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章──三年前──
《魔彈之王與凍漣的雪姬》 · 川口士 · 1.1萬 字
堤格爾認識米拉的母親史薇特菈娜,是在三年前的隆冬之時。
那天,堤格爾視察完領地內的某個村子,準備回到自宅所在的榭雷斯塔。由於沒什麼非急着回去不可的理由,所以他悠閒地策馬,緩步而行。弓與箭袋則是一如往常地掛在馬鞍上。
來到兩條公路的交叉口時,堤格爾遇見了總數五、六名的騎馬集團。
堤格爾的目光會被那羣人吸引,是很自然的事。因爲那羣人全都穿着氣派的外套,馬兒也養得精壯,身上還安着裝飾精美的馬具。雖然不知道這羣人的來歷,但肯定是有錢又有地位的高級貴族。看在出身邊境,很少離開領地的十四歲少年眼裏,這羣人簡直是閃閃發光。
「──這位小兄弟。」
帶頭的黑色長髮女性開口說道。那女性年紀大約三十多歲,語調也很溫和,不過堤格爾還是很緊張:
「有什麼事呢?各位旅人。」
「我想向你個問路。我們要前往榭雷斯塔,走這條路是對的嗎?」
堤格爾心裏納悶。那女性的布琉努語中,帶着點奇特的腔調。
「對。向前直走就是榭雷斯塔。騎馬的話,大約半刻後就能到了。那個……需要我爲您們帶路嗎?」
通往榭雷斯塔的路只有一條,沒有其他岔路,其實不需要有人幫忙帶路。
儘管如此,堤格爾還是如此提議。因爲從這羣人的穿着與發言看來,他們應該是來拜訪自己父親──亞爾薩斯領主烏魯斯的外國客人吧。身爲領主之子,不能在此失了禮數。
那女性打量着着堤格爾,覺得有趣似地笑了起來。被她的藍色陣子盯着,堤格爾莫名地覺得不自在,不由自主地扭動身體。
「你叫什麼名字?」
「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
「你擅長騎馬嗎?」
「我騎得很習慣了。」
儘管覺得這問題很奇怪,堤格爾還是老實地回答。亞爾薩斯面積雖小,但全都是山地,不論想視察或是打獵,沒有馬的話哪兒也去不了。
「很好。」
女性說完下馬,然後走到堤格爾身旁,輕輕一躍,坐到堤格爾身後。動作又快又自然,堤格爾根本來不及反應。
抵達榭雷斯塔時,兩人已經熟稔到以暱稱互相稱呼對方了。
客廳裏,烏魯斯和菈娜隔着桌子面對面坐着。中年侍女把斟滿溫熱葡萄酒的銀盃放在桌上。
他有一頭及肩的暗紅色頭髮,身材修長精壯,臉和手臂都曬得黝黑。但是因爲氣質沉穩,比起貴族,更像學者。
對方的口氣親切了起來,使堤格爾有點開心地再次策馬前進。雖然他有很多事想問對方,但──你幾歲了?什麼時候開始摸弓箭的?以前獵過哪些動物?──面對女性連珠炮般的問題,幾乎沒機會發問。堤格爾只知道,對方名叫史薇特菈娜,而且就如自己猜想的,是從國外前來拜訪烏魯斯的客人。
「之前曾經有一次,射中三百阿爾昔遠的目標。」
「嗯,我會說明的。」
「居然能射中那麼遠的目標,真是太驚人了。」
不過,交涉並沒有因此結束。
「哦,居然遠從吉斯塔特的奧爾米茲公國……我記得那是外號凍漣的雪姬的戰姬大人治理的公國呢。歡迎大駕光臨這種窮鄉僻壤。假如您事先知會一聲,我們就能先做好準備,更盡心款待您了。」
「是啊。但是除非有特別重大的原因,否則戰姬之間是不能發動戰爭的。」
「不是。」
應該是早就料到對方會這麼問吧,菈娜笑咪咪地說道:
「說的也是。那麼,可以讓我看看你的本事嗎?」
被她這麼說,烏魯斯也只能苦笑了。如此這般,亞爾薩斯決定與奧爾米茲建交。
「只要我們幫這個忙,你就願意和我們建交,是吧?」
「就算亞爾薩斯與奧爾米茲建交,也無法改善奧爾米茲與萊德梅里茲之間的關係。」
「抱歉沒有先派使者通知你們。因爲我們是在散心之旅的途中,順便經過這兒的。」
「您對亞爾薩斯有什麼期待呢?」
「很在意呢。」烏魯斯沉穩地說下去:
