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章
《魔彈之王與凍漣的雪姬》 · 川口士 · 1.1萬 字
納瓦拉要塞,是保衛布琉努王國西方邊境的要塞之一。
布琉努王國西方邊境是廣大的荒野,而且有連綿的險峻石山。但正是因此,國家纔會在這一帶建造許多要塞,防止敵人入侵。布琉努的西側有亞斯瓦爾與薩克斯坦兩個王國,這兩個國家時不時地會舉兵攻打布琉努。
不過,最近這幾年,西方邊境相當平靜。
自從外號「黑騎士」的羅蘭成爲駐守納瓦拉要塞的納瓦拉騎士團團長後,薩克斯坦與亞斯瓦爾就很少進攻納瓦拉了。正確來說,是自從兩國在羅蘭手上喫了好幾次大敗仗,折損了許多兵將後,變得安分了許多。
光是騎着馬,把布琉努國王借給自己的王國寶劍杜蘭達爾扛在肩上,馳騁於戰場的模樣,就足以嚇壞薩克斯坦與亞斯瓦爾的士兵。
兩國的士兵不知看過多少有名氣的騎士上前挑戰,結果被連同鎧甲一起斬斷身體,或是不到一招就身首異處的光景。
薩克斯坦王國也曾祭出投石機,把必須由好幾個成年人才搬得動的巨石砸到他身上,但是羅蘭連馬都不勒,直接揮動寶劍,就把巨石打碎。
有人問過亞斯瓦爾的將軍,該怎麼做才能除掉羅蘭?那將軍是這麼回答的:
「等待吧。只要等上一百年,就算是羅蘭,也一定會死。」
如此名震天下的羅蘭,在今年春天,又多了新的傳說──一劍斬殺了墨吉涅王國引以爲傲的戰象。
亞斯瓦爾先不說,薩克斯坦與墨吉涅是時而交流,時而交戰的關係。因此相當清楚戰象的事。關於這個傳說,「就算是那個羅蘭,應該也做不到吧?」「不,如果那個羅蘭,說不定真的做得到。」薩克斯坦的將領們衆說紛耘。
先不管這部分。總之,近幾年來西方邊境相當平靜──直到這一天爲止。
五輛由全副武裝的騎士保護的馬車,在過了中午的時候,從亞斯瓦爾的方向出現。
掛着象徵亞斯瓦爾王國的紅龍旗的馬車隊裝飾華美,護衛的騎士們罩在鎧甲上的外套,也都相當氣派,看起來不像來尋事的。車上的人,應該是有事拜訪布琉努的諸侯貴族吧。看守要塞的布琉努騎士們心道。但沒想到,從車隊上前的亞斯瓦爾騎士,卻要求與羅蘭見面。
這時候,羅蘭正在要塞的中庭裏自我鍛鍊。
與墨吉涅軍的戰鬥,使他得到不少收穫。儘管打倒了戰象,不過那種生物,的確是相當大的威脅。至於只以弓箭打倒戰象的青年,更是令他驚奇。雖然說在普遍看不起箭術的布琉努,會有這種想法也是沒辦法的事。但是身爲騎士,就連羅蘭都有點輕視弓箭。可是,那名弓箭手─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的箭術,卻打破了他的既有觀念。使羅蘭覺得既新鮮又感動。
自己也必須精益求精纔行。
──不然的話,就沒有資格借用陛下的寶劍了。
自此之後,羅蘭比以前更加勤於鍛鍊。
副團長兼羅蘭至交的奧利維,來到中庭。
奧爾圖是艾榭的領地。「是荒山中的一個小村子。」──艾榭曾對達馬德這麼說過。而那裏確實如艾榭形容的,是個什麼都沒有個小地方。
要塞的會客室裏,羅蘭與奧利維坐在桂妮薇亞對面。
「我剛從王弟殿下那裏接到討伐土匪的命令。自從春天的戰爭結束後,這已經是第三次勦匪了。雖然獎賞不多,不過總之,現在要努力挽回顏面,把上一戰出醜的部分填補起來纔行。所以我很感謝王弟殿下呢。」
