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因緣
《魔彈之王與凍漣的雪姬》 · 川口士 · 3萬 字
冬季的天空,是陰沉的灰。白色的雪片如花瓣般從空中落下。
堤格爾伸出戴着手套的右手,以掌心接住雪花。雪一碰到手掌,立刻被體溫融化,成爲指甲大小的水珠。
「下雪啦……」
堤格爾憂鬱地仰望上空。雖然看不見太陽,但是應該已經過中午了。
這裏是『山與森林的王國』薩克斯坦北部的山地。堤格爾正與三名同伴走在貫穿雜亂林木的昏暗山路上。
堤格爾的同伴分別是:與堤格爾兩情相悅,外號『凍漣的雪姬』的戰姬琉德米拉•露利葉、戰姬的心腹部下加雷寧,以及堤格爾的侍從拉菲納克。
他們全都穿着厚厚的披風,將帽兜拉得極低。靴子的長度足以包覆整條小腿,手套是以兔子的毛皮製成的,相當保暖。除此之外,拉菲納克與加雷寧的行李中還分別帶着裝了伏特加的皮囊。
「米拉,妳打算怎麼辦?要回頭下山嗎?」
堤格爾以暱稱呼喚琉德米拉,問道。
根據山下村子的說法,這座山的半山腰處,有個小聚落。
雖然不知距離那聚落還有多遠,但是隻要抵達那兒,應該就能躲避風雪,在室內度過一晚吧。
「我想再稍微前進一點看看。這樣好了,再走半刻吧。反正有拉斐亞斯在,不必擔心風雪或寒冷的問題。」
米拉看向自己肩上的長槍,微笑道。別名『破邪的穿角』的龍具,擁有操縱寒氣的力量,在有什麼萬一時,沒有比它更令人安心的存在。
順帶一提,拉斐亞斯現在被好幾層布條纏着。龍具的造形精巧華美,看起來就像高級藝術品一樣。必須這麼做才能不引人注目。
「拉菲納克與加雷寧閣下的看法呢?」
堤格爾向兩名年長者問道。拉菲納克以開玩笑的口氣率先道:
「我知道少爺在打什麼主意哦。你想在山腳的村子過夜,趁天黑之前,在附近打獵對吧?」
拉菲納克愉快地露出暴牙笑道,堤格爾聳了聳肩。假如有時間和體力,自己確實想那麼做。他從小向獵人學習打獵技術,縱橫於故鄉的山野之中,因此在進入未知的山林時,會自然地想以獵人的身分行動。
「順帶一提,我贊成戰姬大人的想法。就算要回頭,也該等找到足以作爲標記的場所之後再回去。」
初老的騎士加雷寧以深思熟慮的表情看着堤格爾道:
堤格爾在心中感謝飛舞於空中的雪花,努力地以平靜的語氣回道。
原來如此,堤格爾心中接受了他的說法。乍聽之下,加雷寧的說法很沒有責任感,不過這表示他很相信堤格爾的判斷。
「是的。看來這國家真的陷入了混亂,甚至出現了奇妙的傳聞。」
「山腳村子的人們也說過,最後一次見到聚落的人,是一個月前的事了。」
畢竟,說不定能在薩克斯坦找到關於『魔彈之王』的線索。
「那裏是以地面所有污穢堆積而成的巨大糞坑。只是被霧氣遮掩住罷了。」
堤格爾一行人,是在七天前踏上薩克斯坦的土地的。
特別是最近這半年,雙方的衝突愈演愈烈,騷動擴展到全國各地,強盜土匪因此日益猖獗,使國內情勢更加動盪不安。
幸好拉菲納克與加雷寧正眺望着遠方的羣山聊天。儘管覺得那兩人似乎是在自己看向他們的瞬間才別過臉的,不過應該是錯覺吧。總之,堤格爾很感謝兩人不看向這邊。
「是的。不論多麼小的事都無所謂,我想多知道一點關於魔彈之王的事。」
也許因爲天氣寒冷吧,總覺得米拉的嘴脣既溫暖又柔軟。最後,堤格爾總算放開嘴脣,依依不捨地後退。儘管他很想以臉頰磨蹭她散發甜香的身體,不過還是剋制住了。
在空虛等待的日子中,出乎意料地向堤格爾等人伸出援手的人,是桂妮薇亞。
桂妮薇亞用力握住堤格爾的手,眼中閃爍着好奇與期待的光芒。魔彈之王曾與圓桌武士加拉哈德並肩戰鬥過,桂妮薇亞想知道後續的故事,並不奇怪。但是就旁人的角度看來,可能只會覺得她捨不得與堤格爾分開而已。
堤格爾的表情在無意識中黯淡下來。
「是指王家與土豪的對立變得愈來愈激烈的事吧?」
「我還以爲我們是出生入死的戰友。結果你們卻不告而別。這樣太過分了吧。」
如此這般的,堤格爾一行人與那些水手見了面。水手們說,除非天氣糟到不行,否則隔天就能出發。而且過了一晚,天空變得萬里無雲,風浪也穩定了下來,是絕佳的航海日。
什麼傳聞?堤格爾不解地歪頭。初老的騎士以認真的表情繼續道:
──今後,天氣將會愈來愈冷吧。
另一個原因,是遲遲找不到前往薩克斯坦的船。
拉菲納克眺望着羣山,裝模作樣地聳了聳肩。
雖然在亞斯瓦爾時,堤格爾有惡補過一些關於薩克斯坦的知識,但是有更多部分,不實際造訪當地的話,就無法明白。必須小心行事,以免害米拉等人受到牽連,陷入危險之中。
自從來到薩克斯坦後,他聽不少當地人談過國內的事。王家與土豪的對立之所以加深,原因之一,是亞斯瓦爾的內亂。
「就我所知,妖精會把人類帶到巨人那兒。假如人類從巨人手中騙得黃金,妖精也能分到一點好處……」
「沒錯。所以最好別在這個國家隨便射殺老鷹。因爲人民可能把某些種類的老鷹當成赫拉斯瓦爾格的眷屬。」
米拉一面與桂妮薇亞握手,一面笑着道謝。
「我也有聽說。不過那應該只是牀邊故事吧。雖然小孩子很害怕,不過大人們提到狼人時,都是邊嘆氣邊說的呢。」
「提到鄉下或邊境時,我都會以那個國家的名字作爲代稱。」
「一切全依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的意思。雖然回頭是一種選擇,但是儘快趕路,儘早離開這座山,也是一種方法。」
米拉來到堤格爾身邊,微笑着問道。
向下俯看的話,是覆蓋整個地表,無邊無際的森林。零星散佈於其中的城鎮與村落,與其說是開拓森林建造的,更像見縫插針般地建造在森林的空隙之中。
「也有可能是礦工。因爲在傳說裏,巨人大多會帶着黃金。話說回來,看着如此雄壯的山林,難道不會覺得巨人可能真的存在嗎?」
「對於狼人的存在,我自然是半信半疑。但是不論真相如何,一般平民時不時地把那種話題掛在嘴上,本身就不是好現象。表示這個國家相當危險。而且也不確定我們預定前往的聚落,是否平安無事。」
據說,亞斯瓦爾國王撒迦利亞曾對部下如此說過:
既然一國之王是這種態度,底下的諸侯貴族與平民的反應自然不在話下。聽說,薩克斯坦人與亞斯瓦爾人只要一碰面,兩次中有一次會互相謾罵,另一次則是以鬥毆作收。
「過去的薩克斯坦人,似乎認爲山中住着巨人與妖精。」
就算順利射中了,老鷹應該也會掉到斜坡下方吧。既然無法回收獵物,就不該做無謂的殺生。
從亞斯瓦爾前往布琉努,只需要一天航程,所以布琉努軍已經趁着晴朗的日子,陸續回國了。但是吉斯塔特軍必須長期留在亞斯瓦爾島上,直到春季來臨爲止。
「好吧,那就再稍微前進一點看看。」
再說,也不能找吉斯塔特軍幫忙。總不能開着軍艦前往薩克斯坦吧。爲了不引人注目,米拉甚至不能以戰姬的名義行動。
堤格爾一臉抱歉地笑着賠罪,桂妮薇亞總算露出笑容。她是從蘇菲那兒聽說整件事,才急忙趕來杜里斯的。
視野變得寬闊。
之後,堤格爾等人也問了來自布琉努、吉斯塔特,以及薩克斯坦的水手,但他們大多都想待在杜里斯過冬,所以不願意出海。儘管有人說「假如天氣變好,載你們過去也行」,可是天氣一直沒有好轉的跡象。
「說的也是,我會小心的。」
但是,就在他想將右手伸向掛在腰部的箭袋時,又改變想法,搖了搖頭。
一陣夾帶着碎雪的強風吹過,晃動了米拉與堤格爾的帽兜。見雪花卡在米拉的瀏海上,堤格爾上前,以指尖幫忙撥掉雪片。
聽了堤格爾的決定後,米拉理所當然地要求同行。
至於薩克斯坦國王奧古斯都,似乎也對重臣如此說道:
然而,堤格爾一行待在杜里斯的時間,卻比預期的還要久。
堤格爾說着,以左手握住原本掛在背上的黑弓。降雪使視野變差,必須提早做好準備,才能在看到野獸或盜匪時,立刻做出對應。
不論堤格爾或米拉,都有自己的立場。可以的話,堤格爾希望能在冬季結束前離開這個國家。
大約走了一千步左右,山路開始朝右邊下降。
堤格爾心懷感激地接受她的好意,與隨從一起離開亞斯瓦爾的首都克爾切斯特。吉斯塔特軍則交給與米拉同爲司令官的蘇菲──戰姬蘇菲亞•歐貝達斯掌管。
拉菲納克也想到什麼似地一拍雙手。
「國內有狼人出沒……到目前爲止,我已經聽過三次類似的說法了。」
「布琉努也有山裏住着妖精的傳說……至於巨人,是不是把熊誤認爲巨大的怪物了呢?或者是身材魁梧的土匪之類的。」
桂妮薇亞在因久違的放晴而熱鬧無比的碼頭,依序與堤格爾等人握手道別。在握住堤格爾的手時,她小聲問道:
就在這時,米拉的藍色眸子閃過惡作劇的光芒。只見她迅速地探出身子,主動湊了過去。而且還伸出舌頭,輕舔了一下驚訝到僵住的堤格爾嘴脣。
所謂的土豪,相當於布琉努或吉斯塔特的地方領主。但是薩克斯坦的土豪有很強的自尊心與獨立意識,自開國以來就不肯完全屈服於王家,經常發生大小衝突,直到今日。
堤格爾假裝幫米拉整理帽兜,低下頭,將嘴按在她的櫻脣上。
接着,米拉爲了遮住羞紅的臉似地,把帽兜拉得極低,笑道:
「那麼,基於安全,加雷寧閣下認爲我們應該回頭下山嗎?」
想從亞斯瓦爾島前往薩克斯坦的話,最普通的路線就是從港都杜里斯出發。杜里斯匯聚了往來於各國的商船,當然也有前往薩克斯坦的船隻。假如在天氣良好時出發,則和前往布琉努一樣,只要一天就能抵達。