「沒錯。目前布琉努與吉斯塔特的關係不差,所以萊德梅里茲也不能因爲亞爾薩斯與奧爾米茲交好,就出兵攻打亞爾薩斯。因爲有可能演變成國家之間的戰爭。」
堤格爾踏穩馬鐙,彎弓搭箭,以肌膚感受風的流動,輕輕做了個深呼吸。
烏魯斯總算理解菈娜口中的「牽制」是什麼意思了。
「烏魯斯爵士,我還有一個提議。」
舉例來說,亞爾薩斯最多隻能召集到三百名士兵,但是萊德梅里茲隨時都能動員數千名士兵。最大數字的話,可以動員超過萬名的士兵。
女性問道,堤格爾搖頭。他抓起弓,從掛在馬鞍另一邊的箭袋中抽出一支箭。
萊德梅里茲是由戰姬治理的公國,位在吉斯塔特王國的西南方。與位在布琉努王國東北部的亞爾薩斯之間,只有一山之隔。
「可以把令公子──堤格爾維爾穆德寄放在我這裏一年嗎?」
但在聽了菈娜的話之後,烏魯斯不由自主地睜大眼睛。應該說,這提議的衝擊性比剛纔的話題大多了。因爲,菈娜是這麼說的──
「萊德梅里茲最近也換了新的戰姬。不幸的是,那位戰姬和我們奧爾米茲的戰姬似乎處不好。」
雖然說亞爾薩斯與萊德梅里茲目前沒有交惡,但是既然領地相鄰,就一定存在邊界問題。
箭疾飛而出,在空中畫出一道山般的弧形,不偏不倚地命中目標。
儘管不知該如何是好,不過堤格爾還是搖了搖頭,轉換思考。總之先把這名女性帶到榭雷斯塔吧,詳情可以在路上詢問。
孚日山脈究竟是屬於布琉努呢?或者屬於吉斯塔特?目前沒有明確的劃分。因爲就算佔領整座山脈,整頓起來也很麻煩。兩國都很清楚這一點,所以沒有積極將其納入版圖的意思。但是也因此,就國界來說太不明確了,邊境地帶時不時地會出現小紛爭。
沉默了一會兒後,烏魯斯定定看着菈娜,說道:
堤格爾掃視着四周,尋找適合作爲標靶的目標,接着把目光停在遠方的某棵樹上。那樹就在路旁,離兩人的距離約二百五十阿爾昔(約二百五十公尺)遠。就以那棵樹爲目標吧。堤格爾勒馬停步。
「你是獵人?」
堤格爾的父親烏魯斯,今年四十八歲。
「想從奧爾米茲到亞爾薩斯,必須翻越孚日山脈,或是從南、北方繞過山脈,才能抵達。身爲前任戰姬,而且又是當代戰姬之母的您,爲什麼要如此大費周章地來到這種小地方呢?而且還是在這種季節過來。」
堤格爾混亂不已,轉頭看向女性的隨從,以眼神求救。可是隨從卻一齊搖頭,放棄吧,不要掙扎了。彷彿在對堤格爾這麼說。
堤格爾嘴邊浮起略帶得意的笑容,轉頭看向他身後的女性。女性傻眼地看着遠方的樹木,藍色的眼中閃爍着感動的光芒,笑道:
聽堤格爾這麼說,女性愉快地笑了起來。笑聲中帶着善意。
相當於大貴族的人,主動對治理邊境小領地的伯爵說,要建立友好關係。烏魯斯腦中閃過王子和乞丐交朋友的故事。在童話裏是無所謂,發生在現實中就不好笑了。
這話使堤格爾的身體內部湧起一陣熱流。女性的聲音中沒有冷漠或輕蔑,只有期待的感覺。
菈娜乾脆地說道。
「亞爾薩斯想不想和我們奧爾米茲建交呢?」
「您、您在做什麼……?」
過了一陣子,堤格爾發現女性只以右手抓着自己肩膀,左手一直軟軟地垂着,就像無法使力似的。
說出來,不是爲了拒絕菈娜的提議,而是要讓對方明白,亞爾薩斯也有自己的立場,除非你們能接受,否則就沒什麼好說的。
她是指插在馬鞍上的弓。堤格爾回答道:「是的。」
堤格爾踢了下馬腹,策馬前進。
儘管烏魯斯對菈娜的突然來訪感到驚訝,但他還是不失禮數地招待來賓。
「原來如此。可是這麼做,我們亞爾薩斯除了得到萊德梅里茲的敵意之外,似乎沒有其他好處呢。」
女性似乎很驚訝。會有這種反應也是當然的,堤格爾心想。
這是身爲亞爾薩斯領主的烏魯斯一直在考慮的事。想使亞爾薩斯繁榮的話,就必須立下什麼功績擴張領土,或是發展產業、整頓對外道路,方便人與物流進出。這是他的看法。
菈娜以葡萄酒沾溼嘴脣,開門見山地道:
「鄰居之間的感情不好的話,會很傷腦筋呢。」
「你不是要幫我們帶路嗎?快點走吧。」
──這些人是怎麼回事啊?
