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迴避燒村
《魔彈之王與凍漣的雪姬》 · 川口士 · 2.7萬 字
堤格爾等人成爲亞特里斯的客人,已經十天了。
雖然氣溫一日比一日寒冷,可是調查沒有任何進展。
他們向亞特里斯的隨從們學習薩克斯坦語,借閱王子至今爲止調查、整理的狼人紀錄,但仍然沒有任何頭緒。
這天,堤格爾與拉菲納克、加雷寧用過早餐後,一如往常地集合在堤格爾的房間。他們總是在這裏進行調查與討論事情。
「有二○多人的部隊全部變成狼人的情況,也有隻有一個人變成狼人,或五、六個人變成狼人的情況。真是搞不懂……爲什麼這麼沒規律呢?」
拉菲納克靠在沙發上,嘆道。
「目前只知道,只有士兵會變成狼人。而且是外出巡視主要幹道或領土邊界,或是討伐盜匪、與敵對勢力起衝突等等,總之,必須離開城市或村鎮超過一天以上,纔會變成狼人。住在城市或村鎮的居民不用說,就連防衛城市的士兵,也不曾變成狼人過。」
堤格爾以複雜的表情說道。假如居民也會變成狼人,人們一定會開始互相猜忌,情況變得一發不可收拾。
雖然說出城就有變成狼人的危險,可是從來沒接到四處遊走的旅行商人或吟遊詩人變成狼人的報告。而且,也沒有地方村民變成狼人的紀錄。花上超過一天的時間進城採購,不管在哪個村子,都是很常見的事。
「士兵的年紀與出生地、所屬部隊……這些部分,也找不出共通點。這麼說來,那魔物是隨機把士兵變成狼人的嗎……」
坐在另一張沙發上的加雷寧皺眉道:
「雖然不知那魔物爲什麼要把人類變成狼人,但是又爲什麼,只把士兵變成狼人呢?魔物的想法果然無法推測嗎……」
沒錯,茨魅。自從在山中交手後,那魔物就不曾在堤格爾等人面前現身了。直到幾天前,都還有接到士兵變成狼人的報告,表示她仍然潛伏在某處活動。可是,無法推測她的藏身之處。
「本來以爲知道魔物存在的我們,看了紀錄後,也許能明白什麼……」
堤格爾嘆了口氣,看向桌面。
「除了知道米拉平安無事之外,沒有什麼好消息呢。」
桌上有一封六天前送達的,米拉寫的信。從索萊馬尼走到漢諾威,需要三天半的時間。這表示瓦爾特洛緹確實遵守了約定。
米拉在信上提到自己平安無事,但是爲了解決狼人的問題,會暫時住在瓦爾特洛緹那兒,並對延後再會時間的事感到抱歉。看完信,堤格爾與加雷寧總算放下心上的大石頭。
至於這封信是否爲其他人模仿米拉的筆跡寫成的?堤格爾與加雷寧都認爲不可能。
「假如是瑞沃倫斯家的人寫的,應該不會提到狼人的問題。八成會寫說自己將會以戰姬的立場安靜地住在那邊之類的話。」
「要去攻打戈德伯格。」
「再說,信上還提到希望我們一起調查狼人的事。完全沒有要我們救她或期待重逢之類的話。不向他人求救,認爲重逢是理所當然的事,這種態度非常有琉德米拉大人的風格。」
「王子的部下中,沒有人箭術比你強嗎?」
堤格爾看向亞特里斯,只見他以壓抑體內怒氣爆發般的表情道:
回答堤格爾這問題的,不是亞特里斯,而是考尼茨。
──原來如此,是這種感覺啊。
「放火燒村的話,只要兩、三百名士兵就夠了。攻擊我方村子的戈德伯格軍,應該也是這個人數吧。」
「原來如此。確實非常惡毒。不過我喜歡。只要在明天之前,準備兩百名士兵就可以了,是吧?」
「來比個賽吧。你從部下里挑十名擅長射箭的人。必須是弓,不可以用弩。如果其中有人的箭術比我強,我就多發兩枚銀幣給你們。當然是每個人多兩枚的意思。」
聽完堤格爾的作戰計劃後,亞特里斯眼神發亮,笑了起來。
「話說回來,雖然只有百人,但是爲什麼要僱用傭兵呢?殿下手下的士兵不夠多嗎?」
「我已經聽說了。你就是指揮官嗎?很年輕嘛。」
考尼茨逼亞特里斯做選擇似地說道。
房間裏,除了金髮王子之外,還有一名身穿黑衣的禿頭男子。是考尼茨。堤格爾緊張地挺直身體。
堤格爾開玩笑地道,拉菲納克與加雷寧都笑了。
「他們拿錢辦事。」
「假如我們輸了呢……?」
「戈德伯格的目的,應該是挑釁王家出兵吧?儘管如此,還是要開戰嗎?」
「請等一下……!」
聽了這話,堤格爾忍不住連連眨眼。亞特里斯不是想與土豪坐下來談嗎?爲什麼突然開戰了。
──不能讓事態變成那樣。
「謝謝。但是,你爲什麼要爲我們做這麼多呢?」
不只低俗,還帶着一種粗野。堤格爾如此覺得。
傭兵的營地,設置在離城門有一段距離的場所。上百名的傭兵,就是在那兒生活。有些人一早就在喝酒,也有打架的、賭博的、躺在地上睡覺的,各式各樣的人都有。
堤格爾等人很快地寫好回信。聽說了這件事的亞特里斯很是高興,立刻派人將回信送到索萊馬尼。至於米拉的回信,應該會在明天或後天寄到吧。
堤格爾說着,偷偷看向考尼茨。
與服從於亞特里斯的正規軍不同,傭兵重視的是契約與金錢。
「傭兵會比較聽話嗎?」
亞特里斯點點頭,說道:
儘管憤怒,但是堤格爾也明白對方的目的。
──要是有本事,就露一手給我們瞧瞧吧。是嗎?
考尼茨的態度太過冷酷無情,使他忍不住那麼猜想。
「漢諾威有三千名正規軍與百名左右的傭兵。從現有軍糧與燃料計算,除了傭兵,能立刻出動的士兵爲一千人。至於戈德伯格,雖然不能掌握確切的數字,但是能出動的士兵少則兩千,多則五千吧。」
從漢諾威向西北徒步兩天,會抵達王家與土豪的勢力範圍的交界。從那兒往西走,是瑞沃倫斯的領地;往西北走,是戈德伯格的領地。不過土豪的領地經常變化就是了。亞特里斯補充道。
西蒙故意吹了聲口哨。
「所以,我們也要攻擊戈德伯格的村子,在他們領地燒殺搶劫。」
禿頭騎士不看着堤格爾,以與昨天相同的態度說道:
「昨天晚上,我們接到報告。有幾座位在西北部的村子,被戈德伯格軍攻擊了。」
「你使弓?你不是布琉努人嗎?」
考尼茨叫來一名傭兵,要他把指揮官找來。
亞特里斯有如喝下苦到極點的藥水似地扭曲着臉說道。雖然他對戈德伯格軍的行徑感到憤怒,但是不贊成攻擊村子。可是因爲想不出其他方法,所以無法駁回考尼茨的作戰計劃。
「不,不是那樣的……」
「我要暫時離開城裏。所以先跟你說一聲。」
「有什麼事嗎?」
堤格爾說道。考尼茨凌厲地看了他一眼。
「你好像很受那個好好先生王子信任。他該不會叫你來訓練我們吧。」
這反應很正常。從來沒聽說有擅長使弓的布琉努人。「沒錯。」堤格爾答道,西蒙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堤格爾純粹地感到憤怒。身爲王家一員的亞特里斯會露出這種表情,也是當然的。
「是說,傭兵啊……應該都是些粗魯的傢伙吧?」
堤格爾隨身帶着黑弓,腰間掛着箭袋。因爲考尼茨說,最好帶着拿手武器過去,而且加雷寧也同意這說法。
聽了考尼茨的說明,堤格爾很感謝,但是又無法不發問。他一直以爲考尼茨很討厭自己,就算不到討厭,也不到想親近的程度。
「殿下,我有個提議。雖然很惡毒,您願意聽聽看嗎?」
接近中午時,堤格爾被亞特里斯找去辦公室。
他對這禿頭男子有點沒轍。
「比起不聽指揮的正規軍,傭兵反而好呢。」
隔天早上,考尼茨帶着堤格爾等人,前往傭兵所在之處。
拉菲納克苦着臉道。加雷寧安慰他道:
一旦攻擊了土豪的村子,亞特里斯還能維持原本態度,堅持與土豪和平談判嗎?應該很難吧。堤格爾心想。就算做得到,也會使亞特里斯的將來蒙上陰影。
堤格爾忍不住大聲說道。那麼做,只會傷害彼此的人民而已。他完全無法接受這種事。考尼茨訝異地眯起眼睛。
「什麼都不做的話,殿下會被認爲不顧人民死活,聲望因此掃地。而且戈德伯格也會針對這點大肆宣傳,誹謗殿下名譽,甚至得寸進尺地攻擊其他村子。所以我們必須有所行動。但是,不能隨他們起舞。」
「就是這樣。」
「也就是說,還留在這個國家的傭兵,都有相當的膽識嗎?」
所以,和這男人共處一室時,堤格爾總是覺得有點尷尬。
──這不是和盜匪沒兩樣嗎?