打從堤格爾等人抵達杜里斯起,天空就一直灰濛濛的,風浪也不曾停歇。就連當地人都說「雖然是初冬,不過天氣差成這樣,還真是罕見呢」。堤格爾等人能做的,只有向諸神祈禱,期待天氣快點好轉。
某天午後,桂妮薇亞毫無預警地出現在堤格爾一行人下榻的旅館,並當着傻眼的堤格爾等人的面,強烈表達不滿。
不只如此,內亂結束後,原本隸屬於傑梅因的亞斯瓦爾士兵,以及被從亞斯瓦爾島趕走的海盜,紛紛逃到薩克斯坦,使治安愈發敗壞。
在那之前,堤格爾等人一直待在亞斯瓦爾。就像先前提過的,堤格爾是吉斯塔特軍的客將,與身爲吉斯塔特軍司令官的米拉,一起協助桂妮薇亞公主爭奪王位。
亞斯瓦爾國王撒迦利亞病倒時,該不該趁機攻打亞斯瓦爾?王家與土豪針對這件事,展開了激烈的爭論。即使後來決定介入內亂,談到該如何介入,又是一番爭吵。
與周圍的國家不同,亞斯瓦爾承認女王的存在。因此,桂妮薇亞遲早會以女王的身分,坐上王座吧。
「如果打聽到什麼,也要告訴我哦。」
堤格爾問道,加雷寧搖頭。
桂妮薇亞的話很有道理,堤格爾只能誠惶誠恐地不斷道歉。
「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我們在山腳的村子裏也聽說過,這個國家的狀況並不好。」
四人在飛雪中繼續前進。
加雷寧的話,把堤格爾拉回現實。
獲得吉斯塔特與布琉努協助的桂妮薇亞公主,先是平定了亞斯瓦爾島,接着在海戰與陸戰中打敗傑梅因王子的軍隊。撒迦利亞王承認她爲正統繼承人,並舉行了繼承王國寶劍卡里博恩的儀式。亞斯瓦爾的內亂,就此落幕。
雖然說堤格爾是以吉斯塔特軍的客將身分協助桂妮薇亞的,就立場而言,不需對薩克斯坦的現況負責。但是既然知道自己參與的戰爭居然帶來這樣的影響,就心情來說,他仍然無法不感到沉重。
堤格爾抬頭,看着灰色的天空,思考起來。
「非常對不起。我們絕對沒有輕視殿下的意思。是因爲考慮到殿下公務繁忙……再說,我們想在正式入冬前渡海,所以才急着離開。」
冬季的北海風高浪大,難以出航。
堤格爾感嘆地眺望着眼前景色心想。該說還保留着相當程度的野蠻嗎?總覺得這個國家的山與森林,和自己出生長大的亞爾薩斯,以及米拉治理的奧爾米茲都有些不同。
「我記得那是薩克斯坦信仰中的白色巨鷹?聽說牠能爲死者帶來安寧,把靈魂送到天上。軍旗上也會畫那隻巨鷹呢。」
告訴堤格爾魔彈之王前往薩克斯坦的人是桂妮薇亞,所以沒有必要瞞着她。
回頭下山的話,就必須在這個國家待上更久的時間。堤格爾並不希望變成那樣。
「你太大意了。」
堤格爾決定前往薩克斯坦王國,是內亂正式終結前的事。聽說傑梅因王子的死訊時,堤格爾一方面感到驚訝,一方面認爲身爲客將,自己已經沒有其他事情可以做了。同時他也認爲,自己必須前往薩克斯坦。
「把你們送到那個充滿泥巴臭的地方是沒問題啦。但假如之後的天氣比現在更糟,咱們就得在那種鬼地方過冬了。那可是天大的折磨啊。所以不好意思,請你們去找其他人吧。」
「如果巨人肯無條件送我黃金,我倒是很想見見呢。是說,如果巨人會給人黃金,那妖精又是幹嘛的?」
──山與森林的王國真是名不虛傳。
原因之一,是天氣不佳。
連綿不絕的墨色山脈聳立於遠方,離這兒愈遠,愈顯朦朧。許多高峯披着白紗,彷彿拒絕人們靠近似的。見到那些以雪勾勒出來的山影,堤格爾覺得有點激動。
「直接找我商量不就得了。我可以介紹可靠的水手給你們。他們曾載我多次往返大陸,技術是沒話說的哦。」
「你之所以前往薩克斯坦,是想調查魔彈之王的事對吧?」
因此,當亞斯瓦爾水手聽說堤格爾一行人想去薩克斯坦時,全都不約而同地皺眉。堤格爾等人是杜裏的大恩人,就算要求水手們在冬季的風浪中出海,他們也在所不辭。但是去薩克斯坦的話,就另當別論了。
亞斯瓦爾與薩克斯坦水火不容,是極爲有名的事。
「堤格爾,你知道※赫拉斯瓦爾格嗎?」(譯註:典出北歐神話,由巨人變化而成的老鷹Hræsvelgr。)
最後,薩克斯坦決定出兵協助傑梅因王子。可是王子被桂妮薇亞打敗,王家與土豪又開始互相推卸責任,甚至吵到動起干戈。
兩人在極近之處對望着,米拉緩緩閉上雙眼。堤格爾不是木頭,當然知道她想索求什麼。
根據桂妮薇亞的說法,那些水手從她開始走訪與圓桌武士有關的地點時起,就一直跟隨自己了。堤格爾覺得得意洋洋地挺胸說着這些事的公主很可愛,一面鄭重地向她道謝。
米拉略微發寒似地皺眉。
堤格爾一面聽着兩人的對話,一面不經意地看向空中。一隻巨大的老鷹劃過天際,堤格爾反射性地握緊家傳寶弓。
聽加雷寧這麼說,拉菲納克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
「我會精益求精的。」
「非常感謝殿下。我們欠了您大人情呢。」
「這點小事用不着在意。對我來說,來這裏也是轉換心情的好機會。唯一可惜的是,就此一別後,琉德米拉閣下就沒機會多認識亞斯瓦爾的紅茶了。」
「不勝惶恐。我也希望殿下能多認識吉斯塔特的紅茶呢。」
「畢竟要告別了,就讓我直說吧。琉德米拉閣下,吉斯塔特式的紅茶太依賴果醬了。紅茶不是果醬的附屬品哦。」
「也恕我斗膽直言,殿下,山羊奶並不是紅茶的必需品。希望您能多想一想,別因爲添加多餘的東西,而失去原本應得的幸福。」
假如堤格爾與加雷寧沒把兩人拉開的話,她們可能會互不相讓地爭論下去,直到地老天荒吧。
堤格爾等人搭乘的船從杜里斯出發後,按照預定,於隔天抵達了薩克斯坦北方的小漁村。
首都阿斯坎尼亞位在王國的中央,必須穿越數座山脈與森林南下,才能抵達。
一行人爲了前往首都,開始行走于山林之間。
†
堤格爾一行人前進了大約三○分鐘後,發現一個小聚落。
聚落外有簡陋的柵欄,乍看之下,民宅不到二○間。由於見不到任何人影,四人小心翼翼地接近,該說是果然嗎?聚落中有明顯的被盜匪打劫過的痕跡。
不少民宅遭到嚴重破壞,路邊躺着許多衣衫襤褸的屍體。也許被鳥獸啃食過了吧,那些死者幾乎只剩骸骨了。
四人分頭查探,找不到任何活人。
「被盜匪攻擊後,倖存者可能全部拋棄家園逃走了吧。從屍體的樣子看來,不是這一、兩天發生的事。應該超過十天了吧。」
堤格爾說道,其他人也都同意他的意見。
就算是和平的時代,偏遠的村落受到盜匪襲擊,也不是稀奇的事。不過,在旅途中聽說了那麼多關於這個國家的情勢後,看到這樣的場面,還是令人目不忍睹。
四人將屍體集合起來,埋葬在聚落的一角。冬季的地面堅硬又冰冷,挖掘起來比想像中更花時間。
天快黑時,堤格爾等人選了一間堅固的石造民宅,借住其中。
雖然屋內有不少灰塵,但光是不讓寒風從空隙吹入,就很足夠了。地板中央有個方形的凹穴,底下滿是灰燼,似乎是升火的場所。
加雷寧留在屋內看守行李,堤格爾與米拉、拉菲納克則前往其他民宅,收集柴火。
──這裏是哪?還有,這種噁心的臭味是……
爲什麼自己會拿着這些東西?
──但假如不知道土豪之間的權力關係,就不能隨意和他們接觸呢。
堤格爾想站起來。直到這時,他才發現自己手裏有東西。
剛聽說這個故事時,堤格爾認爲那是很常見的英雄傳說,所以沒有特別放在心上。
蹲伏的黑龍、坐在黑龍背上的美麗女子。女子只以長布蔽體,貌似及腰的頭髮隨風飄揚。儘管這空間與走廊相同,都可以稱爲廢墟,但是隻有女子與龍的石像,安靜地聳立在空間中,沒有任何損傷。
米拉一面聽其他人討論守夜的順序,一面不自然地抿着嘴脣。臉頰之所以變得火燙,不單純是因爲火堆的緣故。
堤格爾說着,解開綁在腰間的皮囊,拿出某樣物品。
異臭刺激着鼻腔,使堤格爾醒了過來。
「不行。山中天氣瞬息萬變。你比誰都清楚不是嗎?」
──魔彈之王啊。
「雖然我和王家、土豪都有交情,但是要說的話,和王家相處起來比較輕鬆。土豪們很在乎彼此的權力關係,而且關係時常變化,就算和他們有交情,也不能有絲毫的鬆懈。」
那是個至少有二○阿爾昔(約二○公尺)高的巨大石像。
「是的。因爲已經用水稀釋過了,所以不怕喝醉。」
是黑色的箭鏃。
──王……
他從地上坐起,訝異地環視周圍,皺起眉頭。
「如果王家與土豪的對立愈來愈激烈,首都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呢。」
「天氣這麼冷,野獸八成也都躲在窩裏,不肯出來了吧。」
「謝謝你們。不過我並不是客氣。雖然我也很在意能不能從土豪那邊打探到什麼,但正是因此,所以纔不該隨意接近他們。假如能在漢諾威打聽到有用的消息,才轉向前往索萊馬尼,否則的話,就直接前往首都。」
堤格爾呆呆站着。他正身在一座老舊破敗的建築物裏。
此外,身爲獵人,不掌握山路附近的地形,堤格爾就會覺得坐立難安。因爲山與森林,絕對不像表面上看起來的那麼簡單。再說,假如附近有盜匪,說不定能搶先發現對方,做好對策。
那樣的國王,應該不可能答應米拉查閱王宮內的資料吧。
喫完晚餐後,米拉以藍色的眸子看着堤格爾。
堤格爾向前走了起來。不是基於自我意志,而是被什麼引導似地。
魔彈之王前往薩克斯坦。是大約三百年前的事。當時薩克斯坦小國林立,多山的地形造成交通不便,城鎮之間難以交流,所以有許多地方小領主自立爲王。