假如這名女性是布琉努人,堤格爾應該不會主動說出這件事吧。說不定她會繼續追問下去的一絲期待,使少年開了口。
「我要先說明一件事。」
「直到去年爲止是戰姬──現在的話,是當代戰姬的母親。」
「就算有擅長使弓的布琉努人,也沒什麼好奇怪的吧。」
烏魯斯眉尾微揚。
「烏魯斯爵士,你聽過萊德梅里茲公國這個名字嗎?」
烏魯斯陷入沉默,無法立刻回答。雖然嘴上說與奧爾米茲建交沒有任何好處,但是實際上還是有好處的。
「什麼提議呢?」
烏魯斯啜飲了一口酒,以舌尖品嚐滋味,隔了一陣子才問道:
「與亞爾薩斯建交……對我們來說真是殊榮。話說回來,史薇特菈娜閣下,您在奧爾米茲的立場是?」
菈娜微笑着答道,烏魯斯不疾不徐地繼續問道:
「布琉努人應該說不慣這名字吧?叫我菈娜就好。」
「這是你的弓嗎?」
與奧爾米茲建交,亞爾薩斯就可以牽制萊德梅里茲。考慮到亞爾薩斯的將來,這一手其實不壞。
「我明白了,那麼要請您抓牢了。」
「這……您爲什麼想這麼做呢?」
「其實,我很擅長。」
「是。但是那條山路一直沒有維護,別說商隊,就連旅人也很少走那條路。」
菈娜坦白說道。
「亞爾薩斯有困難時,奧爾米茲將會出手幫忙。你對此有什麼不滿嗎?」
「要下馬嗎?」
「我想牽制他們。」
但是他還來不及發問,女性就先說話了。
在布琉努,弓箭被視爲膽小鬼使用的武器。不是獵人,而且有貴族身分的人,不可能擅長使弓。
「那麼,剛纔的提議,是當代戰姬的意思呢?還是您自己的個人意見呢?」
「擅長使弓?」
就算是堤格爾,也不禁狼狽了起來。女性不慌不忙把身體貼在他身上。
烏魯斯慎重地回答。這說法並非委婉表現,只是陳述事實。
「我一直希望能好好整頓連結亞爾薩斯與萊德梅里茲之間的山路,使兩地的往來能更活絡。雖然說這麼做需要大量的資金與時間,而且必須與萊德梅里茲達成共識才行,所以難以在我這一代完成。」
「那麼也請叫我堤格爾就好。」
這也是當然。地位僅次於國王的貴族們分別率領數千士兵戰鬥的話,就和內亂沒兩樣了。
「奧爾米茲有可能通過亞爾薩斯,從山路侵攻萊德梅里茲……您是打算讓對方產生這種危機感嗎?」
「你很在意這點嗎?」
這次又想出什麼招?烏魯斯在心裏警戒地問道。
堤格爾搖了搖頭。他稍微猶豫了一下,以泄露祕密似的口氣追加說道:
鬆手。
「根據我們的調查,亞爾薩斯與萊德梅里茲之間有山路相連,對吧?」
驚人的提議。
「知道。但是雙方並不互相認識。」
假如能在自己這代解決問題,不把邊界問題連着爵位傳給兒子的話,倒也不算壞事。
「亞爾薩斯有山路能通往萊德梅里茲。有這個事實就夠了。」
話是這麼說,但是他從不荒廢武藝,勤於鍛鍊劍術、槍術、馬術。即使上戰場,也絕對不會讓布琉努貴族之名蒙羞。
最重要的是,亞爾薩斯與萊德梅里茲的地位差太多了。
但是奧爾米茲應該不會對整頓山路的做法感到開心吧,因爲那樣一來,萊德梅里茲也能受惠。不過正是因此,烏魯斯纔會特地把這想法說出來。
但是,正因爲有那坐孚日山脈,所以兩者之間沒有足以稱爲交流的交流。雖然有山路連結兩地,但是年久失修,想前往吉斯塔特的話,比起走這條山路,還不如走其他路線或海路來得安全。
