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重逢
《魔彈之王與凍漣的雪姬》 · 川口士 · 2萬 字
一陣強風吹過樹林。枝葉搖晃,盛夏的強烈陽光落在堤格爾臉上。
堤格爾微微皺眉,但是除此之外,他連指頭都沒動一下。身爲獵人,這種情況可說是家常便飯。只要陽光不直射眼睛就行。
昏暗的森林中,堤格爾遁跡潛形似地趴在樹叢下方。他左手緊握家傳寶弓,右手的箭則搭在弓弦上。
堤格爾斂聲屏氣,像是要融入森林的空氣中一般凝視着正前方。約莫十秒後,目標獵物出現在他眼前。
那是一隻毛色偏黃,體型比普通野狼大上一圈的孤狼。
──背上有許多黑色的斑點。沒錯,就是牠。
兩天前,堤格爾經過這森林附近的村落時,聽說了有隻落單的孤狼經常來破壞莊稼、襲擊牲口,讓村民們十分煩惱。
「不介意的話,可以讓我幫忙嗎?」堤格爾主動對村民們說道。
他問出詳細的被害狀況後,進入森林,尋找野獸的足跡與糞便。大致掌握孤狼的行蹤後,他起了個大早,潛伏在樹叢裏直到現在。
堤格爾配合著在林間悠悠漫步的孤狼,微微扭轉身體,鎖定目標,拉緊弓弦。
離弦之箭在空中劃出和緩的曲線,刺中狼頭。偏黃的身體從地面微微躍起,倒在地面,再也起不來了。
堤格爾的全名是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是治理布琉努王國邊境之地,亞爾薩斯的馮倫伯爵家的長男,今年十七歲。
得到布琉努國王法隆王密令的他,離開出生長大的亞爾薩斯,來到吉斯塔特王國的奧爾米茲公國。
今年春天,布琉努與鄰國吉斯塔特結盟,聯手進攻位在東南方的墨吉涅王國。就結果來說,這場侵略失敗了。布琉努•吉斯塔特聯軍一無所獲地撤退。但是這場戰爭,使某些人察覺一件非常重要的事──
聯軍裏,有通敵叛國的內奸。
身爲統治者,當然不能放任內奸繼續在自家後院走跳。
因此,聽說堤格爾和吉斯塔特的戰姬似乎頗有交情的法隆王纔會命令他,要他前往吉斯塔特,請求戰姬的協助。這並非要他找出內奸,而是希望他能擔任兩國之間的聯絡員。
吉斯塔特王國有七名戰姬,與堤格爾特別要好的,是治理奧爾米茲公國的琉德米拉•露利葉。雖然不能公開,但是堤格爾與琉德米拉其實兩情相悅,是私底下以暱稱稱呼彼此的關係。
堤格爾拜受了密令,與部下拉菲納克一同前往吉斯塔特。
兩人花了二十多天的時間翻越分隔布琉努與吉斯塔特的孚日山脈,直到五天前,總算踏上吉斯塔特的平地。從亞爾薩斯出發時,風中還殘留着一點春天的氣息,但是翻越山脈後,已經完全是夏天了。
堤格爾抓了抓暗紅色的頭髮,焦躁地呼出一口氣,沉默不語。
村長大大地揮手,否定了堤格爾的猜測。
「是直轄地的地方官。」
「有什麼不對的地方嗎?在我看來,他們人都不壞啊?」
「關於這點,請你放心。因爲他其實是這個樣子。」
逗留在這裏的期間,可以讓我進森林打獵嗎?堤格爾向村長問道。
「隔壁鄰居,難道是其他戰姬大人治理的萊德梅里茲嗎?」
「但是見到這位小哥,村裏的姑娘們應該會心浮氣躁吧。」
堤格爾對拉菲納克使了使眼色,拉菲納克露出極爲不情願的表情。但他還是沒有違逆少主的意思,朝着村長露齒一笑。見到凸出的兩顆門牙,村長忍俊不禁,噗哧一笑,弓着身體顫抖不已。
蒂塔是馮倫家的侍女。比堤格爾小一歲,今年十六。堤格爾知道她喜歡自己,也把她當成妹妹看待。老實說,聽蒂塔說喜歡他,堤格爾還是很開心的。
「聽說進入那森林的人,沒有一個人回得來哦……」
「咦?你們不會怕啊?」
隔天早上,堤格爾與拉菲納克一起進入森林。
行走在森林中,見到野菇與堅果時,堤格爾都要忍下摘採的衝動。身爲獵人,不該去碰這類一般人也能採集的資源。更何況,堤格爾是得到許可才進入森林的外人,自然該顧慮當地人的想法。
「……我還以爲你已經認同我和米拉了呢。」
「不過,如果你叫我少爺,會很可疑吧。」
「我聽說布琉努人不擅長使弓,但你的狩獵技術還真是了不起啊!」
「不是啦。在村子裏時,得直接叫少爺的名字纔行……要是被巴多蘭爺爺知道了,真不知道會怎麼樣哩。」
「對了。那座森林啊,很詭異哦。」
拉菲納克走在堤格爾身旁,輕快地說道。堤格爾調侃似地笑了起來:
但是這些直轄地的面積都不大,不足以成爲往來於各公國時的阻礙。因此,回顧吉斯塔特的歷史,時而可見戰姬之間的交流或齟齬。
「還是要請少爺多考慮一下蒂塔的事。」
但是,最反對堤格爾這想法的,不是別人,正是拉菲納克。
「我也覺得,早知道就說你是我哥哥好了。」
「米……戰姬大人嗎?」
例如米拉的母親菈娜,直到四年前爲止,都是治理奧爾米茲的戰姬。不過,自從菈娜與魔物戰鬥受傷後,龍具認爲菈娜無法繼續勝任戰姬的職務,故挑選米拉成爲新戰姬,菈娜因此失去了戰姬的身分。
拉菲納克打趣地回嘴道。堤格爾輕輕頂了一下他的側腹。
拉菲納克仰望樹梢,喃喃自語道。堤格爾不解地歪頭問他:
「我們要去公宮找人。」
拉菲納克比堤格爾大十歲,外表相當端正,個子又高,體格也好,只要不開口說話,看起來就是個大帥哥。就算在亞爾薩斯,大家也都這麼說。假如村裏的年輕姑娘們迷上外來者,村中男性們心裏應該會很不痛快吧。
「聽說是在搶奧爾米茲和直轄地之間的森林所有權。」
「這還真麻煩呢……」
其實堤格爾可以脫離馮倫家,移民到吉斯塔特,因爲他還有個弟弟迪安。但是迪安今年纔剛滿兩歲,而且又是庶出。就目前這個時間點,堤格爾不能把家業全部推到這個年幼的異母弟弟身上。
「謝謝。另外還有一件事……」
就這樣,兩人一起騎着馬離開了亞爾薩斯。在路途上,拉菲納克時不時因爲肌肉痠痛休息一整天,有時甚至會因爲屁股磨破皮而下不了牀。直到翻越了孚日山脈,才總算習慣騎馬。
聽了堤格爾的回答,菲納克賊笑起來。向村民自我介紹時,他們自稱是一起旅行的同伴。
但是,作爲一個男人,堤格爾愛的是琉德米拉•露利葉。
堤格爾與拉菲納克的真實身分,是布琉努的貴族與隨從。但堤格爾不想讓身分曝光,所以告訴村長,自己和拉菲納克是一起旅行的同伴。畢竟是奉了國王的密令前來吉斯塔特的,不該太過張揚。再說,堤格爾也沒打算到處自曝身分。
「這樣我就要叫少爺弟弟了嗎?好像也不賴。對了,說到巴多蘭爺爺──」
「是嗎?」村長笑着挺起身體。
假如是年幼的孩子,應該會被村長的表情與口氣嚇到吧。但堤格爾和拉菲納克只是笑着聳了聳肩。
奧爾米茲與萊德梅里茲之間,當然也夾着王家的直轄地。這次,就是治理直轄地的地方官與米拉之間發生了一點小爭執。