除非碰上極爲困難的事態,否則堤格爾不想那麼做。因爲調查魔彈之王是堤格爾的個人私事,與吉斯塔特的政治意圖沒有任何關係。
走廊極爲漫長,堤格爾又與幾道身影錯身而過。那些影子的高矮與體格各不相同,唯一的共通點,就是手上都握着弓。而且剪影都與堤格爾的家傳寶弓相同。
旅人們一面用餐,一面有一搭沒一搭地閒聊。聊風雪,聊美酒,聊吉斯塔特與布琉努的山林,聊抵達首都後打算做哪些事。
那石像似乎隨時都會開口向自己說話,堤格爾開始覺得難以呼吸。雙腿似乎被釘在原地,無法別過臉,也不能移開視線。只能用力握住黑弓與箭鏃,忍耐那股壓力。
「先做個確認吧。根據山腳村民的說法,假如明天一早出發,中午就能翻過山脈,抵達山腳的幹道。以幹道作爲分界,東側大致上是王家的勢力範圍,西側則是土豪的勢力範圍。」
與王家對立的,不僅是單一土豪,而是土豪的聯盟。關於這部分,蘇菲曾特別叮囑道:
眼前是極度缺乏現實感的光景。自己爲什麼會在這種地方?儘管覺得不可思議,但是意識似乎罩着一層薄紗,無法理清思路。
仔細一看,自己的左手握着黑弓,右手拿着黑色箭鏃。
沒有腳步聲。就連踏在地面的感覺,都很朦朧。
不論魔彈之王在薩克斯坦做過什麼,都是建國之前的事了,所以不知道首都是否有保留相關的記載。
雖然女子的視線看向黑龍的頭部,可是堤格爾卻有一種被那女子居高臨下注視的奇妙壓迫感。
薩克斯坦國王奧古斯都是以嚴厲、殘酷知名的人。這也是蘇菲告訴堤格爾的。有一次,王后生了大病,直到痊癒爲止,國王都沒有去探病。
加雷寧已經升好火了。火旁有個銀盃,拉菲納克詫異地湊過去一看,笑開了。
正當堤格爾感到不解時,周圍微微亮了起來。儘管周遭沒有任何光線。
──再說,這個國家也沒有安全到能隨意旅行,與所有土豪們見面的程度。
「至少去露個臉吧。」看不下去的大臣勸諫道。「難道說看到朕的臉,病情就會好轉嗎?」國王如此回道,連眉頭都不動一下。
『這些話我已經聽到耳朵長繭了』米拉以聽膩這些話似的口吻打發道。堤格爾搔了搔暗紅色的頭髮,兩名年長者相視苦笑。
「我當然也想請妳幫忙哦,不過也會想在妳面前有所表現呢。如果一到王都就立刻開口請妳幫忙,感覺起來就太遜了。」
雖然堤格爾已經在吉斯塔特與亞斯瓦爾立過一些功勳,但目前的他,仍然只是名不見經傳的小貴族之子。就算要求進宮翻閱紀錄,也只會落到被掃地出門的下場。不過,假如是米拉的要求,應該能順利進入王宮吧。而且也不怕有人加害於她。
但後來,名爲茨魅的魔物,將堤格爾稱爲魔彈之王。
戰姬宓莉莎說過,魔彈之王是傳說中的人物。據說他從女神那兒得到百發百中的神弓,以弓打倒所有敵人,成爲國王。
──雖然也想進入土豪的勢力範圍……
堤格爾在腦中回想米拉畫的地圖,思忖起來。
湯也和酒一樣,大家輪流分着喝。肉乾要仔細咀嚼過後才吞下肚。直接喫肉乾的話,太硬又太鹹。所以有機會喫煮過的肉乾時,就必須好好品嚐這分美味。
衆人把麪包切成適當的大小,放在火上燒烤。接着把水與肉乾、菜乾放入另一隻銀盃中,一面加熱,一面攪拌,煮成簡單的熱湯。只要等到肉乾的鹽分溶入湯裏,肉塊變軟,就能喫了。
──王啊……
「我沒有逞強的意思,不過有妳在身邊的話,我的幹勁就會比平常多好幾倍呢。」
儘管利用戰姬的頭銜吧──堤格爾很清楚米拉的意思。就算國王拒絕,也能以戰姬之名求見王妃或王子,試着請他們幫忙。
堤格爾仰望着無休無止的飛雪嘆道。假如能獵到兔子或野鳥,就能喫到新鮮的肉了。雖然他們帶的糧食還很充足,但是他們也的確喫膩了硬麪包與肉乾、菜乾。
「如果需要我幫忙,不要客氣,直接說出來。我就是爲此纔跟你來的。」
堤格爾看着三名同伴的臉,低頭道謝。
「往東走的話,會抵達屬於王家,名叫漢諾威的城鎮;往西走的話,會抵達屬於土豪,名爲索萊馬尼的城鎮。兩座城鎮都是徒步兩天的距離。而我們是要往東走,對吧?」
這樣太奸詐了──微弱的嘟噥融化在躍動的火焰中,沒有傳入心上人的耳裏。
忽地,一道黑影從前方出現,朝這邊走來。那黑影與自己差不多高,左手拿着弓,看不出是男是女。
──完全不冷。明明有這麼多雪和冰。
「歡迎回來。外頭很冷吧?」
「是這樣的話就好。」
「說的也是。」聽米拉與拉菲納克勸道,堤格爾乾脆地讓步。他現在是與其他人一起旅行,不能任性妄爲。
堤格爾一面喝下最後一點伏特加,對米拉笑道:
堤格爾想盡可能地避免被捲入王家與土豪的對立之中。就這點來說,首都不太可能成爲戰場。他自己先不說,必須努力確保米拉的安全才行。
「嗯。這國家的情勢比想像中更混亂。我們還是經過漢諾威,直接前往首都吧。」
雖然雙方應該都已發現彼此的存在,但都沒有因此放慢腳步。而且,即使雙方距離逐漸接近,對方的模樣,也依然被黑暗包圍。
「看來沒時間打獵呢。」
†
從那之後,魔彈之王這個詞,就一直佔據着堤格爾意識的一角。所以他纔想在這個國家,多少找到一點關於魔彈之王的線索。
四人圍繞着火堆坐下,輪流喝着杯中熱酒。帶着酒精的暖流沁透全身,使衆人忍不住嘆息。原本緊繃的身體也逐漸舒緩下來。
米拉說道,但是表情略顯不滿。
「這是加熱過的伏特加?」
就算以雙手捧着,箭鏃也大到稍微超出手掌。箭鋒相當銳利,閃爍着漆黑的光芒。不過最奇妙的是,箭鏃有種不是石頭也不是金屬的奇特觸感。
堤格爾與黑影一言不發地錯身而過,繼續向前行走。
「別太逞強哦。」
改變那狀況的,是薩克斯坦的開國國王格利莫瓦德。他原本連小國的國王都不算,但是接連擊敗、併吞了許多國家,擴大領地,最後建立了薩克斯坦王國。
──問題是,米拉的名字能通用到哪裏呢?
七道黑影出現在黑龍腳邊。其中四道黑影無言地站着,其他三道則緩緩地上下伸長、縮短,呼喚着堤格爾。
這箭鏃原本收藏在亞斯瓦爾的某座供奉圓桌武士加拉哈德的神殿中,而桂妮薇亞公主將它送給堤格爾。根據桂妮薇亞公主的說法,這箭鏃是大約三百年前,自稱魔彈之王的旅人送給加拉哈德的。
拉菲納克悠哉地道,加雷寧露出穩重的笑容。
「是是是。明天還要早起,快點睡吧。」
除此之外,一部分的牆壁與柱子上還覆蓋着寒冰,地板角落堆積着白雪。空氣安靜地沉澱着,沒有任何聲音,也感受不到生物的氣息。
連擅長外交的蘇菲都如此辛苦,堤格爾就更不用說了。假如認識錯人,與大多數土豪爲敵,就事倍功半了。
這些小國之間戰火頻仍,只有布琉努或亞斯瓦爾之類的外敵入侵時,纔會團結起來。
黑暗中,只有堤格爾一個人,感覺不到附近有其他人類的氣息。
薩克斯坦王國,大約是二五○年前誕生的。
最後,堤格爾總算來到一處寬闊的場所。那是足以把亞爾薩斯的馮倫家整個放入其中的巨大空間,而且天花板非常高。
聽到米拉的聲音,堤格爾抬起頭。心上人正對自己露出滿是信任與親暱的淺笑。
眼前是一條筆直向前延伸的走廊,牆上有無數龜裂,柱子幾乎全部從中斷折了。地上的石板不是碎裂,就是變形剝落,難以行走。
那種臭味難以形容,而且很令人不愉快。雖然不是不曾聞過的氣味,但是他想不起來是什麼味道。儘管堤格爾覺得自己應該聞過無數次了。
話說回來,米拉原本就打算在抵達首都後,直接報出自己的名字。
三人抱着大量木柴,回到屋裏。
「堤格爾,剛來這個國家時,我也說過──」
堤格爾停下腳步,茫然地仰望着眼前的景象。
米拉在半空中用手指畫着地圖,繼續說道:
──雖然蘇菲說,如果真有什麼事,可以報出她的名字……
再說,假如魔彈之王是從亞斯瓦爾前往薩克斯坦的話,應該會先來到薩克斯坦西部。然而西部,是土豪的勢力範圍。
「我認爲這想法很好。雖然說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但是也不能有勇無謀地挑戰猛獸。」
堤格爾不禁放聲大叫。那些黑影的聲音不是通過鼓膜,而是直接傳到意識之中。帶着意志的污泥爬進腦中的感覺,使堤格爾一陣噁心,差點摔倒。
必須儘快離開這裏纔行。儘管他心中這麼想,但是兩腳依然無法動彈。
堤格爾低頭看向自己雙腿,驚訝地發現從腳尖到膝蓋都變黑了。看起來就像抵達這空間之前,在走廊錯身而過的那些人影一樣。
發現三道黑影逐漸逼近,堤格爾咬緊牙關,瞪着它們。他在雙腿使力,挺直背脊,舉起黑弓。
他拉緊弓弦,彷彿上面搭着箭矢似地。
接着,堤格爾的目光從那些黑影上移開,看向空間深處的石像。
危險的不是黑影,而是聳立於它們身後的東西。
堤格爾即將放開弓弦的前一瞬,女子轉過頭,與他對上目光。
下一瞬,宛如切換畫面似地,一道石壁忽地出現在堤格爾眼前。雖然老舊,但是沒有任何龜裂,看起來相當堅固。
「──怎麼了?」
米拉以關心的聲音輕聲問道。
──夢……?
混亂的意識逐漸清醒。明白是夢後,堤格爾總算放鬆全身的力量,喘了一口氣。
可是,他又馬上因其他的事而感到混亂。堤格爾感覺右手有異,低頭一看,發現自己手中握着黑色的箭鏃,左手則握着黑弓。
──我是第一個守夜兼看守火堆的人。守夜時,沒發生任何事……
和米拉換班後,堤格爾躺在地板上休息。雖然黑弓放在隨時可拿到的場所,但是箭鏃應該收在皮囊裏纔對。難道說,自己在作夢時,無意識地握住黑弓,並從皮囊中拿出箭鏃了嗎?
