句話,是顧慮到暫時見不到兒子的烏魯斯而說的。
並非因爲祂是佩爾克納斯的妻子,不能輕蔑的緣故。儘管烏魯斯對這位女神沒什麼好感,但是他知道,夜晚、黑暗與死亡,對人類來說都是不可或缺的存在。讓烏魯斯明白這點的,是亡妻蒂亞娜。
「嗯,有些事必須儘快報告陛下才行。」
所謂的小少爺,指的是烏魯斯的次子迪安。他是堤格爾的異母弟弟,在父兄以及蒂塔、巴多蘭的疼愛之下,成長得相當健康茁壯。
烏魯斯從巴多蘭手中接過兩歲大的兒子,摸着迪安的頭,簡潔地道:
說話直率的公主。這是烏魯斯的感想。但是烏魯斯對桂妮薇亞的印象並不差。
「……想太多了。」
「怎麼這麼突然?發生什麼事了嗎?」
「剛會走路的孩子非常可怕呢。因爲不知危險爲何物,所以會到處亂走。」
──偉大的佩爾克納斯啊,住在天上的諸神啊,請保佑堤格爾他們平安。
這兩個想法並不相斥。只要在外面的世界充分歷練過後,回到亞爾薩斯,繼承爵位與領地就行了。
看到堤格爾說自己人在亞斯瓦爾王國的港都杜里斯時,烏魯斯傻住了。
「這麼說來,那位公主也是亞斯瓦爾人呢。」
可是,假如堤格爾在吉斯塔特找到自己的價值的話呢?
少女──蒂塔是長年在馮倫家工作的侍女,今年十六歲,不論掃地洗衣做菜,甚至連帶小孩都很有一手。烏魯斯將她視如己出般地關心、疼愛。
烏魯斯也如同向其他神祇祈禱一般,向蒂爾•納•法祈求自己孩子的平安。
說完,烏魯斯抱起笑得開懷的孩子,起身走出房間。他想趁着出發前,到位在宅子後方的妻子墳前,和亡妻說說話。
烏魯斯一面哄着迪安,一面把信中內容告訴巴多蘭。
不能說堤格爾的決定有誤。假如烏魯斯沒猜錯,這是因爲就立場而言,亞爾薩斯必須協助奧爾米茲。只要身爲馮倫家長男的堤格爾參戰,就能盡了雙方友好關係的義務。
「不。你留在這兒,幫我代管亞爾薩斯。看情況,說不定我得在首都待上好一陣子。有你代管,我也比較安心。」
烏魯斯閉上眼睛,向諸神祈禱。
蒂塔答完,離開了房間。接着走廊響起一陣跑步聲,應該是因爲她想盡快看信的緣故吧。
所以堤格爾纔會與米拉一起前往亞斯瓦爾。烏魯斯回想起來,自己的兒子一直在追求建立功勳的機會。
祈禱結束後,烏魯斯正想再看過一次信時,房間外傳來敲門聲。
布琉努與吉斯塔特信仰的是以天上之神佩爾克納斯爲首的十位神祇。其他九位神祇分別是家畜之神佛洛斯、大地母神莫西亞、財富之神德奇、風與暴雨的女神依莉絲、竈神史伐路克斯、戰神特里格拉夫、名譽之神洛吉加司特、豐饒與性愛的女神雅麗洛,以及掌管夜晚與黑暗、死亡的女神蒂爾•納•法。
烏魯斯思考了一下,也同樣爲桂妮薇亞祈禱。對王族懷抱敬意,對他來說,是極爲理所當然的想法。就算是其他國家的王族也一樣。
──她應該不記得我了吧。
烏魯斯以左手重新抱好迪安,以右手拿起綁在兒子腰上的繩索,朝同年的侍從笑道。這條繩子是巴多蘭綁上的。
烏魯斯搖頭道。這些話固然是出於對巴多蘭的信任,但是也有顧慮身體愈來愈虛弱的他的成分在。
一名抱着幼兒,個子矮小,但是看起來很硬朗的老人走進房間。他是烏魯斯的部下巴多蘭,與主人同年,都是五十一歲。從年輕起就一直服侍着烏魯斯。
每當這個季節來臨,堤格爾就會帶着弓箭,騎着馬,前往領地各處進行視察。聽聽正式做過冬準備的領民們的話,或是幫忙制服闖入村莊的山中野獸。
打從布琉努王國誕生於大地的約三百年前起,就一直存在着「應該把蒂爾•納•法從十位神祇中除名」的聲音,不過一直沒有成功。
烏魯斯搖頭,甩掉腦中的想法。將來的事沒人說得準。再說,堤格爾也不可能把所有想法寫在信裏。現在想這些都太早了。
「我會照顧好這宅子與迪安少爺的。隨從的人選會在天黑前挑好,在這之前,要麻煩您照顧迪安少爺了。」
「堤格爾,我可以認爲你是在拓展自己的世界嗎?」
「這樣啊。那等他回來,叫他來我這兒一趟。」
「烏魯斯大人,我準備了飲料。」
「原來如此。那麼我陪您一起前往首都吧?」
巴多蘭離開後,烏魯斯笑看着次子,溫柔地道:
拉菲納克是堤格爾的侍從。雖然喜歡開玩笑,但會忠實地完成自己的職務,很受烏魯斯信任。假如拉菲納克有一天回來了,一定要好好犒勞他纔行。
──他不是在奧爾米茲嗎……?
