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妖道
《魔彈之王與凍漣的雪姬》 · 川口士 · 2萬 字
堤格爾與奧爾嘉、拉菲納克等人分別行動後,已經過了兩天。
草原變成荒野。太陽西斜時,三人下馬,準備露營過夜。堤格爾把獵到的野鳥與兔子肉切成適當大小,串在小樹枝上,放在火上燒烤,分給大家喫。
「我從以前就很想問了,你也是這樣烤鳥肉給殿下喫的嗎?」
露蒂問道,堤格爾困擾地笑了起來。
「那時候的手法應該更粗糙吧。至少沒有像這樣串在樹枝上烤。是說,沒想到殿下還記得當年的事。」
可以的話,希望殿下在不告訴任何人的情況下忘了那件事。這是堤格爾的真心話。不過他沒蠢到把這些話說出來。
「下次見到殿下時,請務必再烤鳥肉給他喫。不過要偷偷地來。到時候我也要在場。」
「妳還真嚴格啊……喏,烤好了。鹽是高級品哦。」
堤格爾笑着把烤肉分給露蒂。露蒂小心不被燙傷地咬了一口,眉開眼笑。
「這是薩克斯坦的岩鹽吧?我喫過好幾次。」
露蒂稀鬆平常地說出正確答案,讓堤格爾和米拉都很驚訝。露蒂說的沒錯,這是他們離開薩克斯坦時,亞特里斯王子送的禮物。
「薩克斯坦的岩鹽啊,比我國的還有勁。所以和這種食物特別對……」
露蒂話說到一半,停了下來,瞪着堤格爾。
「堤格爾,你這種行爲太不檢點了。」
突然被指責,堤格爾露出無法理解的表情。米拉也感到莫名其妙。露蒂誇張地嘆氣:
「你剛纔舔了手指對吧?用餐時做出那種舉動,太難看了。」
一拍之後,堤格爾總算理解露蒂想說什麼。剛纔,他確實在喫了鳥肉後,舔了一下手上的油脂。
「雖然我不知道這樣有什麼問題……不過妳以前也這麼做過哦。」
堤格爾反駁。「咦!」露蒂尖叫一聲,動搖了起來。
「怎、怎麼可能……」
權力太大的話,會被懷疑想謀反的。到時候反而會被消滅。
「不是好不好喫的問題。」
「感覺好像有點丟臉呢。」
「怎麼樣?」
「確實不是什麼嚴重的傷,舔一舔就好了。」
名門千金自願當練習的對象,以後應該再也沒有這種機會了。
「親戚成爲王后的故事,應該沒辦法經常聽到吧……」
露蒂緊張地道歉。「沒什麼啦。」堤格爾表情略微扭曲,笑着說道。米拉在堤格爾身旁坐下,捉着他的手,檢查傷口。
假如因爲立場問題,無法站在米拉身旁,就無話可說。但假如因爲不懂貴族禮儀而無法站在她身旁,就後悔莫及了。
「說的也是。今後你在公衆場合出現的機會,應該會增加吧。」
「根據我母親的說法,姑姑在成爲王后之後,更是注意自己的言行。雖然姑姑與法隆陛下是政治婚姻,但是兩人很相愛,所以姑姑不但很注意不污辱貝傑拉克家的名聲,更是注意不扯陛下後腿。之所以在生下殿下的不久之後就過世,應該是因爲身心倶疲的緣故吧。」
「道歉就行了。」露蒂乾脆地道:
露蒂笑了起來。什麼地方不可以?堤格爾以疑惑的表情看着她。
「在我們穿越這裏的期間,巴謝拉可能已經帶着軍隊,前往雷……殿下所在的拉尼永要塞了。只要想到這裏,我就會心神不寧。但是這種時候,更是要保持冷靜纔行。父親是這樣告訴我的。」
「對、對不起!因爲我不知道該怎麼做,不小心就……」
「也許是在學習貴族禮儀後忘了吧。在室內用餐時,我也會認爲舔手指很粗野,但是在這種地方就無所謂哦。」
「也許你會覺得死板,不過教養或貴族禮儀,就是爲了在這些情況下做出不傷害對方的對應而存在的哦。既然你在各國都有朋友,最好趁這個機會學習這些。我可以當你的練習對象。」
「那麼,嫁進某個大貴族家的故事呢?捨棄家族,決定獻身給神明,成爲某座大都市的神官長的故事呢?你就能自然地對應嗎?」
「三年前,我曾和父親一起用走的穿越這裏。所以知道途中沒有村子或聚落──沒事的,堤格爾。」
等所有人冷靜下來,米拉開始泡茶。露蒂喝了一口紅茶後,瞪大眼睛。
堤格爾說着,在心裏納悶。露蒂剛纔原本想說雷格那斯,又改口稱他爲殿下。雖然這沒什麼好奇怪的,可是堤格爾又覺得有點在意。

露蒂不高興地說着同樣的話,但是口氣已經不像剛纔那麼堅定了。她看着自己的左手道:
堤格爾稍微反擊,露蒂笑着帶過:
不只和露蒂在一起時的事,遇見米拉之後經歷的各種體驗,細節的部分也都有些模糊了。除此之外,與父親、母親的回憶,以及在亞爾薩斯的生活,都有被遺忘的部分。
順帶一提,由於他們沒有弄到新的馬,所以堤格爾是輪流與米拉或露蒂共騎。目前,他是和露蒂坐在同一匹馬上。
堤格爾連忙把手指從露蒂口中抽出,只見指根部位泛起血珠。
就精神方面的疲勞來說,露蒂應該比自己或米拉大得多了。堤格爾思考了一下,開口:
「妳沒頭沒腦地在說什麼啊!」
「好喝到讓我想每天喝呢。可以喝到米拉泡的茶,真是太幸福了。」
「真辛苦啊。」
「舔看看就知道了。」
「嗯。不可以這樣。」
她表情微變。堤格爾沒有漏看這點。
「要是在無意之中說了什麼,不小心傷害對方時,該怎麼辦呢?」
露蒂回溯往事般地說完,筆直地看着堤格爾。
「這樣很正常啦。我也沒能記得一切啊。」
她說完,把嘴湊到堤格爾的手旁,仔細地舔去血珠。「笨蛋。」離開堤格爾身邊時,她如此小聲說道。
「雖然妳很清楚馮倫家的事,可是我幾乎不知道貝傑拉克家的事。考慮到今後的情況,還是先了解一下比較好。」
雖然米拉如此自謙。不過被人稱讚,當然還是頗爲開心。尤其露蒂是貝傑拉克家的人,從剛纔的話聽來,她應該比一般人更懂紅茶。
「不是有點,是非常丟臉。」
†
「我覺得你以前好像舔過我的手!這麼做的話,我說不定能想起來!」
堤格爾一行人在噠噠的馬蹄聲中,慎重地前進。
「話說回來,你有訂婚或結婚的打算嗎?」
露蒂鼓勵似地笑了起來。
露蒂平淡地說着,堤格爾不知道該如何回應,只好沉默以對。
「不是好不好喫的問題。」
「真好喝。妳不只是喜歡紅茶,還很會泡茶呢。這種事很考驗泡的人的技術哦。」
「沒錯。心意很重要。像這種時候就要多依賴姐姐。」
儘管露蒂否認,可是似乎不太有信心,聲音愈來愈小。
見露蒂臉上浮現緊張之色,堤格爾發問:
不容拒絕的表情。儘管因米拉的視線而感到狼狽,堤格爾還是將手伸到露蒂面前。露蒂猶豫了一瞬,把嘴脣抵在指尖,小口微張,將整根手指含入嘴裏。從手指傳來的脣舌動作,有種奇妙的妖豔感。
米拉騎在馬上,開玩笑地說着。她知道堤格爾是爲了讓露蒂轉換心情才故意問的,所以也從旁協助。
堤格爾與米拉默默地交換視線。若遇到那種情況,肯定不會有什麼好的反應。
「這麼說的話,妳不也同年嗎?」
下一瞬,指根傳來一陣劇痛。
「妳、妳幹嘛突然問這個……?」
「嗯。我想,應該是手指受傷時,你幫我舔了傷口……」
「露蒂,烤肉流出來的油很好喫哦。」
「我知道了。我會加油的。」
「要選些就算被我聽到,也沒有問題的事說哦。」
露蒂轉過頭,對堤格爾笑道:
堤格爾誇張地聳肩。雖然他喜歡和人交流,可是講到學習,就會覺得沒有幹勁。露蒂將上半身向後仰,朝堤格爾湊近,仰頭看着他,左右異色的眸子閃燦着明亮的光芒。
