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話 赫諾尼

從一開始，這樣纔是對的。

從林爲了自己奮不顧身地拯救了自己那時候開始，就已經決定好了。

早已連性命都拋棄過一次才救回來的這副身軀，是爲了誰而存在的，事到如今才明白的自己，只感到怨恨。

「林是我的！」

從艾帕爾特加開始便大喊着的那句話。

不對。

並非林是自己的，而是自己是屬於林的。

愚蠢的賤貨，理所當然又再理所當然不過的事。

所以纔會連四肢都被砍斷了也還沒清醒過來。

「[我再強調一次。跳進去的話是活不了的喔。]」

「林在救我的時候，可沒計較過那種事。」

露西下定了決心。

「這是隻有我才辦得到的事。爲了林，只有我才辦得到的事。」

對着那樣的她，深淵走了過來，伸出了手。

那是因爲失去了緹安娜的衝擊而依然顫抖着的手。

「我會和妳一起的。唯獨在這個瞬間，我是妳的劍，露西恩娜。」

魔劍是否知道呢。

品嚐着他人的後悔、只夢想着復仇之日的她，結果到頭來後悔的卻會是自己。

原以爲一切都在自己掌握之中而享受着的嘲笑，竟會回到自己身上。

露西毫不猶豫地與那隻手交握。

那樣就夠了。

與剛纔喝下的祕藥之力一同，引出體內所有的潛力。

她發出不亞於女神的光芒，拚了命地努力，但她的神聖之力數值卻正快速地朝着零奔去。

但正因爲不容易，纔有價值。

咯吱！

因爲祕藥的副作用，她吞下了從內心深處沸騰而上的血水。

眼中滿是血絲，早已被染得通紅。

閉上眼睛，將「一定要辦到」的意志吸入體內，

「哈，妳相信我嗎？」

簡直像是有細小的金屬碎屑刮過一般。

即使如此，露西也沒有減緩速度。

「這是隻有我才辦得到的事啊！」

從一開始就不容易啊。

她無法原諒自己。

「那又怎樣！」

「…現在才總算有點勇者的樣子了呢。」

聖女的神聖之力耗盡了。

如同用鋼刷在生肉上摩擦般的痛苦擴散到了全身。

「拜託！」

即使如此，阿爾希婭也沒有放棄。

雖然有再往前推進一點，卻還是遠遠不夠。

懷抱着這份鬱悶的心情，再次回到露西手中，變回了沉重的大劍。

無數的火花迸現，彙集而成的神聖之力雖然朝前方伸出，卻被灰色的魔氣擋下，無法觸及露西。

「就算妳背叛我，我也會去救林。」

「我上了──！！」

催動魔力，強化身體。

伴隨着如同爆炸般的巨響，掀起塵土，露西疾馳而去。

魔氣鑽進了張開的口中，將她的體內也和皮膚一樣地攪得稀爛。

露西輕拍着低着頭的聖女的肩膀。

好窩囊。好窩囊啊！

她深吸了一口氣。

希望能在死前，一定要看着他的臉死去。

「拜託了啊啊！！」

對於那悽慘的景象，阿爾希婭流下了眼淚。

「我是去做我該做的事。妳們就去做妳們該做的事吧。緹格莉亞也是。」

距離莉娜希恩還有好長一段距離，連一半都還沒跑到，兩人便迎來了危機。

阿爾希婭繼續催動着力量。

但是，速度卻顯著地減緩了。

「露西！！！！」

懇請拜託，希望能就這樣把林救出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勇者的一邊膝蓋彎了下去。

「[請住手吧，阿爾希婭。妳的神聖之力已經見底了。現在的妳，再也不是聖女了。]」

她的母親爲了阿爾希婭而留下的力量，正虛無地消失着。

那樣…就夠了。

「好！」

光是那樣，阿爾希婭所擁有的神聖之力便快速地消耗着。

即使如此，勇者也沒有停止疾馳。

「每一個瞬間都很重要啊。就是因爲不知道那點，我們纔會對林犯下罪過，一路走到這裏的。我一定會把林救出來的，所以妳們兩個在那之後，就去做能爲了林的幸福而做的事吧。」

又再次催動力量。

結果，露西沒能忍住痛苦，發出了慘叫。

再將「可能會失敗」的恐懼全都呼了出去。

阿爾希婭「咯吱咯吱」地磨着牙，催動了自己所有的神聖之力。

「大家退後！我要用全力衝出去了！」

「[請住手。再勉強下去的話，連妳的性命也…。]」

鎧甲與臂鎧上出現了無數的刮痕，裸露在外的皮膚皮開肉綻，連真皮層都露了出來，她非但沒有停下，反而更加快了速度。

被歉意與對自己的窩囊感所沾滿的阿爾希婭，實在不敢直視露西。

「咳啊…」

深淵解除了人的形態。

一蹬地面，露西便狂奔而去。

纔剛脫離女神神聖之力的範圍，灰色的魔氣便覆蓋了全身。

噗哇！！

「呼啊…呼啊…！」

「什麼事…？最重要的就是現在，我卻什麼也做不了…」

她舉起深淵，擺好了架式。

劈啪作響。

即使女神平靜地宣告，阿爾希婭也沒有放棄。

「露西…」

「我想救林！我想對大家有幫助！雖然太遲了，即使晚了也好！」

劈啪。

「即使晚了，也想做個像樣的人啊！」

「[…?! ]」

劈啪作響。

「我想真心誠意地向林請求原諒！」

不可能發生的事開始了。

阿爾希婭的神聖之力數值明明已成了零，她的周圍卻席捲着神聖之力。

比以前還要更加強力、更加燦爛。

「也想對露西、對巷子、對拉玟！也想對大家！」

終極技能。

「….我真的想爲我做錯的事道歉──！！」

[自我犧牲：直到這條性命終結之日]

