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魔彈之王與凍漣的雪姬》 · 川口士 · 1.3萬 字
夏季過半的時期,覆蓋山丘斜坡的葡萄園中,掛滿了一串串的紫色葡萄。在早晨的風中輕輕搖晃的葡萄渾圓飽滿,色澤如寶石般耀眼,幾天之內,應該就能採收了。
葡萄園附近有人影出沒,是兩名四十多歲的男人。
其中一人金髮碧眼,容貌端正,臉上留着短短的鬍鬚,身上穿着便於活動的紫色上衣與黑褲,眼中閃爍着愉快的光芒。
另一人灰髮紅眼,相貌兇惡。雖然頭髮梳理得服貼整齊,但由於臉上沒什麼肉,再加上眼神銳利,所以不管怎麼看都很可疑。他穿着紫色的絹服與同色長袍,頭上戴着小帽。
澄澈的藍天之下,兩人悄悄地走近葡萄園。
「有人。」
灰髮男人看着葡萄園後方,小聲說道。視線的另一頭,是一名頭上綁着布條,穿着滿是泥土的粗糙衣服,抱着籠子的男人。應該是這片葡萄園的主人吧。
「好,照着預定做。」
金髮男人說完,彎着身體,沿着葡萄園的邊緣,朝右方前進。
他的名字是夏立爾,是三百年前建立這個布琉努王國的史書中的人物。基於某種法術,夏立爾奪取了現任布琉努國王法隆的身體,在這個世界復活。
灰髮男人的名字是嘉奴隆。全名是馬克西米利安•班奴薩•嘉奴隆,是代表布琉努的大貴族之一,嘉奴隆家的現任當家。把夏立爾召喚回人世的,就是他。
夏立爾躡手躡腳地藏身在葡萄園裏。等他藏好後,嘉奴隆大模大樣地踏入園內,向農夫發問:
「不好意思,你有見到一名金髮的男人嗎?」
「沒有。」農夫訝異地抬頭看着嘉奴隆,搖頭如此回答。
「真的沒看到嗎?是一名四十多歲,穿着紫色上衣的男人。」
嘉奴隆不放棄地繼續發問,讓農夫分心與自己說話,夏立爾則趁機偷摘園子裏的葡萄。見農夫不悅地皺眉,嘉奴隆在心裏竊笑。
「我從一個小時前就一直在這裏做事了,除了田裏的葡萄,什麼都沒看到哦。外頭有沒有人走動我就不知道了。是說這樣的地方,根本沒辦法躲人──」
農夫說着,轉動身體眺望周圍,接着凝視起某處。
「小偷!」
見農夫大叫,嘉奴隆立刻轉身,拔腿就跑。他苦着臉,跑了五十阿爾昔(約五十公尺),與笑容滿面的夏立爾會合,在農夫的叫罵聲中飛也似地逃走。
「別這麼古板嘛。我已經有三百年沒用自己的腳走過這一帶了。」
對曾經親眼見過法隆王的人來說,這種彆扭感更是強烈。
布琉努王國建立之前,這片大地上就有不少關於魔法寶馬貝亞德的傳說了。其中之一是「雷諾王與貝亞德」。
多次捕捉失敗,使雷諾火冒三丈,決定親自帶兵前往森林。雷諾成功發現貝亞德的巢穴,但那其實是貝亞德設下的陷阱。
夏立爾的聲音中略帶責怪之色,但嘉奴隆不以爲意,充滿自信地道:
夏立爾說的無賴,指的是被南方海島庫勒涅王國信仰的,司掌死亡,管理死者世界的神•艾肯。
「天快亮時,我派探子偵察四方。在距離這兒二貝魯斯塔遠的西北方,發現一個無人的小村子。」
嘉奴隆說着,拔起腳邊雜草,吟唱起咒語般的句子。結束後,他把手中雜草扔回地面,什麼都沒發生過似地再次邁步。
夏立爾說着,把一顆葡萄扔進嘴裏,連着皮一起咀嚼,接着瞪大眼睛。
──是的話就太好了。

「以前常幹這種事呢。」
夏立爾看着嘉奴隆的側臉,眼神閃過帶着憐憫與落寞的複雜之色。
夏立爾眺望着天空,若無其事地開口:
這支軍隊的名字是法隆軍,也稱爲國王軍。因爲夏立爾是以現任國王法隆的名義號召這些士兵的,使用的軍旗,也是象徵布琉努的紅馬旗。
「總帥只帶一個隨從離開營地,太不像話了。」
再次離開軍隊的嘉奴隆,悠然地在草原上行走。長袍隨風飄揚。他不經意地向上看,不知何時,空中佈滿雲朵,遮住了太陽。
「我在回這裏的路上想到的。『首都奪回戰』太沒意思了,所以參考了雷諾和貝亞德的故事。」
大約三百年前,嘉奴隆是一名隱士。
嘉奴隆含糊地回答,夏立爾以手臂勾住他肩膀,小聲發問:
「我當然知道。所以在這次的戰爭裏,絕對要避免兵力不足的情況發生。不論要多少士兵,我都能爲你準備。」
夏立爾原本打算讓士兵做那些事,但由於嘉奴隆自告奮勇,所以讓他包辦。
走了大約三十分鐘,灰色的雲層下方現一棟不大的建築物。
「確實少了當年的緊張感呢。」
夏立爾以不稀奇的口氣說道,但眼中閃爍着興味盎然的色彩,顯然不是真心那麼認爲。納裴爾搖頭:
「可是該贏的時候都贏了,不是嗎?」
