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話 選擇悻道歉

她認爲道歉是對的。

撇開喜不喜歡不談，對於自己因掉以輕心而任由搬運工被魔王的魔氣侵蝕這件事，她反省了不下百遍，認爲是自己的錯。

明明是那樣，卻在茲拉蒙羣島時，什麼都搞不清楚就把搬運工指爲魔族還發動了攻擊。

差點就殺了無辜的隊員。而且還是個已經身處痛苦之中的搬運工。

罪惡感化爲無法控制的火焰，折磨着阿爾希婭。

所以爲了道歉，立刻就找去了搬運工和露西所在的房間。

「唷，那個…我想說無論如何都該跟搬運工道個歉…」

等了好一陣子才終於打開的門。

然而露西一看見阿爾希婭，又立刻把門關上了。

「喂！開門！」

雖然反射性地敲了門，但隨即意識到自己沒有那個立場，阿爾希婭便乖乖地等待着。

雖然不知道里面在說些什麼，但門卻長時間都沒有打開。

來道歉的人是沒資格催促的。

取而代之的是，阿爾希婭決定在等待的期間，先想好要怎麼道歉措辭。

「真的很對不起。是我的不足才發生的事。」

「如果不介意的話，要不要打我打到你氣消爲止？」

「不然，要不要讓我試着治療到我的神聖力全都耗盡爲止？」

撇開罪惡感不談，道歉的話語無論怎麼拼湊，都感覺不到真心誠意。

好想好好地道歉，到底該說什麼才…。

砰！

雖然又尷尬地試着搭話，但這次卻是太陽穴上青筋畢露的拉玟拉開門出現了。

來，說啊，阿爾希婭。快點。

聽見熟悉的聲音，阿爾希婭本想往房裏看，卻被林擋住了。

對於冷淡推開自己的露西，阿爾希婭勃然大怒地回敬。

幸好在阿爾希婭抬頭看之前，露西插到了兩人中間。以快到連在房前待命的護衛兵或侍從都沒察覺到的速度，將面具戴回了原位。

林平靜的問話，讓阿爾希婭點了點頭。

「嗚哇！突然打開門是要怎麼辦啊！」

好緊張。並不是像對莉娜那樣無可奈何地被自尊心絆住。阿爾希婭察覺到，讓自己遲疑不決的，正是羞愧感。然後她對此感到生氣。對於支支吾吾、猶豫不決的自己感到失望又生氣的阿爾希婭，抱着趕快解決掉的心情，猛地彎下腰大喊。

「那妳到底想怎樣啦。我本來就是個除了戰鬥以外一無是處的傢伙啊。」

拉玟也好、露西也好、阿爾希婭也好，都感覺林很陌生。

「好了，兩位都請冷靜一下。互相提高音量，也只會讓謠言傳遍帝國而已。」

終於理解了爲什麼拉玟一看見露西就生氣。那根本就只是說說而已啊。

「妳在搞什麼啊！」

「滾開啦，妳只會礙事而已。」

「不向勇者大人道歉嗎？」

猛地一抓！露西揪住阿爾希婭的衣領，把她拉了進去。隨即將她丟了進去，但阿爾希婭迅速地使出了受身動作。在那期間，門關上了。

慌張的林拉着門往旁邊退開，但阿爾希婭的額頭還是驚險地擦過了面具。

「那個…對不起…」

「想打一架嗎？放馬過來啊。我會把妳連同皇宮一起劈成兩半。」

面具大幅度地歪向一邊，林的臉露了出來。

「真的很對不起！我完全不是那個意思…」

「…對不起。」

露西明白了。爲什麼現在會這麼無法忍受地討厭阿爾希婭。正是因爲和自己太像了。把「對不起」掛在嘴邊，行動卻完全不是那麼回事的自私的笨蛋。

再次打開的門。

這尖銳冰冷的聲音，倘若是朝向自己的話，拉玟和露西肯定都承受不住而崩潰了吧。

「我想好好地道歉。唯獨這點是真心的。可是我太不成熟，又老是性子急，結果都搞砸了。拉玟妳也很清楚吧。從污水巷那時候開始就一直是這樣了。」

「拉玟！」

「妳在這裏幹嘛！」

確認了拉玟存在的阿爾希婭喜上眉梢，拉玟卻冷冷地命令道。

拉玟抓住髮圈，準備重新綁起散亂的馬尾。

林出面調解了兩人之後，才暫時平息了下來。神奇的是，他一介入，露西便一句話也沒說，安靜地退開了。

聖女也同樣被區區一個搬運工的氣勢壓得閉上了嘴。

那副看起來毫無自信的模樣，露西看了超級不順眼。

「喂！我是來道歉的好不好！」

露西看着那一幕，失笑了。阿爾希婭，如果妳真的知道搬運工是誰，聽見這聲音後，還能只是乖乖閉嘴就算了嗎？低劣的優越感稍微恢復了露西那微不足道的自尊心。然後，對於爲自己而生氣的林，她深受感動。差點表情就要鬆懈下來，多虧了怒視着自己的拉玟才得以回過神來。

