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奈德莉安 0;Fin1;
《成爲了被拋棄的勇者唯一的同伴》 · 나쁜벗 · 6093 字
「曾是幸福的一生啊。」
是熟悉的話。
這句話,是誰先說的來着?
緹格莉亞?
露西?
拉玟?
不對,是阿爾希婭。
超越了神聖之力,燃燒了自己生命的這位前聖女,也是曾侍奉同一位男人的姐妹,在臨終前所說的話。
因爲燃燒了那份生命,她的壽命比任何人都還要短暫,也是理所當然的。
身體日漸衰弱的阿爾希婭,在加奈爾剛舉行完成人式之際,便如崩塌般地頹然坐倒在地,再也沒能靠自己的雙腳從牀上起來。
「林…林…」
「我在這裏,阿爾希婭。」
緊緊抓住丈夫的手,阿爾希婭流下了眼淚。
「對不起…」
「什麼?」
「傷害了你…對不起…」
在死亡面前,將浮現的往昔後悔,再次化爲道歉。
那是跑馬燈嗎?
還是,是一輩子都深藏在心中的過錯呢。
「阿爾希婭,和妳結婚之後,我的每一天都很快樂、很心動。」
露西、緹格莉亞、奈德莉安的日常,也變成了跟着他,坐在墳前。
剩下的子女們,都出色地做着自己份內的事。
然而,世界卻對她們感到不自在了。
「我曾很幸福。林…」
即使犯了錯,也會重新站起來,正直地向前邁進的姐妹們的精神支柱,離開了人世。
「請和我一同前往精靈的森林吧。母親。」
懷抱着比任何人都還要巨大的後悔追逐着他的勇者,無法接受林的死。
拉玟死後,林老了。
林用手遮住了自己的臉,露西與緹格莉亞則憂鬱地低頭望着地板。
「林──!!!!」
緹格莉亞也好、奈德莉安也好,在那一天,都流下了如同林死去那天一樣的、如雨般的淚水。
甚至到了讓露西在一旁擔心的程度。
「拉玟,別說了。咳嗽會更嚴重的。」
除了一個人以外。
一整天,都搬了張椅子,坐在阿爾希婭與拉玟的墳前,只是靜靜地凝視着。
剩下的兩個人,偶爾會小酌幾杯。
姐妹們長眠於此。
他們再也不是孩子了。
長女死了,長男也死了,次女也死了。
林悲傷地哭了。
「拉玟,拜託…!」
「從第一眼見到你時,就愛上你了…。單單隻…愛着你一個人…」
拉玟倒下了。
抱着那沾滿了自己吐出的鮮血的他的墓碑。
「曾是幸福的一生啊…」
「拉玟!」
即使路易斯帶着孫子們來安慰,露西也還是失去了理性,尋找着林。
即使下了決定,腳步也還是很難輕易地邁開。
舉行完成人式的他,說着想去尋找自己的根,便離開前往了那座正在嶄新生長着的精靈森林。
「不過,有姐妹們在,真是太好了。如果只有我一個人的話,辦不到的事、無法創造的回憶…」
兒子回來了。
「阿爾希婭看了想必會很欣慰吧。」
結果,在兒子的催促之下,她們拿起了投資者李先生的那疊信件,朝着精靈的森林而去。
「那時候,我們都以爲妳死定了嘛。」
「拉玟!」
說不定,這也早已是註定的了。
成了獨當一面的大人,各自組成了家庭。
即使林出言阻止,拉玟的嘴脣也還是在動。
聽見新生嬰兒的哭聲,家人們除了在阿爾希婭的忌日以外,都笑了。
至少,露西是後者。
對於林的告白,阿爾希婭擠出最後的力氣笑了。
雖然終究沒有孩子,但在她懷中長大的孩子們,都悲傷地哭着,爲她舉行了葬禮。
加奈爾結了婚,路易斯也結了婚,生了孩子。
時光流逝。
這裏,承載着她們超過半輩子的人生。
村莊,不,已成爲都市的新瓦爾特克洛瓦的事務,則由加奈爾及其他孩子們處理。
奈德莉安雖然悲傷,卻沒有流下眼淚。
緹格莉亞與奈德莉安對於要離開新瓦爾特克洛瓦,感到猶豫。
身爲人偶的緹格莉亞與身爲精靈的自己,是長壽的。