烏魯斯口中發問,想着幸好剛纔沒喝太多酒。把這提議與剛纔的話題合在一起考慮,他只能得出「對方在暗示,要把堤格爾作爲人質。」的結論而已。
「我在來這裏的路上,見識到他的弓術。」
聽菈娜這麼一說,烏魯斯正色問道:
「您的感想是?」
「了不起。精妙絕倫。」
菈娜簡潔地讚美道。但是又浮起嘲諷般的笑容:
「可是在布琉努,應該沒多少人這麼想吧?」
她犀利地說道,烏魯斯無可反駁。
「您說的沒錯。雖然過去曾經有人巧妙地運用弓兵部隊,建立許多戰功,但是終究得不到國家的承認。而我的兒子與宮廷無緣……不,就這件事來說,是我的錯。但是我的兒子深愛亞爾薩斯這片土地。」
「我明白你的想法。我女兒成爲戰姬時,我也高興到不知道該怎麼說。心愛的孩子深愛着自己灌注心血的土地……那種喜悅,就算到現在還是筆墨難以形容──抱歉離題了。」
菈娜低頭道歉,繼續說道:
「但是我們奧爾米茲沒有那種偏見,我想應該能對那少年有正向的影響。假如你願意讓他來我們這裏,我保證奧爾米茲會把他當成賓客,盡心款待。」
烏魯斯沒有立刻答應。菈娜的提議非常有吸引力。
假如她沒有說謊,奧爾米茲可以提供他這個作父親的人就算想提供,也沒辦法提供的東西給堤格爾──對弓術的正確評價,以及在未知土地上的生活歷練。
就算把堤格爾送到布琉努的首都生活,都比不上這麼做。
但同時,這麼做也有風險。首先,假如菈娜說謊,那麼等着堤格爾的,就是處處受限的人質生活。
另外一件值得擔心的事,就是亞爾薩斯與奧爾米茲的距離。假如堤格爾在奧爾米茲出了什麼事,烏魯斯也沒辦法立刻得知、做出對應。
對烏魯斯來說,身心健康強壯的堤格爾,等於亞爾薩斯的未來。把堤格爾交給菈娜,就等於把馮倫家與亞爾薩斯交給她。
或許自己應該拒絕她的提議,但或許這樣寶貴的機會,不會再降臨到堤格爾身上。
儘管思考的時間不過十秒,但是烏魯斯心中卻天人交戰得非常厲害。相比之下,亞爾薩斯和奧爾米茲的友好問題根本微不足道。
從應酬程度的對話,進展到能稍微閒話家常,是與米拉一起前往市區視察後的事。
堤格爾在心中激勵自己。雖然他是客人,但是代表了亞爾薩斯。假如在這裏出了醜,可是會讓父親與亞爾薩斯的人民蒙羞的。而且也會讓建議自己來奧爾米茲的菈娜丟臉。
硬要完整說出堤格爾維爾穆德,是她的逞強。
「我已經聽說了,是馮倫伯爵家的長男是吧?」
「謝謝你,堤格爾維爾穆德。那麼我就基於你的友善之意,除了在正式場合之外,都稱呼你爲堤格爾吧。在非正式場合時,也請你稱呼我爲米拉。」
菈娜在少女面前跪下,其他人也模彷着她,向少女行臣下之禮。
「累了嗎?」
雖然聽說對方和自己同年,都是十四歲,但是那風采堂堂的模樣,以及成年人們跪在她面前的光景,使堤格爾有種對方比自己年長的錯覺。
──你要振作一點啊。
少女的藍髮齊肩,彷彿不帶任何雜質的冰,晶瑩剔透的藍色眸子令人印象深刻。她手中握着裝飾華美的長槍,堅毅的表情中透着一股不符合年齡的威嚴。
下決定的速度太快,使烏魯斯忍不住追問道。堤格爾笑着點頭回答:
雖然說認真趕路的話,日程可以再縮短几天,但是既然隊伍中有堤格爾,更重要的是因爲有菈娜在,所以比起趕路,一行人更重視的是旅途的安全。
從亞爾薩斯到奧爾米茲,要花上二十多天的時間。
「戰姬大人,是菈娜大人的……」