「妳以前來過這裏嗎?」
「我也知道人類不可能記得所有的事。可是,我認爲自己不可能忘了那時候的一切……看來,我是在不知不覺中,忘了當年的事了呢。」
「可以是可以,你有什麼在意的地方嗎?」
被這麼問,堤格爾只好投降了。
「這就是夏立爾的捷徑。」
雖然就各方面來說,露蒂都可能成爲敵人,可是米拉總覺得沒有辦法討厭她。
露蒂立刻訂正。堤格爾苦笑起來。就在這時,微笑着看着自己和露蒂的米拉映在視野邊緣。四年前,堤格爾爲了與米拉交朋友,積極地找她說話。當時的自己,肯定在不知不覺中說過傷害到她的話。
「你這種心態啊,假如救出殿下時,什麼話都說不出來,可是會被笑的哦。」
「露蒂,可以告訴我關於貝傑拉克家的事嗎?」
越過山丘,三人進入一座荒涼的山谷。地表光禿禿的,草木不生,完全感受不到春天的氣息。山谷的昏暗與從谷口吹來的強風,更是強調了寂寥。
「怎麼樣?想起什麼了嗎?」
由於完全無法從露蒂的態度中感到挖苦之意,米拉也只能靦腆地接受稱讚。一面在心中低語:「傷腦筋啊。」
「那就好……」
「而且,如果你已經訂親了,就算像這次一樣受到懷疑通敵叛國,周圍的人的反應也會不一樣哦。」
「傳說中,夏立爾曾經喫了大敗仗,好不容易纔逃離戰場,與一名親信逃進這座山谷,最後在妖精的引導下,逃到安全的場所。也有說法是,那親信就是第一代嘉奴隆公爵。」
這麼說來,確實是這樣。
「我只是常泡茶而已。」
「不是突然哦。親事是貴族禮儀中最重視的部分呢。」
堤格爾含弄着手指,讓露蒂臉上出現紅暈,好幾次差點呻吟出聲。這樣應該差不多了吧?堤格爾將手指上的唾液吮幹後,放開手指。
「那麼,要說什麼好呢……你應該知道貝傑拉克家經常與王家通婚,所以有濃厚的王家之血。就這點來說,比泰納帝家或嘉奴隆家有優勢。但是也因此,貝傑拉克家不能擁有太大的權力。」
「這種程度的事,要很自然地隨聲附和纔行。我不是故意要拿死去的姑姑來炫耀,也沒有打算把氣氛搞差。與歷史悠久的家族來往時,這類的故事會理所當然地出現哦。」
──是太累了嗎?
「你已經十八歲了。而且既然回到布琉努,也該考慮成家了。」
堤格爾試着做微弱的反駁。
「這次換我幫你舔。」
儘管迷惘,堤格爾還是張口含住那幾乎戳進自己口中的手指,一面留意着不以牙齒咬到,一面以舌頭舔起手指。至於米拉,由於事情發生得太突然,使她怔在原地,沒有想到該阻止兩人。
毫無預警的問題,使堤格爾與米拉同時嗆到。
銀髮飛揚在空中,露蒂說道:
今後,米拉應該還是會擔任戰姬很長一段時間,而且與各地的諸侯交流吧。
露蒂把右手手指移到嘴邊,舔舐油脂,想起什麼似地凝視起自己的手指,接着猛地抬頭,把手指伸到堤格爾面前。
「堤格爾,請你舔我的手!」
左右異色的眸子浮現不解之色。
米拉幫忙緩頰。堤格爾也在一旁勸道:
「當然,也有即使道歉,也無法挽回的情況。不論貝傑拉克家或我,都犯過很多那樣的錯。就算現在,只要一想起來,還是會覺得悔恨。但正是因此,才必須和許多人交流,更加努力地學習。」
「妳太過獎了。」
堤格爾安慰道。
在堤格爾的央求之下,露蒂苦着臉,舔了一下自己的左手手指。
「現在的我,是保護殿下的劍。就算遲早會結婚,也是很久之後的事。」
「結婚啊。不過馮倫家很少與其他家族往來呢。」
堤格爾隨口應付着,想早點結束這個話題。他早有心許的對象,只是不能公開說出來,就算繼續這個話題,也沒有意義。不過,也許是覺得堤格爾的態度很好玩吧,露蒂噗哧一笑。
「不然,我當你的未婚妻好了?雖然要很久之後才能結婚就是了。」
彷彿邀堤格爾去散步似地,稀鬆平常的口吻。堤格爾與米拉呆呆地看着她。
堤格爾搔了搔暗紅色的頭髮,慎重地發問:
「可以這麼簡單地決定親事嗎?」
「怎麼可以這麼說呢?當然不簡單囉。」
露蒂故意嘟着嘴,怪罪似地看着堤格爾。
「從開國國王夏立爾的時代起,貝傑拉克家就致力於拓展交流。只要爲人誠實可靠,才能優秀傑出,不論是平民或是其他國家的人,貝傑拉克家都會與他們交流,引入他們的血統。」
「雖然感謝妳對我有這麼高的評價,不過妳的好意,我心領了。」
堤格爾婉拒。露蒂消遣他似地笑着問:
「理由呢?」
「不是因爲我不喜歡妳。但就像以前的妳,我也必須選擇自己的未來纔行。」
堤格爾沒有說謊。雖然想和米拉在一起的心情不變,可是與米拉結爲連理時,自己是不是馮倫伯爵家的當家就很難說了。
「我不是告訴過妳,我多了個異母弟弟嗎?現在已經兩歲,不對,三歲了。雖然這樣可能違揹我父親的期盼,但假如迪安平安健康地長大,我覺得讓他繼承馮倫家也不錯。」
「那是因爲去其他國家發展的話,你就可以發揮箭術專長?」
堤格爾不禁苦笑。的確,假如想發揮自己的箭術長才,除了布琉努之外的國家,應該都會搶着要他吧。
「如果只是想發揮箭術長才,我會想在布琉努試試。但我這樣說,不單純是箭術的部分。雖然我不太會表達,不過我想射中只屬於自己的星辰。」
在這個時期,已經完全看不到的蒼冰星。
「這狹谷不是很長,再趕一小段路就行了。」
「只有你們保持冷靜,太不公平了。」
露蒂興味盎然地看向米拉。米拉麪不改色地回答:
堤格爾扭過身子,舉起黑弓。
拉斐亞斯發出寒氣,露蒂發出可愛的尖叫聲,驚訝地轉頭。米拉無奈地道:
堤格爾反駁,米拉以更冷淡的語氣道:
米拉雖然板着臉,但似乎也認爲不能置之不理。她將龍具的槍頭移到露蒂後腦,由於露蒂正在逼問堤格爾,所以沒有發現槍頭的存在。
──雖然肯定是魔物做的,但……
堤格爾也連續射箭。被寄宿着拉斐亞斯之力的箭鏃刺中,怪物們再也爬不起來。
堤格爾轉動眼珠,米拉手上的拉斐亞斯正發出淡淡的白光。
「放心,有我和米拉在。」
「因爲打不及格的話,你會露出想哭的表情啊。」
「堤格爾,那些人不正常。」
「我可不是自願的哦。所以沒有什麼好羨慕的。」
骷髏與屍體們沐浴在風中,如土塊般逐漸崩解;黑霧們被風扯裂,融化在空氣中,消失了。
回過神的露蒂連忙點頭,夾着馬腹前進。發現露蒂的手正微微發抖,堤格爾將自己的右手覆在她手上,在她耳邊說道:
「除了我們,還有其他人通過這裏嗎?」
「是不是已經有人打倒過那些怪物了……?」
他瞄準虛空,將冰箭搭在黑弓上,拉緊弓弦。空氣以黑鏃爲中心盤旋扭動,在三人周圍掀起狂風,從乾燥的地面捲起沙塵。
「應該吧。桂妮薇亞公主的寶劍卡里博恩,也有那種感覺。」
「妳還好嗎?」
堤格爾將手伸入掛在腰間的皮囊,拿出某樣物品。是他在亞斯瓦爾得到的黑鏃。光是看到這個動作,米拉就知道心上人想做什麼了。
堤格爾聽了,思索起來。
三人且走且休息,進入左右是高聳懸崖的狹谷,行走了約半刻鐘。
既然被看到這些,就不能繼續隱瞞下去了。再說,他們之前已經稍微對露蒂說明過米拉的拉斐亞斯及奧爾嘉的姆瑪的力量。既然讓露蒂知道某種程度以上的事,就只好轉換方針,改成要求她別說出去了。
堤格爾想起在吉斯塔特交手過的列許。那魔物把森林當成自己的世界,引誘人類進入。這裏會不會也是那樣呢?