「是啊。植物的種類自不用說。就連樹木的色調和枝葉的伸展方式,也都不一樣呢。」
堤格爾環視森林,以雀躍的口氣說道。拉菲納克聽他這麼說,露出懷疑的表情道:
巴多蘭是堤格爾的父親烏魯斯的親信。拉菲納克之所以稱堤格爾爲少爺,就是受了他的影響。
因此,就算不是以採集或狩獵維生的普通人,也會爲了採集資源,在森林中愈走愈深。等到回過神時,已經迷失在森林中,再也回不去了。也有不少人是誤入猛獸的地盤,被野獸攻擊而喪命。
村長歪着頭,自下而上地窺視着堤格爾,壓低聲音說道:
差點說出米拉的名字,堤格爾趕緊訂正。也許是因爲葡萄酒的效力,村長並沒有發現堤格爾的口誤。村長縮起肩膀,弓着背,壓低聲音道:
就算堤格爾克服了門不當戶不對的問題,又會出現新的問題。那就是「堤格爾與米拉生下的孩子,算不算馮倫家的孩子?」。
堤格爾也配合著對方,小聲問道。
堤格爾喝了一口陶杯中的酒,把話題轉回來:
「當然,我不會獵走太多動物的。獵到的鳥獸,我只留兩成,另外八成歸村子所有。」
「是啊,聽說戰姬大人和隔壁鄰居吵架了。」
米拉和萊德梅里茲公國的戰姬艾蕾歐諾拉•維爾塔利亞「像貓狗般水火不容」,在兩公國間是非常有名的事。
村長愉快地問道,堤格爾苦笑着,把話題矇混過去。他當然不能說,自己要去見的對象是這個公國的戰姬。
戰姬不是世襲制,也不是終身制。表面上是由國王挑選、任命,但是米拉曾對堤格爾說過,戰姬其實是由名爲龍具的戰姬專用武器所挑選,國王只是事後承認而已。
「哦哦!你有女朋友啊?」
「既然是國王陛下的命令,就該儘早抵達奧爾米茲。放心吧,少爺,我一定會在途中學會騎馬。」
王家直轄地的地方官,當然是由國王任命的。先不論權限大小,光以權威來說,也比普通的地方官大多了。和那樣的人物起爭執,似乎不是什麼好現象。
又來了。堤格爾不由得皺眉。從亞爾薩斯出發後,他已經聽了不知多少次一樣的話了。
再說,就米拉的立場,也不能簡單地與堤格爾共結連理。
「哎呀,可以用自己的雙腳走路,還真是舒服啊。」
「就別裝啦。老實說自己是去找喜歡的人如何?」
「說到戰姬大人……假如方便的話,可以讓我們暫時住在村裏,直到戰姬大人路過爲止嗎?等我回老家時可以向同鄉炫耀,目睹過戰姬大人的風采。」
「不,不是那邊的鄰居。」
「哦?是什麼樣的爭執呢?」
每個戰姬治理的公國之間,都夾着王家的直轄地。這是爲了不讓各公國直接比鄰,第一代國王做出的決定。
「是說,吉斯塔特的森林果然和亞爾薩斯的不一樣呢。」
「好吧。反正戰姬大人頂多再過兩、三天就會到了。直到戰姬大人路過爲止,你們就在這酒館喫住吧。」
「不過,沒想到要在那村子待上兩天,還挺辛苦的呢。」
陽光鑽過茂密的枝葉,照亮森林。堤格爾與拉菲納克悠然漫步在充滿清涼空氣與濃烈草木氣味的樹林裏。地面軟硬適中,走起來很舒服,感覺不論要走多久都不成問題。
「尤其是這個時節,可以在森林裏採集到很多資源。就連我們也是,雖然有點誇張,不過光是爲了一顆果子,就可以和隔壁村子吵起來哦。」
堤格爾露出「真傷腦筋啊」的表情,村長也以「就是說嘛」的神色點頭:
儘管如此,奧爾米茲的人民依舊尊敬、景仰原本是戰姬的菈娜。吉斯塔特的大多數王公貴族,也依然與菈娜交好。也就是說,菈娜在吉斯塔特還是有一定的發言權。總有一天,米拉也會變得和菈娜一樣吧,應該說,非變成那樣不可。
當天晚上,年輕的村長在村裏的小酒館裏,不住口地稱讚堤格爾。他拿出村中珍藏的葡萄酒款待堤格爾與拉菲納克,比手劃腳地說着村民如何爲那隻惡狼所苦。
原因很單純。就像村長剛纔說的,夏季的森林有豐富的資源。吉斯塔特的夏季雖然短暫,但森林還是會在這段時間裏孕育出許多事物,河川的魚兒也會在這段時間成長。
堤格爾想起昨晚村長的話,難道說拉菲納克受村裏的男人嫉妒,被他們爲難了嗎?
「看你這樣子,你的屁股已經沒事了嘛。」
「對了,說到公宮,聽說不久之後,戰姬大人會經過這裏哦。」
米拉是治理奧爾米茲公國的戰姬。在吉斯塔特王國,戰姬的地位相當於大貴族,當然不能嫁給其他國家的貴族。再說,馮倫家雖然有伯爵的稱號,其實只是治理邊境一小塊領地的鄉下貴族,就品位來說,與戰姬判如天壤。
距離米拉所在的奧爾米茲公宮,還有十天左右的路程。
「對小孩子說這些的話,很管用就是了。」
「是這樣嗎?不過經少爺一說,我好像也有這種感覺呢……」
「不過在夏天,進入森林後出不來,也不是什麼稀奇的事就是了。」
「這個嘛……」
傳聞中,兩人只要一見面就會脣槍舌戰,互相不給對方好臉色,好幾次差點大打出手。而且堤格爾還知道,這些全是事實,因爲米拉親口告訴過他這些事。再說,三年前奧爾米茲之所以與亞爾薩斯建交,就是爲了牽制萊德梅里茲。
問題在於以堤格爾的立場,不能簡單地做出「因爲自己心有所屬,不想接受其他人的感情,所以拒絕蒂塔」這種事。堤格爾是馮倫家的長男,總有一天必須繼承父親的爵位,治理亞爾薩斯。
拉菲納克之所以這麼說,也許是基於身爲親信的自尊心,但也有顧慮堤格爾心情的成分在內。拉菲納克知道堤格爾與米拉兩情相悅,於是堤格爾接受了拉菲納克的好意。
有一句布琉努的諺語是:「把一顆果子讓給對方,就會被搶走三顆。」。意思是隻要給對方一點好處,就會被得寸進尺。在吉斯塔特,也有類似的說法。米拉與米拉的母親,史薇特菈娜都教過堤格爾類似的諺語。也就是說,這應該是大陸中隨處可見的情況吧。
因此,米拉能當多久的戰姬,就連米拉自己也不知道。
村長喜孜孜地答應了。
堤格爾感同身受地同意村長的話。森林、河川、山脈……多數領地共同擁有這些地形,是很稀鬆平常的事。而且這些場所的邊界並不明確,有時會基於人爲因素而改變,有時也會因自然變化而改變。
「我當然認同,所以昨晚纔會開少爺的玩笑。不過,這和那是兩回事。而且巴多蘭爺爺也一直在對我施壓呢。」
「我懂。我懂。」
這話題告一段落後,村長問起兩人今後準備前往何方。
剛決定由拉菲納克陪堤格爾一起旅行時,因爲拉菲納克不會騎馬,堤格爾原本打算步行前往奧爾米茲。在墨吉涅戰鬥時,他也是以步兵身分參戰的。
村長思忖似地摸着下巴,以凌厲的眼神看着拉菲納克。
堤格爾將一部分狼皮帶回村裏,得到村民的熱烈歡迎。
「託這趟旅程的福,我的屁股皮愈來愈厚了。雖然還比不上少爺就是。」
這樣一來,又會回到剛纔的問題──「假如堤格爾與米拉生下了孩子」。
對吉斯塔特來說,米拉的孩子等於要人之子,不能因爲馮倫家說「這孩子身上流着堤格爾的血,我們希望他能繼承馮倫家」,就輕易地把孩子交出去。