伸到一半的手忽然停下,聲音也戛然而止。見到米拉的表情,堤格爾立刻猜到原因。他已經很習慣這種事了。
「想。」
「感謝戰姬大人親自出來迎接我們。閒話就不多說了,我想向您介紹一位客人。」
「你很常到市區那個……觀光嗎?」
堤格爾眼中浮現好奇之色,問道。雖然他問過菈娜,「等見到本人之後你再好好確認吧。」卻被菈娜如此帶過。
「你好,歡迎來到奧爾米茲。堤格爾──」
「戰姬大人是什麼樣的人呢?」
「你到底想說什麼?」
一名少女來到公宮前,迎接堤格爾一行人歸來。
就堤格爾的角度,自己來奧爾米茲的目的,就是學習各種知識;對米拉來說,這算是招待客人的活動之一。除此之外,也有少許自傲的成分在內,想向客人炫耀一下自己所統治的城市有多美好。
品嚐從路邊攤買來的串烤,欣賞街頭小丑的表演,被捲入酒館的爭吵之中,和菈娜分喫隨手買來的麪包。堤格爾的市區觀摩考察生活,過得相當充實。
米拉尖聲反駁:
幾天後,一行人抵達奧爾米茲的公宮。
兩人笑着握手。
這就是堤格爾與米拉的初次見面。
「我、我纔不是……」
堤格爾伸出右手,努力說出基本的應酬話。儘管他拼命擠出笑容,但是顯得有點僵硬。米拉見狀,苦笑着伸出手。
堤格爾以困擾的表情看着米拉。她其實沒有錯,不對,這根本不是誰對誰錯的問題。而且現在最重要的是,要幫米拉打氣,讓她恢復精神。
「你只是想向我炫耀自己多瞭解這座城市吧。真的想去的話,就和母親大人一起去啊,就像平時那樣。」
「朋友?」
「你想去奧爾米茲嗎?」
「不是視察,是微服出巡。打扮成旅人,不驚動他人地在城裏到處逛。」
「這裏是我的公國。是我出生長大,從母親大人那兒繼承的城市哦!明明是這樣的,但是卻被纔來一個月的你……!」
意料之外的失敗,使米拉漲紅了臉反駁。可惜她話還沒說完,菈娜與其他人就忍不住噗哧笑了出來。雖然衆人沒有惡意,但是米拉的臉因此變得更紅了。
「沒錯,是史薇特菈娜大人的千金。與您同年。」
每天都有用不完的時間,也不必擔心衣食住等問題,而且還有「觀摩考察」的堂皇名義。
「要不要再找個時間,兩個人一起去市區玩?」
最後,烏魯斯大大吐出一口氣,看着菈娜。
堤格爾搔着暗紅色的頭髮,努力思考如何解釋。
「第一次見面時,我不是說過我想和你當朋友嗎?」
堤格爾一見到某間酒館,就說那間店的燉豬肉很好喫。一來到某個小廣場,堤格爾就說自己前幾天在這裏聽過吟遊詩人唱歌。賣果汁格瓦斯的露天攤販一看到堤格爾,就親切地向他揮手,而堤格爾也揮手回應對方。
說到這,米拉咬着嘴脣,低下頭小聲道歉:
應該是猜不出堤格爾的意圖吧,米拉蹙着秀眉,抬起頭:
「以前,父親大人讓我看地圖時曾經說過,不要一味待在這個亞爾薩斯,必須到外頭看看更寬廣的世界。所以我要去。把在奧爾米茲經歷的各種見聞報告給您知道。」
因此,在翻越孚日山脈時,堤格爾已經和菈娜的護衛們熟稔到能閒話家常的程度了。
但是,就算會惹米拉不高興,堤格爾還是鍥而不捨,只要有機會,就試着和米拉說話。雖然他也知道雙方身分地位懸殊,但還是想和米拉打好關係。
「假如覺得我的名字很難念,可以直接叫我堤格爾就好。故鄉的人們也都這麼叫我。」
話是這麼說,但還是應該幫忙打個圓場纔行。堤格爾難得地靈光一閃。