那一個人,是奈德莉安的兒子,納揚德拉揚。
奈德莉安那麼說時,林只是靜靜地笑了。
從那即使沒什麼皺紋的手中,力氣流逝了。
拉玟雖然哭喊着,但對於已離去的靈魂,卻沒有任何回應。
如果說,那沾滿鮮血的嘴角還掛着微笑,算是一種慰藉的話。
比以前還要大上許多的洞。
即使因爲力氣衰退,晚上已無法再擁抱她,光是能緊緊抱着睡覺,就已經很好了。
「哈哈…其實,我一直都想獨佔你…只想我一個人擁有你…。因爲我是盜賊嘛…慾望很多…。 」
還說森林裏,也有了他的伴侶。
露西在林的墳前,哭了整整七天七夜,最後因脫力而在原地絕命。
年輕時受了許多苦的他,對於那平靜的終點,到底該感到慶幸,還是該爲了那空缺的位置而痛哭呢…。
奈德莉安內心的空洞,擴大到無法控制的程度。
無數的子孫們雖然尊敬並厚待着她們,但隨着世代交替,比起將她們視爲家中的長輩,更多的是對待擁有強大權力之人的不自在。
奈德莉安即使老了,也依然喜歡着他。
某天,凌晨,林在睡夢中,拋下夫人們離去了。
奈德莉安的心中,又再次開了個洞。
只不過是,心中像是缺了一角般的空虛,讓她茫然地蜷縮坐着。
「母親!」
「阿爾希婭媽媽!!!」
不,是不斷地擴大着。
「咳!咳!」
然後,唯一的愛,他也長眠於此。
有着大家一同哭過、笑過、聊過的回憶。
年幼時期,喝下了禁斷的祕藥,過度操勞了身體的正宮夫人,在當上村長之後,也爲了復興村莊,將那個位子傳給長女之後沒多久,便隨着咳嗽,吐出了氣力。
肉體幾乎不會衰老,時間也更加快速地流逝着。
失去的悲傷,由新的生命所覆蓋。
「還記得嗎?我回來的時候,大家眼睛都瞪得超大的。」
「阿爾希婭!」
在姐妹們之中,唯一沒有犯錯的人。
酒,會將好的記憶、壞的記憶,全都勾起。
那時候是那樣啊。
酒席上出現的話題,總是同樣又老套。
但是,奈德莉安喜歡那份老套。
因爲那是最快樂、最幸福的時期。
想必緹格莉亞也是那麼想的吧。
因爲她也從沒說過「別再說同樣的話了」。
和丈夫、姐妹們、孩子們在一起的時間相比,和緹格莉亞在一起的時間更長了。
也不知道過了幾百年。
聽見了羅薇莉娜侵攻新瓦爾特克洛瓦的消息。
區區一個再也不會來找她們的都市國家。
要不是因爲是家人們的墳墓所在之處,想必連眉頭都不會皺一下吧。
然而,緹格莉亞卻露出了意外的反應。
「必須去幫忙纔行。」
「爲什麼呢?」
「命運三姐妹出現在我夢裏了。說要阻止黛卡倫,結束復仇。」
知道林是格雷羅轉世的奈德莉安,立刻就拿起了弓,和緹格莉亞一同奔赴了戰場。
以與活過的歲月成正比地增長的實力,比想像中還輕易地就擋下了侵攻。
雖然那也是多虧了緹格莉亞瞬間就奪取了指揮權,擬定了戰略的關係。
身爲新瓦爾特克洛瓦盟主的加奈爾的後代,雖然請求她們留下來,但她們也知道那不過是形式上的勸誘,便拒絕了。
「聽說,人偶一旦戀愛了,就會犯下無法挽回的錯誤。我那時因爲被嫉妒矇蔽了雙眼,而錯失了阻止妳的時機。」
「怎麼了?」
兒子的眼角,已有了皺紋。
「是什麼呢?」
「是的…?」
「在最後的決戰中,我們被吸進林的心裏的那天…妳手上拿着一張最危險的技能卷軸吧。」
幸好,新瓦爾特克洛瓦還保存着加奈爾的故居。
然而緹格莉亞卻在幾百年後,再次提起了那個時期。
「那天,就是那天。」
「謝謝妳。」
「請別丟下我,緹格莉亞。」
奈德莉安大喫一驚。
「緹格莉亞!」
「光是那樣,對我而言就已是無法挽回的錯誤了。但是,從那之後我總是在想。會不會是有誰,幫我阻止了事態惡化到那種程度呢。」