「是爲了能確實地完成計劃。怪物不會累,也不會抱怨。數量的話,以我的力量,要多少有多少。」
「西北的話,不是我們燒燬的呢……」
那是一座石造的神殿。
對於法隆王,別說宣誓忠誠了,嘉奴隆甚至非常看不起法隆王,這是衆所周知的事。而且不久之前,嘉奴隆還突襲王宮,把法隆王軟禁起來。如今兩個人卻走在一起談天說笑。感覺當然很奇怪。
爲了迎擊從首都出發攻打朗布耶的布琉努軍,夏立爾想了不少對策。在斷崖拖時間,以及挖掘從朗布耶脫身的密道,都是夏立爾的點子。
從出生起,嘉奴隆就見得到非人之物,而且能與那些存在溝通。比起與人類交流,他選擇住在山中,在森林裏與那些東西相處。
與嘉奴隆聯手前的法隆王,爲人溫和敦厚。但如今的國王顯得精力充沛,言行舉止中滿是力量與自信,而且還親自揮動王國寶劍杜蘭達爾戰鬥,可以說與過去的國王判若兩人。
「沒錯。」
嘉奴隆冷淡地道。
「以前……不論建國前,或者建國後,戰鬥時都很辛苦呢。開戰時我方兵力比敵方多的次數少得可憐。而且拚命湊出來的兵力,有一半不能用也是常有的事。就算絞盡腦汁也無法彌補兵力問題,只能憑運氣戰鬥。」
夏立爾歪頭道。爲了欺騙敵人布琉努軍,他與嘉奴隆命部下燒燬盧堤迪亞領地內將近二十個村子。
發現兩人的士兵們向他們敬禮,夏立爾豪爽地抬手回應士兵們。
「爲什麼要在朗布耶使用怪物?挖逃走時用的地道,或者在斷崖拖時間那類的事,一般士兵也能做到吧?」
「我走了。」
夏立爾調皮地補充說明,嘉奴隆忍不住挖苦:
兩人在草原上奔跑了一貝魯斯塔(約一公里)後,停下腳步。夏立爾躺在草地上,炫耀地舉起右手。手中有一串葡萄。即使逃走時,他也確實地把戰利品抓在手上。
「以前確實是那樣。」嘉奴隆道:
「因爲那時很常缺錢缺糧嘛。」
夏立爾佩服地打量着葡萄,摘下一顆扔給嘉奴隆。嘉奴隆接過葡萄,剝皮後放入口中,把皮放在地上。乍看起來是丟棄葡萄皮,但其實是把皮分享給妖精與精靈等看不見的存在。
夏立爾理所當然地說着,嘉奴隆皺眉。
兩人不急不徐地以悠閒的步伐回到營地。
是三百年前,自己與夏立爾一起摧毀的邪教據點之一。
「好,那這裏就交給你了。可別在『貝亞德作戰』中遲到哦。」
「你心裏有底?」
因此,士兵中有不少人對夏立爾與嘉奴隆投以困惑的視線。
在夏季過半的這時節,天氣驟變並不稀奇。
「我不會再陪你搞這個哦。」
「怎麼?不好玩嗎?」
夏立爾說的沒錯。由於嘉奴隆並非因爲反對才說的,所以只是聳肩。
夏立爾沉默了一下,再次開口時,已經變回原本天不怕、地不怕的表情了。
一名騎士撥開人羣,上前迎接兩人。那人年齡約莫三十歲,有一頭黑色捲髮,五官粗獷,身材高大,給人蠻悍的感覺。雙眼閃爍着暗沉光芒的這男人,是跟隨嘉奴隆多年的部下,名爲納裴爾。
「對了,有件事想問你。」
「你們先出發吧,和『葡萄』比起來,這件事簡單多了,我很快就會追上去。」
「是害怕被軍隊攻擊,主動逃走了?」
「你太誇張了,我們只是去散散步,轉換心情而已。準備得怎麼樣了?」
「我過去看看吧。」
「……是侍奉那個無賴的使徒們乾的?」
一方面是對嘉奴隆感到畏懼,另一方面是聽夏立爾說話後,會產生想跟着這男人的念頭。覺得這男人前進的方向,有自己一直追尋的東西。就算只是幻覺,也是令人忍不住想相信的眩目幻覺。
「很高興您平安無事,法隆陛下。」
「──該回部隊那兒了。」
爲了取回城堡,雷諾發誓再也不會進入貝亞德的森林,並獻上裝滿乾草與蘋果的酒桶,總算將貝亞德請離城堡。
「但不是每次都贏。」
「好甜啊。這一帶的葡萄應該更酸吧?」
嘉奴隆插嘴。夏立爾與納裴爾看向他。
「──雖然不能說不好玩,但逃起來太簡單了。」
「說不定會下雨呢……」
「我覺得這作爲名字很好。」
「順便一提,這是始祖夏立爾常使用的作戰名。」
「那種事啊?」嘉奴隆不以爲意地道:
「『貝亞德作戰』?」
「三、四代嗎?了不起。」
夏立爾一邊品嚐着葡萄的滋味說道。兩人沉默下來,仰頭看着青空。東方的點點浮雲,緩緩地朝西方流動。
「士兵們已經整隊完畢,隨時都能出發。但是有兩件令人在意的事。」
嘉奴隆低聲道。是在回答剛纔的問題。假如是當年的他們,被抓到的話肯定有一頓難受的,可是現在不同了。
「該拿的已經拿到了,所以不算失敗。」
「還是趁現在做準備吧。」
嘉奴隆看着納裴爾,露出意外的表情。雖然這男人能力強又忠誠,但不是會說這種話的人。是被夏立爾影響了嗎?