如此一來,馮倫家當然會要求堤格爾與其他女性留下後代──繼承堤格爾的血脈,在將來治理亞爾薩斯的後代。在這種情況下,出生於亞爾薩斯、與堤格爾一起長大,而且一直喜歡着堤格爾的蒂塔,是最適合爲他留下後代的人選。
「──這裏只有我和少爺,所以我就有話直說了。」
拉菲納克放慢步調走在堤格爾身後,表情嚴肅地道:
「這麼做也是爲了蒂塔好。假如知道她將成爲下下任領主的母親,周圍的人都會善待她,而且能保證她今後能過着安定的生活。對我們這些平民來說,是求之不得的美夢。既然少爺無法回應她的感情,至少該給她其他東西。」
堤格爾停下腳步,用力吸了一口森林中的冷冽空氣。接着深深嘆氣。「你分明事不關己,才說得出那種風涼話!」雖然他很想如此回嘴,但是他也明白,把那些話說出口就太幼稚了。畢竟最無視現實亂來的人,就是自己。
「回亞爾薩斯之前,我會想好答案的。畢竟我也很重視蒂塔。」
「我知道了。那麼以後我不會再提這件事了。這樣一來,我就不必一邊煩惱該怎麼給巴多蘭爺爺交代,一邊旅行了。」
拉菲納克故意以開朗的口氣笑道,堤格爾對他點點頭,總算鬆了口氣。兩人開始以輕快的步伐,在森林中前進。
這天,兩人獵到了一隻野鳥與一隻野兔。
†
「凍漣的雪姬」琉德米拉•露利葉抵達村子,是在中午過後不久的時刻。
村民們聚在道路兩旁,爭相目睹戰姬與隨從的風采。
隨從共有六人。每個人都穿着煥然如新的鎧甲,外套上繡着金線。胯下座騎矯健壯碩,馬具反射着耀眼的銀色光澤。他們高舉長槍,綁在槍尖的吉斯塔特王國黑龍旗,與繡着傾斜藍色長槍的白底奧爾米茲公國軍旗隨風飄揚。
騎着白馬、走在隊伍最前方的米拉,外表可說是集華麗與柔美於一身。然而光澤水亮的藍髮隨風飄逸,手中握着龍具長槍、英氣勃勃地騎馬前進的模樣,又充滿了奧爾米茲統治者該有的威嚴。不分男女老幼,全都爲那威儀非凡的側臉發出陶醉的嘆息。
忽地,米拉轉過頭,面帶微笑,居高臨下地朝村民輕輕揮手。

人們一下子沸騰了起來。村民們大力揮手,高喊着戰姬大人,或是米拉的名字。至於錯過米拉笑容的人,則懊惱地抱着頭,發出沮喪的哀號。
米拉一行人前進到村子中央,村長已經帶着數名男性,在路上等候了。村長恭恭敬敬地低頭行禮道:
「歡迎戰姬大人光臨這偏僻的小村子。雖然這兒只是窮鄉僻壤,但我們還是準備了一點微薄的酒菜,請大人在這裏稍作休息。」
「謝謝你們的好意,那麼就讓我們在這兒休息半刻吧。」
米拉放下殘留少許紅茶的白磁茶杯,拿起拉斐亞斯,以槍尖指着堤格爾,冷冷地問道:
米拉噘起嘴,看着堤格爾,在心裏盤算該拿他怎麼辦纔好。就在這時,堤格爾從上衣內側掏出一個小布團。
「是嗎?那就好。」
「自從聽說妳會經過那村子,我就一直在想該怎麼逗妳。雖然知道妳是去視察的,但我還是忍不住想稍微惡作劇一下。是我思慮不周……」
堤格爾沉默了下來。察覺那沉默不是因爲心服口服,米拉皺眉道:
說完,加雷寧優雅地調轉馬頭,扔下堤格爾與拉菲納克,快馬加鞭追上米拉。
「如果我真的笑出來,該怎麼辦?」
「……我可以進去嗎?」
突然改變話題,使堤格爾有點困惑,但他還是很快地回道:「兩天。」
「真是的。」
──所以他已經到了啊?真是的,耍什麼幼稚呀。
村長不解地看着望向窗外的米拉。米拉回過頭,嫣然一笑:
至於米拉的努力,也同樣得到回報。她完美地維持戰姬的笑容,直到最後。
一名隨從訝異地問道,米拉總算回過神。
村長在隨從帶來的銀盃中,一一倒入葡萄酒。
有什麼人正攀在外頭的牆上。但是沒有敵意。
布團裏放着三朵白花。米拉微微睜大眼睛,她認得這渾圓的花瓣與葉片的形狀。堤格爾垂着頭,說明道:
堤格爾當然明白,在不同的土地上,領主與領民的互動方式不盡相同。但是與米拉重逢的興奮,使他忍不住得意忘形了起來。
之所以做那種事,堤格爾也是有他的理由的。
「她真的那麼生氣嗎……」
「──戰姬大人,發生了什麼事嗎?」
月兒高掛天空。
說到這,米拉突然皺眉。感受到視線的米拉,把目光移向窗邊。
米拉無言地看着那三朵花。這時,門外傳來輕微的敲門聲。
「請戰姬大人往這邊走。」
米拉的狩獵技術絕對不差,她的隨從也是。
從敞開的窗戶,可以看見月亮。雖然是夏天,但是隨着夜色漸深,空氣還是涼了起來。幸好有立在一旁的拉斐亞斯幫米拉阻擋寒氣。
也許是感覺到了使用者的怒氣吧,拉斐亞斯衝着堤格爾的頭頂發出陣陣寒氣。堤格爾反射性地縮了縮身體,但是並沒有抬頭,繼續說道:
「聽說你殺死了在村子作亂的野狼?總共花了幾天時間?」
這旅舍是村子準備給米拉使用的。米拉的隨從們也另有房間住宿,能輪流護衛米拉的房間,並稍做休息。順帶一提,泡紅茶的整套茶具與各種茶葉,是米拉從公宮帶來的。
途中,米拉不經易地看向一旁,雙肩因映入眼中的事物猛地一震,差點驚叫出聲。
「加雷寧閣下……?」
「有什麼想說的,就說出來吧。我會當成最後的辯解,姑且一聽的。」
「沒這回事。」加雷寧微笑道:
對堤格爾來說,除非有重大事故,否則到地方視察時,應該以親民爲佳。事實上,在亞爾薩斯時,堤格爾總是不擺架子地向領民寒暄,領民也都懷着敬意與親切感與堤格爾互動。在亞爾薩斯時,那麼做是對的。
村長的努力,應該算是得到回報了吧。
「託了戰姬大人的福,這一帶相當和平。雖然前陣子有落單的狼在田裏作亂,但是已經在幾天前被路過的旅人殺死了。」
堤格爾的臉出現在勉強能看見完整人臉的小窗戶外。
「白天是我不對,我做得太過火了,對不起。」
「不只是戰姬的威嚴問題。那麼做還會讓村裏的人臉上無光哦。假如惡作劇的是村裏的小孩,還可以一笑置之。但是身爲外來者的你做出那麼冒犯的事……說不定沒辦法毫髮無傷地離開村子呢。」
但是,在見到米拉一行人的背影時,一名隨從調轉馬頭,朝堤格爾的方向前進。那是一名把灰色的頭髮仔仔細細地梳在腦後,鬍子修剪得短而整齊的中年騎士。一見到他,堤格爾與拉菲納克便欣喜地叫道:
可是,雖然對象只有一隻孤狼,如果問米拉能不能在兩天裏殺死目標,答案是否定的。正因爲堤格爾幫忙殺死了作亂的惡狼,米拉等人才能照着原本進度,直接路過村子。
「沒有,沒什麼事……」
在森林中打獵時,雖然見到這種花,但是堤格爾沒有摘採的打算。森林中的植物,有些可以入藥,有些可以染色或薰香,用途廣泛,對村子來講,全是珍貴的財產。
──啊,對了,他說過要來奧爾米茲嘛。
他們與這名騎士有不淺的交情。在先前的墨吉涅之戰中,堤格爾與拉菲納克都被他救過好幾次。
「蒂塔果然比較適合少爺呢……」
米拉回道。聲音微微發顫。她若無其事地按着自己胸口,額頭滲出冷汗。我在做夢嗎?難道說,我真那麼想見堤格爾,想到出現幻覺的程度?