雖然是太過久遠的記憶,卻依然歷歷在目。
「妳那時候說,妳看見了唯一的方法。那是…看見了未來的意思嗎?」
林的遙遠後代,國王,並沒有敵視或牽制奈德莉安。
緹格莉亞也好、奈德莉安也好,因爲久違地活動了身體,都感到疲憊。
「我一直以來,都有一件很想問妳的事。」
人偶依然閉着眼睛。
「多虧如此,我才能得到救贖,過着幸福的人生。」
不自覺地嚥了口口水,奈德莉安在短暫的煩惱之後,決定坦白地說出來。
「只不過是無數可能性中的一種罷了。是沒有實現的事,也是不存在的事。」
「……。」
因爲既羞愧又痛苦,所以說不出口。
「萊因哈特贏了嗎?」
「但是妳觀測到了。」
「您說那天?」
那份安慰,更讓人感到悲傷。
「在那些未來裏,我犯了什麼樣的失誤?」
「…緹格莉亞?」
精靈擁抱着人偶哭了。
奈德莉安點了點頭。
只不過,在家人們的墳前參拜之後纔回來。
人偶逐漸地,開始發出嘎吱嘎吱聲了。
光是靜靜地呼吸着,也很喫力。
緹格莉亞睜開了眼睛。
「國母大人,您想待的地方,無論何處我們都會爲您準備好的。」
久違地恢復了完整精神的魔法師,望着弓箭手。
奈德莉安感到害怕。
國葬舉行完畢後,奈德莉安猛然察覺到,光是移動腳步都已感到非常喫力了。
緹格莉亞閉上了眼睛。
「是的,沒錯。透過超然的存在,我看見了好幾種未來。」
「被嫉妒矇蔽了雙眼的您,親手撕開了卷軸,讓林失控了。然後,做了和我曾做過的事。爲了代替林而用身體擋下,然後死了,完美地。然後,那讓林更加狂暴化,我們就戰敗了。」
特別是,緹格莉亞雖然是魔法師,健忘症卻越來越嚴重了。
兒子走過來,撫摸着她的臉頰。
記憶生鏽了的緹格莉亞,某天,呼喚了奈德莉安。
「母親,我跟您一起去。」
人偶就那樣停止了運作。
很快地打掃乾淨後,奈德莉安拄着柺杖走進去,實在是久違地,躺在了自己的牀上。
與默默地跟隨着自己的兒子一同,抵達了都市國家。
是平靜的語氣。
舉行完葬禮之後,她親自扛着棺木,朝着新瓦爾特克洛瓦而去。
眼瞳像是發現了什麼似的放大了。
纔剛一躺下,身體的力氣便流逝了。
「不了,無論在哪個未來,那個人都會死。魔神會大鬧一場,「混亂」會跳出來,女神則會對一切都死了心,然後自爆,這個世界本身就毀滅了。」
「是妳救了我啊。」
緹格莉亞很平靜,眼神也很清晰。
僅剩的一位姐妹的盡頭,正在到來。
人偶什麼也不知道地,安慰着精靈。
那並非健忘,而是正在失去一部分的記憶。
「啊…林…!」
拜託妳別走。
「我想…在我丈夫與家人們待過的家裏躺下。」
反而正在準備着,要好好地送創國君主的最後一位夫人一程。
「奈德莉安。」
僅剩的一位姐妹,將自己獨自留下,離去了。
「怎麼了?不是說好明天大家一起去野餐的嗎。路易斯可是非常期待呢。」
「母親。」
「奈德莉安,林呢?」
姐妹們絕對不會主動提起曾對林犯錯的那個時期。
「什麼時候長這麼大了…我的兒子…」
舌頭重如千斤,眼皮則有萬斤重。
從未有過如此辛苦的時候。
奈德莉安靜靜地躺着,陷入了回憶之中。
將膽小的自己,硬是推向世界的元老們。
參加了勇者隊伍,卻因爲渴望認同而到處碰壁,同時又卑劣地對待林的自己。
直到最後都愚蠢地行動,在犧牲了自己之後纔得到的原諒。
將那份原諒當作希望,在超然的存在底下被使喚的日子。
然後,在那些辛苦結束之後所展開的…。
「曾是幸福的一生啊。」
是熟悉的話。
這句話,是誰先說的來着?
緹格莉亞?
「[好了,該起牀了喔。]」
露西?
「[妳打算讓我們等到什麼時候啊?]」
拉玟?