爲了重建領地,艾榭理所當然地帶着達馬德前往奧爾圖。儘管達馬德心裏一百萬個不願意,但是他欠艾榭很大的人情。
路上行人的髮色、膚色、瞳色繽紛,使用的語言一隻手數不完。這頭以墨吉涅語聊天,那一頭以布琉努語與吉斯塔特語談生意。薩克斯坦語與亞斯瓦爾語正在吵架,南方諸國的語言插嘴表示意見。
「……也就是說,您是爲了還錢而借錢的?」
「所以公主是想亡命到布琉努嗎?」
大馬路上的露天攤位熱鬧非凡,到處都是堆積如山、裝滿整個皮袋的香料、地毯、象牙、裝飾品、手工藝品、茶葉、絹、麻。商人們被暑熱的陽光曬得滿臉通紅,努力地大聲吆喝,招攬客人。麪包、串烤山羊肉、葡萄酒與蜂蜜酒刺激着行人的食慾,吟遊詩人正在唱歌,小丑正在跳舞,娼妓正在誘惑旅人。許多國家的銀幣和銅幣在人們手中傳遞個不停,午後的大路充滿了喧鬧。
見到這位身穿禮服、戴着白絹面紗的公主,奧利維瞪大了眼睛。豔麗的黑髮及腰,秀氣的鵝蛋臉上有對丹鳳眼、小巧的鼻樑與薄脣。今年年滿二十的這位公主,是氣質高雅的美女。
達馬德必須隔一拍,才能擠出笑容,說出這些話。
羅蘭心想,也許不該把這位公主直接趕回去。但是又在心裏搖頭。必須成爲忠於王國的騎士。他總是嚴格地如此自我要求。而且,這件事明顯超出自己可以下判斷的層級,必須由法隆王做決定纔行。
這想法未免太樂觀了吧。達馬德心道。不過克雷伊修中意艾榭是事實,再說,達馬德也知道,外號「赤胡」的王弟克雷伊修是能給予做樸實工作的人正確評價的公正人物。
「亞珥加修閣下,您還是如此閃閃動人呢。」
「他國公主找我這種武人做什麼?」
假如問他的夢想是麼?他會回答「左手抱女人,右手拿黃金」,因此被同袍笑爲「沒格調的俗氣男人」。但是達馬德並不討厭這樣的亞珥加修,因爲達馬德的夢想是,有朝一日功成名就,住在以黃金與寶石爲裝飾的豪宅裏。
自從春季擊退布琉努、吉斯塔特聯軍後,直到今天爲止,達馬德一直不在首都,而是在西北部名爲的奧爾圖的地方生活了將近三個月。
「不是沒有。」
奧利維簡潔地回道。桂妮薇亞的臉色不變:
帕爾提亞是位在名爲「黃金之海」的遼闊內海旁的大都市。北方與西方有肥沃的草原,東方與南方與內海比鄰。草原提供大象、水牛、山羊糧食;內海可以捕撈到鯡魚、沙丁魚等各種魚類。就連墨吉涅特有的暑熱,也因從內海吹來的風而緩和了不少。除了夏季,其他季節生活起來相當舒適。
羅蘭冷淡地道。接着,以若無其事的態度看向年老的隨從。
桂妮薇亞笑着對羅蘭道謝。
「雖然我很想與黑騎士閣下多聊聊,但是冒昧上門打擾,不該佔用您太多時間。可以請您撥冗少許時間,聽聽我的話嗎?」
「話說回來,這位先生的名字是?」
故事的內容極爲簡單:墨吉涅的士兵們勇敢地打倒了布琉努軍操縱的龍。表演者很會說故事,戲臺子附近圍滿了觀衆,時不時地發出喝采。
「阿那希達女神的神殿損壞得特別嚴重,牆壁和地板到處都是龜裂和破洞。」
「總之也只能硬着頭皮上了。有什麼我能做的事嗎?」
達馬德安慰道。就連他自己,也很受不了這股香油味。有八卦說,就連亞珥加修的部下們,也絕對不想站在亞珥加修的下風之處。亞珥加修一臉受傷,不過又很快搖了搖頭,轉換心情。
羅蘭深深呼了口氣。他想成爲的,是保護弱者的騎士,並不想捲入王國之間的麻煩鬥爭裏。但是他對布琉努國王法隆的忠心,又勝過一切。所以不能拒這樣的來客於千里之外。
眺望着高聳在遠方的白色宮牆,達馬德輕輕嘆了口氣。