必須做好之後被取笑的覺悟纔行。
──現在的我,說不定能用弓突破結界。
露蒂聽了,忍不住勒住繮繩。馬兒嘶鳴起來,停下腳步。
堤格爾安心地鬆了一口氣,輕拍怔住的露蒂手臂。
──幸好有事先製作一些箭。雖然沒想到會以這種方式派上用場。
米拉對拉斐亞斯下指示。龍具的槍頭髮出白色寒氣,流入堤格爾掌心。寒氣無聲地消散後,堤格爾手中出現一支鑲着黑色箭鏃的冰箭。
堤格爾放手。弓弦輕顫,冰箭以驚人的速度消失在黑暗深處。一拍後,強勁的氣流從冰箭消失的方向吹來。
「這下該怎麼辦?感覺不到魔物的氣息呢。」
「既然是因爲那樣的理由,我就安心了。今後也要以好朋友的身分,請你多指教了。」
米拉垂下肩膀,輕吁了口氣。堤格爾撥了撥被吹亂的頭髮,右手微感異常,仔細一看,剛纔射出的黑鏃又回到手中了。
「嗯。但是我也不知道,爲什麼這把弓有那種力量。」
米拉帶頭疾馳,堤格爾與露蒂跟在她身後。一路上,米拉以拉斐亞斯,堤格爾以箭接連打倒、射倒從前方與左右,以及從上方撲來的怪物。粉碎的骸骨如雪花般在空中飛舞,腐敗的肉塊如爛泥般掉落在地上。
有人在耳邊大叫,讓堤格爾一驚回神。一雙充滿好奇心,一藍一紅的眸子正望着自己。
黑暗中,隱約浮現將近三十道人影。
「是……!」
米拉問着,環視周圍。她的龍具只告訴她,前方有魔物存在。
會有這種疑問也是當然的。堤格爾露出不知該如何是好的表情,看向米拉求助。
「只要一進去,就再也不讓你們出來。可以感受到這種堅定的意志呢。」
「妳冷靜點。」
「那些是我們剛纔打倒的怪物哦。」
「結束了呢。」
堤格爾握緊原本插在馬鞍上的黑弓,觀察那些人的模樣。他馬上就發現,那些人的動作很奇怪。
這是設在山谷中某一小段路上的陷阱。只要打破一個洞,就能將其破壞。
抬頭向上看,是細長的天空,陽光幾乎照不進來。數十步遠的前方,是一片昏暗。吹過身上的風也涼颼颼的。
──這玩意兒,果然會自動回到我身邊……
這力量,究竟是爲了什麼而存在的呢?真的只是爲了與魔物戰鬥嗎?
「你有時候會說些很有詩意的話呢。是在吉斯塔特學的嗎?」
但,魔物的目標,真的是他們嗎?
米拉提醒完堤格爾,一夾馬腹,轉眼之間衝到怪物前方,揮動拉斐亞斯。白光彷彿劃破黑暗似地,在空中描繪出耀眼的光痕。一具骷髏兵被當頭劈到胸口,碎裂倒下。
「──堤格爾!」
米拉呻吟般地回答堤格爾的問題:
「你的弓也是?」
米拉縱馬一躍,在空中左劈右砍。甩開想抓住她的屍體,以寒氣吹散黑霧。一彈開刺過來的劍或長槍,立刻展開反擊,以拉斐亞斯的槍頭敲碎骷髏們的頭蓋骨。
「我們在墨吉涅、亞斯瓦爾、薩克斯坦……還有吉斯塔特,都遇過那種怪物。雖然這件事不能公開說,不過在亞斯瓦爾時,我和堤格爾以及另一名戰姬,還有羅蘭閣下、桂妮薇亞公主,五個人一起打倒了出現在城裏的怪物。」
那是拿着生鏽的劍或長槍的骷髏士兵,以及皮膚已經腐爛變色的屍體。除此之外,還有十道人型的黑霧,正隨着風朝這邊飄來。
「至少有及格吧?」
「那種事等之後再想吧。」
米拉以挖苦的語氣說道。也許對那態度很不滿意吧,露蒂瞪着她。
「露蒂,妳冷靜點。米拉不是在說妳。」
「這些怪物並非無法打倒。我們直接突破吧。」
「這是什麼意思?我們剛纔不是一直直線前進嗎?」
露蒂纔剛說完,堤格爾與米拉同時勒馬停步。
露蒂看向米拉手中的拉斐亞斯。
「露蒂,馬暫時交給妳了。」
「就像剛纔說的,我們曾在別的國家,和這類怪物戰鬥過。」
「還有第二陣?」
露蒂看着堤格爾與米拉,愈發混亂了。雖然她並不驚慌,但是很明顯無法理解現況。米拉以綽有餘裕的態度說道:
在薩克斯坦與怪物交戰時也是,黑鏃在不知不覺中回到自己身旁。雖然說只要想到能借着黑鏃與超越人類智慧的東西戰鬥,就覺得很可靠,但同時,堤格爾又覺得可怕。
米拉不滿地哼着,把拉斐亞斯架在肩上。
米拉煩躁地啐道。「請等一下。」露蒂開口:
人影朝三人緩緩接近。露蒂看清對方模樣後,忍不住低聲驚呼。
可是,不到二十秒後,三人又瞪大眼睛。又有怪物出現在前方。同樣是骷髏兵、變色的屍體,以及黑霧。
堤格爾輕拍露蒂的肩膀,安撫她。露蒂交互看着堤格爾與米拉,最後把臉湊向堤格爾,不高興地道:
「羅蘭閣下說,他曾經與妖術師戰鬥過。還說如果沒有杜蘭達爾,自己應該無法破壞妖術。妳的槍也是,不只能操縱寒氣,還有與妖術戰鬥的力量嗎?」
「不,不對。」
露蒂說到這裏,撤回前言似地搖頭。現在的自己該做的,就是不扯後腿。「妳只要看着就好了。」堤格爾對她笑道。
露蒂斂起表情,鬥志重新回到她眼中。堤格爾也再次舉弓,繼續支援米拉。就在堤格爾與米拉打倒五、六具屍體與骷髏後,三人會合。米拉甩動藍髮,強而有力地道:
另一名戰姬是蘇菲,怪物是托爾巴蘭。
露蒂握着劍問道。她當然不可能發現對方不是人類。堤格爾把繮繩交給她,把箭袋纏在腰上。
不論骷髏或屍體,可以讓那種東西自行活動,攻擊人類。除了魔物,他想不出還有誰能做到這種事。
「呃,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因爲我和米拉已經碰過好幾次這種事了。」
米拉說完,露蒂看向堤格爾手中的黑弓。
「總之妳就先看着吧。」
「附近有魔物嗎……?」
「他們好像不是盜匪呢。是什麼人呢?」
米拉騎在總算冷靜下來的馬上,對露蒂說明道:
堤格爾與米拉凝神細看。正如露蒂說的,地上有不少粉碎的骷髏,以及被切成兩半的屍體。
「剛纔那到底是怎麼回事?你到底是什麼人?」
明明遠遠地就能聽到馬蹄聲,爲什麼他們不擺出迎擊動作,而是有如醉漢般地搖晃身體,或者呆立原地呢?