「哦,你很上道嘛。」
也許是被惡毒兩個字吸引了吧,亞特里斯看着堤格爾。考尼茨也以興味盎然的眼神看着他。堤格爾調整呼吸,慎重地開口。
堤格爾儘量不去在意男人,向亞特里斯行了一禮。他知道自己的笑容有點僵硬。
「如果今天仍然沒有進展,乾脆向殿下借部隊去討伐盜匪好了。」
是要有勇無謀地正面戰鬥,犧牲大量我方士兵的生命呢?還是以少人數攻擊敵方領地的村民呢?該選擇哪種做法才合理,答案顯而易見。
後者意外地多,所以考尼茨只精挑細選出百名正規軍,不足的部分,則是由傭兵填補。
西蒙上下打量着堤格爾,最後把目光放在黑弓上。
原本以爲他會反對,沒想到男人並不說話。
「我們不僱用的話,就會被瑞沃倫斯或戈德伯格僱走。事實上,有許多傭兵往來與王家與土豪之間。不過自從狼人的流言傳開後,絕大部分傭兵都改而前往布琉努或亞斯瓦爾了。話是這麼說,不過沒聽說過傭兵變成狼人的例子。」
加雷寧單純地感到不解。考尼茨搖頭道:
──這個人,該不會從奧古斯都王那邊接到了什麼指示吧。
明白西蒙的話中之意,堤格爾露出無畏的笑容。
考尼茨接下來說的話,使堤格爾驚駭不已。
沒多久,一名叫西蒙的男子出現在堤格爾等人面前。那人年紀大約三五上下,個子不高也不矮,體格精壯,身上穿着磨破的皮甲。
亞特里斯說,考尼茨很警戒堤格爾等人。考慮到自己一行人的身分,會被懷疑也是當然的。反而是亞特里斯太沒神經了。
考尼茨插話道,拉菲納克閉了嘴。
對方應該已經在自己領地內布好陣式,好整以暇地等待王家軍隊自投羅網了吧。假如這邊貿然進攻,他們就能以萬全的態勢進行戰鬥。
總之,有三座位在王家與土豪勢力範圍交界處附近,屬於王家勢力圈的村子,被戈德伯格軍攻擊了。戈德伯格軍在村裏放火,奪走食物與家畜,如果有人反抗,就毫不留情地殺死那些人,最後揚長而去。
──可是,那樣一來,殿下就無法回頭了。
「他們都太顧慮殿下了,所以不敢使出真本事。」
如此這般的,堤格爾介入了王家與土豪之爭。
「是。由我與加雷寧、拉菲納克指揮。」
「但是需要準備相當多的食物與燃料。還有,我想知道與戈德伯格領地相鄰的土豪的事……」
堤格爾關心地問道,考尼茨皺眉道:
堤格爾拚命思考,最後想到一個點子。
但是,光靠那些,無法激起傭兵的戰鬥意志。必須展現讓他們覺得「幫這個人賣命也行」的實力纔行。
西蒙思考過後,以勉爲其難的語氣問道。
第一次見面時,堤格爾對考尼茨的印象不深,但那是因爲奧古斯都王發出的冷酷與壓迫感太強的緣故。幾天後,堤格爾在宅邸中與考尼茨擦身而過時,才驚訝地發現他的眼神冰冷到可怕。
如此這般的,堤格爾與拉菲納克、加雷寧,跟着考尼茨來到城外。
──米拉現在,應該正在調查狼人的事。我也必須加油纔行。
堤格爾如此告訴自己,拿起桌上的羊皮紙卷。這些文件他已經看過無數次了,但是說不定能有新發現。
堤格爾說不出話,看向亞特里斯。
「你們來漢諾威已經十幾天了。絕大多數的士兵都知道你們是殿下的救命恩人。但是有些人嫉妬你們與殿下太親近,有些人則是不想被其他國家的人指揮。」
儘管知道自己的想法很天真。但是,堤格爾不想拋棄這份天真。
「又或者,只是不知害怕爲何物的愚蠢之輩。必須分辨清楚纔行。」
「你叫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是吧?你爲什麼反對?難道你想主張,我們該正面迎戰戈德伯格軍嗎?」
堤格爾故意裝出無奈的模樣搖頭道。其實,他不曾與王家士兵比過箭術。但是實話實說,反而可能被傭兵警戒。必須讓他們覺得有勝算纔行,否則他們不會答應堤格爾的提議。
不過,就算明白原因,堤格爾還是無法習慣那種監視般的視線。考尼茨平常很忙,不常見面,沒機會熟稔起來,更是助長了這種感覺。
「爲了讓殿下認可的作戰成功。」
「你們的報酬少一成。所以要好好挑人選哦。」
「可別忘了你剛纔的話。大人物常常出爾反爾呢。」
三○分鐘後,西蒙帶着十名傭兵,來到離營地有段距離的草原。堤格爾等人已經在那兒等着了。傭兵們身材不一,其中有高大到必須仰頭看的,也有矮小如兒童的。他們全都以挑戰的眼神看着堤格爾。
「廢話不多說,要怎麼比?」
西蒙問道。堤格爾將視線移向一旁。距離衆人一百、兩百、三百阿爾昔遠的場所,分別設置了圓形的箭靶。
這些箭靶是向西蒙借的。是堤格爾他們趁着西蒙去找人時設置的。
「從這裏射箭。射得愈遠、愈準的人獲勝。規則很簡單吧?」
堤格爾之所以提議比試,還有一個原因,就是想編組一個由擅長射箭的人組成的小隊。想在這個山與森林的王國戰鬥的話,就一定需要那樣的部隊。
「好。可以從我們開始嗎?」
西蒙確認地問道。堤格爾瀟灑地點頭。
十名傭兵打橫排成一列,彎弓搭箭,依序射出。也許他們事先以目測決定好射程了吧,其中四人射中一百阿爾昔的靶子,五人射中兩百阿爾昔的靶子,另一人雖然沒射中靶子,但是箭的射程超過兩百阿爾昔。
「應該在兩百到三百阿爾昔之間,多設幾個靶子的。」
西蒙露出勝券在握的笑容。
「等你射中兩百阿爾昔的靶子後,再繼續比吧?」
「沒必要。」
堤格爾簡短地說完,在拉菲納克與加雷寧、傭兵們的注視之下,看着遠方的箭靶。他舉起黑弓,等風平息後,放開右手。
弓弦在空氣中震動着,箭刺中了三百阿爾昔的靶子正中央。
周圍一片沉默。
西蒙與傭兵們凝視着遠方的箭靶,無法說話。十秒後,「騙人的吧?」總算有人如此說道。對堤格爾來說,這是意料之內的反應。
他朝那傭兵走去,「你的弓借我。」伸手說道。
「以前,有個部下來向我報告事情時,比平常晚到。那部下的戀人是這宅邸的侍女,他在來辦公室的路上碰到戀人,不小心聊過頭。他進入辦公室時,我問說,你怎麼來得這麼晚。」
米拉忍不住以手掩嘴。瓦爾特洛緹一彈劍柄,繼續道:
米拉板着臉道。這部分,她不打算改變想法。
也許還沒從衝擊中回過神吧,傭兵傻傻地把自己的弓交了出去。堤格爾以手指彈了幾次弓弦,確定弓的狀況後,再次再次瞄準箭靶。
「視這次作戰的表現,可以把酬勞調整回去,甚至有機會發獎金哦。」
米拉有點同情那部下。被上司那麼問時,有誰敢老實承認是因爲和戀人聊過頭呢?當然是隨便找個理由矇混過去了。
米拉回想着昨晚與瓦爾特洛緹的對話,嘆了口氣。
「謝謝妳。我沒事,只是在想點事情而已。」
「就算沒立下功勳,能與戰姬交手,也是很好的收穫。這樣一來,我就有保護好瑞沃倫斯家的信心了。所以我該感謝妳纔對呢。」
「我住在這兒,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既然妳不特地隱瞞,只要稍微向侍者們打聽,就能知道劍名。聽說,那是開國國王的寶劍,半年前,妳在某座山裏發現的是吧?」
「除此之外,還有其他各種事情。」
接着,堤格爾等人與參與作戰的百名薩克斯坦正規士兵見面。
隔天,由堤格爾擔任指揮官的兩百名亞特里斯士兵,離開了漢諾威。
「我果然不喜歡那些人呢。」
「拿着這把劍,會被當成想歸順王家,就算交出去也一樣。而且還會被土豪敵視。沒辦法,我只好繼續帶着它──話說回來,這把劍有似乎有不可思議的地方,妳知道是什麼嗎?」
「詳細的部分,等我想到時再告訴妳吧。總之連我也沒料到,在我得到巴爾蒙格之後,國王陛下會公開承認由我持有。當然,王家派的人馬都叫我交出寶劍,至於土豪們則要我把它留下來。」
「除了不知是以什麼材質製造的之外,還有其他的嗎?」
「好,馬借妳用。可以讓奧爾嘉幫忙選馬。這宅子裏所有馬的特徵,她全都記住了,連我都很驚訝呢。從這裏往北走四天,有個名叫歐斯納的小型要塞,妳們就以那裏爲據點活動吧。」
見米拉露出感興趣的表情,瓦爾特洛緹苦笑起來。
瓦爾特洛緹停下喝茶的手說:
瑞沃倫斯家準備歸順王家,所以才能持有寶劍。
不這麼做的話,傭兵們可能會懷疑黑弓被動過手腳。必須先下手爲強,拔除所有疑慮纔行。
「離題了。總之,我在無奈之下持有這把劍,並奉陛下之命,帶着它前往亞斯瓦爾。假如我立下功勳,是寶劍的功勞;假如我沒立下功勳,則是我實力太差。陛下應該是打算這麼說吧。至於結果,就像妳知道的。」
堤格爾離開漢諾威時,米拉也騎在馬上,離開索萊馬尼。
可是,既然明白部下說謊,就瓦爾特洛緹的立場而言,就必須調查真相。
†
但是,就戰姬而言,就米拉個人而言,她都不能無視這樣的武器。雖然不至於想搶走寶劍,可是必須詳細瞭解這把劍的事。
米拉覺得莫名其妙,仔細一問,原來奧爾嘉會定期向瓦爾特洛緹借兵,巡邏瑞沃倫斯的領地,討伐盜賊土匪。
「在有困難時得到一頭羊的話,就要回報對方兩頭。」
「沒辦法。不可能每次都率領自己喜歡的士兵作戰。」
戈德伯格家對瑞沃倫斯家感到眼紅,打算奪走寶劍。
「妳和奧爾嘉不是處得很好嗎?妳不像會扔下小孩子一走了之的人。再說,有人幫忙驅除盜匪也是好事。畢竟還有狼人的問題。本來該由我親自巡邏的,可是身爲當家,很多時候身不由己呢。」
由於堤格爾是亞特里斯的救命恩人,所以這些士兵對堤格爾都很有好感。經過討論,決定由加雷寧指揮他們,拉菲納克擔任輔佐。
拉菲納克聳肩道。堤格爾明白他是在幫自己發言,拍了拍他的後背。
「挺有趣的嘛。好,我會徹底要求下面的人。如果有人敢亂來,我們會私下解決,再把人頭帶來給你看。」
「我要去討伐盜匪,希望妳和我一起來。」
「希望妳幫個忙。」
這麼說也沒錯。米拉心想。更何況瓦爾特洛緹身在與王家對立的最前線,壓在身上的重荷之大,其他人應該很難想像吧。
「是要報復沒錯,但是要用我們的方法去做。我不是這個國家的人,所以不會講軍紀之類老古板的話,不過,你們必須聽我的命令行事。」
以此爲前言,堤格爾說出自己的計劃。西蒙佩服地嘆道:
瓦爾特洛緹眼中閃爍着調皮的光芒,向米拉問道。
這些話究竟有幾分是認真的呢?米拉心想,正色道:
到此爲止,都沒什麼。
拉菲納克茫然地道。「當然是薩克斯坦語了。」加雷寧回道。這名比拉菲納克更熱心學習的初老騎士,早已學會日常會話程度的簡單薩克斯坦語了。
這理由很正當,奧爾嘉願意找自己幫忙,米拉也很開心,再加上狼人的調查很快就受挫了,目前無事可做的米拉很乾脆地答應。
「我該道歉嗎……?」
「巴爾蒙格?」
之後的對話,纔是令米拉煩惱的原因。
「沒看出你的實力,是我輸了。不過,雖然願賭服輸,但是酬勞本來就沒多少了,還要被扣錢,真是讓人不爽。」
西蒙露出兇猛的笑容:
米拉看向瓦爾特洛緹身旁的劍,問道。瑞沃倫斯的當家悠然點頭。
「妳還好嗎?」見米拉憂鬱地眺望天空,奧爾嘉問道。
米拉訝異地蹙眉。一般來說,在王家與土豪對立得如此激烈的時期,會下達這種命令嗎?