「算了，我就只說一句。」

「林！」

搞什麼啊？快道歉啊！

結果，阿爾希婭咬着嘴脣低下了頭。

「啊！」

「裏面該不會是拉玟在吧？」

但是胸口附近卻像是壓了什麼東西一樣沉重，遲遲無法開口。

林沒有回答，只是歪了歪頭。

阿爾希婭意外地感覺到林個子很高。因爲他總是揹着行李袋，姿勢有點駝背，所以沒察覺到。不過，更主要的原因還是自己沒怎麼仔細看他。

「露西！進來。」

「您是有事找拉玟大人嗎？如果需要的話，要不要替您安排一下？」

「不是的！那個…」

「請問您是來向誰道歉呢？」

「嗨，阿爾希婭。」

「妳現在這是來道歉的人該有的態度嗎？只會大吼大叫的。連前後都分不清楚，還想用頭去撞搬運工。」

反射性地轉過頭的阿爾希婭眼中，映入了戴着面具的搬運工。

「拉玟？」

「對不起！我太蠢了，那時候沒有立刻治療你，而且還…！」

「那…林？是林沒錯吧？我聽魔法師說你名字叫林。哈哈…。第一次知道。原來你名字叫林啊。」

「而且搬運工妳幹嘛直呼其名啊？妳跟他很熟嗎？」

但是距離太近了。突然往前彎腰，結果變成了像是要用頭去撞正前方的林一樣。

「嗯！啊，不是…不對，我來這裏是爲了找你。」

「啊。」

「對不起對不起！妳也差不多一點好不好！「對不起」這兩個字又不是什麼便宜貨，妳看起來一點也沒有抱歉的樣子啊?! 」

「聖女大人您剛纔說您是來道歉的吧？」

「嗯，如果您沒話要說的話，我就去叫拉玟大人了。」

「露西！我不是來吵架的！」

「妳在搞什麼啊！差點就受傷了耶！」

「那還用說，當然是搬運工你…」

她自己大概以爲說得很坦率直白，但那不過是粗劣的自我辯解罷了。如果都已經能那樣絮絮叨叨地細數自己是什麼樣的人了，就該更加小心謹慎纔對。

「對露西嗎？」

「是的，對勇者大人您。我們不全都是事件的當事人嗎？」

「那個…是很複雜的問題。」

阿爾希婭的辯解倒也不是完全沒有道理。

因爲在與魔王決戰前夕喫盡了各種苦頭，當時的露西對那些在後方安逸度日的貴族與皇室成員們，可是無數次都恨得牙癢癢的。

說出了一些不堪入耳、連阿爾希婭和奈德莉安都懷疑可能不只是單純抱怨的言論。

「既然如此，請回吧。如果不向勇者大人道歉，那我對您的道歉也不會接受。」

心想區區一個搬運工還真囂張。阿爾希婭真心認爲，搬運工的魔氣侵蝕和對露西的背叛，是兩碼子事。

「妳變了呢。」

「什麼？」

「您不是總說是以道義與信賴爲基礎行動的嗎，現在卻開始計較起利害得失了呢。」

「你又懂什麼…！」

「好了！到此爲止！」

即使阿爾希婭臉色變得兇惡，林也絲毫不退讓，拉玟於是急忙拍了拍手。

「拉玟！我還沒說完！」

「結束了啦，妳這傢伙，全都結束了。妳以後肯定會超感謝我現在打斷妳的。」

「喂！」

拉玟使了個眼色，露西便把林夾在腋下。

林急忙問道。

「該不會是要跳躍吧？」

那便是對昔日朋友最後的情分了。

「我們走，露西！」

喘了好一陣子粗氣的林，聽見有人不斷乾咳的聲音，睜開了眼睛。

咚──！

「妳自己拿去給他。」

另一方面，

正是露西那強悍無比的身體能力。因爲用肩膀硬撞出去的關係，門被撞爛了。

喔嗚，頭好暈啊。林張開嘴，大口吸着空氣。

「這裏是讀書和做研究的地方，能不能請妳們安靜一點？」

「咦…？」

「還好嗎？」

背骨都可能會被拍斷。

「一起走！」

「那我可是瓦爾特克洛瓦的統治者，所以不行。我跟妳一樣忙啊。」

那肯定會晃得超厲害的吧。哈哈，如果是跳躍的話，在空中只要好好穩住姿勢，應該就不會晃動了纔對。結束後不知道會不會吐出來啊。

她本來在成爲弓箭手之前是位學者。而且還是植物學者。因此，轉生者李的記憶告訴他，她總是窩在藏滿珍貴書籍的皇宮書房裏。

「等一下，拉玟！我有東西想給妳，不是別人，是給李的…！」

因爲阿爾希婭不斷地自掘墳墓，拉玟邊看着林的臉色，邊刻意打斷了她的話。

然後，留下最後一句話，盜賊便隱沒了身影。

拉玟默默注視着那個，然後咬緊了牙。

「可是我身爲聖女…」

「不是啦，只是要跑而已。」

「啊，這樣啊。」

「要幫你拍拍背嗎？」

「拉玟，拜託妳！拜託把這個交給李。妳行動比較自由，所以辦得到吧？拜託！」

「別找不行的理由，去找必須做的理由。阿爾希婭。」

即使是像這樣八面玲瓏的拉玟，也有件預料不到的事。

「嗚啊啊啊啊啊啊！聽不見聽不見！」

「不…一點也…」

「嗚嘔…咳…！」

我們那位膽小又沒什麼存在感的高等精靈弓箭手。奈德莉安正眯着眼睛，將食指抵在脣上。

「知道了！」

阿爾希婭遞出來的，是個小巧的針線包組合。想着經常做菜及各種雜務的李，精心挑選的小禮物。

看着瞬間遠去的背影，拉玟急忙回過神來。

咳嗯嗯。

「那樣反而更危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