「[再晚點來的話,就得一個人對付林了喔?]」
不對,是阿爾希婭。
「[是該賞一拳纔會清醒嗎?]」
「[來,我們走吧!父親大人與母親大人們都在等着您呢!]」
「這到底是…」
「不不不,等等…這個我真的覺得很熟悉!」
而且,總覺得有點熟悉。
「拜託了,奈德莉安。救救我們吧。」
雖然有過短暫的離別,但在那離別的期間,奈德莉安也絕對沒有分心,只思念着他。
畢歐斯拉着奈德莉安的手,引導着她。
那裏,站着一位全身被光芒包裹的少女。
同時睜開了眼睛。
「阿爾希婭,妳看那裏。奈德莉安來了。」
「謝謝妳。謝謝妳!」
「[是的,父親大人與地上的母親大人們,作爲拯救了世界的獎賞,在俗世的死亡之後,全都已被帶往天上,安詳地生活着。現在,輪到奈德莉安母親大人您了。]」
無論再怎麼想撐住,還是被推着,抵達的地方是…。
「林!拜託!住手!住手!我快要瘋了啊啊啊啊啊──!!!!!」
「[門的另一頭,大家都在等着喔。]」
「[如我所說,我是掌管着開始與過程的女神。既然奈德莉安母親大人即將迎來新的開始,理應由我前來迎接。]」
畢歐斯嫣然一笑。
「[正確來說,也和我們的母親大人、莎樂梅母親大人、阿朵拉母親大人結婚了喔。兄弟姐妹很多,我很高興呢。]」
並非夢境。
回頭一看,是張曾經可恨卻又令人懷念的臉,槍兵莎樂梅。
「林和黛娜露亞結婚了嗎?」
「謝謝妳!」
「啊啊~。正好有個不錯的懲罰呢。不是嗎,露西?露西…?啊,對了。今天輪到她和林…」
「終於來了啊!再等下去,我都要再死一次了啦!拉玟!對於遲到的人,是不是該給點懲罰啊?」
雖然想方設法地想阻止,但其他姐妹們也全都纏了上來,推着奈德莉安。
然後,能見到林。
啊,親愛的家人們。
耀眼的光芒從她身上掠過,她回到了美麗的年輕時期的身體。
「這裏是…?」
「[好久不見啦~雖然沒想到會像這樣笑着成爲一家人~]」
奈德莉安含着淡淡的微笑,閉上了眼睛。
能再次見到姐妹們。
是既視感嗎?
不知道爲什麼,大家看起來都有點沒力氣,一個個都腿軟了。
「[快請走吧。聽說大家都等得不耐煩了呢。]」
看吧,連死亡都無法將我們的愛分開。
「[今後會經常見面的喔。雖然身爲還在見習的天地創造之神很忙,但我會盡可能地多多來請安的。]」
我的姐妹們。
嘴脣囁嚅着,呼喚着姐妹們的名字。
「[我是父親大人林,與母親大人黛娜露亞的女兒,掌管着開始與過程的女神,畢歐斯。]」
「[沒時間了!趁現在露西在對付他的時候,快點把她送進去啊!]」
「[是的,真的是。沒想到會如此期盼着您的到來。]」
「這算什麼重逢的瞬間啊?! 」
突然間,黛娜露亞出現,推着還在發愣的奈德莉安。
可是,總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對勁。
「不知道、不知道!我和拉玟比林還早死,所以在露西來之前,還跟命運三姐妹一起抱頭痛哭過耶!」
有人將手臂搭在了肩上。
同樣地,從另一邊搭上手臂的短髮少女。
滿懷歡喜地,她推開了畢歐斯創造出來的門,走了進去。
還來不及對光滑的皮膚感嘆,便聽見了令人懷念的聲音。
對於那句話,不知道有多麼地感動。
「[請起來吧,母親大人!]」
少女彬彬有禮地行了個禮後,表明了自己。
然後,
現在是掌管着現在的女神。
「[初次見面。奈德莉安母親大人。]」
「拉玟?! 」
「抱歉,奈德莉安!和在地上時一樣,在妳最晚來的這段期間,其他姐妹們早就已經在林那裏去了六連發,不對,是十連發以上了喔?」
「林和黛娜露亞的…?! 」
掌管着過去的幻術師阿朵拉。
雪白的空間。
「連緹格莉亞都?! 」
「母親!」
「迎接?」
連那個露西都正在哀求着的寢室。
「真的等一下啦!」
「[想都別想!]」
驚駭的奈德莉安雖然掙扎着,黛娜露亞卻制止了她,趕忙將她推進了寢室。
濃厚的體味與某種腥香飄散着。
奈德莉安嚥了口口水,抬起了眼。
於是,看見了古銅色的背。
彷彿謊言一般,急切感轉爲繾綣之情,包裹了她的心。
「啊…」
泄漏出來的嘆息,傳到了他耳中。
停下動作的他,緩緩地轉過了身。
「…奈德莉安?」
「啊啊…!」
眼淚啊,別流下來。
要是妳們遮住了我的眼睛,我就看不見我心愛的人了啊。
「林…!」
「奈德莉安!」
奔向自己,擁抱住自己的丈夫,感受着他寬闊的手臂與力量,這才流下了一滴眼淚。
「我好想你。林!」
曾是幸福的一生。
因爲,
是在巨大的錯誤與後悔之中,獲得了原諒纔開墾出來的幸福。
(PS:外傳可加大分了,本傳挺倉促就收尾的,外傳補了遺憾與更加美好的結局,說真的剩奈德莉安1人時有點小小鼻酸)
Fin~
他們將會永遠幸福下去。
是熟悉的話。
這份幸福,今後也將持續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