「──拿着這把劍的時候啊,可以明白對方在說謊。」
「想在漢諾威的同伴嗎?」
天空是被水暈開的墨色,只有太陽及其周圍是朦朧的白。最近這幾天,天空都是這種模樣。
「妳知道啦?」
「在那之後,出現了兩種流言呢。」
西蒙說着,眼中亮起殘暴的光芒,彷彿放火燒村手到擒來,毫不費力。
瓦爾特洛緹吊人胃口似地把玩着巴爾蒙格的劍首,說道:
「話是這麼說,不過也只能知道『這部分是謊話』而已,沒辦法知道對方爲什麼說謊,或者事實究竟如何。所以纔會發生無聊的事。」
瓦爾特洛緹穿着絹服,隨性地坐在沙發上。身旁放着能與龍具戰得平分秋色的寶劍。
看來必須好好叮囑他們纔行。堤格爾道:
堤格爾把弓還給傭兵,西蒙深深嘆了口氣。
唯一需要擔心的,是瓦爾特洛緹肯不肯放行。米拉與奧爾嘉不同,不是單純的客人,她應該不會輕易地讓米拉自由活動吧。
「妳願意幫我嗎?我還以爲妳只願意幫忙調查狼人的事而已。」
「謝謝妳這麼幹脆地答應……但是妳不怕我逃走嗎?」
米拉問道,瓦爾特洛緹品味着紅茶的香氣,回道:
瓦爾特洛緹以完全不那麼認爲的輕鬆語氣說道。
「唉,那時候真的是很慘呢。」
簡單來說,就是以肉體勞動作爲受人照顧的回報。
「哼,原來你早就計算過了。」
米拉回過神,向少女笑道:
「因爲國王陛下命令我參戰。我不是說過嗎?瑞沃倫斯家在各方面都喫得開。再說,我想親眼確認亞斯瓦爾的情況,也認爲這是宣揚薩克斯坦武功的好機會。還有就是,想見見遠近馳名的吉斯塔特戰姬。」
在亞斯瓦爾的戰場上,與瓦爾特洛緹對峙的,正是米拉。瓦爾特洛緹搖頭道:
聽到這些流言時,米拉打從心底對薩克斯坦國王感到恐懼。
與她並轡而行的,是腰間插着龍具姆瑪的奧爾嘉。她們身後是穿着鎖子甲,帶着短劍與弓的瑞沃倫斯兵,總共有一五○人。
「由吉斯塔特人指揮,布琉努人輔佐的薩克斯坦人部隊啊?該用哪國話溝通呢?」
沒想到,瓦爾特洛緹也乾脆地同意了。
「與戈德伯格家不同……我能說的,只有這樣吧。」
「是薩克斯坦國王命令妳參戰的……?」
「有件事我很在意。身爲土豪的妳,爲什麼會在亞斯瓦爾的內戰中,以薩克斯坦軍的身分加入傑梅因王子那邊呢?」
米拉傻眼地發問,瓦爾特洛緹愉快地回道:
談妥後,堤格爾等人離開傭兵的營地。
「纔不呢。但是身爲食客,我有點在意。而且我必須保護奧爾嘉。」
正因爲他們擅長使弓,所以不得不承認堤格爾的箭術卓絕。統率他們的西蒙也一樣。雖然在這種情況下找碴並不難,可是那樣一來,部下們應該不會再信服他吧。
──雖然看起來,她是想維持土豪的勢力,但……
西蒙原想咂舌,但是又咧嘴笑道:
而且她也不認爲瓦爾特洛緹會告訴自己實際的情形。
「我就直接問了吧。妳打算怎麼處理與王家之間的對立呢?要像戈德伯格家那樣,除非能與王家平起平坐,否則絕不停止抗爭嗎?」
堤格爾射出的箭,在空中劃出與剛纔一模一樣的弧度,刺中三百阿爾昔的箭靶。傭兵們佩服地嘆氣。
米拉沒想太多地要她說下去,但是奧爾嘉接下來說的話,使她皺眉。
「妳的想法很正常。不過,陛下有光明正大的理由。」
談好討伐盜匪的事後,米拉在瓦爾特洛緹的房間,與她一起喝紅茶。奧爾嘉不在場,她充滿幹勁地去馬廄挑馬了。對米拉來說,這樣正好,因爲她有些事想問瓦爾特洛緹。
米拉確認般地問道,瑞沃倫斯的當家緩緩點頭。米拉喝乾杯中的紅茶,聳了聳肩,以身體語言表示投降。
爲什麼米拉會率領瑞沃倫斯軍,是因爲受奧爾嘉之託。昨天,少女來找米拉,如此說道:
就在這時,奧爾嘉正好回來,兩人於是結束這個話題。
「看來得努力賺錢了呢。那你想叫咱們做啥?我聽說有個叫戈德伯格的是吧?那個土豪燒了村子,所以是要去要報復他們嗎?」
說實話,在聽說那把劍是從某座山中找到時,米拉並不把那故事當真。因爲這裏是山與森林的王國。
瑞沃倫斯家在各方面都喫得開。如此挖苦的瓦爾特洛緹,看起來反而最像被這件事束縛的人。希望是自己多心了。
一名瑞沃倫斯兵來到奧爾嘉身邊,向她報告現況。這些士兵很信任淡紅色頭髮的戰姬。米拉微笑着看着那場面。這是這兩個月來,奧爾嘉努力的成果。
──身爲前輩,必須儘可能地幫她呢。
必須小心,別讓奧爾嘉被捲入這個國家的鬥爭中才行。
米拉與奧爾嘉、瑞沃倫斯士兵們,在陰沉的天空下,行走於幹道之上。
†
瓦爾特洛緹俯瞰着充滿活力的索萊馬尼街道。
她獨自站在大神殿的三樓大廳。她交代過神殿長,別讓任何人進入這兒。因爲她想靜靜地想事情。
──明明最近不太這麼做。是因爲昨天和琉德米拉閣下談過的關係嗎?
昨天那些話,不能和部下聊,也不能對土豪或王家的人說。雖然身爲統治者,但是經驗不足的奧爾嘉也不行。就這點而言,身爲外國人的米拉,是很適合的對象。
瓦爾特洛緹低頭看着腰間的巴爾蒙格。
對她來說,這把劍非但不是寶劍,而且是不祥之劍。
春天結束時,原本是瑞沃倫斯當家的父親維卡克,把身爲繼承人的女兒找來談話。不論在其他人,甚至妻子面前都一派樂觀的維卡克,只會在瓦爾特洛緹面前吐露真心話。
「總有一天,土豪會消失的。非消失不可。」
爲什麼呢?就算瓦爾特洛緹追問,父親也不回答。彷彿要她自己思考似的。
而且,父親在說完那些話後,總是會這麼說。
「葳斯啊,妳要保護好瑞沃倫斯家。」
「當然。我一定會讓瑞沃倫斯家發展得比現在更興旺的。」
大言不慚到令人臉紅。父親究竟是以什麼心情,聽她說這些的呢?