喫完葡萄後,夏立爾猛地起身。兩人並非普通的旅人,而是朝着首都尼斯進軍的總帥與副官。他們是趁着士兵們輪流喫早餐時離開營地,以略帶惡質的方式喘口氣休息。
嘉奴隆對自己的王的敏銳感到佩服,苦笑着回答:
貝亞德趁着雷諾與士兵們在巢穴等牠回來時,離開森林,攻擊雷諾的居城,趕走所有守城士兵,佔據城堡。
納裴爾滔滔不絕地報告着:
他們的軍隊在由北向南流的河旁紮營。軍隊的總人數大約兩千,由跟着夏立爾離開朗布耶要塞的騎士與從嘉奴隆的領地盧堤迪亞前來的一千八百名士兵組成,其中有一成是騎士,其他都是步兵。
「哦。」嘉奴隆發出略帶感慨的聲音。他認得那建築物。
「戰爭不就是那麼回事嗎?花好幾天時間苦心佈置的圈套,被短短一個小時的暴雨破壞之類的,根本是家常便飯。」
喜歡唱歌的鳥之妖精西蕾努、能說所有語言的狼之精靈路烏、喜歡惡作劇的小精靈蘆丁……嘉奴隆與這些非人之物嬉戲,暗自希望能成爲接近神的存在。
儘管如此,沒有人當面向嘉奴隆與夏立爾詢問這件事。
「根據報告,村子幾乎沒有遭到破壞。考慮到敵軍就在附近的可能性,偵察兵們也相當謹慎地進行調查,但別說被敵軍攻擊了,甚至連倉惶逃走的痕跡都沒發現。」
說這句話的,是原本默默在旁邊聽兩人對話的納裴爾。他看着一旁的紅馬旗,以眩目的表情道:
嘉奴隆的語氣中多了幾分懷念:
夏立爾還沒建立布琉努王國之前,曾經帶領着以嘉奴隆爲首的少數部下,在戰場上四處兜轉。有時會輸到棄甲倒戈,落荒而逃,靠着偷田裏的作物充飢。除此之外,也有爲了打發時間,與同伴們打賭,玩起誰偷得多的遊戲。
擁有廣大領土,自稱爲王的男人雷諾,聽聞了貝亞德出沒於某座森林的傳言,派遣士兵前往那森林,想把貝亞德據爲己有。但貝亞德如風般地在森林中奔馳,等士兵們追到筋疲力竭後,把他們踢下山谷或溪中,擊退所有敵人。
「記得是一百年前吧,有人想種出更甜的葡萄,所以花了三、四代的時間改良品種。」
嘉奴隆背對夏立爾,邁步離開。
「除了還不會說話的嬰兒,沒有不知道貝亞德的布琉努人。我認爲這是彰顯陛下威光,提高士氣的好名字。」
夏立爾得意地笑道,嘉奴隆理解地點頭。
但嘉奴隆也沒有與人類斷絕交流。他偶爾會出現在人類的村子,留下藥草或替人看病。人們因此將他稱爲賢者。
除此之外,嘉奴隆也不缺敵人。敵視住在山上森林中的嘉奴隆的獵人與木匠、認定嘉奴隆是可疑詛咒師的神官、對來路不明的外人感到警戒的人們。
嘉奴隆打發着那些人,過着自己的生活。
某天中午,嘉奴隆一如往常地在森林中傾聽自然的聲音時,一個男人出現在他面前。那男人穿着粗陋的皮甲,腰間掛着劍與箭袋,身後揹着弓,手中握着大型柴刀。就旅人而言太骯髒了,是盜匪嗎?嘉奴隆心想。
那男人,就是夏立爾。
「你是這一帶有名的賢者嗎?」
「你弄錯人了。」
嘉奴隆冷淡地回答,但夏立爾不以爲意,繼續發問:
「吶,你知道在這一帶作亂的邪教徒的巢穴在哪裏嗎?」
「爲什麼想知道那種事?」
嘉奴隆發問。原來夏立爾是傭兵,被治理這一帶的豪族僱用。殲滅與豪族作對的邪教徒,是夏立爾目前的任務。
「……只有帶路的話,是無所謂。」
嘉奴隆之所以知道邪教徒的根據地,是因爲自己被他們視爲敵人,被攻擊過不知多少次的緣故。爲了避免與那些人交戰,所以才特地掌握他們的根據地與動向。假如這傭兵能趕走那些邪教徒,是再好也不過的事。
嘉奴隆帶着夏立爾前往邪教徒的所在之處,但是卻被拉着一起戰鬥。回過神時,自己已經被夏立爾拉着走過許多城鎮,參與過許多戰鬥,捲進各種陰謀或事件中了。
沒有非幫夏立爾不可的理由。嘉奴隆隨時都能離開,可是他卻沒有那麼做。
就一名戰士而言,就軍隊的司令官而言,夏立爾都相當優秀。但最重要的是,他的眼睛與聲音中有鼓動人們感情的力量,讓人產生「一定要支持這個人才行」的想法。
被夏立爾活躍的模樣吸引,儘管時不時會因他出醜的樣子而傻眼,但嘉奴隆仍然支持着他。
除了嘉奴隆,其他許多人也同樣醉心於夏立爾。其中也有與嘉奴隆他們敵對過的邪教徒。雖然官方文獻中沒有提到,但夏立爾的第一任妻子,是邪教徒之女。
有一天,嘉奴隆與夏立爾偷了葡萄園的葡萄,順利地逃到草原後,或坐或躺地品嚐起戰利品。
兩人天南地北地閒聊着,嘉奴隆問起夏立爾的出身。他只是突然感到好奇,沒想到回答出乎意料。