抵達酒館時,米拉總算想起這回事。
由於過於驚訝,使米拉下意識地扯緊繮繩,白馬的鼻息因此粗重了起來。
後腦勺被拉斐亞斯敲了一記,使堤格爾無法把話說完。
†
與她同年的異國戀人,正穿着旅行者的服裝,站在建築物的暗處。
堤格爾塞了好幾枚銅幣給村長,總算得到村長的同意。不過,如果不是因爲堤格爾說「我想把花送給戀人」,村長可能還是不會同意吧。
「除此之外──」
迷惘了大約三秒後,堤格爾戰戰兢兢地開口:
拉菲納克看着遠方說道。堤格爾聽了覺得很刺耳。
「我認爲,那村長是很通情達理的人……」
──堤格爾……!?
不料,加雷寧卻擋在兩人面前,以槍尖指着他們。
酒館雖然不大,但是也足以讓米拉與六名隨從休息了。
米拉馬上就明白,那是堤格爾做的。米拉不由得漾起笑容心想,他立下如此功勞,就原諒他嚇自己的事吧。
米拉再次慰勞村長,接着問起村子的情況。最近有什麼災害嗎?有沒有出現土匪?與附近的村子處得如何?村長笑着答道:
也許是聽到房裏的說話聲吧,在門外護衛的隨從訝異地問道。
「這種程度,已經是相當寬大的處置了。所以請您趁現在想好賠罪的話。對我來說,跟在心情不好的主子身邊,也是很難受的。」
「快點進來吧。要是被人看見你攀在牆上,該怎麼辦?」
米拉坐在民宿二樓的房間裏,安靜地啜飲着紅茶。從天花板吊掛下來、稱不上高級的油燈,是室內唯一的照明。
一見到他那模樣,米拉立刻使出全身力量,壓制要笑出來的衝動。立在一旁的龍具對她的感情產生反應,發出寒氣,使米拉周圍出現白色的光暈。
假如只有這樣,米拉大可裝成若無其事。但是,堤格爾不但在額頭和兩頰塗了泥巴,還把眼睛瞪得老大,把嘴巴張開到極限,看起來相當滑稽。
話才說完,一名年輕人立刻矯健地翻過窗戶,躍進房間裏。不用說,那當然是堤格爾。他的身手如貓般靈巧又柔軟,落地時幾乎沒有聲音。
自從明白這道理後,米拉就改變了想法。而讓她察覺這些事的,是與她同年的異國戀人。
問題不在那裏──米拉正想如此回答,但是又想起堤格爾在那村子逗留了好幾天的事。聽說他還幫村民殺死了惡狼,既然如此,村民對他的觀感可能與單純的外來者不同吧。
「會讓人覺得妳很親民──」
忽地,米拉停下喝茶的動作。她從窗外感受到某種氣息。
「──戰姬大人?」
「我們被加雷寧閣下趕開後,我想起曾經在村子附近的森林裏見過這種花。所以又趕回村裏,拜託村長讓我們進入森林採花。」
假如是剛成爲戰姬時的米拉,應該會認爲這種應酬很沒意義吧。自己一行人都還很有體力,而且太陽正高掛天空,應該要趁機多趕一點路。
短暫的休息後,米拉一行人離開村子。不久之後,堤格爾也向村長告辭,策馬追上米拉。
米拉別過頭,無言地喝起紅茶。她還沒完全消氣。之所以同意讓堤格爾進房,是因爲如果被人發現他攀在牆上,一定會引發騷動,讓這個村子與她的隨從顏面無光。
「加雷寧閣下!好久不見!」
堤格爾訝異地問道。加雷寧以符合隨從身分的穩重表情開口:
堤格爾絕對是爲了嚇米拉,才故意站在那裏的。假如米拉在那時候發出驚叫,肯定會使戰姬的威嚴掃地。明明她不太常來這一帶,更需要在這時村民心中留下威嚴幹練的印象。
「那是……?」
米拉嘆氣。都來到這裏了,還要問這種問題嗎?