烏魯斯把堤格爾叫進房間,對一臉莫名的兒子說明原委。
堤格爾的迷惘,只有極短的一瞬。
有一次,一名和堤格爾特別要好的護衛說道。那是名爲加雷寧,即將邁入老年的男人,即使面對的是堤格爾,也不會失了任何一點禮數。
「祭祀名譽之神洛吉加司特的神殿旁,不是有個專賣湯品的攤子嗎?那邊的湯非常好喝。還有一間兩層樓,綠色屋頂的大型旅舍,旅舍的轉角經常有吟遊詩人吟唱遠方異國的詩歌。」
堤格爾再次伸手說道:
「史薇特菈娜大人之所以帶您回奧爾米茲,說不定是爲了把您介紹給戰姬大人認識呢。假如兩位合得來,說不定能成爲好友,就算不到至交好友,應該也能成爲聊天的好對象。」
「不是。我只是沒想到,自己居然比你不熟悉城裏的事而已。」
由於菈娜和加雷寧的多方照顧,堤格爾在奧爾米茲的生活過得頗爲順心。除了關於米拉的事。
堤格爾安慰道。加雷寧對他說過,就連今天的視察,也是在繁忙的行程中特地擠出時間,才能成行的。
難不成是因爲自己的吉斯塔特語太差,無法正確表達想法,所以纔會惹米拉生氣?堤格爾認真地煩惱起這問題。
起因是菈娜問米拉願不願意和堤格爾一起去視察,而米拉也答應了。
「──露利葉閣下。」
「很抱歉,剛纔是我說的不夠清楚。我在前來奧爾米茲的路上,曾經聽史薇特菈娜大人說過,吉斯塔特會以暱稱來稱呼親近的人。而堤格爾就是我的暱稱。我希望在借住貴寶地的期間,可以和你成爲朋友,所以方便的話,可以請你以堤格爾來稱呼我嗎?」
堤格爾被菈娜拉到少女面前。
說的好。菈娜以帶着這種意思的笑容,拍手說道。
「纔不是沒辦法!」
「這樣真的好嗎……?」
沒想到會聽到這種話,米拉意外地瞪大眼睛,沉默地低下頭。但是臉上已經沒有煩躁和不高興的色彩了。堤格爾暗自鬆了一口氣。
「我是真的很感謝你哦。只要我們稍微沒注意,那位大人就會晃去打獵,或是闖進偶然看到的森林裏……如果看到適合的河流,還會讓我們比賽誰釣的魚多,或是比誰能最快肢解獵到的鹿……」
「纔不要。」米拉冷淡地拒絕。
對於從出生起,幾乎不曾離開亞爾薩斯的堤格爾來說,異國大都市的一切全都如此新奇,光是走在城裏,就足以使他的心雀躍不已。
「你平常那麼忙,所以也是沒辦法的事嘛。」
「是非常傑出的人。但是您不必在意我的話。因爲史薇特菈娜大人對您的期盼,和對我們的不同。」
米拉終於忍不住發問。「幾乎每天都來。」堤格爾若無其事地回答道。
「那就這麼說定了。」
「這只是我的推測。」
這時堤格爾的吉斯塔特語並不流暢,而且還帶着奇特的口音。儘管他說得斷斷續續,不過仍然成功地表達出自己的想法。
堤格爾個性誠實又細心膽大,原本就很惹人疼愛。而且只要有他在,就能讓那個豪放不羈的菈娜乖乖待在隊伍裏,對護衛們來說,沒有比這更值得慶幸的事。
「就我個人而言,很想說那麼犬子就麻煩您關照了……但是我想尊重本人的意見。假如他答應過去,就真的要麻煩您多多關照了。」
比如說,堤格爾把自己和菈娜前往市區,聆聽吟遊詩人吟唱當紅詩歌的事告訴米拉,換來的卻是她相當不高興的表情。
我也不敢說自己知道亞爾薩斯的一切。因爲你很認真處理公務。說這些話好像都不太對。思考到最後,堤格爾開口:
──這女孩,就是戰姬嗎……?