父親是在半年前過世的。當時,薩克斯坦王命令瑞沃倫斯家出兵討伐邪教徒。
邪教徒的據點是位在王家勢力範圍內的拉默爾斯貝格礦山,但是那兒與瑞沃倫斯家的領地相鄰,所以找上瑞沃倫斯家幫忙。
王家士兵也在寇特的帶領下斬殺邪教徒。亞特里斯一直跟在寇特身邊,但他似乎光是護身,就自顧不暇了。
「葳斯……」
堤格爾點頭,告訴其他三人山路上有新痕跡的事。
由於事關重大,所以他們不是在王座廳,而是在奧古斯都王的辦公室中報告這件事。亞特里斯的語氣很平靜,沒有自我吹噓,也沒有貶低瑞沃倫斯家,甚至不隱瞞自己是被維卡克所救。
維卡克很有土豪風格地說「如果是命令,我不接受;如果是請求,我就答應」。因此,不是由薩克斯坦王,而是由國王的堂弟寇特與王子亞特里斯請求瑞沃倫斯家支援。維卡克答應請求,帶着女兒與士兵前往礦山。
孩子推開那少年,轉身拉着瓦爾特洛緹的手,拔腿狂奔。
兩人腳下躺着一把帶着劍鞘的劍。那劍有一半埋在土裏,劍首與護手處施加了華美的裝飾,最特別的是,劍身帶着一股非比尋常的氣息。
「瑞沃、倫斯……就拜託妳了。」
鮮血四濺,寇特的劍砍中維卡克的肩膀,深入胸腔。
如今回想起來,亞特里斯的話中沒有任何虛假。因爲巴爾蒙格沒有反應。
老實說,這寶劍非常棘手。回到領地的途中,瓦爾特洛緹興起過不知多少次把寶劍還給王家,或是找個地方丟棄的念頭。
維卡克以失去焦點的雙眼看着虛空,擠出最後的遺言,斷了氣。瓦爾特洛緹將臉埋在一動也不動的父親胸口,無聲地流淚。
堤格爾等人的目標是戈德伯格領地,他們只是路過這裏而已。
巴爾蒙格比瓦爾特洛緹想像中的更鋒利,不但劈斷了寇特的劍,還直接把他的身體斬成兩半。
寇特突然發出野獸般的咆哮,揮劍砍向亞特里斯。亞特里斯緊急地舉劍擋架,但是劍被彈飛了。
瓦爾特洛緹不打算把父親的死怪到亞特里斯頭上。該責怪的,是武功比父親強,但是沒能保護住父親的自己。
抵達首都後,亞特里斯解散王家的部隊。瑞沃倫斯軍則是在進入王家的勢力範圍前,就回到領地了。
「在這要塞?太浪費兵力了吧。」
無法保護父親的自己,能拋棄父親生前最後想得到的東西嗎?再說,這寶劍可說是賜給捨命保護王子的父親的獎賞。
寇特朝她撲來,情急之下,瓦爾特洛緹握住劍柄,拔出寶劍。
直到抵達這裏爲止,他們都小看了歐斯納要塞。
原本雜亂的金髮變得更亂了,幾乎整個倒豎起來。汗水洗去孩子臉上的煤灰,瓦爾特洛緹對那張臉有印象。再仔細一看,雖然衣服很髒,不過是絹制的,不是打零工賺生活費的孩子買得起的衣服。
他們先在礦山周圍收集資訊。據說邪教徒經常攻擊村鎮,殺人放火,搶奪糧食。而且他們還會擄走兒童,舉行詭異的儀式,殘忍地殺害那些孩子祭神。使人們對邪教徒又恨又怕。
基於戰略上的重要性,在這裏建築要塞,已經是百年前的事了。土豪的勢力與領地改變後的現在,這要塞已經失去功能。如今,駐守在那兒的衛兵不到百人。
假如人數比衛兵多上一倍的兩百名士兵從山腳經過的話,他們應該什麼都不會做吧。假如部隊不滿百人,只要躲在森林中,悄悄經過就行了。
這座山幾乎被森林覆蓋,沒有森林的部分則是陡峭的斷崖,人類無法通過。至於整備過的山路,則一定會從要塞旁經過。
少年們被那孩子的氣勢嚇到,可是又認爲自己身分地位較高,而且人多勢衆,膽子再次大了起來。其中一人揮拳,朝金髮孩子的臉上打去。
之後,瓦爾特洛緹在宴會會場見到穿着禮服的亞特里斯,他臉上化了厚厚的妝,以遮掩紅腫的臉頰。瓦爾特洛緹想上前與他說話,但也許是受傷的緣故吧,他被隨從與侍女包圍着,難以接近。
瓦爾特洛緹做了一個深呼吸,安靜地離開神殿。
「難道他們增加駐守的衛兵了嗎?」
「──寶劍就借妳使用吧。」
她氣喘吁吁,滿身大汗,頭髮黏在額頭上,感覺很不舒服。
晚了一步追上的瓦爾特洛緹揮劍斬向寇特。寇特迅速地將劍從維卡克體內抽出,打橫揮來。
難道是爲了搶奪寶劍而起內鬨嗎?瓦爾特洛緹正想衝上前救亞特里斯,維卡克已經撲過去了。只見他闖入寇特與亞特里斯之間,推開王子。
密道巧妙地隱藏在巖盤後方。
瓦爾特洛緹只帶着少數隨從,與亞特里斯一起進入王宮。
「正規士兵們沒問題。雖然有幾個人顯得很緊張,但還在可以接受的範圍。」
瓦爾特洛緹不經意地環顧四周。
在那之前,維卡克對這類話題毫無興趣。假如聽說哪裏藏着寶劍,他一定會一笑置之。難不成,這次的消息相當有可信度?
不論如何,瓦爾特洛緹還是與維卡克一起進入礦坑。必須確定坑道中沒有躲藏起來的倖存邪教徒纔行。
「妳還好嗎?」
堤格爾命令士兵休息,把拉菲納克等人叫來。
這些想法,使瓦爾特洛緹一直帶着巴爾蒙格。
住手啊!亞特里斯大叫着,從側面抱住寇特,但是兩三下就被甩開。瓦爾特洛緹左右張望,尋找能用的武器,發現巴爾蒙格就在身旁。
「我不知道你們之間有什麼過節,但是一大羣男人包圍一個女孩子欺負她,算什麼正義!」
然而,他們前進到能看見位在半山腰的要塞的場所時,堤格爾發現不尋常之處──路面有超過百名士兵經過的痕跡,而且那些痕跡很新。
事實上,瓦爾特洛緹的確拿那些少年一點辦法也沒有。面對佯裝掄起的拳頭,她只能縮起肩膀,在心裏祈禱這些人快點離開。
「我們這邊也沒問題。沒人跑掉。話是這麼說,不過已經快進入敵人的地盤啦。」
在昏暗的坑道中,視野狹窄的頭盔會妨礙戰鬥。但是瓦爾特洛緹的武藝高強,彌補了這個缺點。
邪教徒不只熟悉礦坑,還偷偷建造了密道。儘管如此,在維卡克與寇特的指揮下,瓦爾特洛緹與亞特里斯沒有陷入危險之中。
「不能對女孩子這樣!」
瓦爾特洛緹並非看破孩子的真實身分,單純是因爲腦中浮現長相相似的王子的臉,不經意地把名字說出來而已。
加雷寧臉上掛着穩重的笑容,說道。對於身爲米拉的副官,有時必須指揮超過千名奧爾米茲的他來說,雖然是其他國家的人,但是帶領百名士兵,仍然是小菜一碟。西蒙霸氣地道:
現在沒空懷念過去。因爲他是王子,自己是土豪。
大約過了三○秒後,她稍微平靜下來,挺起上半身。抱着寇特亡骸的亞特里斯背影,映入眼中。也許是察覺到瓦爾特洛緹的視線吧,他也回過頭。
他痛苦地呼吸着,以暱稱呼喚愛女。瓦爾特洛緹緊抱着父親,拚命叫道:
一名髒兮兮的孩子突然從旁竄出。
瓦爾特洛緹拚命跑着,不知跑了多遠,回過神時,她已經離開神殿了。
「格利莫瓦德的寶劍巴爾蒙格,可能就在這裏。」
瓦爾特洛緹呼喚着王子的名字,搖了搖頭。
歐斯納要塞位在矗立於瑞沃倫斯領地東北方高山的山腰。
但是他不接受。他說「陛下承認由妳持有了,不是嗎?」,接着又說道:
怎麼突然說起這種事?瓦爾特洛緹不解地看着父親。
坑道成爲戰場。瓦爾特洛緹帶領瑞沃倫斯兵,奮勇殺敵。
回憶到此中斷。覆蓋索萊馬尼的灰色天空映入眼中。
同年代的土豪之子們把她包圍起來。瑞沃倫斯是強大的土豪,當然也樹敵無數。瓦爾特洛緹很安靜,那些孩子應該是覺得,只要嚇唬她,她就不敢跟任何人說吧。
由堤格爾率領的兩百名亞特里斯士兵,目前正停在山腳與山腰中間的路邊斜坡休息。
十年前,瓦爾特洛緹九歲時,維卡克曾在這座城裏舉行宴會。
「亞特里斯殿下……?」
被那麼稱呼的孩子呆呆地看着瓦爾特洛緹,下一瞬,轉身就跑。
聽完原委後,奧古斯都王對瓦爾特洛緹說道:
邪教徒的討伐任務順利結束了。
「父親大人!我在這裏!父親!」
與鄰國亞斯瓦爾的戰爭拖得太長,使原本鬥爭不已的王家與土豪暫時休戰。當時的維卡克與奧古斯都王,在這方面都還算好說話。
聽了考尼茨的話,堤格爾也決定這麼做。
孩子笑着問道。瓦爾特洛緹稍微轉動視線看向那孩子,接着瞪大眼睛。
瓦爾特洛緹大口喘氣,看着自己製造出來的屍體,回過神,奔到父親身邊。維卡克躺在血泊中,已經氣若游絲了。
寇特的力氣大得驚人,瓦爾特洛緹的劍脫手而飛,整個人摔倒在地上。
但是,產生那些想法時,這兒有寶劍哦,腦中又會浮現父親說這句話時的笑容。
兩人默默地埋葬屍體後,分別帶着自己的部隊,前往首都阿斯坎尼亞。
†
當時的瓦爾特洛緹很文靜,別說使劍了,她連小刀都沒拿過。那天,她也是穿着禮服,不打擾任何人,安靜地待着。就算不特地那麼做,維卡克也會帶着她,到處認識土豪與諸侯,使她在精神上很疲累。
這裏,是她重要的回憶場所之一。
「現在的我,沒有足夠的力量支持你。希望這把劍有支持妳的力量。」
兩人走到密道深處時,見到意想不到的人物──亞特里斯與寇特的身影,隱約地浮現在油燈的光芒顯得微不足道的黑暗中。
離開首都時,瓦爾特洛緹把寶劍交給來爲她送行的亞特里斯。
當時,瓦爾特洛緹穿着罩住身體所有部位的鎧甲,這是父親的指示。這樣一來,就看不出她是女性了。
他有一頭雜亂的金髮,臉上滿是煤灰,衣服上都是塵土。應該是在這神殿打零工賺生活費的窮人家小孩吧。土豪之子們如此認爲。
隔天早上,瓦爾特洛緹帶着士兵進行戰後處理時,被父親叫去調查邪教徒挖的密道。
「但是也只能那麼想了。」
說不定必須與對方交戰,所以得確認我軍狀況。
維卡克與寇特指揮軍隊,巧妙地包圍礦山,一口氣攻入礦坑。
幸運的是,維卡克與寇特已經把戰後工作處理得差不多了,所以雙方士兵沒有起衝突。還有就是,也許他們都很同情一臉憔悴的主人吧。
宴會開始約一小時後,瓦爾特洛緹離開父親身邊,來到這裏。她想喘口氣,所以沒帶隨從或侍女過來。但是她錯了。
──不,還有一個理由。
「亞特里……」
兩人一起把屍體運到礦坑之外。就體力,就精神狀況來說,他們都無法獨自搬運親人的屍體。
拉菲納克猜道,西蒙露出懷疑的表情。
「其實啊……」父親的聲音低了幾分:
那孩子以銳利的眼神,強悍地對少年們叫道:
堤格爾說着,仰頭向上看,要塞高高地矗立在森林之中。
「假如那要塞中的兵力與我們差不多,會怎麼樣呢?」
「他們應該會先來探探我方的人數。假如他們認爲能以一半的衛兵擋住我們,就會讓我們經過,再斷了我們的退路。並派多位的傳令兵向當家報告這件事,以及向周圍請求支援吧。」
加雷寧冷靜地分析道。
「我先說,你可別打啥攻陷那要塞的蠢主意哦。」
西蒙露出嫌麻煩的表情。堤格爾點頭。攻打位在山上的要塞,需要花很多時間下工夫準備,更何況我軍只有兩百人。
堤格爾眺望通往要塞的山路,很快地做出結論。
「我過去探探情況。部隊就交給加雷寧和西蒙指揮。我不在時,就算對方有什麼動靜,也要儘可能避免交戰。」
西蒙先是驚訝,接着笑了起來。
「我還以爲總司令都是坐在最後面不動的呢。」
「我只是做自己做得到的事而已。就算想耍帥,也得等有餘力時才能做。話說回來,你那邊有沒有對這座山很熟的部下?有的話借我一下。」
「你等等,我去問問。」
如此這般的,堤格爾帶着拉菲納克與一名傭兵離開部隊。
那傭兵很年輕,擅長射箭。堤格爾在漢諾威與傭兵團比試箭術時,他也有參加。他原本是獵人,曾在這座山裏打獵。
「是說,我在這一帶活動的時期不長。當時駐守在要塞裏的士兵全是廢物,連山裏的土匪都打不過。後來聽說瑞沃倫斯換了新當家,變得像樣很多……」
傭兵一面說着,一面以穩健的步伐在堤格爾與拉菲納克前方帶路。
堤格爾與拉菲納克也已經習慣走山路了,兩人緊跟着傭兵,來到可以遠遠看見要塞的場所。
「到了這裏,就得更小心地前進了呢。」
堤格爾等人以枝葉或樹蔭隱身,緩緩接近要塞。
那要塞不大,城牆大約六○切特(約六公尺)高,沒有護城河。但周圍全是茂密的樹林,無法佈署大軍。
年輕人抬頭,透過枝葉之間的空隙,可以看見月亮,以及繁星。
堤格爾如此告訴自己。現在該思考的,是找到米拉,確認雙方目前的狀況。
「米拉……?」
門縫微微透出光線。米拉肯定在裏面。
──這裏離其他房間很遠,是做什麼的?