堤格爾抬起頭,把布團放在米拉麪前,小心翼翼地打開。
堤格爾的表情如石膏像般僵住。胃部沉甸甸的,像是吞了鉛塊似的。眼前一片漆黑,冷汗從額頭涔涔滴落。
比半圓略微豐滿的橢圓形月亮,以夜空爲背景,灑落一地的皎潔。
「這葡萄酒很不錯呢。謝謝你。」
──果然厲害。
「呃,戰姬大人……?」
米拉一行人跟在村長身後,策馬前進。
那人的手指勾在窗框上,以帶着顧慮的口吻問道:
「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吾主有話命在下轉達。『直到抵達下個村子休息爲止,不準靠近到五百阿爾昔之內』──以上。」
但是,拒絕村長的款待,會使附近的村鎮覺得這個村子很沒用,連招待戰姬都做不好。這種話總是傳得很快,會嚴重傷害村子的形象。統治的破綻,往往是從這種小細節出現的。
堤格爾一進房,立刻朝米拉深深低頭。
「沒事,我只是在自言自語罷了。」
米拉敷衍着隨從,再次看向堤格爾。
「……你知道這是維拉花,所以才採下的嗎?」
隔了數秒後,米拉低聲問道。堤格爾點點頭。
這種花與兩人的關係,可以回溯到堤格爾旅居奧爾米茲的三年前。當時,米拉曾讓堤格爾喝過漂着這種花瓣的紅茶。
──只要把維拉花的花瓣放在以這種茶葉泡的紅茶上,就能改變香氣哦。發現這件事的人真是太厲害了。
堤格爾分別喝了放入花瓣,以及沒放花瓣的紅茶後,表示佩服。米拉眼神發亮地把味道不同的原因說明給他聽。
米拉再次嘆了口氣。但這次是爲了排出最後的少許怒氣。
「──扣一次分。」
米拉把拉斐亞斯放回牆邊,說道:
「雖然我還沒原諒你,但是給你挽回名譽的機會。不管做什麼都好,要做出能讓我滿意的事。知道了嗎?」
假如加雷寧在場,八成會說「琉德米拉大人已經差不多原諒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了呢」之類的話吧。堤格爾彷彿表現決心似地用力點頭。見他那麼做,米拉總算浮起微笑道:
「好久不見了,堤格爾。沒想到這麼快就能再次見到你。」
幸好,米拉帶來的茶葉中,有能因維拉花而改變香氣的種類。米拉熟練地泡茶,把茶水倒入白瓷茶杯中,遞給堤格爾。
「謝謝。」堤格爾說着,喝了一口茶。
清爽的香氣鑽入鼻腔,茶水的溫度與微甜的滋味,使人心情平靜。等堤格爾充分享受過紅茶的滋味後,米拉摘下一片花瓣,放入杯中。
紅茶瞬間多了一點甜香。堤格爾發出佩服的嘆息。他含了口茶,味道也出現微妙的變化。
米拉也在自己的杯中倒入紅茶,加入花瓣,品嚐茶水的香氣與滋味。
「雖然香氣的變化不如加入剛摘下來的花那麼明顯,但是你挑的花很不錯呢。」
兩人默默喝着茶,直到雙方的茶杯都見底時,米拉總算想起什麼似地,傻眼問道:
從表情就看得出來堤格爾在裝傻,米拉又以拉斐亞斯賞了堤格爾一記。堤格爾摸着頭,轉換話題問道:
「你真的會射箭嗎?」
「應該沒有吧。」
米拉沒有立刻回話,反而露出碰上難解問題的學者般的表情,仰頭凝視着吊掛在天花板的油燈。
「一開始,我也認爲這是領地邊緣常有的情況,但是……」
「我在前一個村子聽說了。聽說妳和王家直轄地的地方官,爲了橫跨領地的森林吵起來了?」
堤格爾想起某件事,苦着臉說道。
「可以的話,我想和妳一起行動。」
堤格爾一問,才知道村裏壯丁會在米拉住的民宿周圍巡邏。對村子來說,這是理所當然的事。之所以讓堤格爾與拉菲納克入村,純粹是因爲比起放任他們在村外亂晃,還不如把他們關在馬廄裏,更不容易惹事生非之故。
「那片森林,似乎變大了哦。」
「陛下之所以對我感興趣,是因爲羅蘭閣下對他提過我的事。如果問說與墨吉涅戰鬥時,我有什麼足以吸引羅蘭閣下注意的部分,就是以弓打倒了戰象,以及和妳的交情吧。因爲知道亞爾薩斯與奧爾米茲不是隻有表面上的交流,所以纔會覺得我至少能當聯絡員……應該是這樣吧。」
「不,是我們的問題。說白一點,是我們有疏失。在奧爾米茲這邊的紀錄裏,森林一帶的邊界,一直都很含糊不清──知道這是爲什麼嗎?」
米拉猶豫地看着手中拉斐亞斯的槍尖。但是對堤格爾的信任勝過迷惘,米拉抬起頭,以藍色的眸子看着心上人:
「抱歉,我還沒說我接下來的預定行程呢。視察這一帶的村子,其實只是順便的。兩天後,我必須參加一個很重要的會議。要等開完會,纔會回到公宮。」
不過,踏上旅途後,堤格爾開始反覆思索,自己真有立下足以接受密令的功勞嗎?
假如王子把這件事說出去,堤格爾和馮倫家的下場肯定很慘。這麼一想,堤格爾當然不能把這件事告訴任何人。之所以告訴米拉,也是因爲她是吉斯塔特人的緣故。
堤格爾就是在那時候遇見瞞着跟班、偷溜出來玩的雷格那斯王子的。
米拉也不是有什麼根據,纔會這麼認爲。硬要說的話,就是她希望除了羅蘭之外,還有其他人對堤格爾另眼相看。只能說是一種私心吧。所以她也不繼續堅持己見。
聽堤格爾這麼說,米拉微微睜大眼睛,感慨地道:
但是,米拉卻依然愁眉不展,搖了搖頭說道:
堤格爾難爲情地搔了搔暗紅色的頭髮。
「這裏是我的奧爾米茲,這是王家的直轄地,然後這是艾蕾歐諾拉的萊德梅里茲。至於那片森林,橫跨了三個領地的邊緣。我們奧爾米茲這邊,把領地中的部分稱爲庫託那森林。重點是──」
「因爲現在是大家都想進森林的時期吧。」
堤格爾不解地問道。米拉把目光移回戀人臉上。
「你呢?打算怎麼做?反正你知道怎麼去公宮,可以先回去找母親大──」
「我知道了。我當然也很歡迎你們來奧爾米茲。對吉斯塔特來說,找出內奸也是當務之急。讓我們一起找出內奸吧。」
之後,堤格爾遇見與村裏壯丁一起巡邏的加雷寧,趁着加雷寧引開村民的注意力時,迅速爬到米拉房間的窗口。
「你來吉斯塔特,究竟是爲了什麼?」
聽他這麼說,米拉苦笑起來。
「嗯,算是說對了。」
領地邊緣的地圖,經常欠缺正確性。因爲很少有機會特地過來巡視,難以確定地圖正不正確。
「既然你已經聽說,就不必多解釋了。但是消息傳得這麼快,我倒是不怎麼開心呢。」
米拉的反應很快。她派遣使者向地方官萊榭克詢問詳情,自己則帶着隨從,直接前往出問題的森林。
「今天有大人物在我們村子過夜。直到天亮爲止,你們都不可以離開這裏。」
堤格爾歪着頭,否定道:
堤格爾翻找着腦袋中的記憶答道。米拉露出帶着少許挖苦之色的笑容,以手指在地板上畫出簡單的地圖:
由於不久之前,堤格爾纔剛拜見過王子,而且貴族之子中,只有堤格爾一人使弓,因此王子記得堤格爾這個人。在布琉努,弓被視爲膽小鬼使用的武器,人們非常看不起弓箭手,想當然耳,除了堤格爾,沒有其他貴族或騎士願意使用弓箭。