沒想到這趟視察之行的結果,完全出乎她的意料。
唯一還留在她身邊的堤格爾問道。米拉搖了搖頭,以賭氣般的眼神看着堤格爾。
米拉也重新整理好心情,握住堤格爾的手:
「告訴朋友哪裏有好喫的東西,哪裏有精彩的詩歌可以聽,不是理所當然的事嗎?」
菈娜的護衛們對堤格爾很友善。一方面是因爲菈娜很疼愛堤格爾,另一個原因則是,只要他們的主人照顧起這名暗紅色頭髮的少年,就會少做很多亂來的事。旅途中,一名護衛曾經感慨良多地對堤格爾說:
「──很高興你能平安回來,史薇特菈娜。」
由於堤格爾的身分是公國賓客,因此外出時會有騎士跟在一旁,擔任堤格爾的護衛兼嚮導。菈娜有時會主動包攬這個差事,帶着堤格爾在各種髒兮兮或沒什麼人氣的小路鑽來鑽去。
見到米拉可恥地低下頭的模樣,堤格爾反而安心了下來。因爲站在自己眼前的,不是一國之君,而是和自己同年的少女。
和米拉說話,就像玩踩地雷。
「對不起,我說的太過火了。」
視察結束後,堤格爾和米拉及護衛回到公宮。米拉慰勞完護衛的騎士們後,宣佈解散。騎士們向米拉行禮後離去,米拉看着他們的背影,嘆了口氣。
「久仰大名了,琉德米拉•露利葉閣下。」
一方面是基於身爲亞爾薩斯代表者的自尊心使然。但是說不定,這時的堤格爾早就被米拉吸引了。
「你想視察其他地點嗎?」
真相其實是──米拉正因公務繁重而感到疲憊,在那種情況下看到成天遊蕩的堤格爾,覺得傻眼;而且又因爲看到自己母親和堤格爾很要好,對此感到焦躁。兩種感情混合在一起,最後變成那樣的反應。直到很久之後,堤格爾才終於明白米拉當時的想法。
最後,米拉抬眼,自下而上地看着堤格爾。她的身高比堤格爾矮了約兩個拳頭。
「所以,你是以朋友的身分邀我上街遊玩的嗎?」
堤格爾點頭。米拉噘着嘴脣說:
「你一點也不像貴族耶。不是邀我參加舞會或詩歌朗讀會,也不是邀我去有雞肉鴨肉、有葡萄酒和蜂蜜酒的餐廳喫晚餐,而是邀我去喝路邊攤的湯,聽街角的吟遊詩人唱歌。」
「因爲那些地方我不熟嘛。啊不過,如果你想喫雞肉或鴨肉的話,只要告訴我哪座山裏的獵物多,我會努力抓來給你喫的。」
米拉噗哧一聲笑了出來。只見她聳了聳肩,深深呼出一口氣。
「我知道你的意思了。我會排出時間的,你就帶我去逛逛那些好喫好玩的地方吧。」
幾天後,堤格爾依照約定,帶着米拉離開公宮。
來到奧爾米茲後,菈娜都會給堤格爾零用錢,想幫米拉準備變裝用的衣服不是難事。至於堤格爾本人則是太常離開公宮到街上游玩了,所以就算帶着朋友同行,或是沒護衛跟着,大家也都睜隻眼閉隻眼地不加以追究。
「穿成這樣子,不會很奇怪嗎?」
米拉穿着麻制的長袖上衣與長裙,披着毛織外套,戴着帽緣很寬的大帽子,難爲情地紅着臉頰,向堤格爾問道。
「我覺得很好看哦。而且穿成這樣,大家就認不出是你了。」
不是客套話,堤格爾是真心這麼想的。但是他很在意米拉拿在手上的拉斐亞斯。雖然纏上厚厚的麻布,看不出是長槍,但是對於旅行的少女來說,還是有點引人注目的行李。這時候的堤格爾還不知道,對米拉而言,拉斐亞斯是多麼重要的東西。
──不過,也還不到非常怪異的程度啦。
畢竟米拉是第一次微服出巡,會擔心有什麼萬一也不奇怪,帶着用慣的武器,應該會比較安心吧。堤格爾如此解釋。
起初,米拉還很在意身上的衣服,也不停地按着帽子,不過漸漸地也放開了,開始把注意力轉移到各種事物上。
堤格爾帶着米拉在路邊攤喝湯,聽吟遊詩人唱歌,喫抹了馬鈴薯泥的麪包,和平民少年少女們混在一起玩九柱戲保齡球。