「堤格爾,你還好嗎?」
米拉再次問道。堤格爾緩緩起身,發現自己滿頭大汗。他隨手抓起身上的披風下襬,擦去汗水後,轉頭看向米拉。
米拉身旁的火光,使堤格爾感到眩目。拉菲納克與加雷寧正背對自己,躺在火堆的另一頭。
堤格爾把箭鏃收回皮囊,調整心情,朝米拉笑道:
「我想起來,夢裏有一尊巨大的黑龍石像。」
「雖然人數衆多,但是連對方的實力都看不出來,沒一個像樣的傢伙。假如不想變成野狼的午餐,就快點趁現在夾着尾巴逃走吧。」
兩名戈德伯格兵從正前方撲向米拉。
轉眼之間,一半的戈德伯格兵倒在地上,無法戰鬥。雖然沒出現死者,不過已經足以讓他們失去鬥志了。
「出現龍的石像的惡夢啊……該不會是少爺又惹戰姬大人震怒,用石像砸你吧?」
正當堤格爾因超乎想像的刺激而感到焦急時,米拉將手溫柔地放在他的額頭上。有如哄幼兒入睡似地,溫柔地撫摸着他。
快如閃電又精準的箭術,使一半的戈德伯格兵停下動作。至於堤格爾,則是二話不說地放下行李,從箭袋中又抽出三支箭。
米拉冷着臉,舉起拉斐亞斯。堤格爾將箭搭上黑弓。
由於樹林中的活動空間有限,米拉縮短了拉斐亞斯的槍柄。這龍具能隨使用者的意志,任意伸長或縮短槍柄。
堤格爾正想描述,又皺起眉頭。明明夢境是那麼鮮明,但是醒來後卻什麼都記不得了。雖然心中殘留着「看到非常驚人、非常可怕的東西」的強烈印象,可是不論他如何回想,都想不出任何畫面。
「是……」
一道慘呼緊接在破風之聲後響起。只見隊長身體一搖,仰天倒下。兩支箭分別深深刺入他的雙腿。
堤格爾毫不考慮地回道。他凌厲地瞪着傻住的隊長。
拉菲納克趕到堤格爾身邊,不讓戈德伯格兵接近似地揮舞木棒。
就算無視拉菲納克與加雷寧躺在一旁的事,自己也應該感謝米拉的好意,不能得寸進尺。
不一會兒,堤格爾就沉沉睡着了。
那空間究竟是什麼地方?屍臭是從哪傳來的?意識逐漸遠去。
兩道白光閃過,短斧與柴刀從敵兵手中飛離。流星趕月的追擊,劃破了他們肩膀與大腿的鎖子甲。
「太好了。我實在不想使用那聚落的井水呢。」
不過,堤格爾是布琉努人。就吉斯塔特人的感覺來說,吉魯尼特拉沒道理給外國人啓示。
堤格爾根據統一的裝備,做出結論。他們應該是治理這附近領主的私兵吧。看起來氣勢洶洶,只要一認定堤格爾等人是敵人,隨時都會撲上來似的。
堤格爾把箭放回掛在腰間的箭袋,拉下帽兜,以左手高舉黑弓,表明自己沒有敵意。

†
「你只有呻吟而已。是什麼樣的夢呢?」
「別太在意了。我們不是曾在亞斯瓦爾與有黑色鱗片的暴風龍戰鬥過嗎?說不定只是那時的記憶,以不同的形式出現在夢裏而已。」
「真是的,只要扯到戰姬大人,少爺就會變得很沉不住氣呢。」
穿梭在林間的山路,開始向下傾斜。堤格爾等人繼續走了一陣子,見到一條河流。那河大約有十阿爾昔(約十公尺)寬,水流湍急,河上有座簡陋的橋。
「我拒絕。」
米拉無視蜷縮在地上的兩人,雙腿一蹬,離開原地,迎擊其他敵兵。戈德伯格兵們從林中竄出,從前後方撲向米拉。
「你們是什麼人?把帽兜拿下。」
感受到米拉的心意,堤格爾不再緊張,安心地閉上雙眼。儘管想一直沉浸在這種舒適的感覺中,可是睡魔卻毫不留情地襲來。
天亮後,四人簡單地用過早餐,離開聚落。
忽地,堤格爾想起某件事。
米拉打氣似地笑道。「說的也是。」堤格爾也點頭。夢帶給堤格爾的恐懼感太強,所以他認爲這是場不祥的夢,但說不定其實根本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
隊長話還沒說完,堤格爾已經從箭袋中抽出兩支箭,搭在黑弓上了。
堤格爾聽過這個名字。是蘇菲告訴他的。戈德伯格家是土豪中數一數二強大的家族。
「──我們被包圍了。是強盜嗎?」
「在夢裏,你看到黑龍石像之後,怎麼了呢?」
加雷寧將手放在腰間的劍柄上,拉菲納克握緊木棒。那是以櫟木削制而成,從握柄到棒尖之處包覆鐵片,加以強化過的武器。
「如果你是吉斯塔特人,說不定有人會說,你得到了吉魯尼特拉的啓示呢。」
堤格爾必須花上一個呼吸的間隔,才能理解米拉的行動與話中之意。他不由自主地以熱烈的眼神凝視米拉從軍服下襬露出的修長雙腿。
隊長氣到漲紅了馬臉。他一面亮出手中短斧,一面恐嚇道:
──不論如何,都只是一場夢。一直耿耿於懷也無濟於事。
「將近三○人呢。」
所謂的領地,是連路邊的一顆石頭,都屬於領主。不只薩克斯坦,附近國家也都是這樣。雖然這些士兵的說法沒錯,但他們的真正意圖,是藉着過路費的名義打劫旅人。
「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老子大可先把你們當成盜匪宰了,再帶走那小姑娘哦。你還是珍惜自己的小命吧。」
一道冷峻的聲音鑽入隊長耳中。米拉放下行李,解開纏在拉斐亞斯上的布條,傲然環視着戈德伯格兵,藍色的眸子中閃爍着無懼的光芒。
士兵們的視線集中在米拉身上。好幾人讚歎起來。隊長也因米拉的美貌,露出色眯眯的表情。
堤格爾一面警戒周圍,一面對走在身旁的米拉說道:
米拉複述堤格爾的話,蹙起秀眉。
「其他人也快點露臉。在這種地方,強盜裝成旅人也不是什麼稀奇的事。」
他偷眼觀察米拉,發現她的俏臉正微微泛紅。一股憐愛之情油然而生,使堤格爾忍不住想將她緊抱在懷裏。堤格爾用力忍下衝動,安分地把頭枕在米拉的大腿上。柔軟,富有彈性的感覺,使堤格爾的心臟狂跳。甜香刮騷着鼻腔,使堤格爾臉頰變得火熱。
堤格爾不發出聲音地爬到米拉身旁。
加雷寧的劍法不如主人亮眼,但是動作俐落又精準。初老的騎士接連劃傷戈德伯格兵的手腳,使他們拿不住武器,或者站不起來。加雷寧的呼吸完全不顯紊亂,甚至有餘力照看米拉。
「這座山是戈德伯格家的地盤。你們是得到誰的許可入山的?如果不想以罪人,而是以旅人的身分下山的話,就該付出相對的代價哦。」
一名高大的男人在緊張的氣氛中走了出來。
堤格爾以半開玩笑的口吻問道。米拉聽了,露出放心的神色。
「是啊是啊。冷靜地生氣的人更恐怖呢。」
他的披風領口處鑲有狼皮。黑髮黑眼,黝黑的膚色與縱長的臉,令人無法不聯想到馬。「馬臉……」聽到拉菲納克的嘟噥,堤格爾努力忍笑。
難怪堤格爾覺得自己聞過無數次那種味道。但是爲什麼那個空間裏,會充滿屍臭呢?
被隊長一瞪,米拉三人安分地脫下帽兜。他們不打算因爲這點小事與土豪起衝突。假如付點過路費就能消災了事的話,當然最好。
「說什麼大話。我可沒空陪你們胡鬧。」
他將一支箭咬在口中,將兩支箭搭在弓上,瞄準敵兵。血花飛濺,被射中的士兵們抱着手掌或手臂,跌坐在地上。
「過來吧。」
「其他人也把臉露出來。」
「一醒來,就全忘了……」
「可以先告訴我們,你們是誰嗎?」
另一名敵兵揮着短斧,上前攻擊。米拉並不回頭,將拉斐亞斯的槍柄向後一送,以槍尾猛擊腹部。士兵抱着肚子倒下,昏死過去。
睡魔使堤格爾的意識朦朧了起來。
在吉斯塔特,黑龍吉魯尼特拉的地位與諸神相等,有時甚至比諸神更高。因爲在建國傳說中,開國國王是黑龍的化身。
「沒事,我只是做了個怪夢。我有說什麼奇怪的夢話嗎?」
「黑龍?」
「謝謝。」
馬臉隊長打斷堤格爾的話,高高在上地道。堤格爾雖然不高興,但還是儘可能地以平穩的語氣問道:
但是他又立刻搖頭,甩掉腦中的慾望。
雖然雪停了,但風還是很冷。天空也和昨天一樣,是陰鬱的灰,看不到太陽。四人以披風緊裹身體,走在山路上。
「我很冷靜哦。」
「我們是戈德伯格家的戰士。」
對吉斯塔特人而言,吉魯尼特拉是與諸神站在不同位置的守護神。
他正想往河邊走,卻被堤格爾猛地拉住披風。因爲堤格爾從雜亂叢生的林木中,感受到許多視線。
拉斐亞斯自上而下地敲中擋在米拉前方的敵兵的側頭部,士兵雙眼一翻,向後飛出,在地上滾動不已。米拉並沒有使出全力。假如她認真起來,士兵的項上人頭會連着盔甲,一起離開身體。
「對了,關於昨天的夢。」
對方說的是薩克斯坦語。從其他人的態度看來,這男人應該是隊長吧。
原來如此。堤格爾聽出了隊長的話中之意。
「上!讓這個賤貨知道自己的斤兩!」
拉菲納克開玩笑地道。「有可能呢。」加雷寧也笑了。堤格爾悻悻地閉嘴,因爲不記得夢境,所以也無法反駁。
直到今日,吉斯塔特人民也依然讚頌開國國王的豐功偉業,士兵驕傲地高舉畫有吉魯尼特拉的軍旗,就連開國國王訂定的「不能傷害幼龍與有黑色鱗片的龍」的奇妙法律,也沒有被廢除,仍然收錄在法典之中。
「原來如此。確實不像強盜呢……這樣好了,你們只要把那小姑娘借我半天,老子就放你們一馬。」
當然,沒人知道那傳說是不是真的。但是自稱黑龍化身的男人,帶領部下打敗許多部落,建立吉斯塔特王國,訂立戰姬制度,是不爭的事實。
假如堤格爾真有那個意思,戈德伯格兵中箭的部位就不是手腳,而是眉心了。拉菲納克很清楚這一點。
──不是盜匪呢。
囂張的挑釁,使士兵們變了臉色。隊長怒吼道:
「我不是犧牲同伴,換取自己的安全的卑鄙小人。」
拉菲納克喜孜孜地從行李中拿出裝水用的皮囊。
堤格爾嘆道,米拉苦笑起來。從年輕人的反應看來,肯定不是什麼美夢。米拉思考了一會兒,若無其事地輕拍自己大腿道:
也許因爲堤格爾一行人停下腳步,使對方明白自己被發現了吧,數名身穿武裝的男人從樹林中現身。他們全都戴着半圓形的頭盔,身上穿着鎖子甲,外頭罩着深褐色的披風,手中拿着短斧或柴刀、弓等武器。
米拉與加雷寧也分別迎擊上前攻擊的戈德伯格兵。
那異臭,是屍體的臭味。是唯有失去生命的肉體纔會發出的獨特惡臭。
該注意的,是現實。這裏是山中,離城鎮還很遙遠。
「完全想不起來。感覺上,那是個很奇妙的場所。而且除了龍的石像,好像還有很多東西……」
「我們來自布琉努。爲了拜訪住在首都的朋友──」
「你、你們……不要以爲做出這種事,還可以善罷甘休哦。」
隊長因劇痛而皺眉,顫聲道。
堤格爾無視隊長,對還能活動,但是不敢向前的士兵道:
「帶着受傷的人回去吧。我們不想與戈德伯格家爲敵。」
士兵們咬着牙,露出不甘的神色。但是一來明白自己打不過對方,再說也不能放着同伴不管,「知道了。」他們只能擠出聲音,如此回道。
──這樣一來,就得儘快下山纔行了。
接獲士兵的報告後,戈德伯格家肯定會調查堤格爾等人的身分。必須儘早離開土豪的勢力範圍纔行。
堤格爾正在心裏如此盤算,又從河的對岸聽到新的腳步聲。
「又有新的敵人……?」
堤格爾仔細一看,是大約三○人的部隊,但是武裝與戈德伯格兵不同。只見他們在鎖子甲上穿着皮甲,罩着白色的披風。半圓形的頭盔上有護鼻與護頰。士兵們雙手拿着短槍與圓盾,腰間掛着短劍。
「王家的士兵……」
一名戈德伯格兵忿忿地啐道。
堤格爾凝視着王家的士兵,皺起眉頭。
──這些人是怎麼回事?
