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話 關於污水巷0;51;

怎麼會變成這樣呢？

明明不久前我們還一起笑着喫大鍋飯的啊。

「妳要固執到什麼時候啊，阿爾希婭！這裏已經完蛋了！」

「不，我們要從這裏重新開始。改變這個被稱爲污水的地方，然後堂堂正正地展現出脫胎換骨、變得優秀的模樣給那些曾經無視我們、鄙視我們的人看。」

解放的喜悅也只是暫時的，拉玟和阿爾希婭激烈地對立着。

「妳看看這裏！連作物都長不出來的地方啊。被森林包圍着，人們根本不太會來，所以也做不了生意。待在這裏的話，只會像那些大人一樣長大，然後像那些大人一樣活着！」

「不管去到哪裏，我們都會被當成沒有故鄉的流浪兒吧？這裏就是我們的故鄉。」

「這種鬼地方怎麼可能是我們的故鄉！」

「是故鄉啊！來歷不明的一羣人到處亂晃的話，就算是小孩子，也可能會被當成盜賊集團而被殺掉喔。」

「妳這膽小鬼！妳出去看過嗎？我問妳出去看過了嗎！妳只是害怕而已。老是隻想到不行不行的話，就算在這裏也什麼都做不了。」

「妳自己纔沒有想過要改變這裏吧。」

「拜託妳了，阿爾希婭，看看現實吧！這裏從根本上就爛透了。這裏是個只會帶給我們痛苦的地方啊。」

「這裏是我們必須克服的地方！」

拉玟無法理解阿爾希婭爲何如此固執。或許連阿爾希婭自己也不知道吧。

雖然平時不會掛在嘴邊，但身爲在這裏出生的唯一孩子，也是從嬰兒時期就在這裏長大的唯二的她，對污水巷有着與衆不同的情感。

以布拉克爲首的大人們，對她而言就如同入侵者一般，和未經許可的統治者沒兩樣。好不容易纔奪回來的這個地方，她不想就這樣虛無地拋棄離開。

「照妳說的出去之後呢？接下來打算怎麼辦？」

「總之先搶劫一下週圍，看看機會…」

「那隻會引來討伐隊而已啊！那樣跟那些大人們有什麼兩樣！」

阿爾希婭和拉玟的意見始終無法達成一致。彼此都沒有決定性的論點，只是氣氛越來越險惡地僵持了好幾個小時後，拉玟搖了搖頭，帶着站在自己這邊的人們，往根據地的另一頭離開了。