「有聽說。」
「他叫威爾。但是『紅霧』的外號似乎比較知名。」
羅蘭與奧利維默默對望一眼,果然是這樣,兩人心中暗忖道。
達馬德僵着臉問道,艾榭笑咪咪地回答:
「很高興能與黑騎士閣下見面。先前承蒙您搭救。真是太感謝您了。」
就算懷疑他已經被敵人拉攏,也很合情合理。但是艾榭主動出面幫達馬德說話,再加上總司令克雷伊修•沙辛•帕拉米爾的寬宏大量,達馬德才沒被問罪。
†
羅蘭停下揮動綁着重物的木劍的手,看向奧利維。副團長以皮笑肉不笑的表情說道:
雖然說對方是王族,但是牽着十三歲少女的手,對二十歲的達馬德來說,仍然是非常丟臉的事。可是,除此之外,他想不到其他防止她走丟的方法。大馬路上擠滿了人,而且每走幾步,艾榭就會說想看這個,想喫那個,到處兜轉。
「我要去拜見王弟殿下,您呢?」
奧爾圖被洪水侵襲,是與聯軍開戰不久之前的事。
「……祝您武運昌隆。話說回來,對亞珥加修閣下來說,區區盜匪肯定不足爲懼呢。」
「我想原因不在您的臉,而是香油的味道。」
「對小女孩來說,這味道太刺激了嗎?話說回來,你打算上哪去?」
兩人開始旁觀時,傀儡戲已經演到最後的高潮,不久之後就結束了。艾榭與達馬德離開戲臺子,穿越大路,來到王宮。
「在入冬之前完成復興工作。以成果爲擔保,向克雷伊修大人借錢。」
「目前,我國正陷於混亂之中。您知道這件事嗎?」
達馬德朝艾榭手指的方向看去,一對男女正熟練地操縱數只傀儡,邊說邊唱地表演傀儡戲。男人操縱三隻士兵,女人操縱蜥蜴般的黃色怪物。那是龍。之所以做成黃色,似乎是爲了表現黃銅色的鱗片的緣故。
「好吧,我去見她。不過你也要出席。如果對方拒絕你出席,就請他們直接回去。」
其實,那不是被洪水破壞,而是與魔物戰鬥的緣故。達馬德心裏很清楚。他心想,參與那一戰的自己不能置之不理。
達馬德與艾榭回到墨吉涅的首都帕爾提亞時,夏天已經過一半了。假如是布琉努或吉斯塔特,現在已經開始感到夏季進入尾聲了吧,但是墨吉涅的夏天比其他國家還要長。今天也是,白色的太陽,正在天空中央偏西一點的位置燦燦生輝。
達馬德沒有那麼不知羞恥,認爲就算沒有艾榭幫他說話,克雷伊修也會放自己一馬。
「這件事,我們不能隨便做決定。但是我能派人護送公主到首都。」
──也就是說,勝算不小嗎?不能小看這位公主呢。
羅蘭簡短地應道,一雙眼睛緊盯着桂妮薇亞身後的老隨從不放。那是一名身穿禮服、高大魁梧的老人。羅蘭心想,這位舉手投足之間找不到任何破綻的老人,肯定是名高手。
「就是這樣。達馬德啊,雖然這只是個小村子,但是不能小看重建工作哦。成功復興村子的話,一定能得到克雷伊修大人的賞識。」
「沒什麼。」
「哦!」兩名布琉努騎士發出驚歎。「紅霧」是亞斯瓦爾赫赫有名的將軍,聽說曾在海戰中打敗吉斯塔特的戰姬。
達馬德在先前的戰爭中出了大丑。他奉命偵察,卻被被敵人發現、俘擄。而且不是趁着敵人不注意時逃走,是因爲對方好心,才放他回來的。
「用不着躲起來吧?我的長相有那麼兇惡嗎?」
亞珥加修豪爽地笑完,注意到站在達馬德身旁的艾榭。十三歲的王族少女,正皺着眉,沉默不語。亞珥加修大剌剌地朝她走近,把臉湊到艾榭面前,端詳起她的長相。艾榭連忙躲到達馬德身後。
除此之外,他還有一個必須前往奧爾圖的理由。艾榭把村子的慘狀告訴達馬德時,是這麼形容的:
那是大約一年前,亞斯瓦爾軍攻打這座納瓦拉要塞時的事。由於桂妮薇亞想見識真正的戰鬥,特地來到此地。當然,她是在離戰場有相當距離的場所觀戰。但是運氣不好,被附近的土匪攻擊。那些土匪一向躲在戰場附近,偷襲敗軍的士兵,搶奪武器或財物。
達馬德回頭一看,是一名穿着寬鬆紅衣的男子。他的年紀大約三十歲上下,及肩的黑髮滿是香油,黃金項鍊黃金手環黃金戒指……全身上下戴滿了黃金首飾。就連腰帶,都以黃金爲裝飾。
帕爾提亞有來自北方的吉斯塔特人、來自西方的布琉努人、從內海另一頭划船過來的人,還有從南方海洋渡海而來的人。
雖然村民們事先避難了,沒有傷亡,但是村子幾乎化爲廢墟。戰爭結束後,回到村裏的人,看着面目全非的家園,不知如何是好。
艾榭牽着達馬德的手走在路上,愉快地笑道。達馬德雖然板着臉,但還是握緊艾榭的小手。兩人的臉因日曬與塵土而黑漆漆的,身上的外套也髒兮兮的。
「我還以爲是誰呢,原來是達馬德啊。」
桂妮薇亞說,要前往布琉努的首都尼斯。
「我和克雷伊修大人說好,假如入冬之前能還兩成的錢,剩下的部分可以一年後再還清。如果無法把錢還清,村民必須當兩年的槳帆船划船手。」
兩人以串烤與格瓦斯填飽肚子後,在人擠人的大馬路上走着。艾榭愉快地道:
「那些食物和家畜,是從哪裏弄來的?」
如此這般的,達馬德與小自己七歲的王族少女一起前往奧爾圖。
「用克雷伊修大人借我的錢買的。」
「保護這個村子。這就是你的任務。我要專心監督復興工作。靠你了哦,達馬德。」
衛兵一臉可疑地看着滿身髒污的兩人,但是艾榭拿出克雷伊修事先給她的信後,衛兵立刻讓他們進入王宮。正當達馬德拍落外套的髒污,把臉擦乾淨時,有人在一旁說道:
「你有工作了,騎士團長。」
──總算回到首都了呢……
「這種程度算什麼閃閃動人,我已經很剋制了哦。」
可是,艾榭接下來的話,讓達馬德啞口無言了。
「亞斯瓦爾的大公主,桂妮薇亞殿下來到我們這個鳥不生蛋的要塞,說要見你。」
「達馬德你看,有傀儡戲耶。」
出現在村子的領主,是十三歲的小女孩,使村民相當失望。但是艾榭向村民保證,今年不收租稅,而且將從首都運來大量的食物與家畜分給衆人,村民的精神一下子振奮了起來。達馬德很佩服艾榭的效率,但是又很在意一件事。他趁着兩人獨處時,偷偷發問:
達馬德在心中挖苦道。在先前的戰爭裏,墨吉涅軍擊退了布琉努軍是事實。也許是爲政者故意以傀儡戲的方式加深人們對這件事的印象吧。
「或者是來向布琉努求援的。」
羅蘭與奧利維幫她準備了嚮導兼護衛的士兵,苦着臉目送馬車離開要塞,向東前進。
「這樣就夠了。我很憂心祖國,希望能阻止這種無謂的鬥爭。所以,我希望能借用您的力量。」
「首都不論什麼時候都是這麼熱鬧,真是太好了。」
「您有還清的把握嗎……?」
羅蘭皺眉問道,奧利維聳了聳肩。
桂妮薇亞掛起與剛纔不同感覺的笑容繼續說道:
划槳帆船是重度的苦力活,而且工作環境非常惡劣,很多人因爲撐不下去而喪命。但是既然有過約定,就算對方是艾榭,克雷伊修也不會留情,一定會冷酷地履行約定。
泰什特里亞是掌管慈雨與星光之神,有些地區認爲祂能賜給人們勇氣與幸運。也不知是否察覺到達馬德的心情,亞珥加修爽朗地朝兩人揮手後,離開原地。