一陣風吹過,將不屬於這個世界的什麼,與空氣一起搬運過來。堤格爾全身寒毛直豎,米拉也緊張地道:
「有什麼我能做到的……」
「雖然我有教過他,但他實在說不上是優秀的學生呢。」
風總算平靜下來,三人周圍一片寂靜。原本纏在身邊的溼暖空氣消失,清冷的大氣拂過肌膚。
不一會兒,三人就突破怪物的包圍。他們在昏暗之中策馬狂奔。假如被怪物追上,就麻煩了。必須儘快離開這詭異的峽谷纔行。
──居然埋伏在這種地方?
露蒂笑道。「我也是。」堤格爾點頭,發現米拉正以揶揄的眼神看着自己。
「你以前說過,這是家傳寶弓……難道說,馮倫家有成爲當家的人都要練習箭術之類的家訓嗎?」
「沒有。」堤格爾搖頭道:
「第一代當家是獵人,所以這把弓成爲傳家寶弓……不過就我所知,從第二任當家之後,就沒有人學過箭術了。我父親和祖父也一樣。我說我想學射箭時,我父親還很驚訝呢。」
「真奇妙。杜蘭達爾是開國國王夏立爾使用過的寶劍。米拉的、應該說戰姬的武器,應該是出自吉斯塔特的神話。就算這些武器有特別的力量,感覺起來也不奇怪。既然如此,使用這把弓的第一代馮倫伯爵,究竟是何方神聖呢……」
「我正在調查這件事。其實這纔是我前往薩克斯坦的真正原因……」
堤格爾把『魔彈之王』的事告訴露蒂。心中有點期待,出生在公爵家的她,也許知道點什麼。但露蒂只是面帶歉色地道:
「對不起。我是第一次聽到魔彈之王這個名字。」
「沒什麼,妳不用在意。是沒有好好把事情說清楚的祖先不好。」
這話一半是安慰露蒂,另一半是堤格爾的肺腑之言。雖然他也知道這些事不能清楚明白地告訴後代,或留下文字紀錄,但正是因此,自己現在纔會這麼辛苦。就算抱怨個幾句,應該也不爲過。
「應該不用我多說,不過我和米拉的事,拜託妳別告訴別人。還有在這裏與怪物們戰鬥的事也是。雖然就算說了,大家八成也只會當成胡扯就是了……」
「我明白了。」
露蒂認真地點頭,垂直舉起自己的劍。
「貝傑拉克家也有許多別說告訴其他人了,就連自家人也不能說的祕密。更何況剛纔那些,都是不能隨便說出去的事──以我的劍與貝傑拉克家之名起誓,我剛纔見到的一切,以及兩位告訴我的一切,我絕對不會泄漏半個字。」
堤格爾與米拉對望一眼,把黑弓與拉斐亞斯疊在露蒂的劍上。
「雖然有點誇張,不過謝謝妳。」
米拉放下拉斐亞斯,安心地嘆了口氣。
「話說回來,妳在三年前通過這座山谷時,有碰過剛纔那種怪物嗎?」
「沒有。碰上那種東西的話,我絕對不可能忘掉。」
露蒂用力搖頭。米拉拋出新的問題:
「雷格那斯殿下知道這條捷徑嗎?」
「可是,身爲公爵家代表的妳沒有帶任何侍女也不行吧?會讓人覺得妳孤立無援,不是好事哦。」
可是,每當米拉想和堤格爾說話,或者接近他時,露蒂總是會搶先一步行動。要說多心的話,確實像是多心,但總是覺得不太對勁。
「怎麼了……?」
露蒂自然而然地伸手握住堤格爾的手。
米拉苦笑。敵人應該也沒料到,有能夠打倒怪物的人通過這裏吧。雖然是偶然,可是隻要想成破壞了敵人的計劃,就會舒暢許多。
「可是我已經把妳帶到薩克斯坦了。那也是爲了私事哦。」
「有牀可睡真是太好了。在這個時期露營,耳朵和鼻子裏都會充滿灰塵呢。」
「如果是這樣,應該不是巴謝拉做的。因爲我在納瓦拉要塞時,沒看過那種怪物。嘉奴隆的話倒是有可能。」
到頭來,堤格爾還是沒把想法付諸行動。因爲他纔剛想起身,露蒂就翻身了。堤格爾不禁停下動作,看向露蒂。就在這時,露蒂突然睜眼,坐了起來。
「對我來說,太鹹了……」
「我和米拉裝成妳的隨從和侍女,不就好了嗎?」
「你的手還是一樣大呢。這次換姐姐帶着你走……」
堤格爾和凡唐素不相識,不過有可能因爲使弓這件事,被凡唐記住名字;米拉也沒見過凡唐,但是也有可能以戰姬身分在某處被凡唐見過。所以別讓他們見面比較安全。
這也是沒辦法的。假如自己是露蒂,肯定也會在許多方面在意起堤格爾。
堤格爾一行人抵達貝特雷領地內的埃爾內鎮時,已經過了早餐時間。距離他們離開夏立爾的捷徑,已經過了一整天。
堤格爾豎耳傾聽,附近當然沒有人類,也沒有野獸的氣息。
說到這裏,露蒂倒抽一口氣。她明白米拉想說什麼了。
「今晚再告訴妳。我想等看過鎮上的樣子之後再做決定。」
「哦。的確常有那種事呢。」
沒辦法,堤格爾把露蒂抱起,讓她躺在地上。
「雖然我在戰鬥時派不上用場,可是,就算對方會使用可怕的妖術,只要知道有人能對抗那些妖術,就安心多了。只要想到就算有驍勇善戰的騎士們保護殿下,也不一定能通過這兒,就會覺得幸好來這裏的是我們。」
「買那麼多要做什麼?」
當然,米拉和堤格爾還是會趁着露蒂不注意時互相凝視、握手,以及擁抱。可是次數少了很多。
也許沒發現堤格爾的反應吧,露蒂在他耳邊小聲呢喃:
「光是專門賣葡萄酒或乳酪的店,就有好幾間呢。」
這麼說來,十二歲時,露蒂經常握着堤格爾的手,帶路似地走在前方。堤格爾也想起了她驚訝於自己手掌之大時的表情。
現在的話,稍微抱一下也沒關係吧?堤格爾眺望着米拉的背影,心想。
米拉燦然笑着,堤格爾有股想用力抱緊她的衝動。但因爲露蒂就在附近,只好拚命忍耐。
太陽已經西斜,在地面上拉出一行人細長的影子。
「沒錯。先來試試這個吧。」
「先不討論你的部分,讓米拉假扮侍女太困難了。因爲侍女有侍女的禮儀。雖然說龍具可以像這樣包住……」
露蒂點點頭,笑着對米拉道謝:
「想拜託我什麼事呢?」
堤格爾與米拉不懂她的意思,訝異地看着露蒂。
「雖然說現在不是可以悠哉活動的時候,不過可以的話,我希望今天、明天也在這鎮上休息。而且我有事想拜託米拉。」
三人來到大路上。路邊排着各式各樣的露天攤販,主要是賣喫的或喝的,但也有賣皮製品或玻璃製品、樂器的店。客人大多是鎮上的居民,像堤格爾他們這樣的旅人並不多。
並非因爲感受到怪物們或魔物的氣息,也不是因爲感受到視線。
露蒂並不回話,只是呆呆地看着火堆。接着她把目光移到堤格爾身上,手腳並用地爬到堤格爾身邊,繞到感到疑惑的他身後,從背後抱住他。兩團豐滿又柔軟的物體按在背上,使堤格爾全身發直。
──應該是打倒怪物的關係吧……
可以感覺到露蒂發出輕笑。
「你就假扮成隨從吧?這樣一來,就算走路時掉沙子,大家也不會怪罪你呢。」