嘉奴隆以沉穩的態度發問。烏普奧特──犬頭怪物咧嘴,露出血紅的舌頭,笑了起來:
別說知道了,引導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等人到塞爾凱特那兒的,正是嘉奴隆本人。雙方戰鬥的過程與結局,嘉奴隆當然也一清二楚。烏普奧特安靜地發問:
「雖然我有猜到,不過既然特地來了,聽你親口再說一次,並不麻煩。」
犬頭的厚度增加,突破黑暗似地向前浮出。頸部下方被黑色長袍覆蓋,白色的眼睛閃爍着銳利的光芒,給人非比尋常的壓迫感。
「您不喜歡這味道嗎?有些人很喜歡呢。」
「生者必滅。有生之始者,必終有死滅。即使您們的敵人魔彈之王與戰姬,也都無法逃脫神的真理。就連在天上閃爍的衆星也一樣。可是您們不同,不論失去多少次肉體,隨着時間經過,必定會復活。非常令人不愉快。」
連充滿神殿的血腥味都被蓋過的濃烈香油味,令嘉奴隆忍不住以抱子掩鼻。犬頭見狀,悶笑起來。
「我說過我一點也不喜歡互毆。」
「是被魔彈之王和戰姬他們打倒的吧。我知道。」
「大言不慚地說那種做不到的事,您真的一點也不像人呢。」
──就像以前的我的心情。
嘉奴隆的五官因嘲弄而扭曲。
「還是快點搞定吧。」
嘉奴隆笑容滿面地說完,身形一晃,出現在烏普奧特面前,朝怪物的鼻子揮拳,可是卻在擊中烏普奧特的臉時停止動作。正確來說,是無法動彈。
「一點也不。」
「你的感性死透了吧。原來司掌死亡之神的使徒是這個意思嗎?」
「是您引導他們與塞爾凱特見面的吧?」
「話回來,這些屍體是幹嘛的?送我的禮物嗎?」
「您們這些魔物,是逸脫真理的存在。」
「肉體只不過是將靈魂連繫在地上的容器而已。您也是會摔碎有破洞的酒瓶的,不是嗎?」
嘉奴隆的身體失去平衡,倒在地上。他打了幾個滾,與對方拉開距離。烏普奧特吐出口中的半條手臂,衝着嘉奴隆笑道:
假如是普通人類,早已被那些瘴氣與爆風炸到不留任何痕跡了,但那些攻擊,只能稍微減緩嘉奴隆的動作而已。儘管如此,連綿不絕襲來的瘴氣與爆風,還是使他無法繼續活動。嘉奴隆煩躁地咂舌。
烏普奧特轉動脖子,大大地張嘴。嘉奴隆右手發出骨肉碎裂的聲音,被咬下半條手臂。斷裂之處沒有流血,而是迸出黑色的瘴氣。
「踢開路邊的小石頭,不需要全部出動呢。」
嘉奴隆輕鬆地說完,異變立刻發生。
但既然烏普奧特的目標是自己,就不必客氣了。不過在戰鬥之前,還是要先問清楚另一件事。
「這是被您殺死的人們的靈魂的集合體。感受得到嗎?留在靈魂中的怨恨、憤怒,以及憎惡。」
就嘉奴隆所知,艾肯的使徒總共有三名:烏普奧特、塞爾凱特、麥裏特塞蓋爾。雖然使徒們無法共同戰鬥,但同伴應該也在場纔對。可是不論怎麼探查,嘉奴隆都只感受得到烏普奧特的氣息。
好個自以爲是。嘉奴隆心想,笑道:
「就這點程度?」
瘴氣的濃度不斷升高,範圍也迅速擴大,將嘉奴隆的身體包覆在其中。嘉奴隆正前方的黑暗蠢動着,出現具體的形狀。
「雖然你說自己可以看到精靈或妖精,但是在很遠很遠的土地上,說不定有你沒看過的精靈或妖精呢。」
烏普奧特嘲笑着,從他身上發處的黑色瘴氣成爲帶狀,纏住嘉奴隆的身體。嘉奴隆還來不及吹散那些瘴氣,自己已經被瘴氣吹飛,重重撞在牆上了。石牆因此出現龜裂,發出聲音,發生局部的崩塌。
雖然嘉奴隆有擊中怪物額頭的手感,但是他既不知那是堅硬或柔軟,也無法讓拳頭繼續前進。
雖然神殿內部相當昏暗,但嘉奴隆還是能清楚看見周圍的模樣。他環視四周,地上有數十具屍體,幾乎要埋沒地板。應該與外頭那些人一樣,都是村民吧。嘉奴隆看向神殿深處,見到一團非自然形成的黑暗。
沉浸在遙遠過去的時間,頂多一百秒吧,但上空的陰鬱色彩已經變得更濃了。
「既然您都來到這裏了,應該知道原因吧?」
犬頭怪物的聲音中帶了幾分煩躁。
「因爲我想知道盡頭是什麼樣子。」
那是顆狗頭。不是布琉努常見的犬種,是隔着海的南方大陸纔有的,輪廓銳利的種類。
嘉奴隆正在思考,水珠滴在他肩上。總算下雨了。
他與艾肯的使徒原本就是基於利益才合作的。嘉奴隆想知道復活死者的方法,艾肯的使徒們需要讓神明降臨地表的場所。既然雙方都已經達成對方的願望了,就沒必要繼續合作。