那些士兵散發的氛圍,一言以蔽之,就是異常。儘管見到堤格爾等與戈德伯格兵的樣子,卻什麼話都不說,甚至沒有表現出任何感情,也沒有警戒的反應。看起來就像一羣會動的人偶,沒有與人類溝通的意思。
那些表情空洞的士兵散開,其中三、四人圍住一名倒在他們附近的戈德伯格兵。是被堤格爾的箭射中,無法動彈的士兵。
那些士兵毫不遲疑地舉起短槍,刺向傷兵。戈德伯格兵大聲慘叫,鮮血四濺。
「你們在幹什麼!」
馬臉隊長又驚又怒地吼道。
堤格爾等人也因眼前的光景而怔住了。不由分說地殺死已經受傷的敵兵,本身就不尋常。何況他們是面無表情,一言不發地做這些事的,更是使人發毛。
米拉與加雷寧奔到堤格爾與拉菲納克身邊。米拉握緊拉斐亞斯,看着那些王家士兵,乾笑道:
戴着面具的女性或是閃身,或是使用雙手擋下所有怒濤排壑般的攻擊。米拉心中發寒,不禁感到戰慄。
不過,米拉的槍還沒碰到茨魅的手,就收了回去。這記攻擊只是幌子。不論多麼憤怒,米拉都沒有失去身爲戰士該有的冷靜。
──這種感覺,我有印象……
茨魅擺出架勢說道。米拉皺眉。
寒氣超過八○阿爾昔。
那些筆直地朝堤格爾等人走來的王家士兵,動作確實和那些怪物有幾分相似。
茨魅是佔據了米拉的祖母維多莉亞的屍體,傷了米拉的母親史薇特菈娜的魔物。是米拉非打倒不可的敵人。
就在這時,米拉的視野邊緣閃過一道白光。
「堤格爾!」
不出所料,戴着面具的女性向後跳開,一面閃避攻擊,一面答道:
黑騎士的杜蘭達爾、桂妮薇亞的卡里博恩。魔物的槍身上,帶着與那些武器相同的氛圍。
米拉停止動作,看着茨魅,連呼吸都忘了。
非躲開不可。僅管戰姬這麼想,身體卻動彈不得,只能眼睜地看着茨魅的手逐漸逼近。
──這樣一來,就只好用龍技決勝負了。
「居然幫起攻擊自己的人,真是奇妙啊。」
拉菲納克的聲音中帶着困惑。堤格爾也無法決定該怎麼做纔好。但是在看到王家士兵準備殺死其他戈德伯格的傷兵後,他舉起黑弓。
風開始呻吟,大氣出現振動,悶雷般的聲音震盪地面。茨魅的手似乎在裂縫抓住了什麼,與眩目的光一起緩緩抽出。
堤格爾說給自己聽似地同意道。招惹那些士兵的是他,就算是爲了同伴,他也必須狠下心腸,確實地殺死那些人。
米拉避開比拚力氣的情況,向後跳開。
茨魅停止攻擊,回手接下堤格爾的箭。霎時白光亂舞,帶着寒氣的暴風襲捲四周。儘管茨魅表情不變,但身體卻表現驚訝似地微微搖晃,向後退下一步。
森林中的怪物,真實身分是被魔物殺死、操縱的人類。
──彷彿看穿了我所有動作似的……
「這樣的話,應該就沒問題了。」
藍髮戰姬心中驚疑不已。除非完全看出自己的動作,否則不可能做到這種事。不只如此,儘管米拉使出所有力氣推擠,茨魅的槍仍然紋風不動。
接着,米拉瞪大眼睛。握在魔物手中的,是剛纔擲出的昆古尼爾──儘管她沒有離開原地半步。
「妳是茨魅?」
茨魅再次舉起槍,準備扔擲。
堤格爾把湧上心頭的怒氣按回肚裏。深深吸了一口氣,將其吐出。目前,必須先解決眼前這些王家士兵纔行。
也就是說,那是足以與龍具抗衡的武器。
就在這時,原本凝視着拉斐亞斯,陷入沉思的米拉,下定決心地把堤格爾等人叫到身邊。
「那種說法,聽起來就像那槍是你們打造的似的。」
「是的話,又怎麼樣?」
見到人影,米拉大喝一聲,刺出拉斐亞斯。鋼鐵碰撞般的聲音,撼動大氣。
他再次彎弓搭箭,瞄準走在前方的王家士兵。那些士兵並不爭先恐後,但是也沒有人整隊,甚至沒人露出敵意或戰意。詭異與不快的感覺,使堤格爾皺眉。
「好。我們該怎麼做?」
然而,那士兵卻依然面無表情,沒有痛覺似地繼續前進。拉菲納克呻吟起來,加雷寧皺眉道:
平淡的聲音,傳入米拉耳中。
──把那身體……還來!
茨魅讚道。即使在這種時候,米拉仍然找不出茨魅的破綻。
米拉瞪着魔物,眼中滿是殺意,再次進攻。茨魅只是站在原地,迎擊米拉。
米拉倏地睜眼,雙腿一瞪,踢散寒氣,專心朝右上方的斜坡疾奔。藍色長髮在空中飛舞,她以發現獵物的野獸般的速度,在林中穿梭。
米拉看了一眼手中的龍具。宛如以透明水晶切削而成的槍頭,正微微亮起帶着寒氣的白光。
茨魅的攻擊快如閃電,接連在米拉的臉與手上劃出傷口。雖然目前都是輕傷,但是隨時有可能受到致命的攻擊。
但是茨魅的速度更快。只見她反手握着昆古尼爾,朝米拉扔去。米拉立刻轉爲守勢,在周圍製造巨巖般的冰塊,形成厚重的防壁。
「在我集中注意力搜索敵人時,別讓他們靠近。」
這個人,空手接下了凍漣的雪姬用盡全力的一擊。能把鐵製鎧甲如紙片般劃開的龍具,無法在那雪白的手掌中留下任何痕跡。
米拉朝旁邊跳開,與魔物拉出距離。拉斐亞斯明白使用者的想法,閃閃發光。
米拉厲聲問道,茨魅淡然回應:
那把槍,會自行回到使用者身邊。
米拉一面以拉斐亞斯掃過女性腳部,一面瞪着女性,問道。
堤格爾瞄準王家士兵,接連射箭。幾名士兵的眼睛或喉嚨中箭,翻身落入河中。走在後頭的士兵,別說伸手救人了,根本連看都不看落水的同袍一眼。
「這件事簡單。」
拉菲納克與加雷寧向前,在橋邊迎擊走過來的士兵。見到那光景,還能動的戈德伯格兵們對望一眼,拿起手中武器,似乎想上前幫忙。
「我也不想久戰。所以,讓我使用武器吧。」
──把人類變成這樣,這次又想做什麼?
「不會有錯。拉斐亞斯也在警戒他們。」
──捉到了!
拉斐亞斯與昆古尼爾的槍頭相抵,迸濺出金色的火花。不帶任何雜質的金屬互相碰撞,響起清脆的聲音。
維多莉亞過世時,米拉還很年幼。她眼中的祖母,是頭髮斑白,臉上有明顯皺紋,將近五○歲的女性。
鐺的一聲,飛箭命中王家士兵的頭盔,落在地上。王家士兵們一齊轉頭,以無機物般的眼睛看着堤格爾。
龍具鑽過魔物的手,向前延伸。一道白光之後,黑髮如羽翼般在空中飄揚,黑色的面具伴隨着金屬般的聲響,裂成兩半,露出茨魅的臉。
但是她在肖像畫中見過年輕時的祖母。與母親很像,會讓人覺得果然是母女。也讓米拉覺得,自己總有一天,應該也會變成那個模樣。
「看樣子,手下留情的話,是無法阻止他們的。」
茨魅舉起右手,周圍的空間扭曲、變形,現出一道裂縫。米拉怔怔地看着眼前景象。
也許是因爲昨天下過雪的緣故吧,林木中的空氣清冷。這樣一來,拉斐亞斯發出的寒氣,應該不會太快被敵人發現。對米拉來說是件好事。
「我等,將這把槍命名爲※昆古尼爾。」(譯註:典出北歐神話的永恆之槍Gungnir。)
「你還記得夏天時,在萊德梅里茲的森林中,和怪物戰鬥時的事嗎?」
魔物手中,出現一柄長槍。槍尾鑲着七顆寶石,銀絲纏繞在漆黑的槍柄上,槍頭閃爍着金色的光輝。華美的程度不下龍具。
「但是也不能袖手旁觀,對吧?」
下一瞬,箭被茨魅握在手中,化爲粉碎。『力量』的殘渣成爲光點,從指縫間落下,如輕煙般消失無蹤。
米拉驚詫地看着那女性的右手。
「是啊。」
上、下、左、右。臉、身體、手、腳。米拉使出渾身解數,從所有角度攻擊魔物。
「少爺,我們該怎麼辦……?」
兩人說話時,王家士兵已經開始過橋了。值得慶幸的是,他們只管着朝堤格爾等人走來,不再把戈德伯格兵放在眼裏。
「他們也被魔物操縱了嗎?」
帶着『力量』的箭劃破大氣,朝兩人疾飛而來。是堤格爾射出的箭。明白敵人是茨魅後,堤格爾在拉菲納克與加雷寧的援護下,緩慢地朝米拉的方向移動,在一旁觀察她的戰鬥。
雖然米拉問得沒頭沒腦,但是堤格爾等人一聽,立刻理解是怎麼回事。
「我要搜索這附近的魔物氣息,你們幫我忙。」
但是,所有攻擊全都無法碰到茨魅一根毫毛。魔物以昆古尼爾擋下、帶開所有攻擊。就連剛纔的虛晃一招,也不再管用。
「你的『力量』比以前更強了。」
米拉閉上眼睛,在心中向龍具說道。白色的寒氣從透明水晶般的槍頭傾泄而出,在地表擴散,融入大氣之中。假如寒氣碰上什麼特異之物,拉斐亞斯就會通知米拉。
忽地,米拉想起堤格爾的話。他曾遇過名爲茨魅,有着女性外表,穿着黑色的服裝,戴著有龍形花紋的黑色面具的魔物。
緊接着,昆古尼爾刺中防壁,發出轟然巨響。冰牆碎裂,米拉在夾雜着碎冰的狂風中,拚命地看向茨魅。
堤格爾驚訝地看着米拉,但並沒有問她做不做得到。既然米拉想試,那麼自己該做的,就是在旁邊輔助她。
那張臉,就在眼前。大約二十多歲的祖母的臉。
「槍之女武神的動作也比與列許的眷屬戰鬥時更犀利了。在亞斯瓦爾殺死托爾巴蘭的,是你們嗎?」
儘管話的前半段對米拉造成相當的衝擊,但是後半段話造成的怒火,又使她無視那些話,踹着地面,衝向魔物。
「精彩。」
──拜託你了,拉斐亞斯。
魔物將手伸入裂縫,金色的光芒從其中迸濺而出。
米拉鬆一口氣,垂直豎起自己的龍具,將槍尾抵在地面。
懷疑化爲確信,汗水涔涔流下。米拉的槍術習自母親,母親的槍術當然也習自她的母親。雖然米拉與史薇特菈娜都把學到的槍術自行做過變化,但基礎的部分都是一樣的。
米拉的藍色眸子燃起激動的光芒。她大喝一聲,向前踏步,發出雷霆萬鈞的一擊。茨魅則像先前一樣,伸出右手,準備擋下攻擊。
「沒錯。雖然這是失敗作,但正好適合這副習慣使槍的身體使用。」
長槍發出的壓迫感,使米拉出不了聲。
米拉迅速收回拉斐亞斯,狂風驟雨般地快槍連刺。臉、肩膀、胸口……每一擊都發出冷冽的寒氣,染白兩人身旁的空氣,凍結周圍的大地。
堤格爾不是基於正義感才這麼做的。只是單純無法置之不理而已。話說回來,從那些王家士兵身上發出的詭異感,究竟是怎麼回事?