「很有一逛的價值呢。還有許多北方制的乳酪,如果是搭馬車來的,就能買下所有的種類了。」
米拉取笑着堤格爾,露蒂認真地回道:
堤格爾感到疑問,露蒂理所當然地回答:
雖然不知道是魔物,或是妖術師做的,但對方肯定是能夠操縱怪物的存在。而且在不久的將來,對方一定會發現這些怪物被消滅,並因此調查是誰經過這條妖道。
露蒂走在流經鎮上的河畔,說道。
「也能這樣解釋呢。」
「可以稍微維持這樣嗎?」
聽米拉這麼說,露蒂皺眉。這次的任務,只許成功,不許失敗。米拉鼓勵似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當然。包含這座山谷,這一帶全是王家的直轄地。而且這兒離公路太遠,平常不會有人來,所以纔會成爲捷徑……」
堤格爾反手握住露蒂的手。雖然細小,但那是屬於戰士的手。
†
堤格爾連忙出聲提醒。露蒂因他的反應而放手,但別說難爲情了,她甚至以擔心的口吻問道:
「不必想得那麼嚴重啦。凡唐伯爵聽說現況後,應該也沒多餘的心情注意我或堤格爾。我們邊喫飯邊想吧。」
「這是試喫用的嗎?」
堤格爾咬了一口露蒂遞來的乳酪,皺眉:
「說的也是。那麼等這件事告一段落,換我把你帶到哪邊去吧。」
「我有點懂。」
堤格爾嘴角浮起微笑。把妳捲進這種事裏,對不起。在喫晚餐的不久之前,堤格爾向米拉道歉。米拉笑着回道:
「這麼想的話,很多部分就解釋得通了。既然是王家的直轄地,一般諸侯的部隊就不能隨意經過。只要派妖術師在這裏佈下陷阱……」
米拉佩服地道。露蒂雙眼發亮地說:
再說,雖然露蒂變得積極許多,可是也沒有因此排擠米拉。
火堆中的木柴,發出嗶嗶剝剝的聲音。
被米拉扛在肩上的拉斐亞斯,已經在進入小鎮前纏上重重布條了。
忽地,耳邊傳來淺而均勻的呼吸聲。露蒂似乎就這樣睡着了。
堤格爾與米拉開始策馬前進。忽地,堤格爾回頭。
看着兩人的互動,米拉的心裏很不是滋味。
堤格爾一面警戒四周,一面凝視着米拉那被火光照亮的頭髮與背影。
「現在,你的後背就在我眼前,感覺真是不可思議。」
「話說回來,該討論一下見凡唐伯爵時,大家要使用什麼身分了。米拉是戰姬的事,絕對要隱瞞……」
一行人先去找了間有馬房的大型旅館,讓兩匹馬休息。
半刻後,三人離開了山谷。
「不牽着你,沒問題嗎?會不會走丟?」
堤格爾也想起往事,湧起懷念之情。
──都是因爲我把妳帶來布琉努的關係。
「在森林或山丘奔跑完,累到走不動時,你都會揹着我不是嗎?」
「那我們走吧。」
露蒂拉着堤格爾,走向賣乳酪的攤子。米拉無奈地跟在兩人身後。露蒂把一枚銅幣交給老闆,接過一小塊乳酪。仔細一看,攤子前放着裝了許多切成小塊的乳酪的小盒子。
露蒂伸手,握住堤格爾的手。
「陪我一下。反正都到這兒了,就來買一些合口味的乳酪吧。」
「是無所謂啦……」
米拉苦笑着同意。有空閒時,她也會準備好幾種紅茶與果醬,放在身邊。
三人圍繞在火堆旁露營。現在是堤格爾守夜,米拉與露蒂都裹着披風,沉沉入睡。
米拉談到吉斯塔特的首都席雷吉亞的事時,她會很感動地聆聽,也會把布琉努首都尼斯與王宮的事告訴米拉。老實說,因爲沒辦法和堤格爾聊這些,所以米拉覺得很新鮮。
露蒂回道。
「等、等一下?」
「以前的夢?」
堤格爾開玩笑地說着。不過有灰塵的事是真的。春天的地面柔軟,塵土本來就容易飛揚,堤格爾等人是騎馬旅行,揚起的塵土量更是不用說。
「去年,我不是把你帶到亞斯瓦爾嗎?這次只是換成你而已。再說這樣一來,我也不必爲去年的事感到內疚了。」
月亮高掛天空。
「這樣才能每天享受不同口味的乳酪啊。」
果然還沒睡醒嗎?露蒂以臉頰蹭着堤格爾。就算在小時候,也沒有這樣吧。堤格爾如此心想,但是又不好推開她。
「這種規模的城鎮,應該能再買到一匹馬纔對。等我們買完其他東西,就去找馬吧。」
──要是對方能就此收手,就太好了。
最好和米拉商量一下,隨時都要有個人陪在露蒂身邊。
從昨天起,露蒂與堤格爾的距離就縮短許多。一下子靠在堤格爾身上,一下子牽他的手,一下子摸他的頭。雖然露蒂本來就會做些和堤格爾玩鬧的事,但是總覺得現在的態度不太一樣。
「有人認爲殿下可能會抄捷徑,所以事先把那些怪物安排在這裏?」
露蒂停下腳步,仔細打量起堤格爾與米拉。
「我做了以前的夢。」
──下次,說不定還會在什麼地方碰上他們。
「米拉,謝謝妳。託妳的福,我稍微放心了。」
米拉也皺着眉頭,感想相同。但露蒂卻笑着遞出一小片面包:「放在這上面,再喫看看。」
堤格爾與米拉對望一眼,照着露蒂的說法去做,接着瞪大眼睛。原本死鹹的鹽味被面包中和,變得鹹淡適中。
「妳是怎麼記住這種喫法的?」
「當然是做各種嘗試後,一一記起來囉。」
堤格爾發問,露蒂認真地回答:
「你在教我打獵時,不也說過嗎?只要經常在森林行走,就能自然記住花兒的色彩或樹木的不同之處。這和那是一樣的哦。」
一樣嗎?堤格爾在心裏疑問。記住森林中的東西,不需要花錢,但是想弄到各地生產的乳酪,必須花很多錢。至少亞爾薩斯是做不到的。
「必須日日磨練,纔能有收穫。就這點來說是一樣的。」
由於米拉苦笑着這麼說,所以堤格爾還是點頭了。
「話說回來,把這種乳酪淋在烤肉上,應該也會很好喫吧。」
堤格爾一邊咬着麪包,一邊說道。露蒂皺眉:
「先不說烤不烤,把乳酪放在肉上,不太對吧。乳酪是乳酪,肉是肉,應該分開喫呀。」
「妳沒把乳酪淋在肉上過嗎?」
堤格爾問道,露蒂以當然沒有的表情搖頭。堤格爾愉快地笑了起來。
「好,那我們就來試試吧。要是不合妳的口味,我會全部喫掉的。」
剛纔逛過的攤位中,有賣堤格爾知道的乳酪的店。堤格爾與米拉前往那兒,切了塊大小適當的乳酪回來。
接着,兩人前往賣烤羊肉串的攤子,在買烤肉串的同時,請老闆順便加熱乳酪。
離開攤子後,堤格爾把加熱過的乳酪淋在烤肉串上。露蒂看得臉頰抽搐不已,皺着眉,向米拉發問:
「妳能接受嗎?」
「我有喫過。」
如此這般,兩名戰士對峙了起來。
堤格爾把藥草敷在傷口上,困擾地道。不過他也常做危險的事,所以沒辦法強勢責備米拉。
米拉重新思考,兩人齊上的話,真的能贏過巴謝拉嗎?