嘉奴隆走進神殿。強烈的血腥味撲鼻而來。
「那就好。」
嘉奴隆若無其事地裝傻,在心中思忖。
「往東一直走,有座叫做孚日山脈的險峻山脈,我就是從那裏來的。」
骷樓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怨毒呻吟。烏普奧特道:
「你喜歡互毆嗎?」
一陣特別強的風吹過,使花草發出沙沙的噪音,把嘉奴隆拉回現實。
雖然嘉奴隆笑了,但那時夏立爾說的話,他一直記在心裏。
「我等之中的塞爾凱特,死了。」
也許是爲了展現自己的遊刃有餘吧,烏普奧特打趣地說着。嘉奴隆哼了一聲,厭煩似地拍了拍手。彷彿在回應他這個動作,許多骷髏人出現在嘉奴隆身邊。
「看來不分男女老幼。真是大動作啊。」
嘉奴隆確認着自己的身體狀況,沒有任何異常。既然如此,應該是烏普奧特以某種術法護住自己吧。必須查明那是什麼術法纔行。
「我確實在查探那些傢伙的動向,但被說成這樣,就很意外了。」
「哭着感謝我吧。我會立刻把你送到你最崇拜的主人那裏的。」
夏立爾指了指天空,又指向遙遠的地平線:
嘉奴隆歪頭。他從來沒想過這種事。
「果然沒錯。把整村的人抓走,一次殺光嗎?」
白色的骷髏游泳似地在空中前進,襲向嘉奴隆。
對艾肯的使徒來說,死亡並非避忌之事,而是前往主人統治的世界。而且他們也沒有爲同伴報仇的想法。烏普奧特剛纔說的那些話,完全是胡說八道。
是誰做出這種事的?嘉奴隆心裏有底,可是不知道爲什麼要這麼做。是爲了執行某種儀式嗎?
「是裝飾品。在人類的世界,招待客人時不都得裝飾一下門面嗎?」
「……原來如此。簡單說,你看不受艾肯控制的我不順眼,是吧?」
不自然的寂靜,包圍着兩人。
烏普奧特周圍的屍體,一齊化爲黑色的細灰。黑灰呈漩渦狀地在他頭上飛舞,形成漆黑的圓環。圓環發出白光,出現霧狀的巨大骷髏。
──這傢伙的理由是什麼?
既然要合作,嘉奴隆當然調查過關於艾肯的使徒的事。
「我沒空陪你鬼扯。有屁快放。」
假如是普通人,早就被震懾到動彈不得了吧。雖然犬頭怪物只是安靜地站着,但他本身就是恐懼。
「──雖然建國了,但也沒有因此變成完美大團圓結局呢。」
儘管被嘉奴隆的拳頭正面擊中,烏普奧特的身體卻紋風不動。
「是嗎?」
「麥裏特塞蓋爾……你的同伴呢?」
許多長槍狀的物體包圍神殿似地,雜亂地插在地上。
嘉奴隆發出放射狀的瘴氣,準備吹飛那些屍體。但他的動作比烏普奧特略遲了一瞬。
嘉奴隆不躲不閃地站在原地,將只剩半截的右臂向前伸。從斷裂之處流出的瘴氣迅速凝聚起來,成爲新的手臂。嘉奴隆以復原的右手擋下白色骷髏,輕而易舉地將其捏碎。
即使沐浴在瘴氣與爆風之中,骷髏們也沒有因此被摧垮,並讓牙齒格格作響地撲向屍體。嘉奴隆也縱身躍起,從上方揮拳擊向烏普奧特。面對連龍的鱗片都能打碎的攻擊,即使是艾肯的使徒,也不可能毫髮無傷。
「我來了哦。」
嘉奴隆雙眼驟亮。躺在地板上的屍體發出呻吟,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這是他的力量,隨心所欲地操縱屍體的力量。
如此這般的,夏立爾建立布琉努王國時,嘉奴隆成爲他最資深的部下,以國王心腹的身分站在夏立爾身邊。
嘉奴隆想起納裴爾提到的無人小村。他走到神殿附近,觀察起那些被串在木樁上的死者。每個人的衣服都很樸素粗糙。
「真是急性子呢。」
仔細一看,那些不是長槍,而是長約二十切特(約莫兩公尺),串着人類屍體的木樁。總共約有超過一百人被串在那些木樁上。
「爲什麼要來到離故鄉這麼遠的地方?」
假如烏普奧特的目的是阻撓夏立爾得到天下,那麼無論如何,都非排除不可。正因爲那麼想,嘉奴隆纔會單獨來到這裏。
──感知能力在不知不覺中失常了嗎……似乎不是呢。
「艾肯的使徒……烏普奧特是嗎?找我有什麼事?」
烏普奧特身邊的瘴氣呼嘯着,成爲漩渦。這怪物也進入戰鬥狀態了。嘉奴隆注意着對方的動態,問出新的問題:
「你挺糟蹋屍體的嘛。」
烏普奧特做出聳肩般的動作,眼神變得冰冷。
嘉奴隆說着,身上迸出黑霧般的可怕瘴氣。雙方瘴氣劇烈碰撞,發出黑色的火花。烏普奧特道:
「告訴您吧,我喜歡這麼做。」
──瘴氣嗎?