「妳纔要開始成長。以後說不定會長得比我高,身材比我好呢。」
「易守難攻呢。」
堤格爾叫到一半,又把話吞了回去。他明白自己出錯了。
歐斯納要塞中有個大浴場。
米拉拿着原本就放在浴場中的羊油皁,向奧爾嘉笑道。奧爾嘉不回話,以目光來回比較著自己的平胸與米拉豐滿的胸部。
「完全不是。」
「真是沒想到,居然能在這種地方泡澡。先把身體洗乾淨吧。」
堤格爾堅定地道,其餘兩人露出驚訝的表情。
「妳是什麼時候變成這樣的?」
雖然這樣的構造很特別,不過很受士兵好評。一般的沐浴,是在大木桶中放入一半的熱水,每個人輪流進入其中流汗。但如果是這種浴場,則不必像以前那樣泡一下就出來,可以伸長手腳,整個人泡在水之中,慢慢享受。
──黑弓啊,把你的力量借給我。
雖然走廊上燃着火把,但是亮度無法驅除黑暗。這樣一來,應該能在不被士兵發現的情況下前進。堤格爾潛伏在黑暗中,屏住呼吸,可能的時候,甚至爬到天花板上。他急速前進,過不了多久,抵達了某個房間前。
†
「想知道我母親教我的,讓胸部變大的方法嗎?」
「比馬或羊的軟呢。」
堤格爾從太陽西沉前,就一個人待在這裏了。身爲獵人,他已經很習慣在同一個地點待上好幾個小時了。
爲什麼突然增派士兵呢?堤格爾頗爲在意。這次他們是因爲非經過這座山不可,所以纔會覺得這座要塞很礙事。平常的話,部隊根本不會靠近這裏。再說,就這要塞的位置而言,瑞沃倫斯家在此增派士兵的話,只會刺激戈德伯格家吧。
那是個難以稱爲房間的狹小空間,空間深處還有另一扇門。堤格爾留意着不踢到地板上的籃狀物體,小心翼翼地前進。
難道她是爲了調查狼人而來到這裏的嗎?或者說,有些事在米拉與堤格爾等人分開時出現變化,使米拉決定介入王家與土豪之爭,因而來到這座要塞呢?
堤格爾躲在林木後方,仰望着浮現在黑暗中的點點火光。他穿着抹過泥土的外套,嘴部纏着厚布,以免呼出的白色氣息引人注目。握在左手的黑弓也抹上了泥土作爲掩護。
只在冬季的極短期間發亮的,自己與米拉互許終身時的明星。
雖然不知該不該爲這種感想而高興,總之米拉不再緊張了。她困惑地對以雙手揉捏自己雙乳的少女問道:
凍漣的雪姬冷淡地道。
奧爾嘉閉上眼睛,將身體靠在米拉身上,小聲地道。
忽地,城牆慌亂了起來。人影來回交錯,許多士兵急急忙忙地奔跑。
奧爾嘉在板凳坐下。米拉以木盆舀水,淋在奧爾嘉嬌小的背上。
太陽西沉後,山腰被黑暗與寒氣包圍。米拉與奧爾嘉一絲不掛地進入浴場。士兵們全都沐浴完畢了,所以她們可以悠閒地泡澡。
浴場在一樓,正下方是廚房。從爐竈冒出的熱煙,進入排煙管,通過浴池下方,加熱浴池中的水。除此之外,爲了維持水溫,還會把在爐竈燒熱的石頭放進浴池裏。
「回去之後呢?」
堤格爾想不出該說什麼,只能僵硬地傻笑。「讓我躲一躲。」最後,他總算擠出這句話。
──等之後再想吧。
米拉忽然想起宓莉莎。這兩人年紀相近,如果她們能碰面就好了,說不定能成爲很好的聊天對象。
「需要這麼在意嗎?」
「我們先回部隊那兒吧。」
他俐落地爬上城牆,收回鉤繩。滑溜地從另一邊的城牆落下,趁着黑暗,進入建築物中。
蒸氣略爲散開,顯現周圍景象。
「少煩惱,多喫、多運動。還有就是喜歡上什麼人。」
「這就是妳很重要的人?」
米拉也知道這種事。王公貴族之子,通常有奶媽照顧。雖然奶媽會打理幼兒的各種瑣事,不過最主要的工作,就是代替生母餵奶。
視野被白色的蒸氣覆蓋,隱約能見到藍色的頭髮與心上人的臉龐。
──兩道……?
奧爾嘉的手從米拉胸部移開。她沉思道:
藍色的長髮,身上穿着以藍色爲基調的軍服,手中握着宛如以透明水晶削制而成的龍具拉斐亞斯。
沒看錯人。堤格爾瞪大眼睛,緊盯着站在城牆上的人影,拉菲納克也傻眼到說不出話。只有傭兵感到莫名其妙。
他原本考慮變裝成土豪的士兵,但是那樣一來,帶着弓就很可疑,最後作罷。對於劍術與槍術都不怎麼樣的他來說,有什麼狀況時,無法以那些武器自保。
他以習慣了黑暗的眼睛鎖定目標,將繩索用力一扔。鉤子穩穩地勾住牆頭。
「可以讓我摸摸看嗎?」
貌似龍具的氣息,總共有兩道。一道毫無疑問是拉斐亞斯,另一道又是什麼呢?難道說,這座要塞中,除了米拉之外,還有其他戰姬嗎?
米拉無法說話。雖然知道奧爾嘉不是爲了惡作劇,而是出於純粹的好奇心纔要求的,但是也不可能因此不感到難爲情。
米拉視線遊移地道。之前的事,她確實沒有印象。是自從喜歡上堤格爾之後,因爲在意他的視線,所以纔開始注意起自己的身體。
堤格爾毫不猶豫地打開門,將身體滑入門後。
──別興奮。
†
之後,米拉與奧爾嘉分別在他頭上敲了一記。被奧爾嘉的拳頭擊中時,堤格爾痛得雙手抱頭,趴在地上,暫時無法動彈。
「原來如此,難怪能夠自豪。」
自己已經身在要塞中了,繼續待在這裏,隨時有可能被衛兵發現。堤格爾調整呼吸,壓低身子,輕巧地跑了起來。
來到薩克斯坦後,堤格爾還沒見過這顆星。算算時間,也差不多了。堤格爾每晚仰望夜空,直到今天,總算出現了。
堤格爾想了一會兒,搖了搖頭。目前的根據太少,無法下判斷。
就在這時,有道人影出現在城牆上方。
就算在意將來的事也不能如何吧。儘管心中這麼想,但米拉說出的,是不同的話:
少女隔着米拉的肩膀,看着堤格爾,以平靜的聲音向米拉問道:
米拉苦笑,把木製的板凳拉到身邊。
奧爾嘉看着前方,問道。米拉溫柔地幫她洗頭,答道:
堤格爾在心中感謝西蒙,無聲地跑了起來。他很快地來到城牆的正下方,從背上的小袋子中拿出綁有鉤子的繩索。
堤格爾拜託西蒙,故意裝成想侵入要塞的樣子,接近城牆,引開哨兵們的注意力。
「馬和羊的乳房愈大,能擠出的乳汁愈多。人類也一樣。雖然我是喝母乳長大的,但我認識不少喝親戚的奶長大的人。」
「少爺,該怎麼辦?」
米拉以陳腔濫調安慰摸着自己胸部的奧爾嘉。奧爾嘉點點頭。不是因爲接受米拉的說法,而是知道,就算煩惱這種事,也不能如何。她再次仰視米拉,認真地道:
「有哦。能和我一起到天涯海角,不對,是我想和他一起到天涯海角的人。就算有一天,我變成了老太婆,那個人變成老頭子,我也想和他一起仰望同一顆星星──是我很重要的人。」
「米──!」
──看樣子,西蒙做得不錯。
「呃……這個嘛,應該是最近這兩、三年吧。」
米拉環視四周,佩服地道。浴池足以容納十三、十四名成年人。不特地升火,也可以製造出這麼多熱水,確實很有創意。
奧爾嘉停止手上動作。米拉笑咪咪地道:
奧爾嘉走到米拉麪前,輕碰她的左邊乳房,瞪大眼睛。
「真想見見那個人……」
「妳有喜歡的人嗎?」
「再說下去,熱水都要涼了。坐在這吧,我幫妳洗背。」
「等入夜後,潛入要塞裏。」
「最好是人類。」
不過那樣一來,就得繞遠路了。在冬季行軍時,除了軍糧,還必須注意燃料的存量。假如燃料不夠多,即使獲勝了,接下來還是有可能被凍死。
「我知道你沒那個意思,但還是會認爲你是特地挑這種時候來的。真是的。」
拉菲納克頭痛地問道。堤格爾沉吟了一會兒,忽然發現米拉與衛兵之間的氣氛並不險惡,顯然不是在無可奈何之下來這兒的。他皺起眉頭。
蒼冰星。
米拉將一名嬌小的少女護在身後,瞪着自己。儘管全身赤裸,但是完全沒有害臊之色,也不以手遮掩身體。
──乾脆直接回頭,走別的路線進入戈德伯格領地好了?