「說成這樣太誇張了。這是我很習慣的喫法哦。」
「這樣應該就沒問題了。」
堤格爾擔任裁判。他站在離米拉兩人稍有距離之處,腳邊放着黑弓、箭、以及裝了藥草和包紮傷口用的繃帶等物品的木桶。
傷口似乎已在米拉沉思時包紮完畢。堤格爾輕拍米拉的肩膀,跑到露蒂身邊。露蒂等不及似地,漾起大大的笑容。她似乎累到沒力氣走過來了。
雙方放下武器。米拉朝露蒂一笑:
「妳不是希望拿出真本事比試嗎?巴謝拉原本是傭兵哦?不會和妳講武德的。」
她說完,又咬了一口烤肉,咀嚼完吞下後,看着堤格爾:
露蒂開心地笑道。
「就是堤格爾。他有沒有什麼奇怪的地方?」
長槍與劍抵在一起,雙方向後跳開。就在這個瞬間。
米拉在心中發誓,晚點要好好向心上人問清楚。同時不忘叮囑道:
「以妳的身手,就算使用普通的棍棒,也夠危險了。可是,棍棒果然比不上真正的長槍。想讓我的劍傷到那男人,除了努力鍛鍊之外,還必須讓感覺更敏銳纔行。」
米拉的槍朝露蒂的腿刺出,露蒂劍指米拉,自下而上地挑起。
米拉走出水缸,稍微清洗起身體。煙霧中有聲音傳來。
在奧爾米茲的市區,米拉在堤格爾的推薦下,喫了加入許多伏特加的烏哈湯(魚湯)。醉倒的米拉被堤格爾揹着,在不被士兵發現的情況下,偷偷回到公宮。
「說的也是。下次我會這麼做的。」
──雖然說戰場上沒有絕對。
血珠再次飛舞於空中。這次是從米拉的額頭與露蒂的肩膀濺起。擔任裁判的堤格爾寒着臉,眯細眼睛,但仍然緊抿嘴脣決定繼續。
三人在旅館歇息後的隔天早晨。
原來是這種事啊?米拉鬆了口氣,隨口矇混過去。
米拉道歉後,以只有堤格爾看得到的角度微笑。
「妳太樂觀了。」
露蒂遲疑地發問。是堤格爾的話當然無所謂。雖然很想這樣回答,但米拉還是忍了下來,不着痕跡地道:
兩人臉上都充滿緊張之色。畢竟雙方都是超一流的戰士,只要稍微失手,別說害對方受傷了,甚至有可能奪走對方的生命。
「謝謝妳。傷勢不重的話,只要說是被諸侯聯軍劃傷的就行了。而且我們也真的擊退過諸侯兵。」
「可是,總有一天必須和巴謝拉戰鬥。我也有同樣的想法哦。更何況必須洗刷你的冤屈才行。雖然危險,但如果能稍微提高獲勝的可能性,我很樂意奉陪。」
昨天白天說的,想拜託米拉的事,就是這件。
「什麼事?」
露蒂誠實地回答。「但是──」又繼續說道:
「你總是能爲我打開未知的門呢。」
「但是能讓你幫忙包紮的話,就會覺得可以再來一次呢。」
說完,過了大約五秒,露蒂再次開口:
──竟敢鑽進使槍的我的攻擊範圍裏呢。
「有嗎?」這問題太突然,而且太模糊,米拉也只能如此回答。
「和巴謝拉戰鬥過後,妳有什麼感想呢?」
「開始!」堤格爾叫道,米拉與露蒂同時行動。
「我覺得,如果我和妳聯手戰鬥,說不定能打贏巴謝拉。」
米拉改變戰鬥方式,站在原地,連續做出短距離的突刺。露蒂承受不住,向後躍開,但是又立刻繞着米拉周圍奔跑,想找出米拉的死角。
「對不起。」
「也許是我多心了,但我總覺得堤格爾經常打量着妳。所以擔心他在吉斯塔特時,有沒有對妳做過什麼失禮的事。」
露蒂撥開黏在臉上的瀏海,調整呼吸,抗議起來。米拉擦着手汗,笑道:
米拉放開長槍,撲在地上閃過露蒂的劍,一個掃腿,將露蒂驚得朝旁邊跳開後,綽有餘裕地撿起掉在地上的槍。
堤格爾叫道。他手上握着黑弓,如果有人想繼續戰鬥,就會朝她們腳邊射箭。
「饒了我吧……」
鎮外的小森林中,米拉與露蒂分別握着龍具與劍,彼此對峙。
寒氣颼颼,米拉的長槍直指對手的臉,露蒂仰過上半身,在米拉伸長手臂的瞬間做出刺擊。米拉側身閃避,向後跳開。露蒂放低重心,向前直衝。
浴室內蒸氣氤氳,兩人分別坐在水缸中,將肩部以下的部位泡在溫水裏,以手指梳理頭髮。雖然傷口因碰到水而發疼,但是從疼痛的程度,可以知道傷勢並不嚴重。
米拉聳肩。接着她想起四年前,也有過類似的場面。
露蒂忍不住面紅耳赤。「說的也是。」她輕輕點頭致意後,再次舉劍。
「雖然這不是旅行時該做的事呢。更何況是在見凡唐伯爵之前。」
室內充滿潑水聲與水珠從水缸滴落的聲音。
埃爾內鎮沒有公共浴場。但是堤格爾一行人下榻的旅館有附設的浴室,只要付錢,就能入室沐浴。
「那不是我能正面對抗的對象。」
米拉誇張地聳肩,藍色的眸子中閃爍着鬥志。
回到旅館後,米拉與露蒂立刻借用了浴室,並請旅館幫忙清洗換下的衣物。由於她們已經事先買好替換的衣物,所以不怕沒衣服穿。
「我知道了。」
「這應該是好惡兩極的味道吧……」
「沒問題嗎……?」
米拉聳肩。堤格爾朝她走近,以沾了水的布幫她擦拭傷口。
刺、攔、劈、撥、削、掃。兩人使出渾身解數,只要發現一絲可能,就會挺身向前,加以進攻。就連槍尾或劍鐔都用在攻擊或防禦上。
浴室的地板是石造的,微微傾斜。四個角落都有排水口,好讓從水缸溢出的溫水流出房間。周圍沒有窗戶,連接更衣室與浴室的門可以從浴室這邊上閂。
兩人衡量着彼此的攻擊範圍,槍與劍再次正面交鋒。兩人搶到對方位置上,又立刻放出突刺與斬擊。雙方聚精會神地注意對方的呼吸,觀察對方的視線,不放過對方的任何一點微小動作。
這場拿出真本事的對決,是露蒂要求的。
雖然說是浴室,可是很簡樸,除了兩隻裝滿溫水,足以讓成年人能坐進去的水缸之外,沒有其他物品。使用者需向旅館借動物油製作的肥皂與木桶,才能進入更衣室除去衣物,進入浴室。
但是不論如何,不該在開戰前過度樂觀。比起兩人齊上,還不如由自己與露蒂儘可能地引開巴謝拉的注意力,讓堤格爾射死他,勝算更高。
「還好吧?我沒什麼感覺。」
米拉趁機躍起,做出必殺的一擊。露蒂一面向右跳開,一面向前揮劍。
──能贏嗎?