──切斷我的力量,奪取屍體的支配權嗎?
──被這怪物找上門,是不意外。
嘉奴隆露出兇惡的笑容,但是也放了一半的心。
嘉奴隆跌坐在滿是瓦礫的牆邊,皺起眉頭。
黑暗深處出現類似焚火臺的火焰,嘉奴隆身邊的空氣如同混入了煙塵似的,變得黑暗又渾濁。
想到這裏,嘉奴隆很不像自己地苦笑起來。他搖了搖頭,收斂心神,在注意到神殿周圍的某些東西后,皺起眉頭。
逼近嘉奴隆的屍體們接連爆炸,嘉奴隆來不及防禦,被爆炸產生的瘴氣與爆風直接擊中。
在那之後,夏立爾也不斷戰鬥,不斷前進,圍繞在他身邊的人也不斷變化。有些人戰死了,有些人因某些理由而離開。
嘉奴隆將歪了的帽子戴好,站了起來。他拍去袍子上的髒污,以閒話家常的語氣發問:
──剛纔那是什麼?
屍體們將烏普奧特團團包圍。但他們聽命於嘉奴隆的時間,也到此爲止。屍體們很快地改變方向,襲向嘉奴隆。
「你說這些是被我殺的人……」
嘉奴隆無視融化於虛空的白色光芒,瞪着烏普奧特。
「就算死的人有千百萬,在我眼中也與草芥相同。用這種連幼兒丟的石頭都不如的方式攻擊我,是想把我怎麼樣呢?」
「以人類的方式對待您,是個錯誤呢。」
烏普奧特承認自己的失敗似地聳肩。
「既是人類又不是人類,既是魔物又不是魔物。雖然我本來就知道您是這種不上不下的存在了。」
「你總算知道自己有多無知了嗎?現在離開還來得及,我還能放你一馬哦。」
嘉奴隆倨傲地笑着。烏普奧特裝模作樣地歪頭。
「這話說反了吧?您傷得到我嗎?」
「我訂正剛纔的話。」
嘉奴隆臉上笑容消失,揮動新長出來的手臂。
「你到現在仍然很無知。」
嘉奴隆第三次接近烏普奧特。他高高躍起,自上而下地攻向烏普奧特。烏普奧特等待此刻已久似的,頭部於瞬間變大,張嘴咬斷嘉奴隆的身體,將他的上半身吞進口中。
「愚蠢的半人半魔。以爲我會一直捱打不還手嗎?」
烏普奧特仔細地咀嚼嘉奴隆的身體,改變態度,以得意的語氣說道。
就在這時,他身後出現一道銳利的銀光。雖然是非比尋常的攻擊,但烏普奧特沒有受到任何傷害。犬頭怪物長袍微晃,悠然地轉身。
一名人類正站在他身後。那是一名頭上戴着黑色面具的女性。
面具的左半邊有龍形雕刻,雙眼與嘴巴部分開着細縫。那女性長髮及腰,穿着能展現身體曲線的黑色服裝,上面罩着披風,右手握着長槍。
「我知道您的事。您是能附身在人類屍體上的魔物,茨魅對吧?」
烏普奧特眯細白色的眼睛,對女性──茨魅笑道。打算殲滅所有魔物的他,當然知道其他魔物的情報。雖然那些情報都是嘉奴隆給他的。
適合蒂爾•納•法降臨的土地,也是適合艾肯降臨的土地。因爲嘉奴隆精挑細選過場所,並且加以整頓過。
烏普奧特呻吟了起來。並非對茨魅的話感到驚訝,而是因爲他的嘴被肉眼見不到的力量往上下兩方拉開。儘管烏普奧特拚命抵抗,但怪物的下巴仍然發出骨頭摩擦聲,大大地被扯裂。
「想放棄了?您不是來幫同伴報仇的嗎?」
「您應該知道,那槍對我不管用吧?」
等雨停了再與部隊會合吧。嘉奴隆悠然邁步。
茨魅環視滿布神殿的屍體,無法接受這說法似地道。是懷疑嘉奴隆有所隱瞞的態度。
面具底下的,是一張年紀約莫二十五歲的美麗女性的臉孔。乍看之下像沒有任何感情的人偶,可是眼中帶着冷漠如冰的寒光。
嘉奴隆話聲剛結束,原本沉默地站在一旁的茨魅揮動長槍。原本不論受到任何攻擊都毫髮無傷的烏普奧特,頭部爆裂粉碎。黑袍發出聲響,掉落在地上。黑袍底下似乎原本就空無一物。
那些瘴氣與由嘉奴隆的下半身化成的細灰融合在一起,呈螺旋狀地上升到空中,形成人類的輪廓,出現色彩,最後恢復成嘉奴隆的模樣。就連紫色的絹服與長袍也完好如初。
茨魅說完,氣息也消失了。嘉奴隆再次邁步,思忖起來。
烏普奧特說着,以腳尖踢了踢嘉奴隆的下半身。光是這個動作,嘉奴隆的下半身就如沙雕般地崩垮消失,只留下黑色的細灰。
異變不只這樣而已,被烏普奧特操縱的屍體們如斷線人偶般地倒在地上。犬頭怪物的眼中出現明顯的動搖。