「是、是這樣啊……」
太陽西沉後,歐斯納要塞的城牆上點起等間隔的火把。白天時,他們發現亞特里斯軍接近,所以做了預防措施。
「喜歡馬或老鷹,不行嗎?」
堤格爾握緊黑弓,尋找龍具的氣息。沒多久,他就發現了龍具的氣息。速度比其之前尋找落水的米拉時更快。但是,堤格爾又因那氣息而感到疑惑。
「好。」三秒後,她別開視線,答道。
堤格爾背對兩人,眼睛上綁着厚布。
──米拉在信上說,會調查狼人的事。
他不需要尋找,立刻發現目標。
米拉以半是慍怒,半是傻眼的表情看着堤格爾。但是在交談後,怒氣漸漸平息。畢竟她也很擔心堤格爾的安危,想親眼確認他好不好。
雙方交換彼此手中資訊,最後,兩人不約而同地嘆氣。
「妳是爲了討伐這一帶的盜匪纔來的啊……」
「你是爲了與戈德伯格家戰鬥,才經過這要塞的啊……」
時機真是不巧。兩人又不約而同地笑了。不過又覺得,幸好雙方部隊沒有不小心發生衝突。
「話說回來,可以裝成沒看到,讓我的部隊通過嗎?」
堤格爾以請求的口氣問道。米拉露出惡作劇般的笑容。
「該怎麼辦呢?我既沒見過亞特里斯王子,也沒有義務協助薩克斯坦王家,而且眼前有一個偷窺慣犯……」
「是慣犯嗎?」奧爾嘉警戒地抱緊自己身體。順帶一提,米拉與奧爾嘉現在都坐在浴池裏,頸部以下全泡在熱水裏。
也許嚇唬完堤格爾,感到滿足了吧,米拉笑道:
「好啊,就放你們一馬吧。」
「真的可以嗎……?」
米拉太過乾脆,反而讓堤格爾感到擔心。身爲瑞沃倫斯家的客人,米拉放堤格爾的部隊通過,是不折不扣的通敵行爲。假如因此被關進牢裏,就麻煩了。不能危及米拉的立場。
「就像剛纔說的,我們是爲了討伐盜匪纔來這裏的。再說,我是瑞沃倫斯家的客人,不是戈德伯格家的。既然土豪想與王家平起平坐,不把重要的消息告訴其他土豪,也是當然的了。」
不愧是治理公國的戰姬。
「就算士兵們抗議,也沒問題。只要說你們其實是幌子,主力部隊躲在其他地方伺機而動,所以必須緊閉城門,絕對不能出擊就行了。」
話是這麼說,米拉笑道。
「我和你都深深介入這個國家的事裏了呢。」
「是啊。但是有了得力幫手,在調查那件事上,也算是很大的進展。再說,既然知道事情可能和那魔物有關,就不能放着不管。」
那魔物,指的當然是茨魅。米拉的表情嚴肅了起來。
戈德伯格以扼殺感情的低沉聲音,向送上啤酒的隨從問道。「是剛剛纔接到的……」儘管部下畏怯,還是把剛收到的消息說出來。
戈德伯格的態度太鎮定,使霍夫曼稍微恢復理智。
「直接帶上之前挑出的那一千人也無妨。現在動身的話,就算沿途休息,兩天後的早上,一定可以逮到那些傢伙。我一定要讓那個只會使奸計,礙眼的窩囊王子好看!」
原本保持沉默的奧爾嘉插嘴:
米拉嘆道,玩弄着浮在水面的自己頭髮。
根據探子的報告,進入戈德伯格領地的兩百名亞特里斯士兵,逐一拜訪領地邊緣的村落,不但送村民食物與燃料,還幫村民討伐盜匪。
如預期中的,兩天後,戈德伯格掌握到亞特里斯軍的位置。
「你和我的話,一定行的。」
「真的嗎……?」
兩百名亞特里斯軍離開漢諾威的消息,早就傳到他耳中了。他們應該會在這兩天內,進入戈德伯格的領地吧。
臉上厚布被人拿下,站在堤格爾面前的,是奧爾嘉。她身上裹着長長的厚布,遮住胸口到膝蓋的部分。
「繼續留在亞特里斯王子身邊吧。雖然不知道茨魅的真正目的,但她確實想在這個國家制造混亂。只要我們解決狼人的問題,就能防止她得逞。再說──我也不討厭那位王子殿下。」
「我也繼續留在瓦爾特洛緹這裏好了。」
米拉彷彿想驅除不安似地,以強而有力的口氣說道。
他劈頭就如此發問。戈德伯格傻住了。
爲了對應後者的情況,戈德伯格已經從手邊士兵中挑出腳程快的一千人,重新編隊。接着,只要等探子回報,就能視情況選擇如何對應了。
「兩天前,亞特里斯王子的使者來我這兒,你猜對方說了什麼?他說你已經宣誓效忠王家了,所以王子的部隊前來幫你驅除領地內的盜匪。要我也快點效忠王家。我大喫一驚,連忙打聽消息。結果呢,王子的部隊真的在幫你驅除盜匪不是嗎!?」
米拉噘着嘴道。堤格爾將臉湊近。察覺年輕人的意圖,米拉閉上雙眼。堤格爾在她嬌嫩的嘴脣輕啄一下,笑道:
「有什麼新的消息嗎?無妨,直說吧。」
「不了。王子的部隊可能也在我領地做一樣的事。」
但是這天即將結束時,發生了出乎他意料的事。與他西部領地相鄰的土豪霍夫曼,出現在戈德伯格的營帳裏。
「那魔物,是指什麼?」
「王家已經與戈德伯格家達成共識。從現在起,戈德伯格家就是薩克斯坦王國的有力諸侯了。但是請放心,你們的生活不會因此受到影響的。」
「這樣好嗎……?」
他們對擔心被王家部隊劫掠的村民如此說道:
二,那是爲了在襲擊戈德伯格家領地的村子後,能立刻撤退而編成的小規模部隊。
堤格爾眼中微現驚訝之色。雖然兩人可說是在最惡劣的狀況下認識,不過奧爾嘉願意主動靠近,讓他鬆了口氣。
「好啊,要說多少都沒問題。」
「這個嘛……」堤格爾想了一想,很快做出結論。
霍夫曼與戈德伯格同爲主戰派,只要見面就會把酒言歡,是志同道合的盟友。這男人不是派遣使者,而是親自來到營地,究竟有什麼事呢?
米拉麪紅過耳,說話速度比平常更快。奧爾嘉歪頭問道:
真要說的話,想幫助那位好好先生的王子實現理想,纔是堤格爾最大的理由。
「雖然把這件事擱着,讓人很不舒服。但是我們不知道的部分太多了。目前該做的,還是解決眼前的事吧。堤格爾,回漢諾威之後,你打算怎麼做?」
兩人不禁背脊發寒。茨魅的目的說不定遠超乎他們想像的可怕。
「等這件事結束後,我想聽你說說她們的事。」
堤格爾訝異地看着奧爾嘉。爲了問這個問題,特地來到自己面前,是很重視禮儀的少女呢。堤格爾蹲下身子,讓自己的視線與對方同高。
「妳不會嗎?」
「遊牧民族的民間傳說中,也有許多會攻擊人類的怪物。那些怪物的目的,是喫人的魂魄。這樣一來不但可以填飽肚子,還能增加同類。」
到目前爲止,堤格爾與米拉都認爲茨魅的目的,是製造屍山血海。但假如她其實有其他目的,殺人只是達成目的的手段呢?