「沒錯,槍之女武神──這是妳祖母的身體。」
──話是這麼說,如果我也能反過來看出祖母的動作就好了……
弓弦震動。士兵身體微晃,右腿被箭貫穿。
站在她眼前的,是一名黑髮及腰,戴着黑色面具的女性。她穿着強調身體曲線的黑色服裝,披着外套。面具的雙眼與嘴脣部分有細長的開口,左半邊雕着龍形花紋。
寒氣不斷向外擴散,三○阿爾昔(約三○公尺)、五○阿爾昔……拉斐亞斯依然沒有反應。米拉並不焦急,繼續專心操縱寒氣。就連刀劍錚鏦的聲音,都被屏除在她的意識之外。
茨魅伸出右手,朝米拉胸口抓去。那是能擋下龍具攻擊的手。被抓中的話,絕不可能沒事。
米拉立時做出判斷,向前踏出一大步。
「──穿過天空,凍結吧!」
與此同時,堤格爾也再次朝茨魅射出帶着『力量』的箭。他不認爲那箭管用,但是至少能稍微分散魔物的注意力。
龍技和箭,與昆古尼爾產生劇烈衝突。三股力量以米拉與茨魅爲中心,彷彿要扯裂彼此似地纏繞在一起。白光狂亂地旋繞不已,猛烈的力量洪流形成了極寒的龍捲風。
周圍的樹木被凍結、扯碎、連根拔起。大地被風之利爪刨過,人頭大小的土塊如雨般落下。
龍捲風不斷旋轉,一面吞噬周圍的一切,一面急速膨脹,最後散裂。
成爲冰與雪的爆炸。
堤格爾被爆風吹起,摔落在地面,滾動不已。假如是平常的他,一定能立刻翻身站起,但是連續射出兩支帶有『力量』的箭,使他消耗了太多體力,加上落下的場所是陡峭的斜坡,所以只能任憑頭和身體重重撞在地面,一路向下翻滾。
最後,堤格爾的身體撞上樹根,總算不再繼續滾落。儘管如此,他仍然無法立刻起身。剛纔的撞擊使他全身發疼,連呼吸都很喫力。
「少爺……!」
拉菲納克的聲音從遠處傳來。雖然堤格爾想回應,可是發不出聲音。就在他忍耐着疼痛,意識逐漸模糊時,有人強而有力地抱起他的身體。
「少爺!你還好嗎!」
拉菲納克焦急的臉出現在視野中,堤格爾勉強擠出笑容。
「嗯,就像你看到的……」
堤格爾啞着嗓子回道。「你好慘啊。」拉菲納克也鬆了口氣,笑道。堤格爾扶着拉菲納克的肩膀起身。塵土從頭髮與臉部簌簌落下。
雖然手腳很痛,但是沒有骨折。手指也沒事。視力也沒有問題。黑弓仍然在手上,箭袋中還剩下幾支箭。
堤格爾抬頭向上看,自己似乎是從超過十阿爾昔高的斜坡落下的。
「米拉……米拉呢?」
堤格爾總算想起剛纔發生的事。拉菲納克遲疑地道:
「我們看到戰姬大人掉到河裏了。加雷寧閣下已經過去找她了。」
兩人放下行李,拿出裝水的皮囊。
他印象中的母親,身體很虛弱,總是躺在牀上休養。但每當兒子來寢室看她時,她總是會告訴他各種神話傳說、牀邊故事,或是與花朵有關的事。儘管母親在他還很小時就亡故了,但是那穩重的微笑,至今仍鮮明地留在心中。
「快逃!快!」
堤格爾看向年長的部下,道歉並道謝。拉菲納克露出暴牙,笑着搖頭。
加雷寧凝視着河面,難得地抱怨道:
話還沒聽完,堤格爾立刻滑下斜坡。
堤格爾盯着長年跟隨自己的部下。不見了,是什麼意思?難道說,是死在那爆炸中了嗎?
「不眠不休地行軍是極爲愚蠢的事。告訴我這個道理的,是加雷寧閣下吧?」
來到目的地,堤格爾臉色發白,拉菲納克也倒抽了一口氣。
「我馬上試試。請你們幫忙警戒周圍。」
堤格爾瞪大眼睛,拉菲納克點頭。
──不,不可能。
「嗯。不只拉斐亞斯,我還感受到米拉的氣息。雖然找艾蓮時,還沒辦法做到這種事……」
最後,漣漪捕捉到一個小光點。
對米拉的思念,使堤格爾重新奮起。
加雷寧說道。堤格爾點頭。這件事等有空再想就好。找到米拉,纔是當務之急。
堤格爾回頭,冷靜地對追來的兩人道:
冷靜點。堤格爾對差點忘了這件事的自己說道。
堤格爾與加雷寧對望一眼,表情同時緩和下來。
拉菲納克厭煩地道。
拉菲納克詫異地問道。堤格爾兩眼發亮。
自己比以前更熟悉黑弓了嗎?這麼說來,剛纔戰鬥時,茨魅也說過,堤格爾的『力量』變強了。
接着,他再次喝了一口水。雖然只是清水,但是感覺味道相當甘甜。
「不見了……」
蒂亞娜是堤格爾的母親。烏魯斯在布琉努首都尼斯認識了蒂亞娜,雙方情投意合,最後結爲連理。
堤格爾露出責備的眼神,拉菲納克坦然承受主人的視線。
加雷寧驚訝地問道。堤格爾用力點頭。
拉斐亞斯旁邊,有個與龍具不同的光點。是溫暖、強而有力的生命之光。
儘管堤格爾非常肯定,但是又出現了新的疑惑。
「兩位有沒有發現,自己的聲音已經啞了呢?假如在重要時刻無法隨心所欲地行動,或是出不了聲音,又能怎麼樣呢?要是不小心掉進水裏,我可不管你們哦。」
「琉德米拉大人就是掉落在那裏。」
那三人也驚訝地看着堤格爾等人。也許沒想過會在這裏見到其他人吧。一名青年很快地回神,緊張地叫道:
堤格爾睜眼,周圍的景色、聲音、風的氣味,一股腦兒地傳入他的意識之中。堤格爾頭暈目眩,大約整整十秒,連話都說不出來。
「加雷寧閣下,你的頭髮和鬍子都亂了呢。」
「今年夏天,我們在萊德梅里茲的森林裏與魔物戰鬥時,我曾經用這把弓找到艾蓮。」
「總之先上去吧。我很擔心米拉。」
三人一面叫着米拉的名字,一面朝下游前進。
堤格爾苦笑起來,重複咀嚼父親的話,做起深呼吸。
堤格爾顫聲念着心上人的名字,雙腿忍不住發軟。如果沒有拉菲納克撐着,應該會當場跪倒在地上吧。
堤格爾大大伸了個懶腰,轉動肩膀,做了好幾次起立蹲下的運動。
上了斜坡後,堤格爾見到四人份的行李。應該是拉菲納克找回來的吧。兩人分別背起那些行李。
「我爸爸……?」
「琉德米拉大人?不是拉斐亞斯?」
「烏魯斯大人當年在首都時,有一次,他和蒂亞娜夫人一起出門,但是因爲人太多,所以走散了。烏魯斯大人拚命地到處找夫人,總算找到時,他的頭髮和衣服都變得亂糟糟的,害夫人忍不住笑了呢。」
「你們是旅人嗎?那些傢伙會不分敵我地攻擊人,你們還是快逃吧。從那邊走就可以下山了。我們會擋住那些傢伙的。」
──那是,米拉嗎……?
只能這麼想了。龍具與戰姬間的牽絆,將米拉的存在告訴堤格爾。
但是搜索行動比想像中的更加困難。茂密的樹木擋住去路,必須繞道才能繼續前進。每當被迫離開河岸時,堤格爾就會感到焦躁。
加雷寧大大呼出一口氣。剛纔太過慌亂,就連他也忘了龍具的存在。如今,血色總算回到初老騎士的臉上。
「稍微休息一下吧。」
忍受不了那樣的氣氛,拉菲納克提議道。
發現兩人,加雷寧朝他們跑了過來。初老的騎士灰髮紊亂,臉色憔悴,滿是不安與懊悔之色。他朝下指着河流的某處:
「米拉……」
青年回頭,見到那些人,啐了一聲,再次看向堤格爾。
「有辦法知道米拉的位置了。」
堤格爾也連帶想起了父親與異母弟弟。父親身體還好嗎?他應該正稱職地當着亞爾薩斯的領主吧。至於弟弟迪安,也差不多會走路了?
堤格爾繼續發問,拉菲納克露出困擾的表情。
堤格爾抬頭,透過枝葉,看着灰色的天空,感慨良多地想着。
──這麼說來,父親大人也說過呢,尋找的東西愈重要,愈是不能焦急。
──這樣一來,米拉不就……不,拉斐亞斯一定會保護她的。
當時,艾蓮──戰姬艾蕾歐諾拉•維爾塔利亞,被森林魔物列許捉住了。那時候,堤格爾請黑弓幫忙,找出艾蓮的龍具艾利菲爾的所在位置。
光點化爲漣漪,在黑暗中不斷擴散。
「我們快去找琉德米拉大人吧。」
就在這時,怒吼與刀劍交擊的聲音,從斜坡上方響起。
「假如拉斐亞斯能發光,或者凍結附近地面,告訴我們它在哪裏,不知該有多好。」
直到目前爲止,堤格爾與不少強大的魔物交過手,不過茨魅還是其中特別強的存在,絕對不能過於樂觀。
爲什麼在米拉失蹤時,沒有立刻想到這麼做呢?