「吉斯塔特也一樣嗎?那就肯定沒錯了。」
米拉雙手捧着空茶杯,看着地板,滿臉通紅。隔了一拍之後,她仰着頭,自下而上地看着堤格爾說道:
「……上次的事?」
王子驚異地瞪大眼睛的模樣,使堤格爾感到很愉快。他當場生火烤起鳥肉,把鹽灑在烤得焦香的肉上,拿給王子。王子原本有點猶豫,但是見堤格爾喫得津津有味,還是忍不住動了口。剛烤好的鳥肉使王子笑逐顏開,對堤格爾道:「這是我第一次喫到剛烤熟、熱呼呼的食物呢。」
因此,地圖上領地邊緣的山地或森林時大時小,並不是什麼稀奇的事。堤格爾生長的亞爾薩斯也一樣。翻開歷代領主製作的地圖,除了公路或村鎮的所在地之外,愈靠近邊緣,地圖畫得愈是隨便。
「我在前往森林的途中接到萊榭克閣下的回信。他說務必要見個面,確實釐清森林的所有權問題。」
米拉的話聽起來很奇妙,堤格爾不由得露出困惑的表情。兩人不自然地沉默了下來。
除了米拉,堤格爾從來沒有告訴過任何人這件事。
但是那態度讓堤格爾無法接受,他微微探出身子:
更何況,假如領地邊緣地形險峻,一般人難以到達,地圖就更容易畫得含糊不清。
「老實說,直到離開亞爾薩斯爲止,我都挺心浮氣躁的呢。」
米拉重新沖泡紅茶,苦笑道。但是她很快地收斂起表情:
米拉轉換想法,臉上浮起柔和的微笑。這是隻會擺給堤格爾看的笑容。
被與自己同年的王子一問,堤格爾二話不說,直接射下一隻鳥兒。
堤格爾說,自己是奉了法隆王的密令來的。與墨吉涅的戰爭,使布琉努察覺國內可能有內奸。米拉垂眼看着喝了一半的紅茶。
「因爲這樣比較方便嗎?比如說,那一帶很容易發生火災之類的。」
聽堤格爾這麼說,米拉調侃似地笑道:
「我不是說扣一次分嗎?直到取消扣分爲止,這類的事全都不準做。而且上次的事,我也還沒原諒你哦。」
米拉連忙後退,抓住拉斐亞斯,以槍尖指着堤格爾的鼻尖。蒼藍鋒刃發出的寒氣,使堤格爾反射性地將身體向後仰。槍型龍具似乎也很傻眼,鑲在槍頭的紅寶石閃爍不已。
「可能有內奸的說法,我也有聽過。」
米拉決定派遣騎兵進入庫託那森林做深入調查,但是卻出現意想不到的阻礙──直轄地的地方官萊榭克,把米拉的騎士擋了下來。
「所有權嗎?這種說法也不算有錯。假如傳聞是這樣,應該還在容許範圍之內吧。」
「是啊。如果妳允許,我甚至想立刻抱緊妳呢。」
「加雷寧閣下相信我一定會來找妳,真是太感謝他了。幸好今晚有月光,不然我就沒辦法在第一次來的村裏找到妳了。」
「那也沒辦法。和直轄地的地方官針鋒相對,不是好事呢。」
「怎麼了?」
詳細調查後,米拉發現,森林真的擴大了。
「我知道自己不能參加會議,但是至少可以遠遠看着妳。」
帶着幾分撒嬌的挑釁十分有效。堤格爾嗖嗖地以膝跪地,來到米拉身邊。
不過,堤格爾當然不打算乖乖待在馬廄裏。他趁着村民不注意,偷偷溜出馬廄,摸黑來到民宿附近。
離森林最近的村子,與森林之間原本有五貝魯斯塔(約五公里)的距離。但是根據最近收到的報告,森林與村子的距離明顯縮短了許多。而且進入森林的人,幾乎都是有去無回。
堤格爾聳了聳肩,乾脆地道:
「我當然會做好聯絡員的工作,也會盡可能地尋找內奸。但是對陛下來說,我應該只是用來迷惑內奸的手段之一吧。話是這麼說,但因爲可以像這樣和妳在一起,所以我不但沒有不滿,反而還很感謝陛下呢。」
「你還挺冷靜的呢。」
「我們是爲了森林的事起爭執……傳聞裏,有提到我們爲什麼起爭執嗎?」
在這種時間,消息傳得快也是當然的。堤格爾安慰道。米拉拿起花瓣,把變得溫涼的紅茶一飲而盡。
米拉表情嚴肅了起來,繼續說道:
「你就這麼不想和我分開……?」
米拉蒼藍的眸子,閃爍着考驗心上人的光芒。堤格爾稍微放心了一點。假如還有心力扮演老師訓練學生,表示米拉仍然有一定的餘裕。
「我有種感覺……除了羅蘭閣下之外,應該還有其他人向法隆王推薦你纔對……比如說,雷格那斯王子?」
堤格爾之所以這麼問,是因爲米拉要他先回公宮。雖然說米拉原本就是會考慮他人狀況的女孩,但是這次似乎有其他原因。
採好維拉花後,堤格爾和拉菲納克拚命策馬趕路,但是抵達這村子時,天已經全黑了。
「這麼說也對。是我想太多了。」
「……那片森林位在領地邊緣吧?既然如此……這種事不是很常見嗎?」
橫跨兩個領地的森林,發生火災的話,就可以這麼說:「那是你們領地的火災,可是卻害我們領地蒙受嚴重的損失,你說該怎麼辦?」考慮到這種情況,許多領主反而不肯確實地釐清森林的所有權。
「加雷寧對你太好了。」
七年前,堤格爾十歲時,法隆王曾盛大邀請國內外的貴族,舉辦狩獵大會。地點在布琉努首都尼斯東邊的文森獵場。
「話說回來,你爲什麼要爬窗呢?只要跟加雷寧說一聲,就能從門口進來了吧?」
拉菲納克、巴多蘭和蒂塔不用說,就連父親也不知道此事。鄉下貴族之子與一國王子相處時,不但沒有表現出恭敬的態度,還因爲射下鳥兒而洋洋得意。雖然說自己先嚐過,但是讓王子喫下不確定安不安全的野味,就算以大不敬的罪名整治堤格爾,也還是太寬大了。
「聽說是爲了搶森林的所有權?」
狩獵大會結束後,堤格爾回想自己的行動,總算明白大事不妙,開始心驚膽跳。但是王宮並沒有把堤格爾傳喚到王宮,也沒有使者出現在亞爾薩斯,所以王子應該也沒有把這件事說出去纔對。仔細想想,王子也是偷偷溜出來玩的,當然不能把這件事告訴其他人……
「謝謝。我就知道妳會這麼說。」
「不過,不是要你找出內奸,而是希望你擔任兩國之間的聯絡員嗎……雖然是國王親自下的密令,但是看不出對你到底有沒有期待呢。」
米拉說道。但是臉上沒有平時的自信神彩。堤格爾覺得很不可思議,如果是平常的米拉,就算對方是直轄地的地方官,她也絕對不會膽怯。
雖然猜得到米拉在說什麼,但堤格爾還是故意問道。米拉指的,應該是與墨吉涅的戰爭結束後,兩人分別回自己故鄉前的事吧。那時,堤格爾出其不意地吻了米拉的嘴脣。
「對方很難纏嗎?態度很高壓?還是說話夾槍帶棍呢?」
米拉以迷惘,又彷彿帶着點焦急的感覺,把食指按在嘴上思考着,最後輕輕嘆了口氣,對堤格爾笑道:
堤格爾打斷米拉的話,笑道:
布琉努的歷代國王時常舉辦狩獵大會,邀請國內貴族與國外貴賓參加,以這種方式增進感情,法隆王也是如此。當時,年幼的堤格爾跟着父親烏魯斯,一起參加大會。
「對方說這片森林的所有權屬於直轄地,奧爾米茲的人不準進入。我的部下們也沒有硬闖,而是好聲好氣地不斷拜託,但對方還是不答應,最後只好向我求救。」
「我想,雷格那斯殿下應該不記得我了吧。自從狩獵大會後,我一次也沒見過他……」