「發生什麼事了?誰說這種話的?」
霍夫曼並不拿起銀盃,而是以猜疑的眼神看着戈德伯格。
「這樣就沒問題了。我現在全身充滿力量呢。」
米拉溫柔地笑道。但是在發現奧爾嘉看着自己後,咳了一聲,板起臉色:
「話說回來,你真的要自己回去?如果被士兵發現,我可沒辦法幫你脫罪哦?」
戈德伯格氣到雙手發抖,轉頭看向一臉驚訝的霍夫曼。
亞特里斯軍一早就拔營,開始行軍。
米拉霞飛雙頰,說不出話。堤格爾以右手輕撫她的髮絲後,轉身打開門板,確認外頭狀況,沒入黑暗之中。身體很熱,使他完全不在意撫過臉頰的夜晚寒氣。
「因爲知道的人太少了。」
「連我也是,直到今年春天與魯薩爾卡交手爲止,都不認爲魔物真正存在。托爾巴蘭甚至化爲人類,大剌剌地當起亞斯瓦爾的騎士。魔物的外表、數量、目的……我們全都不清楚。所以目前對他們可說是一籌莫展。」
戈德伯格家的當家馬逖亞斯•馮•戈德伯格,目前駐兵在自己的領地中,名叫卡爾克魯澤的場所。這裏離歐斯納要塞徒步約一天半,離王家的勢力範圍也很近。
米拉樂觀地道,堤格爾不禁苦笑。
之後,西蒙也平安回來了。堤格爾重新對他說明狀況。
「霍夫曼,你冷靜點。我先叫人準備啤酒,你好好聽我說。」
正事討論得差不多時,堤格爾先是聽到一陣水聲,接着腳步聲逐漸接近。堤格爾以爲過來的是米拉,沒想到猜錯了。
「放心。事情順利的話,吉斯塔特還能賣人情給薩克斯坦呢。再說,這樣一來,你也方便打聽魔彈之王的事。最重要的是,你有機會立下功勳。」
他燒了三個王家領地內的村子後,帶着兩千名步兵,在這裏紮營,探查王家軍隊的動靜。
戈德伯格穿着與健壯的身材十分相襯的白色鎧甲,沒戴頭盔,肩上掛着從吉斯塔特進口的白熊毛皮披風,鎧甲與披風上都以黃金鑲着自己的名字。他手中握着巨大的戰斧,充滿戰意的臉上,掛着所向無敵的笑容。
「爲什麼要製造死者呢?」
戈德伯格呆立原地,說不出話。他明白自己中計了。中了離間土豪的卑鄙計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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戈德伯格命令隨從準備啤酒與銀盃。雖然他表面上看起來相當淡定,但是心中的憤怒,有如翻滾的熔岩。
「怎麼了?」
奧爾嘉繼續發問,堤格爾與米拉一怔。
「既然是那麼危險的存在,爲什麼沒有引起騷動呢?」
米拉也裹上厚步,走了過來。她臉上帶着擔心的神色。站哨的士兵們應該都回到崗位上了吧。而且警備人手一定比剛纔更多。
霍夫曼總算理解事情的嚴重性,搖頭說道。他一口氣喝完杯中的酒,爲懷疑戈德伯格的事向他道歉。
「你們可以靠着接吻得到力量嗎?」
離開歐斯納要塞的堤格爾,與亞特里斯軍會合時,天已經快亮了。必須紮營在離要塞有相當距離的場所,否則無法升火。所以回去時花了不少時間。
「你向王家下跪的事是真的嗎?」
霍夫曼一進入營帳,立刻面色不善地瞪着戈德伯格:
奧爾嘉伸出手。堤格爾也伸手回握。
「那個叫茨魅的魔物,想在薩克斯坦做什麼呢?」
「大家一起加油吧。」
山腳的營地中,堤格爾找來拉菲納克、加雷寧,告訴他們昨晚的事。
「霍夫曼,聽到了嗎?這是那些傢伙的奸計,讓你們以爲我歸順於王子,好離間我們。」
戈德伯格又驚訝又疑惑地迎接他。也許是急着趕路吧,只見霍夫曼褐色的頭髮雜亂,臉上有好幾道汗水乾涸後的痕跡,披風也髒污不堪。
堤格爾的聲音中帶着關心。與布琉努的小貴族之子堤格爾不同,米拉是吉斯塔特的戰姬,一直留在土豪身邊,日後說不定會成爲問題。
「很像你會有的想法呢。」
「還是讓你變裝成廚師之類的,找個理由讓你離開……」
畢竟原本就隨時準備出擊,所以食物與燃料都很充裕。
加雷寧感動到說不出話。雖然米拉在信裏說自己很平安,但是和親眼確認的安心程度,果然還是不同的。
米拉無法回答。
「那是隻有他而已啦。」
「不能光憑想像下結論。」
目送霍夫曼離開後,儘管已經入夜,戈德伯格仍然命令士兵立刻出擊。表情之可怕,把隨從們嚇得心驚膽顫,臉色蒼白。
米拉看着奧爾嘉,把他們到目前爲止遇過的魔物,以及在薩克斯坦遇見茨魅的事,簡單地說明給她聽。奧爾嘉露出不解的表情:
「他們在東南方的山丘上紮營,似乎正在休息。」
堤格爾代替米拉答道:
一,那是爲了引開注意力的部隊,另有主力部隊存在。
「當然。我現在立刻帶兵攻打王子的部隊。你要一起來嗎?」
「這個嘛……既然妳也是戰姬,就該把這些事告訴妳呢。」
「是啊。我和蘇菲亞、宓莉莎、艾蕾歐諾拉都是朋友。」
「也不知道這樣算是運氣好,還是不好。」這是傭兵頭子的感想。堤格爾也同意。
堤格爾離開後,米拉安靜地關上門。回過頭時,奧爾嘉正面無表情地看着自己。
霍夫曼氣急敗壞地叫道。
「聽琉德米拉說,你和不少戰姬都很熟?」
戈德伯格翻身上馬,帶着千名士兵,在夜晚奔馳。
「讓薩克斯坦人互相爭鬥,製造大量死者。到目前爲止,我們打倒的魔物全是這樣。對了,這麼一想的話,就能理解他們爲什麼要操縱王家士兵,攻擊土豪的士兵了。」
敵軍人數只有兩百。對此,戈德伯格有兩種推測。
戈德伯格親自前去確認。山丘上確實有不少營帳,周圍設置着簡陋的柵欄,以及代替障壁用的木板。
那山丘相當寬敞,西側與南側的山腳是廣大的森林,東側的山腳是荒野。
戈德伯格在心中盤算。以這麼多的人數正面進攻,亞特里斯軍應該會逃入森林中吧。那樣一來就難以追擊了。想以人海戰術獲勝的話,就必須把敵兵趕到荒野上。
戈德伯格將士兵分成兩隊。一隊交給部下指揮,從西側進入森林。另一隊則由他親自指揮,從北方攻上小山。
「分遣隊穿過森林,從南方與西方進攻。我從北方包夾他們。」
如此一來,亞特里斯軍就只能往東邊逃了。到時候,他們只有死路一條。戈德伯格的部隊會一股作氣地衝下山,殲滅他們。畢竟雙方的兵力太懸殊了。
「森林中應該多少有埋伏,要小心。」
戈德伯格對分遣隊說完,帶着主力部隊朝山腳進軍。分遣隊則是從西側繞到小山後方。但是,他們很快就遭到頑強的抵抗。
飛箭或石塊從林木之間射出。雖然每次只有三○發左右,可是攻擊連綿不絕,足以絆住分遣隊的腳步。
他們也以弓箭回敬對方。但亞特里斯軍不只躲在樹林之中,還以木柴在各處製造屏障,防止戈德伯格軍反擊。
一個小時後,戈德伯格開始感到不耐煩。
多達五百人的分遣隊,居然花了這麼多時間,還是然沒有穿越森林。這使他感到憤怒。敵人明明全在小山上,森林中的伏兵應該不多才對。
「算了,直接攻上去,搗毀他們的主力部隊。」
被自己看不起的霍夫曼逼問,而且被連霍夫曼都看不起的王子耍弄,這兩個事實,使戈德伯格失去冷靜。
最重要的是,他相信數量的優勢。雖然從山下往上進攻,形勢對我方不利,但是我方人數比對方多一倍以上,足以一舉擊潰他們。
「突擊!」
戈德伯格揮動巨大的戰斧,一馬當先地向上衝。士兵們的咆哮響徹寒空,也跟着衝了上去。鎖子甲的磨擦聲一齊響起,撼動大氣。
飛箭與石塊不斷從山上射出,粗大的圓木滾下斜坡。雖然有中箭或被圓木撞翻的戈德伯格士兵,但是整體來看,仍屬少數。
戈德伯格一面以手甲擋下朝臉部飛來的石塊,一面衝上斜坡。然而,在前進到斜坡中央時,他開始覺得不對勁。
──這抵抗,太弱了。
「你看起來不像喝醉了。也知道這麼做會潑大家冷水。」
「分給大家喝的酒,有些是從漢諾威帶來的,有些是考尼茨準備的,還有從附近村子買來的。直到剛纔爲止,我都沒決定要喝哪一種酒。你究竟是在警戒什麼呢?」
「還有就是,你有不可思議的力量。能看到我看不到的東西。」
考慮到分遣隊仍然無法抵達,敵人應該把兵力分散在森林與山丘兩方,所以攻擊力不強也是當然的。話是這麼說,可是這戰意還是太弱了。假如他們想投降,應該在見到我軍身影時,就表明投降之意纔對。
他低頭向下看,數十名敵兵正朝山下逃跑。
「是。」堤格爾答道。亞特里斯點頭。
確認完士兵之後,他們開始檢查容器。幾乎所有的酒都是裝在以羊胃製作的酒囊裏,除此之外,還有一個用小木桶裝的酒,沒有瓶裝的酒。
最後,他們見到友軍身影。加雷寧也在其中。
堤格爾指着一名士兵,說道。亞特里斯朝那士兵走去,對士兵說了一些話後,拿過他的陶杯,回到堤格爾等人身邊。
堤格爾厲聲制止年長的隨從。正想喝酒的拉菲納克訝異地看着身旁的年輕人,照做了。加雷寧也是。
「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真是太謝謝你了。這都是你的功勞。」
回到山丘上的戈德伯格,也同樣只能眼睜睜地看着自軍潰敗。
戈德伯格用力呼出帶着恚怒的氣息後,命令士兵救出同袍。
就算好不容易從濃煙中逃出,也會被潛伏在森林中的亞特里斯兵包圍、殺死。西蒙率領的傭兵勇猛地揮劍斬殺敵兵,亞特里斯兵也兩人、三人一組地爲敵人送終。
「怎麼了呢?格爾維爾穆德閣下。這酒裏有髒東西嗎?」
「看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的樣子,是認爲這酒有危險?」
「殿下,這酒不能喝。太危險了。」
就算之後戈德伯格恢復冷靜,重新整隊,亞特里斯軍這邊也增加爲七百人了。儘管不能說因此有勝算,但還是足以逼使戈德伯格軍退兵。
儘管知道這麼說很莫名其妙,堤格爾還是苦澀地堅持道。亞特里斯露出困惑的表情,確認地問道:
「殿下,您爲什麼相信我的話呢?」
「我們還是照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的話做吧。雖然看起來不像被加了什麼,氣味也很正常,但是既然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認爲別喝比較好,我們就該聽從他的建議。」
即使在思考時,戈德伯格仍然沒有停止前進。忽地,敵軍停止攻擊。
聽了亞特里斯的話,堤格爾環顧四周。絕大多數人的陶杯都已經空了,只有一小部分的人,珍惜似地小口小口喝酒。
但是,他眼中的憤懣與憎恨,並沒有消失。
「我知道了。我會在大家看不到的地方把酒倒掉的。話說回來,雖然你無法說明,不過能用看的分辨哪些酒不能喝嗎?」
堤格爾不知該怎麼說明,加雷寧冷靜地道:
「不,我做的事沒什麼大不了的。」
考尼茨搖頭。
儘管分遣隊的人數還是多於亞特里斯軍,但是他們完全無法活用這優勢。有些人幸運地逃出森林,頭也不回地奔上山丘,再也不回頭。
「就是所謂的直覺吧。就像野獸會避開有毒的餌一樣。是說少爺確實有像野獸的部分,所以就相信少爺的話吧。」

說到這裏,考尼茨搖了搖頭。
「單方面地……」
其中當然也有奮力抵抗,殺死亞特里斯兵的戈德伯格兵,可是數量太少了。鮮血染紅了冬季冰冷的大地,空氣中迴盪着死亡的聲音,黑煙則覆蓋了這一切。
這時候的分遣隊,早已被煙霧包圍,陷入混亂中了。有人以爲這是森林大火而驚慌失措,撞到自己人,有人被濃煙燻到看不見東西,撞上樹木。
堤格爾向禿頭騎士低頭道謝。提議在森林中使用煙攻的,是考尼茨。雖然堤格爾覺得這樣很對不起冬眠中的野獸或在林中休息的鳥類,所以不是很願意這麼做,但是託了濃煙的福,我方的受傷人數才能驟減。
亞特里斯感動萬分地握住堤格爾的手,堤格爾笑道。
「還是先回漢諾威,慶祝殿下的勝利吧。」
沒有比森林火災更可怕的事了。就算在冬季,這點也一樣。但是,戈德伯格並不擔心火災,他已經明白亞特里斯軍的目的了。
濃煙從四面八方飄來。敵人打算使用煙攻。
堤格爾忍不住朝亞特里斯走去,抓住王子拿着銀盃的手,認真地道:
「陪我看看所有人的酒吧。還有,也要檢查酒囊。」
「雖然我軍奮勇作戰,不過這樣真的能對戈德伯格軍造成打擊嗎?」
「居然被那個沒立下過像樣功勳的王子……」
離開漢諾威前,格爾威請亞特里斯派遣使者前往與戈德伯格領地相鄰的土豪那兒。接着率領兩百名士兵進入戈德伯格領地,送食物與燃料給附近村莊,並在可能的範圍內,驅趕盜匪。
堤格爾眯起眼睛,仔細盯着那些人的酒看。「少爺這樣看起來很飢渴呢。」拉菲納克虧道,但堤格爾無法坐視不管。
雖然不明白爲什麼。這酒的外觀、氣味,全都沒有可疑之處。
「當然。」
戈德伯格爆出野獸般的怒吼,以戰斧打碎眼前的柵欄,穿過假營地,來到山丘的另一側。
「絕對不饒你們!」
但是本能告訴他,這酒很危險,非常可怕。
堤格爾原想等戈德伯格接近到射程之內時狙擊他,但還是算了。假如太過執着,拖到煙霧淡去的話,分遣隊可能恢復戰力。
堤格爾把陶杯拿到面前,張口欲喝時,忽地停下動作,皺起眉頭。
該隨便找個理由說服王子嗎?就在堤格爾如此盤算時,亞特里斯輕輕拿開堤格爾的手。
雙方會合,正互相慰勞彼此的奮戰時,兩名男子出現在衆人眼前,是亞特里斯與考尼茨。他們今早帶着五百名士兵趕到這裏。
「比預期中更早發現呢……」
「別喝!拉菲納克。」
沒錯。儘管堤格爾很不願意這麼說,但還是無奈地點了點頭。加雷寧看了一眼堤格爾的杯子,向拉菲納克道:
──糟了!