艾榭若無其事地道。原來如此。達馬德接受了她的說法。雖然身分是王族,但艾榭是前任國王與巫女之間的孩子,沒有有錢有勢的親戚。而且說起來,把她視爲王族的,只有墨吉涅國王富吉特與王弟克雷伊修,以及達馬德而已。對艾榭來說,向克雷伊修求援是很正常的決定。
之所以這麼說,一方面是出於對好友的信任,但同時也是爲了提高奧利維的存在感。因爲羅蘭那超乎常人的神勇,很容易使人產生「羅蘭與陪襯他的人」,進而不把其他人看在眼中的想法。
如此這般,兩人花了大半個夏天的時間,努力復興村子。如今,辛勞有了成果,接下來的部分,只要交給村民自行處理就行。不再需要親自坐鎮的兩人,趁這個機會回到首都。
有那麼一瞬,達馬德無法理解她的話。
在千鈞一髮之際救了桂妮薇亞的,就是羅蘭。那天,他帶着少數部下,繞過戰場,準備從側面突襲亞斯瓦爾軍。
「對方說,除了你之外,不想和任何人說話。對了,我聽到一個傳聞。聽說目前的亞斯瓦爾,兩個王子正在爲了搶王位而明爭暗鬥。」
「嗯,也希望※泰什特里亞能祝福你。那我先走了。」(譯註:典出古波斯神話的雨神Tishtrya。)
達馬德半是傻眼地道。亞珥加修是深受克雷伊修信任的將軍之一。在與布琉努吉斯塔特聯軍的戰爭中,他奉命率領一萬五千名士兵,與艾蕾歐諾拉•維爾塔利亞率領的一萬吉斯塔特軍展開激戰。儘管他中了艾蓮的計,被逼上絕路,但是在最後反將一軍,雙方以平手的形式結束戰鬥。
──是特意安排的宣傳吧。
等到看不見亞珥加修的身影后,艾榭悶悶地道:
「那傢伙,把我當成小孩子。」
「就亞珥加修閣下看來,艾榭大人的確是小孩子沒錯啊。」
兩人穿過庭園,進入宮殿。
克雷伊修不在辦公室,而是在稱爲「月光室」的房間裏。那是以列柱代替外牆,在四周掛上白色薄絹,巧妙地將光與風引入室內的房間。克雷伊修想事情時,經常會待在這裏。
達馬德與艾榭來到月光室,只見地板上堆着許多文件,數張地圖攤在地上,克雷伊修自己則坐在那些文件中央。
「哦,你們回來啦?找個空地坐下吧。」
一看到兩人的臉,克雷伊修就抖動着外號由來的紅色鬍子,向兩人招手。雖然王弟這麼說,但是他周圍滿是文件與地圖,幾乎沒有空地。達馬德與艾榭勉強找出空着的場所,坐了下來。
克雷伊修單刀直入地問道:
「達馬德啊,你知道亞斯瓦爾這個國家嗎?」
「我只知道它在我國的西北方。」
達馬德慎重地立即回道。事實上,他對亞斯瓦爾的認識確實只有這麼多。因爲墨吉涅與亞斯瓦爾之間夾着布琉努與吉斯塔特,算是遠方國家。就算在首都的路上看到亞斯瓦爾人,他也不會多注意對方一眼。
聽完達馬德的回答,克雷伊修滿意地點頭。
「嗯,很好。艾榭啊,我要暫時向妳借用這傢伙。達馬德,你去亞斯瓦爾吧。」
達馬德與艾榭露出莫名其妙的表情。克雷伊修裝作不知兩人的疑惑似的,拿起一張地圖說明起來。
「目前,亞斯瓦爾國內的情勢很混亂。我想趁機賣點人情給他們。最好能借着亞斯瓦爾,牽制布琉努與吉斯塔特……」
「抱歉,可以讓我說一句話嗎?」
打斷王弟的話,是大不敬的行爲。儘管覺得萬分惶恐,但達馬德還是不得不做。幸好克雷伊修沒有因此不高興。
「我對亞斯瓦爾一無所知。所以我想,我應該無法勝任這個工作。」
「就是一無所知纔好。」
使者回去的隔天早上,米拉把堤格爾叫到辦公室。
這麼一想,達馬德總算湧起鬥志。他向克雷伊修低頭道:
聽了艾榭的話,達馬德不禁苦笑起來。
米拉愣住了,臉上血色盡退。假如自己不是坐在椅子上,說不定會站不穩摔倒吧。堤格爾繼續說下去:
兩人坐在沙發上,把在萊德梅里茲遇見魔物的事,告訴菈娜。
「那是,米拉的祖母的……」
「依情況,我說不定會帶你一起去亞斯瓦爾。」
「你不想和我去嗎?」
米拉猛一拍桌,站了起來。藍色眸子晶亮地凝視着堤格爾:
「屬下遵命。我會在今天之內整理好行李,明天立刻動身出發。」
艾榭理解地點頭。對亞斯瓦爾太熟,有時會被先入爲主的想法矇蔽。就是爲了防止這種情況,才命令達馬德過去的。
假如米拉奉命前往亞斯瓦爾,名義將是執行公務,不能擅自帶有私交的朋友同行。再說,堤格爾在奧爾米茲,還有許多非學不可的事。
「達馬德啊。」
「希望這個秋天和冬天,不會發生任何事。」
「好了,那些討厭的魔物的事,就說到這裏吧。米拉,我想喝妳泡的紅茶,順便聽你們說與亞斯瓦爾軍戰鬥時的事。」
順帶一提,地方官萊榭克失蹤的事,也被推到亞斯瓦爾軍的頭上。這樣對所有人都好。
堤格爾等人回到公宮後,已經過了三天。
堤格爾戰戰兢兢地問道。米拉挺起胸脯回問道:
†
「對不起,我沒聽過這回事。」
「原來如此。」
菈娜把關於茨魅的事告訴堤格爾。自己曾經與茨魅戰鬥過。茨魅是能附身在屍體上的魔物。還有,她現在使用的,是菈娜的母親、米拉的祖母維多莉亞的身體。
堤格爾以認真的表情問道。「沒錯。」米拉難掩焦躁地回道。她也知道自己這麼想很任性,但還是忍不住對反應不如預期的心上人感到光火。
堤格爾用力點頭。在他的想法裏,茨魅原本就是非打倒不可的對象。再說,爲了米拉,他沒有理由不全力以赴。
你想怎麼做?米拉正想發問,堤格爾已經先開口了。
「老實說,我很有興趣。我知道自己在奧爾米茲還有很多事要學,而且還有聯絡人的任務。但是,如果能對妳或亞爾薩斯有幫助,我很樂意前往萊德梅里茲或波利西亞學習。再說萊德梅里茲的莉姆亞莉夏閣下和盧裏克閣下也都很希望我去……」
「陛下命令我前往首都。」
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與琉德米拉•露利葉、拉菲納克、加雷寧回到奧爾米茲的公宮時,風中已經帶着點夏季結束的涼意了。夏去秋來。吉斯塔特的秋天很短,因此顯得貴重。人們急急忙忙地收割作物,準備過冬。
「……妳不是去執行公務的嗎?」
王宮派來的使者出現在奧爾米茲的公宮,要求米拉前往首都席雷吉亞,是這天午後的事。
王弟的密令。這麼說確實沒錯。這個國家裏對亞斯瓦爾一無所知的人那麼多,但是克雷伊修卻找上自己,進行這個任務。
堤格爾用力點頭,菈娜在仔細詢問了茨魅的外表後,嘆了口氣。
「最重要的是,似乎是菈娜大人向她們如此提議的。她說,我雖然只是布琉努的小貴族之子,但是給了這公宮不少好的刺激,所以建議她們也邀我去自己的公宮。」
不能讓這樣的機會白白溜走。當然不只是爲了挽回顏面,因爲爬到更高的地位,也是達馬德的心願。
「和我一起去首都吧。」
接着,堤格爾把魔彈之王的事告訴菈娜。菈娜聽完搖頭:
既然是米拉的邀請,就是堤格爾的最優先事項。
使者是這麼說的:
「我也有事想和妳商量,可以聽聽我的話嗎?」
「說不定還會被派去亞斯瓦爾。」
「嗯。而且還反問我,是不是聽槍之女武神說的。」
米拉差點踢翻辦公桌。
被俘的亞斯瓦爾士兵中,特別頑強抵抗的三百人,被作爲奴隸賣給人口販子。其餘的人則交給受到侵略的城鎮或村落,罰他們做重勞動。
「是這樣嗎……」