困惑轉爲失落，失落又瞬間變成了伴隨着煩躁與憤怒的敵意。

莉娜單純只是因爲看不慣有人想隨便擺佈她自稱的首席臣子一號，所以才告訴了阿爾希婭，結果理所當然地，整夥人都被激怒了，把正在和拉玟說話的李又搶了回來。

「莉娜說的對。冒冒失失地出去太危險了。不管去到哪裏，我們都是外地人，就算這裏再怎麼爛，好好經營我們的地盤看起來還是最好的選擇。」

對於阿爾希婭主張要從這裏開始改變，拉玟之所以抱持懷疑態度的原因。她不相信人的本性會輕易改變。

光靠出衆的美貌來迷惑並驅使其他孩子，也是有極限的。

「比起那個，我房間需要裝飾用的花耶。」

所有人都高興得快跳起來了。期盼着李能做給他們喫，所以故意讓他們偷走麪包，果然是正確的。

「孩子們越來越粗暴了。」

雖然因爲四面八方投來的白眼而有些畏縮，但因爲在外面隨便亂說自己是皇帝的女兒而逃來的莉娜，卻是紋風不動。

李一指正，拉玟深深地嘆了口氣。她也早就知道這個事實了。

阿爾希婭也用懇切的眼神望着李，莉娜卻不識相地走了出來。

「找我？」

「李，在做什麼？走吧。」

「我嗎？」

阿爾希婭沒事就罵莉娜是笨蛋、百般刁難，不是沒有原因的。

拉玟的懇切之情原封不動地傳達了過來。也因爲那份懇切，李陷入了嚴重的苦思。

來送三明治的時候，只是單純想看看大家開心的模樣而已。沒預料到她會吐露出這麼沉重的心事。

拉玟懇求道。

「拉玟，我…」

甜美的三明治變成了苦澀的味道。

與單戀無關，她盤算着只要李肯站在自己這邊，阿爾希婭也只好無可奈何地跟從。

因爲知道只要李過來，阿爾希婭也只好無可奈何地跟着，所以阿爾希婭的固執在他們看來，不過是對污水巷的執念罷了，因此更加憤怒。

「我們才十五歲。時間還多的是。」

「因爲想把你和阿爾希婭全都帶走啊。」

「她說有急事需要商量！」

「感覺只要跟你在一起，無論到哪裏都能好好地活下去。雖然很渺茫，但我們也開始夢想着平凡的生活了。一天努力工作，回到家後，即使不富裕，也能和家人們有說有笑的生活。」

「死亡可不會等人啊！」

「來！這次就照我的策略來！」

好不容易管用的那一半，也不過是靠着李的機智或阿爾希婭的武力硬是扭轉局勢才得來的。

感覺到自己的立足之地正自然而然地縮小，於是本能地想和李親近的模樣，也惹惱了阿爾希婭。

「李，只要你肯過來，我們大家都能振作起來。都能不放棄。」

「嗯，在看圖鑑，研究這次種的植物要怎麼種纔會長得好。」

紛爭越來越激烈，反正就算有傷者，阿爾希婭也會不分敵我地給予治療，所以最後甚至動起了武器。

一口氣咬下去的孩子、小心翼翼珍惜地喫的孩子。拉玟是前者。

「拉玟？」

「阿爾希婭終究也和我們一樣。雖然說着充滿希望的話，但除了武力以外什麼也不懂。說不用武力也能解決，同時又讓人感受到溫暖的，只有你而已。所以我們纔想帶着你的溫暖和阿爾希婭的希望，離開這裏啊。」

「李，你大多都待在根據地所以不知道吧，我們這些人可是從剛會走路開始就嘗着血腥味長大的。握着武器到外圍去，從路過的行腳商人到商隊，都是靠着打家劫舍過活的。」

「以那樣來說，我們好像走得太遠了。」

「這塊土地被詛咒了。會把人染上邪惡，土地上除了野生植物以外，也種不出像樣的作物。」

一開始只是單純的騙術。

李用加了馬鈴薯和果醬的三明治讓兩人（阿爾希婭和拉玟在吵架後）和好的那天晚上。李帶了充足的三明治，前往了拉玟一夥的根據地。

拉玟也憤怒了，她的夥伴們也憤怒了。

「我…我要留在這裏。妳們不懂外面的世界。這裏頂多只會動拳頭，但外面的世界會用更細密的法律和身份來排擠我們。我認爲現在還不是時候。」

「李！拉玟找妳！」

那點不知爲何讓她不太高興，這次反倒是莉娜偶爾會主動跑去找他鬧彆扭。

平時老是愛開玩笑的拉玟不見了。早已領導着一羣人的首領，非常清楚自己手下是什麼德性。

「情況越來越難控制了。雖然你偷偷給他們糧食，但沒辦法讓所有人都喫飽。主張要去搶劫的意見佔了大多數。」

激烈的爭論就那樣結束了。然後從那天起，爲了爭取到李，拉玟開始攻擊阿爾希婭一夥。

一時衝動之下不自覺地吼了出來的拉玟，自己也嚇了一跳。

在那期間，莉娜對李的態度也有了變化。

還沒搞清楚狀況，就催促着想把李帶走，結果被莉娜逮個正着。

在與拉玟一夥發生的戰鬥中，自己絞盡腦汁想出來的策略，一半管用，一半卻是白忙一場。

雖然會應付她，但那種彷彿隔着一道牆的態度，反而讓莉娜開始在李周圍打轉了。

「李，就算只有你也好，跟我們一起走吧。」

拉玟一臉受傷地咬着嘴脣。

「我出去森林的時候會順便看看，有不錯的就帶回來。」

雖然裝作不知道、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對李使了個眼色，但拉玟的內心卻在劇烈地跳動着。