兩人在城裏閒逛着,玩得相當盡興。
太陽開始西斜時,兩人隨便挑了間酒館坐下,打算先在這裏休息一會兒,再回到公宮。兩人一面喝着葡萄酒,一面聊着剛纔看到的布琉努雜耍藝人的表演。
就在這時,鄰桌男人們的對話不經意地鑽入兩人耳裏。
「身爲戰姬,我自己也知道,我完全比不上母親大人。」
米拉在公宮外的城門口,爲堤格爾送行。
因爲昨晚,兩人已經私下道別過了。
米拉無視還剩半杯的葡萄酒,起身說道:
米拉緊繃着臉,不讓眼淚流下。
但你還是受傷了不是嗎?堤格爾心想。之所以沒有直接說出來,是因爲他也稍微成長了一點。兩人無言地走着,過了半晌,米拉開口:
「我纔不在意呢。而且他們也不是在說我壞話。」
米拉傻眼地看着堤格爾:
堤格爾曾在菈娜的介紹下,與米拉的父親德歐特見過一面。德歐特是名誠實、穩重溫和的中年男子,原本是公宮的官僚,但是在米拉成爲戰姬後,辭去公職,轉爲經營旅館。這是因爲擔心自己的官僚身分,會對女兒的統治造成不好的影響的緣故。
「我是真的不在意啦。公宮裏也有很多人這麼說。」
光陰似箭,在奧爾米茲的一年,一下子就結束了。堤格爾即將啓程回亞爾薩斯。
「史薇特菈娜大人退休,實在太可惜了。」
正是因爲知道大家的想法,所以米拉纔會拼命忍受繁重的公務,好讓自己儘快成爲合格的戰姬。
「用這種理論的話,也可以說我身上同時有父親大人與母親大人的缺點哦?我很清楚他們有哪些缺點。」
「米拉,你喜歡你父親──德歐特大人嗎?」
「嗯,達斯維達尼亞再見。」
「但是能以優點來抵過缺點啊……」
堤格爾交互看着走出酒館的米拉與自己的酒杯,把剩下的酒一口氣喝完,追了出去。走到店外的堤格爾四處張望,在行人不多的路上發現快步離去的米拉身影,急忙地跑到她身邊。
堤格爾聳肩說道,但是表情很清爽。
「但是既然有史薇特菈娜大人輔佐,應該沒什麼問題吧。」
接着,少女把把這片土地上的傳說故事告訴少年。
「回到亞爾薩斯後,我會寫信給你的。」
「那是當然要的。」
「對了,前幾天戰姬大人不是來市區視察嗎……也許是因爲還年輕吧,看起來有點不夠可靠呢。」
這是米拉教堤格爾的吉斯塔特語。
「好嚴格啊。」
「我會等着的,等你的箭射中蒼冰星的那天到來。」
堤格爾努力辯解,米拉苦笑起來:
米拉也微笑着說出同樣的道別之詞。
少年在蒼冰星的照耀下說出自己的感情,但是被少女拒絕。
很明顯是在逞強。不過就算說破,米拉也一定會否認吧。而且說不定還會因此更加嘴硬。堤格爾這麼想着。
「對不起,我要先回去了。」
米拉繼任爲戰姬還不滿一年,民衆會懷念菈娜的時代,也是理所當然的事。
當天晚上,米拉邀請堤格爾到自己房間,第一次泡紅茶請他喝。
「你的身上流着德歐特大人和史薇特菈娜大人的血。也就是說,你同時擁有德歐特大人與史薇特菈娜大人的優點。光是這樣,就比史薇特菈娜大人厲害了不是嗎?」
「我承認你很有誠意,不過想用這種話安慰人,是不及格的。」
米拉嘟起嘴脣說道。除此之外,兩人沒有再多說什麼。
兩人像第一次見面時那樣握手後,堤格爾說道。
思考了半天后,堤格爾如此問道。米拉露出不解的表情,點了點頭。
凍漣的雪姬將嘴脣在少年臉頰上輕按了一下,笑靨如花。
「達斯維達尼亞再見。」
兩人開始隨意地聊起天,很自然地一起走回公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