請妳拿出真本事,和我對決。
「覺得有什麼成長嗎?」
數根斷裂的髮絲輕揚,數滴血珠噴濺於空中。米拉的長槍擦過露蒂的左耳,露蒂的劍劃過米拉的左頰。蒼藍與碧藍與鮮紅的眸子交錯,兩人同時感受到對方的戰意沸騰了。
之所以說要看過鎮上的樣子之後再做決定,是爲了確認能不能在鎮上買齊止血藥、退燒藥與金創藥的緣故。
米拉故意露出破綻,露蒂的腳步慢了下來。
逐漸地,雙方開始能判讀出對方的動作。雜念全部消失,心中只有戰勝眼前對手的念頭。預測對方的攻擊,思考如何對應;預測對方如何反擊,揮動武器。伴隨着虎虎風聲,捕捉對方攻擊的軌道。
「我好幾次發現他的眼神飄到我的胸部和大腿上。但是頂多覺得有點害羞,沒有厭惡感。畢竟是男孩子,也是沒辦法的事嘛。」
「這樣太奸詐了吧?」
露蒂想了想,苦笑起來。
槍頭與劍鋒撞擊在一起。米拉不得不佩服露蒂的膽識。
「如果是不認識的人,就另當別論,但堤格爾和我太熟了,所以我不會在意。雖然還是會傻眼或火大就是了。妳呢?」
米拉驚訝地問着,露蒂用力點頭,眼中充滿堅定的決心。
「幸好沒受什麼大傷。我在旁邊看得心臟都快停了。」
藥草刺痛着傷口,使米拉皺眉頭。雖然傷口全都很淺,但是數量比想像中的多。因爲她是全力以赴地戰鬥。而且露蒂的武藝果然也很高明。
「停!」
「碰到那種情況時,要立刻逮捕現行犯,痛罵他一頓比較好哦。不然堤格爾會得寸進尺的。」
那男人,強到可怕。在米拉認識的人中,只有羅蘭有同等強度。而且巴謝拉說不定比羅蘭更強。除了自己和露蒂,還必須加上羅蘭,纔有可能獲勝。
米拉嘆氣,但仍然很快地回道。堤格爾擔心地看着她。
「拿出真本事……要我使用拉斐亞斯嗎?」
「那個,妳被用那種眼神看,不會在意嗎?」
米拉迅速地抽回長槍,想帶過露蒂的劍似地虛晃一招,打橫旋轉槍桿,朝露蒂掃去。露蒂以空着的右手握住槍桿,大喝一聲,飛步向前,劍尖直指米拉的胸口。
「可以問妳一件事嗎?」
米拉搖頭。巴謝拉的強度超乎常人,先不討論以龍技戰鬥的情況,單純就戰士的實力而言,自己比不上他。
「我也這麼想。可是,我遲早必須與巴謝拉戰鬥,而且非贏他不可。不論如何,我都想打倒他,所以請妳幫我個忙。」
「不知道。」
露蒂咬了一口淋了乳酪的烤肉,表情變了。「怎麼樣?」就算堤格爾發問,她也不回答,而是細細品味似地緩緩咀嚼。吞下肉後,她總算開口:
看着眉開眼笑地接受堤格爾包紮的露蒂,米拉心中果然很不是滋味。
──大部分的人都是這樣呢。
昨晚,喫過晚餐後,露蒂向米拉發問。
聽到堤格爾的回答,露蒂陷入沉思,喫掉剩下的烤肉。
「對不起,還有一件事,我想和妳談談。」
這部分纔是正題吧。「什麼事呢?」米拉回問道。
「堤格爾的那把弓的力量,可以用在戰場上嗎?」
「妳還是別那麼打算比較好。」
米拉立刻說道。見到那種力量,會有這種想法,也是當然的。她心想。
「爲什麼呢?這麼說來,妳不是也對諸侯兵使用過龍具的力量嗎?」
「我是對巴謝拉使用的哦。爲了出其不意,所以稍微使用了一下力量。」
米拉苦笑,但是又馬上斂起表情。
「雖然這是我母親說的,但是展現過強的力量後,人們就會一直期待那股力量。久而久之,所有人都只想依賴那力量,只看着那力量,不在乎使用者。」

米拉衝完身體,泡回水缸,繼續說道:
「就堤格爾來說,人們不會在乎堤格爾本人如何,只把他當成發揮寶弓之力的道具,除此之外的部分,全都不重要。」
半晌的沉默後,露蒂以苦澀的聲音發問:
「這是吉斯塔特長年以來的教訓嗎?」
「沒有那麼誇張啦。再說,要是過度依賴力量,假如有一天,因爲某些原因而失去那力量時,會覺得整個世界全部崩塌的。妳應該懂吧?」
「嗯。」露蒂輕聲回應,最後嘆了口氣。
「我只是在想,我該如何報答堤格爾而已。」
「現在想這些太早了。」
「我知道。大概是因爲看到那力量,所以稍微失去冷靜了。就算這一戰結束,在我國,把使弓的人當成懦夫的風氣應該也不會消失吧。可是,如果是堤格爾,而且展現出那力量的話……」
幸好有先聽到這些。米拉心想。
假如露蒂沒和任何人商量,一股腦兒地猛衝,就不妙了。
露蒂轉身背對堤格爾,想衝回水缸。可是踩中肥皂,腳一滑失去平衡。毛巾脫手,飛到半空中。
「呀啊!?」露蒂發出可愛的尖叫聲,扭動身體。飛到半空中的毛巾落下,蓋住她的臀部。發現自己被從後方頂着,全身被堤格爾看了個精光,露蒂不由得滿臉通紅。
另一名女性有一頭鮮豔的紅髮,做旅人打扮,右手的袖子在風中飄蕩。兩人都是擁有傾國容貌的美女。
金髮女性回頭,祖母綠的眸子盈滿溫柔之色。
──雖然不能言之過早,但布琉努肯定比想像中還充滿危機。
就算不期待能得到正當的的評價,至少也該得到一定程度的讚賞。
堤格爾連忙伸出雙手抓住她的腰,想把她拉到自己身邊,但是雪白的臀部因此撞在自己腰上,發熱的某個部位擦過她的大腿。
「我要出去了。妳呢?」
接着,清脆悅耳的金屬聲傳入騎士耳中。
「別泡到熱昏哦。」
露蒂想說請放開我,可是舌頭打結。而堤格爾則是想放開露蒂,但露蒂雙腳亂踢,也無法就這樣放開她。儘管想讓露蒂冷靜下來,但堤格爾自己也很混亂,無法順利安撫她。
米拉強而有力地道。她就是爲此,纔在這裏的。
那些事,究竟拓展了多少米拉的世界,爲米拉的世界增添多少斑斕的色彩呢?幸福的回憶與一切喜怒哀樂,全都成爲無可取代的寶物,深深存放在心中。
「對、對不起……」
騎士拚命擠出聲音,向她們勸道。兩個人不可能贏過十個人,假如她們被敵軍捉住,下場將慘不忍睹。
「快、快逃。」
堤格爾道歉,做好覺悟,回到更衣室。
兩人抵達布琉努後,爲了前往首都,開始南下,但旅行得很不順利。有不少公路被洪水阻斷,還能通行的幹道,都有布琉努軍駐守。
露蒂的聲音中帶着安心。
兩名士兵被金髮女性以錫杖分別擊碎鼻子與下巴,倒在地上抽搐不已。
我也是啊。米拉心道。
然而現在的莉莎截然不同。她會率真地歡笑,哭泣。完全展露真性情。
彷彿爲了捕捉什麼人似的,在每條公路上配置士兵。剛纔的那些士兵,應該也是同類吧。
被稱爲莉莎的紅髮女孩點頭。
忽地,他停下腳步。有十道人影朝這邊走近。
騎士抬頭,見到兩名女性保護自己似地站在前方。
「謝謝妳。」
騎士頭上沒有頭盔,頭髮髒亂,臉上滿是汗水與泥土。但是似乎累到沒有力氣擦拭。手中的劍只剩半截,身上的鎧甲充滿傷痕。
畢竟把她帶來這個國家的是自己。再說,假如她有什麼三長兩短,不僅路伯修會陷入混亂,布琉努與吉斯塔特也會產生嫌隙吧。
不消多久,他馬上就明白那些人是諸侯兵。對方發現獵物似地勾起嘴角,一直線地走到他周圍,低頭看着他,眼中亮起猙獰的光芒。
緊接着,鐵片變形的刺耳聲音,以及骨頭、肉體碎裂的沉悶聲音傳入耳中。騎士抬起頭,因眼前的景象,懷疑自己的眼睛出了問題。
「蘇菲,該怎麼辦?」
「請、請、請放、請放放……」
紅髮女孩回頭,屈膝蹲下。左右異色的眸子令人印象深刻。
可是,第二腳沒有踢來。一陣輕快的腳步聲接近,停在自己身旁。
堤格爾知道浴室內側有門閂,所以在進入之前,輕輕推了一下門。
†
他在房間裏保養黑弓時,聽到隔壁傳來開門、關門聲,認爲米拉她們已經洗完澡了。
蘇菲以憐憫的眼神俯視着失去意識的騎士。雖然不清楚他發生了什麼事,但是從那傷痕累累、累到暈倒的樣子看來,他應該是不眠不休地行走吧。
──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呢?