然後爆發的那天，正是阿爾希婭獨自一人被逼入絕境的時候。就是那個笨拙地讓李繞道前往拉玟根據地的那天。

即使話沒說錯，孩子們還是因爲莉娜沒事說些艱澀難懂的話而感到礙眼。

「嗚哇啊──！」

「嗯嗯？」

布拉克時期，他總是沒事就想引起自己注意而主動跑來晃盪，但解放之後，李卻表現得更專注於自己的事了。

那時，有個人站到了她身旁。

「大聲嚷嚷很抱歉…」

「李在做什麼？」

「就是因爲你這樣，我們纔沒辦法輕易離開啊。」

「隊長！出大事了！」

「是阿爾希婭嗎?! 」

「不是！外圍！外圍有支散發着白光的軍隊正朝這邊過來。筆直地朝這裏過來！」

「軍隊…？總之先通知阿爾希婭！」

傑克急促的呼喊與意想不到的軍隊登場。拉玟和李急忙趕往外圍的警戒線。

站上倒塌城牆廢墟堆上的孩子們，看着在這夜晚發出光芒的軍隊，害怕得發抖。

「拉玟！李！」

「阿爾希婭。」

沒過多久，阿爾希婭一夥人也抵達了。看見和拉玟待在一起的李，阿爾希婭和莉娜都眯起了眼睛，但情況畢竟是情況，決定先處理眼前的敵人。

「站住，這裏是污水巷。是我們的領土！有什麼事勞駕各位大駕光臨這個鳥不生蛋的地方啊？」

阿爾希婭自然而然地站上了最高的廢墟。在衆人各自拿着武器緊張不已之際，逼近眼前的軍隊將光芒變得更加明亮。

「想打一架嗎？那種光可不是隻有妳才發得出來喔！」

戴上皮手套，雙拳互擊，神聖之力迸發而出。本是爲了威嚇敵人，沒想到看見那光芒的軍隊反而發出了讚歎與歡呼。

「我的天啊！竟然真的是位身懷神聖之力的少女！」

「這一切都是女神大人的指引啊！」

「啊啊！我等立刻就獻上祈禱。」

對於展現出善意而非敵意的他們，巷子裏的孩子們都慌了。

「什、什麼啊？」

連阿爾希婭都虛脫地鬆開了拳頭上的力道，神聖之力也隨之消散。於是，從軍隊最前方傳來了洪亮的喊聲。那聲音雖然有力，卻並非戰士所有，而是帶着一股令人安心的溫和語調。

「懇請，您千萬別熄滅那美麗的光芒。」

不知不覺間，火已生起，肉被串在烤叉上滋滋作響地烤着。哇啊！沒能好好喫頓飯的孩子們爭先恐後地跑了過去。

「那是當然，理應如此。」

「哼，世上沒有不求回報的善意。」

拉玟和莉娜跟了過來。

聽了莉娜的話，阿爾希婭因爲不安而再次催動了神聖之力。看見環繞全身的光芒，語氣溫和的男人微笑着熄滅了自己的光。軍隊的光芒正是從那個男人身上散發出來的。

「真的嗎?! 」

「貴族？不對，這是女神教祭司們的說話語氣。」

「可、可是我必須守護巷子…」

看着爭吵的兩人，李噗哧一笑。對於跟過來的她們，感到非常感謝。

「可憐？是在說我們嗎？」

「哇，從妳嘴裏說出來，簡直就像是悲觀主義者會說的話耶？」

男人朝天空張開了雙臂。

「所謂神聖之力！只有受到女神大人選擇的人才能使用。其數量屈指可數！從第二代勇者那時開始，女性之中就只有聖女大人您！能夠使用神聖之力！而且真不愧是聖女大人，還收留保護着這些可憐又無助的人們啊！」