米拉眺望着反射夕陽餘暉,發出橙紅色光芒的公宮,喃喃地道。
應該是深思熟慮過了吧。儘管表情中帶着迷惘,但是話中沒有一絲猶豫。可以感受到他對米拉,對故鄉的愛情。也許自己該笑着在他身後推上一把。而且就布琉努來說,應該也希望堤格爾能與更多戰姬交好吧……
菈娜聳肩道。不是挖苦,而是因爲知道現實中這是多困難的事,所以出言鼓勵。
至於橫跨萊德梅里茲與王家直轄地、奧爾米茲的那片森林的管轄權問題,將暫時保留到新的地方官上任爲止。
堤格爾與米拉簡單地清理過身上髒污後,來到菈娜的房間。
「這個意思是……妳將有很長一段時間,不在這裏?」
米拉說道。不論魯薩爾卡或列許,都不是光靠戰姬就能打倒的對象。必須同心協力,才能打倒那些魔物。
「我一定會立下功勞的。」
菈娜出來迎接回到公宮的四人。拉菲納克與加雷寧在接受菈娜的慰問後,爲了休息,回到自己的房間。
「要是能順利就好了。」
艾蓮與蘇菲的談判,順利結束了。
總之,米拉只能說「身爲戰姬,我會竭誠效忠國王」而已。
米拉的臉亮了起來,開開心心地答應。
「很好。對了,前往亞斯瓦爾的事,可別告訴任何人哦。」
米拉努力壓抑感情問道。聲音微微發抖。
「接下來我說的話,你們可別說出去。」
「下次問問蘇菲和其他戰姬吧。再說,關於魔物的事,也必須告訴大家纔行。」
「堤格爾──」菈娜握住青年的手:
「你想怎麼做呢?」
聽完後一切後,菈娜認真地問道:
正當堤格爾猶豫着該如何回答時,米拉又繼續說了下去:
「我要請求你。請你把力量借給米拉。」
八成是艾蓮和蘇菲來公宮作客,菈娜出面招待她們時,一面閒聊一面提議的吧。當時的兩人應該沒把這回事當真,但是在上次的事之後,想法有了改變。
「我明白了。」米拉努力擠出笑容回道,但其實心裏氣到快火山爆發。好不容易能以統治者身分回來處理領地的事了,又不得不離開公宮。
問題在於,事情處理完後,能不能馬上回奧爾米茲。
米拉不認爲堤格爾只要一去萊德梅里茲或波利西亞,就會被艾蓮或蘇菲迷住。而且對堤格爾來說,這麼做毫無疑問是寶貴的經驗。話是這麼說,但是米拉只要一想到,自己在首都執行公務,或前往亞斯瓦爾時,堤格爾一天二十四小時住在艾蓮或蘇菲的公宮,和她們一起用餐,睡在同一座公宮裏,她就無法容忍。
「這樣不是很好嗎?這可是王弟殿下親自授予的密令哦。比起討伐盜匪什麼的要好太多了。」
眼窩凹陷的銅鈴大眼亮起光芒。克雷伊修笑道:
「當然。」
使巴塞爾子爵與泰特拉傑子爵起爭執的河川用水問題,在艾蓮與蘇菲的仲裁下,成功解決。
「我國與亞斯瓦爾之間,發生了許多麻煩事。視情況,說不定會請戰姬閣下前往亞斯瓦爾。」
「熟知亞斯瓦爾國情的人,早已被我送到該地了。你只要以一無所知的角度去看那個國家,把你的所見所聞報告給我知道就好。」
「其實,艾蓮和蘇菲分別邀我到萊德梅里茲與波利西亞住一個月,問我想不想學習一下其他戰姬的做事方法。」
雖然說,首都那兒有米拉想與其討論魔物之事的對象,所以去一趟席雷吉亞是無妨。
堤格爾訝異地連連眨眼。雖然不明白原因,但他知道米拉在生氣。也感受得到米拉對自己的強烈思念。
艾榭鼓勵似地輕拍達馬德的手臂笑道:
「堤格爾,你問那個戴面具的魔物是不是叫茨魅時,她沒有否認嗎?」