青年說的是薩克斯坦語。發生什麼事了?堤格爾正想發問,又從上方感受到危險的氣息。他朝斜坡看去,七名士兵正站在那兒。那些人的武裝與斜坡下的三人幾乎相同,手中拿着斧頭或柴刀。
米拉的龍具能操縱寒氣,爲她禦寒,絕不可能讓她凍死。
能找到人,真是太好了。妳一定要沒事。
「魔物呢?」
在河畔看到大型物體,發現那只是漂流木時,三人就會一起嘆氣。氣氛變得愈來愈沉重。
米拉所在的地點,被炸出了一個鉢狀的大洞,周圍的地面在極爲狼藉的模樣下被凍結,上面佈滿了斷枝殘幹。
聽了這些話,堤格爾停下腳步,看向手中的黑弓。
戈德伯格兵們傻怔地跌坐在橋邊,但是堤格爾沒心力理會他們。他穿過和緩的斜坡,急急趕向米拉與茨魅戰鬥的地點。
「我們沿着河邊,朝下游尋找吧。有拉斐亞斯跟着,米拉肯定不會有事。」
堤格爾眼眶發熱。力量從原本筋疲力竭的身體深處湧出。
「少爺,那弓又怎麼了?」
堤格爾無法回答。拉菲納克看向加雷寧。
「心愛的女性失蹤了,會緊張也很正常。我聽巴多蘭爺爺說過,烏魯斯大人以前也有過同樣的事哦。」
堤格爾站在河邊觀察下游,肉眼可見的範圍之內,沒有米拉的身影。從水量與流速看來,米拉應該被河水沖走了吧。
「說的也是……」
他與兩名同伴交換視線,揹起行李,繼續在茂密的樹林中前進。
「什麼?」
「前面……我想大概還有三百阿爾昔遠吧,米拉就在那裏。」
「灰頭土臉的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也不遑多讓哦。」
「我想請問身爲獵人的少爺,不喫不喝地在山裏行走,就能獵到動物嗎?」
堤格爾閉上雙眼,在心中祈求黑弓。他安靜地呼吸着,緩緩將意識融入黑弓之中。空氣的寒冷、風的流動、靴子踏在地面的感覺……全都消失了。成爲無盡黑暗中的一個光點。
「現在哪有時間做那種事?」
三人的腳步輕快了起來,可惜再次被樹林擋住去路,只好繞道而行。路面向下傾斜,走了一陣子後,出現一道陡峭的斜坡。
堤格爾等人反射動作地拿起武器,三道人影從斜坡滑下。每個人都戴着半圓形的頭盔,穿着領口鑲有皮草的厚重軍服,手中拿劍。三人都很年輕,應該不到二○歲吧。
直到喝下拉菲納克遞來的水,堤格爾總算恢復原狀。他指着某個方向,對一臉緊張的加雷寧笑道:
──這氣息,是拉斐亞斯。因爲以前感知過,所以不會有錯。
「拉菲納克,對不起。還有謝謝。」
堤格爾走到斜坡旁,手腳並用地爬了起來。拉菲納克觀察了一陣子堤格爾的動作,確定沒問題後,也跟着爬上斜坡。
──原來有過那樣的事啊。
「要爬這個嗎?」
可以下水嗎?堤格爾蹲下來試探水溫。刺骨的冰冷使他不由自主地收手。這樣不行,跳下去的話,還數不到一百,就會凍死了。
堤格爾喝了一口清水,排出縈繞在腦中的各種雜念。接着他以厚布擦臉,情緒逐漸穩定下來。直到這時,他總算理解自己有多疲勞。
初老的騎士說不出話。拉菲納克以沉着的語氣繼續道:
「但是,琉德米拉大人究竟漂流到哪一帶了呢……?」
青年指向三人走來的方向,立刻轉身背對堤格爾。
七名士兵左右跳躍地來到斜坡下方。
見到那些人的表情,堤格爾倒抽了一口氣。他們和剛纔遇見的王家士兵一樣,眼神空洞,看不出在想什麼,也沒有任何感情,就像人偶一樣。
──所以才叫我們快逃嗎?
最早下來的三人舉起劍,準備迎戰那些士兵。但是敵衆我寡,不管怎麼看,形勢都對三人不利。
七名士兵緩緩逼近,冷不防地發出野獸般的咆哮。三人因那意料之外的舉動而僵在原地,七名士兵如猛獸般地撲向他們。
一名士兵打掉青年的劍,抱住他的身體。
堤格爾等人倒抽了一口氣。原以爲那士兵會以柴刀砍人,沒想到竟是張大了嘴,咬向青年。
急若流星的一箭,鑽入士兵口中,穿透後腦。士兵向後栽倒。
幾乎同時,劍光閃爍,一名人偶般的士兵身體噴出鮮血,翻身倒下。另一名撲向青年的士兵,則被打橫伸出的木棒戳中,大動作地摔倒在地上。
救了三人的,是堤格爾他們。
「這些傢伙是餓昏頭了嗎?」
「好像聽不懂人話呢。」
堤格爾對於在這種情況下也能開玩笑拉菲納克感到佩服,附和道。那七名士兵的模樣,只能說是異常。剛纔的咆哮,根本和野獸沒兩樣。
可是這些青年,卻想幫堤格爾等人逃走。不但叫他們快逃,還在明知處於劣勢的情況下迎戰敵人。所以堤格爾他們不能袖手旁觀。
「他們似乎沒有痛覺。和剛纔遇見的士兵很相似呢。」
加雷寧一面揮劍,一面冷靜地道。雖然他針對敵人的手腳進行攻擊,但是那些表情空洞的士兵不但沒有發出慘叫,甚至連眉頭都不皺一下,只是一味地揮動武器。
他們的戰鬥方式相當奇妙。一面揮動斧頭或柴刀,等到接近人時,就張嘴咬來,或是以沒拿武器的手抓人。彷彿牙齒和指甲都是武器似的。
堤格爾的箭,精準地射中那些人的喉嚨或眼睛。這是爲了一箭致命,或是至少奪走他們的視力的緣故。青年們也總算回神,拚命揮劍加入戰鬥。拉菲納克則在一旁以木棒援護他們。
表情空洞的士兵一一倒下。但即使戰到只剩一人,對方也沒有逃走的意思。最後,那人被青年們的劍穿透喉嚨與腹部,被加雷寧斬斷首級,總算倒下。
這下,不只堤格爾,就連拉菲納克與加雷寧都變了臉色。
「我希望你們能以護衛……不,以褓姆的身分,護送王子殿下回漢諾威。只要你們答應,我就會幫你們找到同伴。詳細的部分,我會寫在信上,派人送到漢諾威告訴你們的。」

堤格爾看向倒在地上的七具屍體。這些,就是狼人。
「我知道了……我有個提議。」
「雖然我也很想那麼做,但還是先看看情況吧。輕舉妄動的話,說不定反而會刺激那些人。」
「再問一個問題。我的同伴應該沒有受到太嚴重的傷,妳覺得呢?」
「頭髮是藍色的。行李的話,沒有什麼特別的東西……」
「葳斯……」
雖然不明白自己說錯了什麼,但肯定被葳斯看穿了。
「抱歉,我們在趕時間。」
「話說回來,可以告訴我你的名字嗎?」
先前遇到的王家士兵,也成了狼人嗎?
儘管不抱期望,堤格爾還是試着發問。葳斯果不其然地搖頭。
見到亞特里斯的反應,堤格爾不禁擔心起米拉的安危。
亞特里斯說着,走到前方。青年的同伴們雖然因他的行動而緊張,但並不加以阻止,只是以祈禱般的表情靜觀事態發展。
「萬事拜託了。」
「問你一個問題。」葳斯輕聲道:
不能讓瑞沃倫斯家的當家知道,吉斯塔特的戰姬在這裏。
儘管對方很有禮貌,但堤格爾還是想盡快結束對話。不過,亞特里斯不肯退讓。
蘇菲說,瑞沃倫斯家是與戈德伯格家不相上下,勢力特別強大的土豪。
堤格爾皺眉問道。葳斯的回答很簡單明快。
「感謝各位的相助。託了你們的福,我們才能倖免於難。我叫亞特里斯,可以告訴我你們的名字嗎?」
「既然打敗了王子殿下,這次就放你一馬吧。你的部下就這五個人嗎?快點帶着他們下山吧。」
那女性長得很美,火紅的長髮紮成馬尾,垂在腦後。肌膚十分白皙,柳眉之下有一雙明亮的大眼,很有獨特的個人魅力。
有辦法打倒她,並搶回米拉嗎?
亞特里斯在葳斯銳利的視線下,不卑不亢地道。兩人的聲調都很柔和,感覺像是熟人,但是他們之間的氣氛,卻充滿了緊迫感。
「這座山有八成屬於瑞沃倫斯家。其餘的部分則屬於戈德伯格家,並不屬於王家。你在入山前,應該先徵得身爲瑞沃倫斯當家的我同意纔對。既然你沒有那麼做,你就等於是必須討伐的入侵者──拿起劍吧。亞特里。」
葳斯爲了讓猶豫不決的堤格爾下定決心似地說道。沃坦與戰神提爾、雷神索爾同樣,是薩克斯坦普遍信仰的神祇。
帶頭的是一名女性,年紀約莫十八、十九歲,身上穿着厚重的軍服與金屬鎧甲,罩着鑲有毛皮的披風。腰間佩着一把在劍柄與護手之處施加了華美裝飾的劍。
「雖然只是想像,不過應該只有一些輕傷吧。我的客人中有習慣旅行的女性,她也在這座山裏,所以應該能馬上找到你的同伴哦。」
不過,使堤格爾感到難以呼吸的,不是美貌,而是從她身上散發的壓迫感。
因爲變成狼人,所以纔會有那種空洞的表情、異樣的行動與攻擊性嗎?