轟隆隆隆──！

光芒向前邁進。

突破了強大的灰色魔氣，伸展而出的光芒，擊中了滿身是血的勇者。

光芒治癒了勇者那破爛不堪的身體。

即使立刻就被灰色的魔氣撕裂，也還是立刻、無止盡地恢復着勇者，讓她能繼續前進。

「嗚嗚嗚啊啊啊啊啊啊！！！！」

奇特的是，並非朝露西伸出的手臂，而是另一邊的右臂，正像要燒起來一樣地滾燙。

「衝啊，露西──！！！！」

「[勇者啊。]」

「……。」

露西雖然悲傷，卻也燦爛地笑了。

「[想去哪裏！]」

「不對。」

即使如此，緹格莉亞也沒有放棄，大喊道。

「阿爾希婭，妳的手臂！」

「我也同樣…想請求原諒。」

瞬間，緹格莉亞感覺到連靈魂都快被吸了進去。

她穿越魔氣，露出了依稀的表情。

緹格莉亞的左腿也同樣消失得無影無蹤。

就是砍到行爲止吧。

「[在這盡頭，是妳的死亡。]」

只是高興地望着重新擺好架式，朝莉娜希恩奔去的露西，更加將神聖之力、將自己的生命力注入進去。

「就快到了！」

然而，因爲只是給予恢復，所以皮開肉綻的痛苦還在不斷重複着。

「我很忙！有話快說！」

即使如此，兩人也沒有停止注入生命力。

「唔…！」

「阿爾希婭，拜託力量控制一下。妳的右臂正在消失啊！」

和阿爾希婭一樣，左腿傳來如同燒灼般的劇痛，她咬住了嘴脣。

旁邊傳來驚呼聲，她卻毫不在意。

「後悔？」

怎麼會變成這樣，明明等待了那麼漫長的歲月，爲什麼卻無法與緹安娜在一起。

「[不想放棄嗎？反正林也不會待在妳身旁了。]」

「……。」

並非因爲害怕自己會殘廢或死去而不安。

方法？

「緹格莉亞？」

區區那點皮肉傷，是無法阻止露西的。

「[不想哭嗎？難道不期盼着，妳的哭聲能多少傳到他耳中，讓他稍微爲之心痛嗎？]」

是不顧一切只專注於接近的結果。

距離抵達莉娜希恩那裏還相當遙遠。無法保證自己的性命能撐到露西抵達爲止。

即使是魔劍的低語，浮現在腦海的，也只是…

「錯了，妳這笨蛋。」

換作是以前的自己，肯定會那樣吧。

雖然想再加快速度，卻沒有能劃開莉娜希恩肚子的力量了。

雖然那份吶喊沒有傳到，但蘊含着魔法師與聖女生命力的恢復之光，確實地守護着勇者。

「[怎麼會變成這樣，怎麼會連性命都豁出去了，卻還是無法待在林的身旁。]」

「[什麼？]」

即使無法親口告訴他，

是讓人產生許多煩惱的低語。

看着如蟲子般迅速靠近的勇者，祂更加強烈地散發出魔氣。

雖然無法回頭，但阿爾希婭還是露出了淡淡的微笑。

那也是在對自己說的話。

「…嘿。那我就不客氣地用了喔？」

「我的命也拿去用吧。」

「[不後悔嗎？]」

「[現在奔跑着的妳的腳步，不就是由後悔與悲傷所構成的嗎？]」