烏普奧特因痛楚而顫動不已的口中傳出愉快的說話聲。不是烏普奧特的聲音,是嘉奴隆的。
「不是找出來,是本來就知道了。在三百年前就知道了。」
「在滅了你之前,告訴你兩件事。」
也許因那挑釁而失去抵抗的意志吧,烏普奧特眼中的白光逐漸暗淡。「一、二──」嘉奴隆一面感受到力量的消失,一面緩緩數起數字。
烏普奧特說完,茨魅的黑髮飄揚,朝後方大幅跳躍,與犬頭怪物拉出距離。烏普奧特露出訝異的表情。
「陷阱嗎……」
嘉奴隆的笑容中多了幾分譏嘲。他背對茨魅,朝神殿出口前進。
「下手真狠,連我都想消滅嗎?」
烏普奧特讚道。包圍茨魅的十具屍體,只是幌子。假如茨魅與他們交戰,下一瞬,就會被從天花板的漆黑圓環出現的靈魂集合體攻擊了吧。但茨魅看出了烏普奧特的戰術,所以無視那些屍體,而是直接消除來自上方的攻擊。
烏普奧特沒有把那句話聽進耳中。因爲化爲黑灰的嘉奴隆下半身,無聲地動了起來。茨魅繼續道:
「──烏普奧特,你做得很好。」
基於這些理由,茨魅答應了嘉奴隆的合作要求。
長槍的槍尾鑲着七顆寶石,銀絲纏繞在漆黑的槍柄上,槍頭閃爍着金色的光輝,看起來有如藝術品。而且發出一股莊嚴的氛圍,使見到的人不由得心生畏懼。長槍的名字是,昆古尼爾。
茨魅放下長槍,淡然道:
第二個陷阱是:假如解除了第一個陷阱,那麼盒子本身就會爆炸粉碎。因此,想得到盒子的話,必須讓第一個陷阱發動纔行。
茨魅周圍的空氣出現紊亂,十具屍體站了起來。雖然被死者包圍,但茨魅不爲所動,而且還把昆古尼爾朝正上方拋擲。
他是艾肯的使徒的最後一人•麥裏特塞蓋爾。
「把自己身體遭受的熱與痛楚、衝擊轉移到事先選定的屍體上。只要知道原理,就不難對付。」
「──三。」
「您是來救同伴的嗎?是的話,已經太遲了哦。」
「這狗爲什麼不會死?」
天花板發出轟然巨響,出現一個大洞。同時,屍體們接連爆炸,以瘴氣與爆風攻擊茨魅。儘管茨魅身體沒有受傷,可是面具被吹飛,落在地上,發出響亮的聲音。
背對着茨魅的嘉奴隆以訝異的語氣發問。茨魅露出挖苦的笑容。
「妳纔是變得很有人味呢。」
嘉奴隆的宅邸位在盧堤迪亞的中心都市亞爾堤西姆。
儘管如此,茨魅仍然使出渾身解數,從各種角度進攻。下劈、橫斬、上挑、前刺……一般人的話,不對,就算是魔物,應該也無法承受這狂風驟雨般的攻擊吧。
鮮血是獻給掌管夜晚與黑暗、死亡的女神蒂爾•納•法的祭品。讓女神降臨是魔物們長久以來的心願。血流得愈多,成功降臨的機率就愈高。
順帶一提,嘉奴隆早在抵達神殿前就與茨魅合作了。他早已料到是艾肯的使徒搞的鬼,所以找上茨魅。
這兒是嘉奴隆的房間。雖然室內裝潢確實不負大貴族之名的奢華,但給人一種「大貴族就是該如此」的做做樣子的感覺。唯一的特別之處,只有掛在牆上的始祖夏立爾的肖像畫。
復活的嘉奴隆瞪着茨魅抗議,茨魅不以爲意地發問。
嘉奴隆走出神殿,霧般的雨安靜地落下。從雨的冰冷程度與天空的模樣看來,還得再下一個小時吧。這是三百年前,他在山中森林生活時累積的經驗。
烏普奧特看了一眼長槍,以憐憫的眼神看着茨魅:
對茨魅而言,艾肯的使徒是相當礙眼的存在。雖然被嘉奴隆利用的感覺不怎麼痛快,但比起在戰場上與對方交戰,可以不亮出底牌地收拾對方,這麼做的好處更多。再說,嘉奴隆提出的報酬也很有魅力。
「還能有其他理由嗎?」
「是那半人半魔設下的小把戲呢。」
麥裏特塞蓋爾從黑袍下伸出細瘦的手,碰觸盒子。盒子彷彿拒絕他的手似地迸出黑色的火花。但麥裏特塞蓋爾並不以爲意,一把抓起盒子。他手上發出淡淡的光芒,吹散黑色火花,使盒子沉默下來。
麥裏特塞蓋爾無聲無息地消失了。
嘉奴隆是在上半身被烏普奧特喫下後,才察明這事的。他假裝被消滅,讓烏普奧特不再意識自己,趁着茨魅攻擊烏普奧特時,觀察烏普奧特的不死之力是如何運作的。
「之所以派精靈與妖精探查,是爲了不讓艾肯的使徒發現你的氣息嗎?」
「藏在地下深處的屍體要怎麼找出來?而且這狗應該也會施展什麼術法,不讓那屍體被發現吧?」