阿格雷烏斯對着喜上眉梢的阿爾希婭深深地點了點頭。

原本警戒着的阿爾希婭，也對着一臉和善遞過來的烤肉串咬了一口，然後豪邁地在營火前盤腿坐了下來。

「拜見聖女大人！」

拉玟從口袋裏拿出沾滿果醬的三明治，喀滋喀滋地嚼着。看着那樣的她，莉娜皺起了眉頭。

聽見男人的感嘆，拉玟火冒三丈，莉娜卻急忙把她往後拉。

「不是嗎，各位同志！」

「我阿格雷烏斯！早已因爲聖女大人的恩澤而感動得熱淚盈眶了！這段期間您受了多少苦啊！這段期間您有多麼痛苦啊！然而現在請不用再擔心了！以我阿格雷烏斯爲首的侍奉女神大人的祭司們，將會拯救各位！」

「咦？去教國嗎？」

祭司們都很溫柔，也沒有打罵孩子們。光是那樣，就足以擄獲整個巷子裏所有人的心了。

「啊，不是，我們只是在這裏出生長大…」

連阿爾希婭都往後退了。太突然了，也太混亂了。看着這些毫無脈絡就闖進來大驚小怪的人們，孩子們感到了不安。

「是的！」

「妳們也去那邊喫點好喫的再回來。我還有點事要整理。」

「聖女？我嗎？」

「來，肉汁很飽滿喔？」

然後在三天之內，污水巷便失去了爲數不多的核心人物之一。

比阿爾希婭的光芒更爲明亮的光熄滅後，巷子裏的人們和軍隊也都能互相辨識對方了。

「真是的，區區一個臣子竟敢拋下主君自己走掉！」

「來！領受女神大人的救贖吧！」

「是的。阿爾希婭，妳是聖女。理所當然該去教國。」

然而李卻無法融入。不知爲何，總覺得自己的位置被搶走了似的。不知不覺間，他已經回到了根據地。

長長的深藍色髮絲隨之擺動。

「我是女神大人微不足道的信徒阿格雷烏斯！暫時擔任着引導小羊們的牧者這個過譽的職位。數月前曾目睹了從天而降的光柱！我將此視爲女神大人的啓示，與同志們一同抵達此地，果然！竟能得見女神大人所指定的聖女大人！」

「就算就這樣死了也了無遺憾…！」

真正詭異的是，即使說着這樣的話，他的語氣末尾卻全都溫和地沉了下去。發表着甚至讓人感覺到瘋狂的熱辯，男人朝身後喊道。

「好耶──！！！！」

從巨大的皮囊中不斷冒出來的食物與食材，連莉娜都嚥了口口水。

但是，李也好、拉玟也好、莉娜也好，對着停留了三天三夜、不斷施予食物的阿格雷烏斯敞開心房，連一天半都沒花到。

「這些瘦骨嶙峋的面容！即使如此，看起來卻還很稚嫩，肯定全都是正值成長期的少男少女們啊！」

看着他手臂下方堆滿的麪包與肉塊，這次換孩子們興奮地歡呼了起來。

「請別擔心。聖女大人您所庇護的這個地方，我們豈會置之不理？我們會從物質與精神兩方面全力支援。直到您擊敗魔王歸來的那天爲止。」

但他並非獨自一人。

「啊啊，我的天啊！怎麼會這麼可憐啊！」

「一起走啊，李！」

好歹也算是夥伴中墨水最多的莉娜，一口氣就判斷出那些人是什麼階層的人物了。

「雖然時間是有點晚了，不過要不要開始宴會呢？ 」

「住手，祭司們可是比貴族更厲害的表演家啊。要是打擾了他們的秀，可是會像貓一樣發飆的喔。」

聽見那讓人害臊的話，雖然皺起了五官，但男人卻毫不在意，反而笑得更燦爛了。那如同人偶般的微笑。

然而那也只是暫時的。

「纔不要，妳之前給的三明治我都還沒喫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