堤格爾對村民解釋,自己只是普通旅人,想在村裏借住一夜,並塞了好幾枚銅幣,總算得以進入村內。沒想到村民卻把他們帶到馬廄。
「不、不行。」
兩人在昏暗的燈光下,相視而笑。接着,米拉想起什麼似地,露出困擾的表情。
「不是啦,因爲我進村時,天已經黑了。」
「與地方官的會議,有什麼讓妳在意的部分嗎?」
「和真正的答案不一樣嗎?」
「不是那樣的。大約四、五十年前,我的曾祖母擔任奧爾米茲的戰姬時,森林附近的村子經常被土匪攻擊。土匪以森林爲據點四處打劫,不只奧爾米茲,直轄地和萊德梅里茲的城鎮與村落也都受到不小的損害。當時,三方互相推託森林的所有權,最後不了了之。」
「原來如此。」堤格爾點了點頭。
既然土匪以那片森林爲巢穴,擁有森林的領主,就非出兵勦匪不可。
假如能一口氣殲滅匪賊,當然沒有問題,但假如被他們逃了,就必須長期警戒,防止匪賊再度出現。對當時的領主來說,那片森林可說是燙手山芋。
但是,米拉的話還沒結束。
「接着是三、四十年前,祖母大人擔任戰姬的時候。那時,森林附近出現新的聚落。但是聚落的組成分子很複雜,有忍受不了其他地方領主的暴政,逃來這裏的平民,以及傭兵、盜匪……等等,可說是龍蛇混雜。而且那聚落又橫跨了三個領地,三方對那地區的統治權起了爭執,最後又不了了之。」
「這樣啊。」堤格爾再次點頭。
假如把聚落納入統治之下,就能向聚落徵收稅金。發動戰爭時,也能從那裏徵兵。如果軍隊人數不多,也可以把聚落作爲行軍途中的休息地點──前提是聚落中的居民願意聽從領主的命令。假如居民不願聽從領主命令也就罷了,如果還積極攻擊其他村落,就不得不將其視爲土匪,加以討伐了。
從米拉的祖母的處理態度看來,那聚落八成不肯聽從領主命令吧。
「再來是十五、十六年前,母親大人擔任戰姬時的事。」
「還沒完啊?」
堤格爾忍不住脫口而出。「這是最後了。」米拉苦笑道。
「當時發生了大火,燒掉了將近半個森林。」
米拉的母親菈娜,也當然把所有權含糊帶過了。
「……這還真困難呢。」
聽完所有往事,堤格爾除了這感想,說不出其他話。
「我並不怪母親大人、祖母大人與曾祖母大人。假如我是那時候的戰姬,肯定也會做出同樣的決定。話說回來,假如對方是貴族領主,事情就好辦多了。」
米拉聳肩說道。在吉斯塔特,戰姬的地位僅次於國王,很少有貴族會對戰姬擺出強硬的態度。再加上,與貴族領主之間,通常有許多有形或無形的人情債。
「這次你就讓讓我吧,下次換我給你方便。」可以像這樣與對方交涉。
米拉一面向前走,一面在心裏嘆氣。
「萊榭克閣下似乎非常重視紀錄呢,但是身爲統治者,也該知道紀錄有時會有不盡真實的部分。比如我帶來的紀錄,與您那邊的紀錄,就有許多出入甚大的地方。像這種時候,我認爲該放下紀錄,好好傾聽領民的聲音纔對。」
「這話題太沉悶了,來聊點別的吧。你在那村子待了幾天?我想聽聽你以兩天殺死惡狼的經過。」
「……你覺得米拉能順利嗎?」
窗外月亮的位置,比堤格爾剛進入房間時高了許多。
地方官挖苦道。米拉麪不改色地微笑以對:
「少爺,你怎麼了?」
「也沒怎樣……就覺得不愧是橫跨三個領地的森林,確實很大。」
雖然也有如此離題的時候,但是就結論來說,這場會談沒有達成任何共識。由於會議結束時,太陽已經西斜,雙方因此留在別墅過夜。不過萊榭克一行人把自己關在客房裏,不願與米拉等人多說任何一句閒話。
「戰姬閣下的忠誠之心真是令人敬佩。但是我也不遑多讓哦。同爲陛下的臣子,能和睦相處是最好不過的。」
米拉一面觀察萊榭克的表情,一面下馬。那像是因嘲笑而變形的嘴臉,不管怎麼看,都令人不快。
庫託那森林附近的草原上有座小山丘,山丘上有棟名爲「多莫沃伊別館」,屬於米拉的別墅。
「有什麼我能幫上忙的事嗎?」
「這個季節進入森林的人多,失蹤的人當然也會增加。身爲統治者,應該都知道這個道理吧?去年和前年夏天,戰姬閣下應該也接獲不少失蹤的報告,您那時有派部下進森林找人嗎?如果有的話,可以讓我看看相關的紀錄嗎?」
「好。」
堤格爾忽然想到這問題,稍微猶豫了一下,最後還是問了出來。米拉沉下臉,噘着嘴,皺起眉頭,明顯不高興了起來。
──咦……?
「這要視情況而定。」
假如被人發現自己溜進森林,而且被人知道自己和米拉很要好,可不是給她添麻煩就能了事。堤格爾不能冒那種險。
†
堤格爾與拉菲納克穿着旅行者的服裝,坐在離「多莫沃伊別館」約三百阿爾昔(約三百公尺)的草地上,遠遠眺望着孤立於山丘上的別墅。兩人的座騎在一旁悠閒地喫草。
也許是誤解了堤格爾爲何沉默吧,拉菲納克苦笑道:
兩人的西邊,有一片黑壓壓的森林。是米拉等人說的庫託那森林。
離開公宮前,米拉調查過萊榭克的事。儘管她與萊榭克不是第一次見面,但是在此之前,兩人不曾起過重大沖突,所以米拉沒有特別把他放在心上。
住在奧爾米茲的這段期間,有太多事必須學習了。堤格爾再次產生這個想法。因爲他的心願是能長長久久地陪在米拉身邊。
一行人朝着庫託那森林前進。
順帶一提,堤格爾和拉菲納克昨晚是在別墅附近露營過夜的。堤格爾原本就不認爲他們能借住別墅,如今聽了米拉的話,更加認爲昨晚露宿在外的決定是對的。因爲別墅裏的氣氛肯定很糟。
「要是被抓包,可就不好笑了。」
「哦,能喝到戰姬閣下的知名紅茶,真是令我感到光榮。」
──這下子,應該吵不贏對方吧。
「哦,比起紀錄,戰姬閣下更相信領民的說法啊?」
穿着灰色官服的肥胖男子走到米拉麪前。那人的年紀約莫三十五歲上下,渾圓的臉紅得像剛喝過烈酒似的,但聽說那是天生的膚色。男人臉上生了許多雀斑,腦袋光禿,只在頭頂周圍長了一圈短短的黑髮,整體看來,就像顆草莓似的。
──是我多心嗎?
「像這種日子,就會很想騎在馬上,漫無目的地盡情奔馳呢。」
堤格爾夜訪米拉那晚的兩天後,太陽即將走到頭頂正上方時,米拉一行人抵達了多莫沃伊別館。
雖然想不出好點子,但堤格爾還是想爲米拉盡一點心力。
萊榭克非常頑固。對森林變大的說法,只以一句「光靠目測,作不得準」駁回。就算米拉說有不少領地的人民在森林中失蹤,想進入其中調查,萊榭克也只是露出嘲弄的笑容說:
堤格爾心想,但是目光卻離不開庫託那森林。
「草莓頭」從直轄地搬來所有與森林有關的文件,堅持整片森林全屬於他的管轄,奧爾米茲的人不準踏入森林一步。
米拉與萊榭克的會談,在夕陽時分以不歡而散收尾。
「萊榭克閣下說的是。希望今天能談出令雙方都滿意的結果。」
米拉與直轄地的地方官萊榭克做下約定,將在這棟別墅進行會談。
兩人與庫託那森林間的距離,約有五、六百阿爾昔遠。有誰能察覺從那麼遠的地方看向自己的視線呢?