是年輕女孩的聲音。但是說話的語氣很像兒童。
當然,有時是人少的那方有錯,兩人也因此碰上不少爭執,不過就蘇菲個人而言,她很喜歡莉莎的溫柔。
認識堤格爾,和他一起走在公宮與市區,一起在奧爾米茲的大地上奔馳。
就在這時,更衣室傳來米拉的聲音。
過去,在吉斯塔特見到的莉莎,是給人難以親近的感覺的女孩。
「堤格爾已經立下相當多功勳了。多到不論是誰,都無法有異議的程度。他身上的不白之冤也一定會洗刷乾淨的。所以妳不必操之過急。」
遠遠看到士兵時,立刻隱身躲藏,或是繞道離開。睡覺時會爬到樹上,或是找有掩護的地方。基於這樣的原因,他一直無法抵達拉尼永要塞,而是像這樣在草原徘徊。
目前的蘇菲,不論如何都想幫莉莎取回記憶,與身爲戰姬的她好好談談。
「露蒂,妳還在裏面嗎?」
說不定身爲戰姬的她也有這樣的一面,只是自己不知道而已。只要這麼一想,蘇菲就會忍不住想微笑。
蘇菲看向身旁的莉莎。只有這女孩,一定要保護好纔行。
「不、不、不行,不行……!」
自己的行囊,則是交給莉莎幫忙拿。雖然蘇菲不太想讓失去右手的莉莎做喫力的事,但是莉莎意外地有力氣,輕輕鬆鬆地以左手拎起兩隻行囊。
兩人四目相對,堤格爾露出訝異的表情。
「不過,應該能從這個人身上問出點什麼呢。」
露蒂也驚訝到說不出話。雖然她想以手上的毛巾遮掩身體,但也許是太慌張了,毛巾上下移動着,不知該遮住哪個部位。
難道她們想二對十嗎?太有勇無謀了。
其中一人抬腳朝騎士臉上狠踢,似乎打算做形式上的拷問。騎士蜷縮在地上,下意識地抱住頭部,作爲些微的抵禦。
儘管如此,如果被人知道身爲戰姬的自己出現在布琉努,還是會造成問題。因此,兩人在明知可能遇到野獸或強盜的風險下,遠離公路前進。這是到昨天爲止的事。
強盜嗎?騎士想握緊手中的劍,可是使不出力氣。就算想躲,可是草原上的視野太好了,找不到掩護。最重要的是,他的身體已經累到無法隨心所欲地活動了。騎士的身體失去平衡,坐倒在地上。
米拉並不說出口。她從水缸起身,溫水漾起波浪,溢到地面。
其他士兵先是發怔,接着怒氣衝衝地舉劍砍來。金髮女性身形不動地揮舞錫杖,兩人、三人地把士兵打倒在地上。轉眼之間,所有士兵全數倒地,根本稱不上戰鬥。
「你好,我叫蘇菲亞。你呢?」
他是納瓦拉騎士團的一員,是羅蘭放棄要塞那晚,保護雷格那斯王子往北逃的騎士之一。可是在黑暗中與同袍走散,爲了躲開敵軍的耳目,最後來到這片不知名的草原。
騎士想回話,但是面臨死亡的絕望,以及得救後的安心,使他出不了聲。連日累積的疲勞一口氣湧上,騎士雙眼一翻,暈了過去。
莉莎擔心地看着騎士,問道。她已經與蘇菲熟到能以暱稱呼喚彼此了。
之所以經過這裏,純粹是偶然。不過搭救騎士,則是出於莉莎──伊莉莎維塔的意志。和莉莎一起旅行後,蘇菲發現,只要見到少數人被多數欺凌的場面,莉莎就會想也不想地衝出去。
沉穩,但充滿威儀的聲音從上方傳來。緊接着是好幾道淫穢的笑聲。是包圍自己的諸侯兵發出的嗎?
他有時會停下腳步,泄氣地嘆息。但是又會努力打起精神,拚命移動雙腿。
堤格爾踏入浴室。露蒂猛地跳出水缸衝到門邊。兩件事幾乎同時發生。
蘇菲除去騎士身上的鎧甲,把他揹在身上。
「不可以欺負弱小!」
──根據到今天爲止收集的消息,似乎有人張開某種巨大的羅網呢。
儘管他幸運地死裏逃生,不過在那之後,除了取得糧食之外,他儘可能不接近任何村莊或聚落。
蘇菲一面聽莉莎哼着小曲,一面思考。
似乎是擔心久沒出來的露蒂,特地過來看看情況的。堤格爾想也不想地放開露蒂,露蒂也如小鹿似地猛地跳入水缸中。
兩人在夕陽下走了起來。
泡在水缸中的露蒂,也在這時發現外頭有人。並想起米拉離開後,自己沒有重新帶上閂的事。
「放心。」
「看來似乎沒有大礙。你再等一下。莉莎,他就交給妳了。」
「雖然不知道你們是基於什麼理由做這樣的事,但我可不能袖手旁觀呢。假如你們直接離開,我可以放你們一馬。」
太陽即將碰觸到西方地平線,天空被染成橙紅色時,一名年輕的騎士拖着身體,走在草原上。
不可思議。只能這麼說了。儘管連續打倒十名士兵,但金髮女性只是理了理瀏海,呼吸絲毫不見紊亂。
堤格爾僵在原地。他不知該如何反應,雙眼也離不開那白皙的裸體。露蒂的身體比當年見到時更成熟、更有女人味了。過去的情景與眼前的光景在腦中交錯,使他身上的某個部位發熱腫脹。
門沒有上閂。堤格爾認爲浴室中沒人了,開始脫除衣物。
「總之,先離開這裏吧。不好意思,要請妳幫忙拿行李了。」
與王子走散後,第一個進入的村莊,已經被巴謝拉的諸侯聯軍掌控,是他的不幸。
「好。」莉莎一口答應。
米拉走出浴室,帶上門。露蒂泡在水缸中,陷入沉思。
堤格爾來到更衣室,是大約十五、十六分鐘後的事。
一名女性穿着白與綠的禮服,金髮及腰,手上拿着金色的錫杖。就防身武器來說,有點太搶眼了。
──不然的話,箭是無法抵達蒼冰星的。
她們曾被布琉努軍發現,差點被拉進樹林中。蘇菲當然不可能讓那些人得逞,以龍具光華(薩德)將他們一個不剩地打趴。
露蒂無法回話。她把半張臉泡在溫水裏,臉上的火燙,久久無法恢復。
「我想再泡一會兒。」
「我想成爲堤格爾的力量。堤格爾幫了我很多忙。小時候,和他在山林中游玩,拓展了我的世界。讓我想學騎馬,想學劍術,因此成爲殿下的貼身護衛。」
──更重要的是,我也不希望她受傷。
蘇菲苦笑起來。沒想到自己居然會有這種想法。世事果真難料。
莉莎訝異地朝蘇菲看來。應該是不明白她爲什麼突然發笑吧。「有妳在,真是太好了。」蘇菲向莉莎道謝,莉莎也笑了起來。
在愈來愈暗的天空下。兩名戰姬與一名騎士,穿過草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