艾略特王子被送到吉斯塔特的首都席雷吉亞。吉斯塔特派使者到亞斯瓦爾興師問罪。同時,國王命令萊德梅里茲、萊格尼察、路伯修、奧斯特羅德四公國,以及領地在北方的各貴族做好戰鬥準備。假如亞斯瓦爾的回答不盡人意,吉斯塔特將不惜一戰。這些動作,會只以威嚇作收或是真正開戰,目前還沒有人知道答案。
堤格爾說不出話。
米拉在意的是堤格爾。因爲堤格爾是奧爾米茲的客人。
直到此時,堤格爾總算理解了米拉的心情。他從椅子上站了起來,繞過辦公桌,站在米拉正前方。
攻擊蘇菲與兩子爵的那個艾蓮,是爲了在吉斯塔特製造混亂,亞斯瓦爾軍準備的冒牌貨。由於連戰姬米拉也如此保證,兩子爵接受了這個說法。艾蓮以當時不在領地,因此引發了這樣的事爲由,將慰問金分別送給三人。
──去亞斯瓦爾是無所謂……
「既然如此,我們就一起去吧。」
國界相接的國家,不可能沒有爭執。不過,事情會變得這麼麻煩,毫無疑問是艾略特的侵攻之故。像這種交涉,通常會交給擅長談判的蘇菲去做。但也許吉斯塔特國王是想讓其他戰姬也學習相關經驗吧,所以纔會找上米拉。或者說,米拉只是候補人選呢?
「沒錯。我可以保證。對了對了,既然特地去那麼遠的國家,要帶點伴手禮回來哦。不知道亞斯瓦爾有沒有能保存很久的甜點呢?」
被先發制人的米拉住了口,點點頭,要堤格爾繼續說下去。
堤格爾的反應,比想像中的更遲鈍。「是嗎?」他只說了這句,就沉默下來。過了大約五秒,米拉開口繼續道:
克雷伊修豪邁地點頭說道。自己只是障眼法,達馬德心裏有數。只要自己在當地表現得愈顯眼,克雷伊修派出去的人,就愈容易在暗地裏活動。
至於達馬德,他也總算理解了。但是無法立刻答應。一方面是對前往未知的國家感到恐懼,但最重要的是,他想立下的是更顯而易見的功勳。再說,長期離開艾榭的領地,也讓他有點不情願。
堤格爾輕輕抱住米拉。米拉默默地委身在他懷裏。
「──堤格爾。」
敵人就在這個公宮裏。而且還是自己母親。
堤格爾將嘴脣湊近,卻被米拉以右手食指擋了下來。堤格爾不解地看着她,接着想起自己不小心惹米拉生氣的事。也就是扣分的事。
但如果是那樣,米拉根本不會讓自己抱住她纔對啊?米拉維持着以食指抵住堤格爾嘴脣的姿勢說道:
「在萊德梅里茲時,你很努力呢。」
不知該不該出聲回應,堤格爾最後還是沒說話,只是點點頭。
彷彿在抑制緊張似的,米拉壓低聲音繼續道:
「我最開心的,是艾蕾歐諾拉稱讚了你。她說你是誠實、坐懷不亂的騎士──能被那女人說成那樣,所以我要給你獎勵。」
說完,米拉放開手指。
她踮起腳尖,把自己的嘴脣按在堤格爾的嘴脣上。
堤格爾瞪大眼睛。但是從嘴脣傳來的柔軟觸感,使他放棄了思考。堤格爾抱緊米拉,吸吮她的嘴脣。米拉也回應似地,吸吮着堤格爾的嘴脣。
良久之後,兩人的嘴脣分離。
米拉霞飛雙頰,笑了起來。
「堤格爾,到亞斯瓦爾之後,你想做什麼?」
「這個嘛……我想看看所謂的長弓。妳呢?」
「我想看看大燈塔。聽說亞斯瓦爾有像要塞一樣的都市,有能發出強光,讓遠方海上的船隻看到的巨大燈塔。因爲那裏是『霧與森林之國』呢。」
兩人對亞斯瓦爾的瞭解都不深。儘管如此,兩人還是憑着想像,熱烈地討論起要一起做什麼,要參觀什麼,要喫什麼……
米拉再次將嘴脣重疊在堤格爾的嘴脣上。像剛纔一樣,是由她主動。
目睹兩人身影重疊在一起的,只有立在牆邊的拉斐亞斯而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