多莫沃伊是吉斯塔特民間故事中的妖精,平常會躲在火爐或玄關底下,保護家宅。與同樣會守護家宅的妖精奇奇莫拉一樣,經常被用在別墅的名字上。
拉菲納克歪頭說道。
米拉把座騎交給加雷寧,親自打開別墅的門,領着萊榭克一行人入內。門板上畫着一名穿着白衣的老人,是多莫沃伊。
「萊榭克閣下還真是性急。我少有機會來到這一帶,所以順便在路上視察了幾個村莊,仔細詢問他們的近況。畢竟是國王陛下託付的公國,要是出了什麼事,可無法向陛下交代呢。」
「那麼──」
天一亮,兩邊人馬就分道揚鐮了。
堤格爾看着比自己年長的親信,取笑道:
別墅中窗明几淨,飄着清冷的空氣。附近村子的居民原本就會定期打掃別墅,再加上爲了這次會談,米拉還特地派人過來做大掃除。
「到時候,我會幫你拉住繮繩的,你只要牢牢抱住馬脖子就好。」
米拉輕輕伸了個懶腰。
堤格爾笑了起來,心想着,自己至少可以幫米拉轉換心情。
見少主露出笑容,拉菲納克改變話題安慰道:
「真是的,那顆草莓頭實在有夠不知變通。雖然我們這邊是有很多問題沒錯,不過他根本是故意刁難我嘛!」
「你不是說要遠遠地看着我嗎?這樣就夠了。」
這一帶是平坦的草原,除了森林,唯一顯眼的地形,就是別墅所在的山丘了。像這樣的地理環境,的確難以精確判斷森林的大小。就算說森林長大了,或是說森林完全沒變化,也都難以反駁。
「久違了,戰姬大人。」
據說,萊榭克的辦公室旁有個小房間。假如部下犯了錯,就會被關進那小房間裏整整一刻鐘,徹底反省、述說自己的錯誤。就算餓了,或是想上廁所,除非時間到,否則不可能出來。假如反省的內容不夠正確,就必須全部重來。如此一再重複。
「是的。我以母親爲榮。」
堤格爾的臉上出現陰霾。
米拉微微偏頭,露出調侃似的笑容:
「萊榭克閣下是否渴了呢?請務必品嚐看看我泡的紅茶。」
兩人留意着以不被門外的護衛聽見的音量,開始談天說笑。
米拉自認到得很早,但是策馬來到別墅前時,門口已經有好幾道人影與馬匹的影子了。這使她有點驚訝。
正確來說,是屬於戰姬的別墅。在奧爾米茲領地內,有二十棟以上這樣的別墅。比如像這次戰姬前往遠方視察時,或是與鄰近諸侯會談時,甚至靜養時,就有機會使用這些別墅。
雖然只有短短一瞬,但是堤格爾確實感覺到視線的存在。有什麼人,從那片森林裏看着自己。
天空很藍,陽光很耀眼。風兒徐徐吹過,稍微卷走了空氣中的炎熱。拉菲納克躺在草地上,拔起附近的青草,叼在口中,悠哉地道:
「少爺,你該不會打算爲了戰姬大人,偷偷進入森林吧?」
「我可以明白少爺的心情,但就算再怎麼煩惱,也是沒用的哦。」
──「草莓頭」。真是貼切啊。
這人就是直轄地的地方官萊榭克。一雙小眼睛毫不客氣地閃爍着敵意。
堤格爾反射動作地抓住黑弓起身,警戒地看着庫託那森林。也許是對少主的奇妙行動感到不解吧,拉菲納克疑惑地叫着他的名字。堤格爾彷彿充耳不聞,掌心滲出大量汗水,心臟因緊張而狂跳不已。
「不知道。也沒興趣知道。」
米拉不斷讓步。雖然不承認整座森林歸直轄地擁有,但是承認直轄地擁有一部分森林的所有權,並提議向直轄地支付使用費,以求進入森林。但是萊榭克完全不肯接受。
「拉菲納克,你覺得那片森林看起來怎麼樣?」
「從少爺的話聽來,應該贏不了對方吧。就連加雷寧閣下也都沒什麼信心的樣子。我看少爺你還是先想好怎麼安慰和鼓勵戰姬大人吧。」
現在還是心懷感激地接受米拉的好意吧。堤格爾這麼心想,坦率地點點頭。
萊榭克身後站着幾名同樣穿着灰色官服的男人,應該是他的部下吧。每個人看起來都一臉嚴肅。
但是,這次的對手是國王直接任命的地方官。基於體面問題,對方不可能簡單退讓。
作爲地方官,萊榭克確實十分優秀。但是就爲人來說,聽說他是個相當陰狠的傢伙。
拉菲納克起身,拍着堤格爾的肩膀問道。堤格爾指着森林,想把剛纔的感覺說出來,但是又把話吞了回去。
──母親大人說,這傢伙是陰險的狗官……
米拉與堤格爾在草原上並轡而行。米拉把會談的過程告訴堤格爾,絮絮叨叨地抱怨不已。加雷寧與拉菲納克等人則跟在兩人身後。
「我和拉菲納克是在五天前抵達那村子的……」
米拉回道。萊榭克恨恨地眯細眼睛。
就在這時,堤格爾突然感到一陣戰慄。
「您的母親也說過同樣的話呢。該說有其母必有其女嗎?」
米拉看向萊榭克的部下。每個人兩邊肩膀都扛着巨大的布包。部下們的表情都很痛苦,看來布包十分沉重。裝在裏面的,八成是這次會談用的資料,總數比米拉隨從帶來的多上三倍。
雖然總算習慣騎馬,但是拉菲納克的騎乘技術仍然有點不足。假如真的策馬狂奔,恐怕跑不到一百阿爾昔,就會被甩下馬了吧。
「我啊,一早就到這兒了呢。沒想到居然見不到半個人影,真是喫了一驚。明明有着重要的會談,卻慢吞吞地現在才抵達。難不成路上有什麼壯麗的景色,能讓戰姬大人耽擱到了行程嗎?」
奧爾米茲當然沒有這類的紀錄。但米拉還是鍥而不捨地道:
米拉心道。這是討厭地方官萊榭克的人,私下給他起的綽號。
她冷淡地說着,把臉撇向一旁。「不然我去見她,向她問問看吧。」堤格爾原本想這麼說,但是又作罷。下次有機會時再這麼做吧。
堤格爾深深嘆了口氣,不經意地移動視線。
米拉在臉上掛起無懈可擊的笑容,與萊榭克聊着無關痛癢的客套話。但是地方官眼中的敵意,並未因此消失。
「萊德梅里茲的戰姬,好像叫艾蕾歐諾拉是吧?她打算怎麼處理呢?那森林不是也延伸到她的公國嗎?」
──有人在看我?
堤格爾默默聽米拉抱怨了好一陣子,突然想到一件事。他趁着米拉說到一個段落時,問道:
「米拉,那個叫萊榭克的人,當了多少年直轄地的地方官?」
「今年應該是第七年了吧。爲什麼問這個?」
「那個人之所以完全不肯讓步,該不會是因爲曾被菈娜大人整過吧?不過我沒見過他,所以只是猜的。」
米拉凝視堤格爾的臉半晌,移開視線轉過頭看向前方。
「很有可能呢。不對,八成真的有過……」
米拉在腦中回想昨天與萊榭克的對話,又想起菈娜對萊榭克的評語。
她嘆了口氣。肩膀與藍髮無精打采地下垂。
「我真是太嫩了。早該想到這一點,事先擬好對策纔對。」
掛在馬鞍上的拉斐亞斯,安慰米拉似地放出寒氣。
堤格爾與米拉等人來到庫託那森林前。他們並不打算進入森林,只是想在近處看看森林的情況。
「妳有什麼感覺嗎?」
堤格爾問道。昨天感受到視線的事,他已經告訴米拉了。米拉仰望着蓊鬱的樹木,微微皺眉。
「我沒有什麼特別的感覺……拉斐亞斯好像也是。」
米拉手中的龍具沉默着。不發亮,也沒有任何特別的反應。
「要是能進去的話就好了……」
「算了。應該是我的錯覺吧。再說,這森林這麼大,如果只進去一下,八成也看不出個所以然。」
「說的也是。」米拉凝視着森林,不甘心地同意堤格爾的話。
「回去吧。」
米拉甩動藍色長髮,調轉馬頭離去。堤格爾與奧爾米茲的騎士也跟在她身後。騎術還不熟練的拉菲納克,在加雷寧的協助下,成功轉換方向。
今天的天空還是一如往常地藍。但是吹過草原的風,卻讓堤格爾等人覺得有點寒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