其中,只有蒂爾•納•法被人們敬而遠之。一方面是因爲祂掌管的領域很不吉利,而且在神話中,這位女神還是佩爾克納斯的妻子兼姐姐、妹妹,以及終生的敵人。
「少爺很活躍呢。真羨慕拉菲納克,我也想與少爺同行。」
──別一直待在亞爾薩斯。去外頭看看吧。去見識一下更寬閙的世界。
巴多蘭看着迪安說道,眼神中盡是溫柔。接着,他將視線移回烏魯斯身上,站直身子,正色道:
「烏魯斯大人,謝謝您!」
「再說,光靠蒂塔一個人,應該照顧不了迪安吧。他最近似乎愈來愈難帶了。」
蒂塔將銀盃放在桌上。杯中裝的是加熱過,以熱水稀釋的葡萄酒。烏魯斯叫住行過禮,正準備離開的蒂塔,把手中的信紙交給她。
烏魯斯不想讓自己兒子成爲目光侷限在領地的人。假如有機會到外頭看看,就算不留在亞爾薩斯或馮倫家也無所謂,烏魯斯希望堤格爾能拓展自己的世界。
烏魯斯拿起銀盃,緩緩品嚐着溫熱的葡萄酒。儘管香氣不濃,但是喝下後,能讓身體從內部暖和起來,而且因爲以水稀釋過,也不怕喝醉,是這個季節不可或缺的飲料。
「巴多蘭爺爺在不久之前,揹着小少爺到外頭散步,我想應該快回來了。」
烏魯斯苦笑着提醒蒂塔。少女總算回神,羞得面紅耳赤。
「烏魯斯大人,您找我嗎?」
亞斯瓦爾的內亂是在秋末結束的。內亂以桂妮薇亞公主的勝利落幕、堤格爾以吉斯塔特軍的客將身分活躍於戰場的消息,應該還要再等上一陣子,才能傳到位於布琉努東北的此處吧。
「我明天要前往王都,幫我做旅行的準備。順便幫我挑兩、三名隨從。」
烏魯斯轉換心情,繼續看信。
「蒂塔嗎?進來吧。」
──拉菲納克也跟去亞斯瓦爾了嗎?從春天起,就一直很對不起他呢。
過去,烏魯斯曾對堤格爾如此說過。
烏魯斯應道。一名將栗子色的長髮綁在左右兩側的少女走了進來。少女稚嫩的臉上掛着開朗的笑容,身穿黑色的長袖上衣與長裙,外面套着白色的圍裙,手中端着放有銀盃的托盤。
但是另一方面,希望堤格爾繼承亞爾薩斯,也是烏魯斯的真心話。堤格爾很受領民仰慕,也有爲領民挺身戰鬥的勇氣。假如堤格爾能繼承亞爾薩斯,肯定能成爲好領主。
正因爲是異國,所以才能客觀評斷堤格爾的能力與爲人,才能讓堤格爾發光發亮的話呢?
烏魯斯微微一笑,假裝沒發現。接着他轉頭凝視屋子深處,原本掛着家傳寶弓的房間。房間中的黑弓,如今正在堤格爾手上。
蒂塔眼神亮了起來,接過堤格爾的信,當場看了起來。假如是平常的她,絕對不會做出這種事。可見少女現在有多開心。畢竟她從小就一直愛慕着堤格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