那態度,使亞特里斯看向自己的杯子。會被這麼問也是當然的,可是堤格爾說不出原因。會相信直覺那種曖昧的理由的,只有拉菲納克他們而已。
「我無法說明……只是有種感覺,這酒絕對不能喝。」
「我軍打倒的敵兵,應該不到兩百人吧。但是,就結果來說,殿下不但擊退了戰功顯赫的戈德伯格,而且還是在敵人的領地之內擊退的。」
「快離開森林!」
木板與柵欄、營地的後方,是以木頭或土塊、布片搭成的假人。從一開始,駐守在這兒的敵兵,可能連五○人都不到。
接着,選擇這座小山與森林爲戰場,引誘敵軍來此。
「這個嘛,因爲你不是會說這種謊的人。」
就像幼狼咬了熊的腳一樣。考尼茨說明道。使一旁的堤格爾等人很驚訝。
亞特里斯軍開始朝王家的勢力範圍前進。如預料的,戈德伯格軍沒有追來。
堤格爾面帶歉色地道,也倒掉杯中的酒。就在這時,亞特里斯拿着銀盃出現。他正想出聲打招呼,見到堤格爾等人的動作,皺起眉頭。
「對不起。回漢諾威後,我再好好補償你們。」
堤格爾這次作戰的重點有三:使對方失去冷靜、使對方認爲自己的兵力有壓倒性優勢、不贏過頭。
戈德伯格的肩膀與聲音顫抖,衝下斜坡,追着亞特里斯士兵,進入森林。他的部下們也隨之進入。
他與在一旁待命的拉菲納克及亞特里斯兵離開原地,在森林中奔跑。濃煙沒有飄到他們這裏。從一開始就是這麼設計的。堤格爾等人用來製造濃煙的,是從分送食物及燃料的村子交換來的木材。含有許多水分,所以不怕造成火災。
雖然說纔剛獲勝,士兵們士氣高昂,不過大家的身體都很累了,而且隊伍中還有傷兵。考尼茨在途中下令休息,允許每人喝一杯酒。這麼做,與其說是爲了順利統御部隊,不如說是顧慮到受傷的人。
「有一杯有問題。」
拉菲納克發牢騷似地說着,惋惜地倒掉杯中的酒。
堤格爾在森林中觀察敵軍的動態。
戈德伯格發出呻吟般的聲音,因寒冷而失去彈性的嘴脣顫抖不已。不知何時,他的額頭受了傷,正在流血。可是他完全沒發現。
爲了維護自己的名譽與清白,戈德伯格一定會出兵討伐亞特里斯軍。而且亞特里斯軍只有兩百人,自己這邊有一千人,只要開戰,一定能贏。戈德伯格不但上了當,還兵分二路,自己帶着部隊上山下山,亂了陣形,最後在森林中散開。
您太看得起我了。堤格爾雖然想這麼說,可是無法說出口。要他主張黑弓之力並非不可思議的力量,太狡辯了,他做不到。
堤格爾等人也分到了酒。他們喜孜孜地接下陶杯。
所有人都贊成這個提議。
「今後,戈德伯格家的發言權應該會稍微變弱吧。如此一來,土豪們可能會以瑞沃倫斯家爲首。當然,戈德伯格應該會有什麼動作,以挽回人望。我們必須小心提防,不過……」
儘管小隊長們大聲吆喝士兵戰鬥,但士兵們全都被煙燻到淚水鼻涕亂流,咳嗆不停,根本無法戰鬥。他們接連放下武器,朝沒有煙的方向狂奔。可是在這種時候,人多反而成了缺點,戈德伯格兵們撞成一團,無法順利逃命。
亞特里斯看着前方,繼續道:
見到山頂的景象後,他的表情因寒氣之外的原因凍結。
兩人把酒囊倒過來,檢查滴落的少許酒水。
戈德伯格命令士兵散開。在森林裏最好不要聚在一起。戈德伯格軍在森林中前進,遠遠傳來分遣隊的喊叫聲。
「不,我還沒喝……」
堤格爾在心裏感到驚訝,跟着亞特里斯在士兵中兜轉。大多數人都已經把酒喝完了。堤格爾走在王子身邊,問道:
戈德伯格猜到某種可能性,啐了一聲後,爬上山頂。
「也要感謝考尼茨閣下。」
不能喝這酒。他心中警鐘大響。
考尼茨回答王子的問題:
「怎麼突然這麼說……?」
「不,是因爲殿下同意這個作戰,才能成功。」
休息結束後,被堤格爾確認過沒問題的士兵,開始前進。確認到後來,所有人都把酒喝完了,兩人的努力可說是徒勞。
戈德伯格正思考着要不要與分遣隊會合,忽地看到從森林深處飄來的黑煙。
「怎麼了?少爺?這酒有那麼難喝嗎?」
──殿下是認爲被人下毒了嗎?
是的話,就能理解他爲什麼要這麼仔細檢查了。
有人在酒裏下毒。不能公然這麼說。
說了的話,士兵會陷入混亂,而且會懷疑考尼茨與附近村子。再說,假如這消息傳回漢諾威,不知道會被扭曲成什麼樣子。
堤格爾覺得危險的酒囊有兩個。加起來,可以裝滿三○杯陶杯。
就在他們總算檢查完所有的容器時,遠處傳來喊叫聲。
堤格爾與亞特里斯對望一眼,趕往聲音傳來的方向。
隊伍後方,有三名士兵正在暴動。他們揮着劍,朝身邊的人亂砍,或者撲到其他人身上。有好幾人倒在他們周圍。
其他士兵因這突發狀況而感到驚訝,拿着武器與盾牌,遠遠地包圍三人。
「難道是,狼人……?」
亞特里斯臉色蒼白。那三名士兵的動作,只能令他如此聯想。
──真變成狼人的話,不就沒救了嗎?
其他士兵總算逼到三人身邊,打掉他們武器,把他們按在地上。可是他們仍然不停扭動,發出野獸般的聲音。
士兵們沉默地以充滿不安與恐懼的眼神看着三人。直到不久之前,普通地走在身邊的同袍變成這個模樣,對這些士兵造成相當大的衝擊,使他們說不出話。即使發現堤格爾等人趕來,也只是以無助的眼神看着兩人。
「怎麼了?」
亞特里斯的聲音發顫,一名士兵吞吞吐吐地道:
「不知道……直到剛纔爲止,我們都還普通地聊着天。但是他們突然沉默下來,接着大喊大叫,拔劍亂砍……」
亞特里斯輕輕點頭,以只有堤格爾聽得見的音量,小聲問道:
「是那些酒的關係嗎……?」
堤格爾點頭。除此之外,他想不到別的原因。堤格爾一直與士兵們喫同樣的食物,但是除了剛纔發放的酒之外,他不曾感到有危險。
這次的作戰,亞特里斯軍的戰死者約三○人,戈德伯格軍的陣亡者是他們的六倍。亞特里斯軍可說是大獲全勝。
可是,朝漢諾威前進的亞特里斯兵的表情,比灰色的天空更陰鬱。
成爲狼人的人,無法恢復正常。而且他們還殺死了同袍,就算把他們捉起來,帶回漢諾威,也還是太危險了。
亞特里斯用力閉緊眼睛。其實可以把這件事交給考尼茨處理,因爲他是實質的指揮官。可是金髮王子並不選擇那麼做。
「但是沒有想到,效果會這麼快就出現。」
兩人情緒變得黯淡起來。雖然知道士兵中出現狼人,卻無計可施。
「這幾個人,該怎麼辦呢?」
處理完這些事後,亞特里斯軍在考尼茨的指揮下重新列隊,開始行軍。
「他們殺了同袍,以這個理由問罪吧。但是,要把遺物帶回去。」
「殿下……」一名士兵求助似地看着亞特里斯。
不久之後,亞特里斯軍離開了森林。
「可能因人而異吧。喝了那些酒的人,應該不只這三人而已。」
變成狼人的士兵們被五花大綁,其他士兵將他們按在地上,砍下他們的頭。堤格爾等人目睹一切,埋葬屍體。是令人沮喪的作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