「死了我可不管喔？」

就在勇者腦中浮現出這單純又無腦的手段時，深淵對她說了最後的話。

是會讓自己停下腳步，因對林的依戀而腦中一片混亂的深淵的低語。

「林總是叫我要向前邁進。所以我正在向前邁進啊。」

終於，來到了莉娜希恩的跟前。

然而阿爾希婭卻很焦急。

腥甜的血味在口中擴散開來。

看不下去的拉玟本想阻止她。

「嗚嗚嗚啊啊啊啊啊！」

阿爾希婭的右臂全都燒盡消失了。

勇者的傷口更快地產生又恢復，相對地，聖女與魔法師也傾注了更多的生命力。

「有的，就只有對他的愛而已。」

那時，一隻小巧纖柔的手，抓住了她的肩膀。

「沒看見那邊那個冒着生命危險衝過去的露西恩娜嗎？」

「再也沒有後悔了。」

正因爲如此，才更不能停止。

「只要能救得了林，區區右臂算什麼！」

「在這盡頭，等待着的是心愛之人的幸福。那纔是我所期盼的未來啊。」

「[……。]」

然後，這最後一句話，終究還是成功地打動了那心術不正的魔劍的心。

「[我會尊重妳的。露西恩娜・艾斯黛爾。]」

魔劍的黑暗開始緩緩散去。

在其中顯露出來的，是比阿爾希婭的終極技能還要更加燦爛、溫和的粉紅色光芒。

「[呼喊我的名字吧。我真正的名字！]」

「…！」

露西毫不猶豫地提升了魔力。

赤金色與粉紅色交織的魔力高漲了起來。

「真名解放！」

「[描繪出妳所期盼的平靜吧！]」

「我描繪着！」

遵從深淵──不，赫諾尼的要求，露西描繪着。

太多的慾望從腦海中掠過。

與心愛的他一同走在森林中的小徑。

與心愛的他一同開着玩笑，歡聲笑語的閒聊。

與心愛的他一同赤裸地翻滾在牀上。

所有的一切，都是與你共度的平靜時光。

然而露西卻將這一切全都拋開了。

「[後面就交給妳了…勇者啊…。]」

因爲喫了不少苦頭，所以沒說謝謝。

變成空手的露西，即使喘着粗氣也還是奔跑着。

「[期盼妳的愛能傳達到…。]」

然而，不知爲何，卻無法掩飾心中一角的鬱悶。

我所愛的林。

傾注了所有力量的赫諾尼，緩緩地消散了。

「我一定會把你救出來的！」

和對付萊因哈特時不同等級的巨大劍氣噴發而出。

勇者終於跳進了「混亂」的肚腹之中。

終極技能

期盼的只有一個。

「林！」

「[呀啊啊啊啊啊──！]」

勇者揮舞着只由對林的愛所構成的劍氣，成功地劃開了莉娜希恩的肚子。

我唯一的夥伴。

「與你共度的平靜時光！」

[赫諾尼：無比深愛着你，思念並憧憬着。]

我最棒的隊友。

即使這條性命就此終結，在你看不到的地方，如燃燒殆盡的灰燼般消逝。

單單隻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