從葳斯的話聽來,她早就發現,並且收留米拉了。而且還看出堤格爾他們不想讓其他人知道米拉的真實身分。
這話使堤格爾抬起頭,只見葳斯臉上帶着愉快的微笑,看向亞特里斯,繼續道:
堤格爾瞥眼看向葳斯腰間的佩劍。
「他們全都變成狼人了。順帶一提,我軍的士兵,恐怕也都變成那樣了。」
雖然這問題很奇妙,但葳斯正確地理解了堤格爾的意思。
「你的劍術還是一樣差呢。」
「那裏啊……」
「爲什麼要我們那麼做呢?」
但是,就算把魔物的事告訴眼前的男女,他們也不會相信吧。雖然覺得不吐不快,但自己是局外人,在這種情況下,只能保持沉默。
葳斯睜着大眼,居高臨下地看着亞特里斯,微笑道:
「頭髮的顏色呢?知道的話比較容易找人。有什麼隨身行李嗎?」
「可以告訴我那個落水的人有什麼特徵嗎?我問問從河邊過來的人。」

他纔剛拔出劍,轉過身,葳斯就已經迫不及待似地攻來了。速度之快,連堤格爾與加雷寧也感到驚訝。
兩人正商量着,女性已經來到離亞特里斯十步遠的場所了。
拉菲納克小聲問道,但加雷寧搖了搖頭。
亞特里斯說道。那女性──葳斯冷冷地回問:
「亞特里,你爲什麼在這裏?」
仔細一看,是一羣全副武裝的士兵,正朝着這邊走來。人數大約三○,除了帶頭的人之外,每個人都戴着半圓形的頭盔,身上穿着鎖子甲。
亞特里斯的話還沒說完,從河岸方向傳來一陣腳步聲。
堤格爾把對米拉的萬千思念寄託在這句話裏,低頭說道。葳斯點頭。
但是他知道葳斯是出於好意才問的,所以不能不回答。
說到最後,堤格爾的話變得支支吾吾。雖然不小心說了真話,但是聽在別人耳中,反而不合理。掉到冬天的河裏,等於死路一條,根本不需要找人才對。
他將劍插在地上,脫下頭盔,將手放在胸前,向堤格爾等人低頭致謝。
「我和他們是旅人,不是這位先生的部下。重點是,我們正在尋找失散的同伴。她掉入河裏,好像被衝到前面了……」
──再說,亞特里斯和葳斯的對話中,提到了瑞沃倫斯。
「可以別再來了嗎?」
葳斯凌厲的視線使堤格爾雙肩一顫。他知道自己說錯話了。
──那把劍,有和杜蘭達爾、卡里博恩,以及茨魅的槍相同的感覺。
剛纔,見到白刃的鋒芒時,堤格爾下意識地握緊黑弓。那把劍,具有使對峙的人膽寒、畏懼的力量。
堤格爾指着斜坡上方說道。亞特里斯皺眉。
「對方是我很重要的人,我一定要找到她。請讓我們到處找找,她應該就在這附近而已。」
「雖然我不知道你們想去哪,但這座山很危險,你們還是快點下山吧。」
大約過了十秒,葳斯開口道:
「就當你說的全是真話好了。」
拉菲納克厭煩地把木棒擱在肩上。堤格爾也有同感。再說,他只剩兩支箭了,真要戰鬥,就只能瞄準那貌似指揮官的女性了。
光是葳斯一個人,就不一定能贏了,更何況她身後還有三○名左右的士兵。再加上這座山是她的領地,有地利之便,堤格爾完全沒有勝算。
戰鬥結束後,一名青年走到堤格爾面前。是出聲叫堤格爾他們逃走的人。那青年五官很端正,金髮及肩。
「葳斯,真沒想到會在這裏遇見妳。」
「也不能說危險,但──」
堤格爾深深低頭,拚命請求。雖然感覺得到對方的困惑,但是堤格爾管不了那麼多。都已經找到這裏了,怎麼可能乖乖下山呢。
「那邊很危險嗎?」
三○名士兵停步,紅髮女性朝這邊走來。
「我向智慧女神沃坦發誓,絕對不會對你的同伴做出失禮的事。」
一道冰冷的不安竄過背脊。堤格爾知道自己的臉僵住了。
「那你腳下的屍體呢?看起來像是我們土豪的士兵哦。」
雙劍交錯,錚鏦不絕。葳斯的劍勢凌厲,令人聯想到強悍的猛禽。亞特里斯很快地處於劣勢,劍被挑飛,跌坐在地上。
堤格爾粗魯地搔着暗紅色的頭髮。
「這裏就交給那個人處理,我們快點上去吧?」
「落水的話,就死心吧。」
「對方是十七歲的女性,比我矮一點,和我一樣,都是旅人打扮。」
該怎麼辦?堤格爾拚命思考。
──米拉說,那些王家士兵被魔物控制了。
葳斯微微歪頭,拋出新的問題:
「那個人,有帶着長槍……類似長槍的武器嗎?」
「我聽說手下士兵未經許可入山,所以來察看情況。」
這些話應該是她表現誠意的方式吧。堤格爾深深嘆氣。
堤格爾連忙出聲。雖然葳斯將亞特里斯稱爲王子,令堤格爾很在意,不過比起那個,必須先解開誤會纔行。堤格爾指着拉菲納克與加雷寧,對露出驚訝表情的葳斯道:
「不管是王子殿下或是外人,我都不想讓他們在我的領地久留。再說,殺死這些狼人的是你們吧?雙方人數差不多的話,就另當別論,但是王子殿下和另外兩個人的武功,沒有強到能以寡敵衆。」
半晌後,堤格爾以疲倦的聲音回道「沒有。」。儘管嘴上否認,但是沒有立刻回答,等於承認葳斯的說法沒錯。
被這麼一說,亞特里斯無奈地走到剛纔插着劍的地點。
「不,我們只是要趕到那裏而已。」
「等、等一下!」
「不能帶我們一起走嗎?」
這個人的武藝非常高強,應該不輸米拉或艾蓮吧。
葳斯抽出腰間佩劍。亮晃晃的白銀劍身有種奇妙的魄力,使見到的人莫不膽顫心驚。儘管亞特里斯有點畏怯,但還是握緊拳頭,用力站在原地。
聽到『狼人』,堤格爾感到莫名的詭譎感。雖然說來到薩克斯坦後,這個詞彙他已經聽過不知多少次了,但事到如今,他開始覺得這個名詞有不祥的意思。
果不其然,葳斯不帶感情地道。堤格爾當然不可能就此退讓。
「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堤格爾迷惘了一下,但還是老實回答。
「我會記得的。我是瓦爾特洛緹•馮•瑞沃倫斯。」
葳斯──瓦爾特洛緹說完,轉頭看向亞特里斯道:
「有件事必須確認。未經你許可,進入山裏的王家士兵,總共有多少人?如果他們變成狼人,我可以殺了他們吧?」
「三○人。」亞特里斯說完,躊躇了一下,又繼續道:「可以,但可能的話,希望能把他們的遺發送回漢諾威。」
接着,亞特里斯以略帶顧慮的語氣向堤格爾問道:
「你們似乎也有不少內情,不過,可以和我一起走嗎?」
堤格爾露出不知算憤怒或困擾的奇妙表情。
他也知道,沒道理對這位王子發泄滿腔怒火。但想整理好心中的感情,還是需要一點時間。
「好的。我是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
堤格爾勉強擠出生硬的笑容,向王子致意。亞特里斯笑着伸出手。
「你好。我是亞特里斯•奧古斯都•馮•羅德梭特。」
雖然身爲王子,但是亞特里斯似乎相當隨和。
堤格爾略帶困惑地與王子握手。
†
堤格爾與亞特里斯、瓦爾特洛緹說話時,距離三人數百阿爾昔之處,有個從巖縫中湧出的小水泉。茨魅正站在那兒。
雖然她的外套與衣服全都因爆炸而破爛不堪,但是身體沒有任何傷痕。
茨魅面無表情地看着自己的右手,連續做了好幾次握拳、張開的動作後,不滿地歪頭。
「現在就沒有問題。」
堤格爾的箭與米拉的龍技一起攻來時,茨魅的速度比兩人更快。她搶在米拉發動龍技前以昆古尼爾擊飛米拉,接着對付堤格爾的箭──假如這隻右手,有乖乖按照她的意思行動的話。
那一瞬,右手突然無法動彈。
「對我們來說,外表就像衣服,可以隨時依心情變換。妳那副身體不也才用不到十年嗎?比起那個,我有事問妳。」
芭芭雅加坐在掃帚柄上,繼續說道:
「我不但沒找到戰姬,而且連龍具的氣息也消失了。」
茨魅沒有立刻回答。她像是想看穿芭芭雅加的意圖似地,凝視着少女魔物,搖了搖頭。
茨魅的身影也隨即消失。沒有發出聲音,也沒揚起半點微風。
「不懂我們的你,會一直敗給我們,是理所當然的。」
只剩湍湍的流水聲,安靜地作響。
「流血增加了。」
「既然如此,是誰殺了戰姬?雖然那戰姬還不成熟,但也不是會被路邊的蝦兵蟹將殺死的角色。」
一名穿着暗褐色長袍,拿着老舊的掃帚,年紀約十五、十六歲的可愛少女,出現在她面前。少女臉上掛着微笑,但是眼中閃爍着詭異的晶光。
到目前爲止,茨魅曾附身在各式各樣的屍體上。舉世聞名的騎士、百戰百勝的傭兵、身手矯捷的刺客、擅長騎馬射箭的草原民族……等等。
「先不管那個。今後妳打算怎麼辦?包含※科西切在內,我們只剩四人了。如此一來,讓蒂爾•納•法降臨的方法,就很有限了。」(譯註:典出斯拉夫民間傳說中的不死者Koschei。)
「再觀察一下吧。」
「假如不是這副身體,粉碎的就不只衣服了。」
這時茨魅忽地感受到他人氣息,看向前方。
這副身體原本的主人,曾對茨魅說過這樣的話。直到現在,茨魅仍然不明白戰姬的話中之意。
「被龍具挑選爲戰姬的人,果然藏着某種力量吧。」
「我正想問這個。」芭芭雅加一拍雙手,問道:
迫不得已,茨魅以昆古尼爾抵消龍技與箭的力量。但是力量彼此互咬,最後爆炸,連茨魅也被炸飛。
「爲了削弱戰姬的力量,讓我們期望的王誕生嗎?」
少女魔物有如做確認地問道,茨魅點頭。
被稱爲芭芭雅加的少女誇張地聳肩,從口中發出老太婆般沙啞的聲音:
最壞的情況,是茨魅跟着灰飛煙滅,就像魯薩爾卡他們一樣。
「知道原因了嗎?」
唯有這副身體,會違逆茨魅的意志。
「那戰姬應該是死了吧。使用者不在的話,龍具也會暫時從地上消失。這事妳也知道纔對。」
茨魅利用列許,明白戰姬的肉體並沒有特別之處。既然如此,爲什麼這身體會連續不聽話兩次呢?
「爲什麼要那麼大費周章?想讓地表堆滿屍體、血流成河的話,直接攻擊城市不是更快嗎?」
附身在那些屍體上時,從來不曾出現身體不聽使喚的情況。
「我知道了。打擾妳了。」
「我在某個戰姬身上施了點法術。後來那戰姬去了亞斯瓦爾,但是不知爲何,法術被解除了。」
芭芭雅加搖頭,將掃帚打橫拿起,放手。掃帚並沒有掉到地上,而是像被某種看不見的東西撐住似地,飄浮在半空中。
「不久前,槍之女武神與魔彈之王都在亞斯瓦爾。而且連杜蘭達爾與卡里博恩的使用者也在。托爾巴蘭就是被他們消滅的。」
從少女身上散發的氛圍,能立刻明白,她不是人類。
多勒卡伐克與伏地諾也都是魔物。但是伏地諾仍然在沉眠。
「法術被解除,是有可能的事。要不破解法術,要不直接砍下被下咒的右手。但是龍具消失,我就不明白了。妳知道什麼嗎?妳不是到處飛來飛去,忙得很嗎?」
在找出身體異常的原因之前,不能與魔彈之王及戰姬們正面衝突。
「哦,因爲感受不到氣息,我還以爲那個浪蕩子上哪玩了,原來……要是被多勒卡伐克知道,他八成會說該消滅的是妳吧。說起來,原本該覺醒的不是魯薩爾卡,而是※伏地諾,是妳擅自扭曲了呢。」(譯註:典出斯拉夫民間傳說中的精靈Vodyanoy。)
芭芭雅加是擅長魔術與咒術的魔物。她口中的法術,應該是某種詛咒吧。
芭芭雅加露出不祥的笑容,以沙啞的聲音笑道。
聽茨魅說道,芭芭雅加佩服地嘆了一聲。
少女魔物輕拍掃帚的握柄。緊接着,她的身體失去色彩,與周圍的景色融爲一體,不到三秒,就消失無蹤。彷彿從一開始就不曾出現過似的。
之前也有過一次類似的情況。茨魅與前任槍之女武神史薇特菈娜戰鬥時,右手也突然不聽使喚,被對方趁機反擊。假如沒有那個意外,史薇特菈娜失去的將不只左臂,而是性命。
「所以我也去了一趟亞斯瓦爾。」
「不能讓人類團結起來。這是我們過去敗北時得到的寶貴教訓。必須樹立矛盾,挑撥仇恨,讓人類彼此猜忌,自相殘殺才行。」
茨魅並不打算依附到其他屍體上。因爲這是到目前爲止,她使用過的身體中最好使的。今後說不定再也得不到如此完美的肉體,直接捨棄未免過於可惜。
我不是依心情改用肉體的。茨魅心道,以視線要芭芭雅加繼續說下去。
「※芭芭雅加,妳從老太婆變成其他模樣啦?」(譯註:典出斯拉夫民間傳說中的女巫BabaYaga。)
茨魅微微扭動身體,表示她的驚訝。少女外形的魔物嘆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