「三百年前,這裏是邪教徒的根據地。那些邪教徒有把死去的同伴放置在地下深處憑弔的習慣。因爲我記得這件事,所以派精靈與妖精前往地下做確認。結果果然不出我所料。」
「因爲屍體。」
「這狗會操縱屍體,把屍體當成用過即丟的武器不是嗎?但只要把屍體全部消滅,他就無法維持不死之身了。」
「你已經沒辦法隨心所欲地操縱屍體了哦。」
「既然您這麼想跳舞,就讓我爲您準備一些對手吧。」
艾肯的使徒應該會爲了搶奪那土地,與茨魅發生衝突吧。而嘉奴隆只要消滅倖存者,就能解決所有能危害夏立爾的人了。
茨魅不說話,果敢地向前踏步,朝犬頭魔物正面進攻,快如閃電地以長槍做出各種攻擊。烏普奧特不躲不閃地承受着一切。儘管昆古尼爾接連擊中烏普奧特的眼睛、鼻子、咽喉、胸口……發出刺眼的銀光,但是傷不到怪物分毫。
──沒有後顧之憂了。部隊應該還沒前進多遠吧,慢慢走就行了。
對麥裏特塞蓋爾來說,解開封印不是難事。可是必須不被嘉奴隆發現地拿走盒子。因此,他纔會派烏普奧特去找嘉奴隆的麻煩。
茨魅以阿茲•達哈卡之名,在墨吉涅王國王族哈基姆底下擔任占卜師。十幾天前,嘉奴隆向茨魅問過墨吉涅軍的動向。
「對了,墨吉涅那邊怎麼樣?」
──再說,艾肯的使徒還剩一個沒有解決。
「我沒有所謂幫助同伴的想法。這是第一件事。」
嘉奴隆冷笑着回嘴。但他似乎不打算耍嘴皮子,很快地改變話題:
這盒子原本就是艾肯的使徒的所有物,有讓死者復活的力量。嘉奴隆向艾肯的使徒借了這盒子,復活了夏立爾。可是他不但不把盒子還回去,還將盒子加以封印,並佈下陷阱。
「好了,接下來您想怎麼做呢?您的力量不只那把長槍吧?」
嘉奴隆愉快地勾起嘴角。
「真虧您能發現。」
茨魅一言不發地朝犬頭怪物走近,舉起長槍。
這盒子上設置了兩個相當惡質的陷阱。第一個陷阱是:碰觸盒子時發出的黑色火花。假如是普通人類,在碰到火花時就會立刻死亡了。
「只要偉大的艾肯降臨,這片大地就會成爲冥府的一部分。所有生命平等地迎接死亡,在神的腳下得到永久的安寧。我麥裏特塞蓋爾也會在不久之後完成使命,進行永眠之旅。」
「憑你這種貨色,以爲喫下我就能消滅我嗎?我數到三,你快點耍些其他花招給我看吧。沒什麼大不了的,反正失敗也只是死而已。應該說,你該感謝把你送到主人那兒的我呢。」
「驅使精靈與妖精,需要人類的力量。事到如今,你還想說自己是人類嗎?」
但如今,夏立爾已經藉着艾肯的使徒的力量復活了,嘉奴隆不再需要蒂爾•納•法,就算讓給茨魅也無所謂。
「所以才需要那些。這傢伙選來作替身的屍體,被藏在地下深處。神殿裏,還有外面那些被串在木樁上的屍體,說穿了,都是用來隱藏替身的障眼法。」
有如反映烏普奧特的死亡似地,黑袍失去色彩,化爲細灰消失。只剩下黑色的瘴氣。
麥裏特塞蓋爾以平淡的語氣稱讚逝去的部下。
科西切是三百年前被嘉奴隆喫掉的魔物之名。因此魔物們不以人類的名字稱呼嘉奴隆,而是稱他爲科西切。
只留下從一開始就沒人出現過似的房間。
嘉奴隆低頭看着成爲細灰的黑袍,說明道:
茨魅的眼神多了幾分凌厲。她當然不會全盤接受嘉奴隆的話。
如今,有一名入侵者出現在宅邸之內。
「第二件事,科西切並沒有被你消滅。」
茨魅右手發出亮光,昆古尼爾又出現在了她手裏。就算把這把長槍丟了出去,它又會馬上回到使用者手中。
這次,嘉奴隆對茨魅提出的報酬,是適合蒂爾•納•法降臨的土地。嘉奴隆也曾致力讓蒂爾•納•法降臨,但不是基於魔物的身分,而是基於人類的身分,想讓夏立爾復活的緣故。
但烏普奧特只是淺笑着,站在原地。
麥裏特塞蓋爾的注意力,全放在房間內圓桌的小盒子上。那盒子有着非布琉努風格的特殊裝飾,蓋子上點綴着庫勒涅王國的文字。
那入侵者身穿黑袍,以黑帽兜遮臉,看不清五官與身材。但給人一股異樣的壓迫感。
「在意的話,就用自己的眼睛去確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