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話 可以道歉的機會
《成爲了被拋棄的勇者唯一的同伴》 · 나쁜벗 · 5424 字
纔剛從地獄裏逃出來,黛娜露亞便朝緹格莉亞揮舞着劍。
絲毫沒有鬆懈警戒的林,製造出小型的強化盾牌擋了下來。
鏘鏗鏗!
雖然被往後推開了,卻也完美地防禦住了。
即使那是着重於速度的攻擊,但能對此做出反應且沒有被擊退這點,便是林的能力值已呈幾何級數提升的反證。
「怎麼會?不對,比起那個,林!別妨礙我!」
「要繼續戰鬥的話,剛纔在那個次元裏,不就感覺好像有什麼事已經告一段落了嗎?」
「一點也不。妳剛纔不是看見了嗎?人偶要是笨拙地懂了感情,就會犯下無法挽回的錯誤。這是歷史上不斷重複的事實。」
「是啊,所以緹格莉亞才更該小心翼翼地活下去吧。」
「光是讓她活着本身就會招來悲劇啊!」
對黛娜露亞而言,比起林擋下了自己攻擊的驚訝,他保護了緹格莉亞這件事所帶來的失落感更大。
心裏是想就算下跪也想懇求。
拜託他到自己身邊來。
「妳雖然來晚了沒看見,但她說了和那個賤女人沒兩樣的藉口。」
「雖然沒看見,倒是聽見了。」
「可是爲什麼?爲什麼要袒護魔法師?」
「在那種情況下,理所當然就該那麼說。而且那話是不是真心的,就用行動來證明啊。」
「那個賤女人也一樣!」
「不,不一樣。」
林堅決地否定。
極其微小的空隙。僅僅只是嚥了一口氣的短暫瞬間,黛娜露亞的右手劍「孤獨」便已刺了進來。雖然看似利用加速魔法好不容易纔閃開,卻還是被緊接而來的「寂寥」砍中了。
「是嗎?」
「唔…!」
「林,希望你能交給我。我認爲是時候該做個了斷了。」
「那你說該怎麼辦?要把那些厚顏無恥的人類全都原諒嗎?」
猶豫不決的林,察覺到從剛纔開始就感覺不到黛娜露亞的殺氣,於是往後退了一步。對方明知道自己在治療魔法師卻刻意放任不管,這也佔了一部分原因。不過,萬一有什麼狀況,他還是打算立刻介入。
「嗯,妳不太瞭解什麼是原諒吧?」
黛娜露亞發出了苦笑。
「---!!!!」
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明明中斷了詠唱回了話,魔法卻依然持續着。
被連終極技能都沒用的雙劍士耍得團團轉,連嘴都張不開。
每當她想詠唱咒文,對方就公然地甩巴掌或揍頭,硬是堵住她的嘴。
「全都是罪人啊!」
「到我們這邊來。對你沒有做任何錯事的我們這裏來。只凝視着你的我們這裏來。你到底有什麼理由非得待在那個欺負了妳卻毫無自覺的隊伍裏啊?」
黛娜露亞正在玩弄着魔法師。
緹格莉亞的反應也變快了。
討厭那個什麼都不知道,卻還一副了不起的樣子想制裁自己的嘴臉。
數百年來都窩在小房間裏只鑽研魔法,結果練就了一身麻煩透頂的實力。
林露出慈祥的微笑說道。
「說要毀滅世界也太極端了吧。」
「我會使出全力的。」
「道歉。」
前襟雖然被撕裂了,噴湧而出的鮮血卻又讓布料黏了回去。傷口比想像中要淺。
即使緹格莉亞意志堅定,黛娜露亞也只是嗤之以鼻。雖然因爲召喚地獄而耗盡了魔力,無法使用暗牙聖殿,但本來就以劍術爲主的她,區區魔法師根本構不成威脅。
「犯了錯這點倒是一樣吧。」
連詠唱都沒聽見。不對,應該說是沒能聽清楚準確的發音。
「我是站在林的立場說的。我們魔族可沒有對林犯下什麼罪過。」
正準備詠唱的緹格莉亞,臉頰再次被劃傷。接下來是大腿、手臂,偶爾還有背部。
「跟林道歉。」
「啊唔!」
詠唱速度快到發音已經不是含糊不清的程度,簡直就像是好幾倍速快轉一樣。
「誰親切了!」
然而,攸關生死的決鬥,並非只靠純粹的武力就能進行的。
「生長的環境也好、累積的經驗也好,都不一樣。」
「我叫妳道歉!」
但是,時間已經拖延得夠久了。刻意擋在黛娜露亞面前,同時在背後用恢復卷軸治療着遍體鱗傷的緹格莉亞。
比起雙劍,三寸不爛之舌更冰冷地刺入了魔法師的心坎。
「妳這種人偶竟敢無視他、讓他辛苦,快說對不起,向他道歉啊。」
「像妳這種罪人竟然還帶着林,光是這點就令人作嘔!」
「所謂原諒,是把做錯事的人狠狠揍一頓,揍到覺得不用再揍了的時候才做的。並不是受害者一味忍氣吞聲就算了。」
那場戰鬥激烈到旁人看了,簡直會以爲是好幾個分身各自在戰鬥一樣,難以跟上。
對於林那傻愣愣的回答雖然暫時感到有些空虛,但黛娜露亞並沒有收起劍。
討厭那個得意洋洋地喊着叫人道歉的魔勇者。
「緹格莉亞?」
火冒三丈的緹格莉亞,終究還是大喊了出來。
「林,我不會讓妳帶走的…」
「啊,對耶。妳太親切了害我都忘了。」
擦了擦淚痕,緹格莉亞站了起來。
攻擊、防禦,再加上連治療都能辦到,林對道具大師這個職業非常滿意。
黛娜露亞的速度提升了。
「我本來就想道歉了啊!」
「那之後剩下的,不就是個連出氣對象都沒有的空虛世界嗎?」
話都還沒說完,魔力箭矢便已飛了過來。
如同在遺蹟裏被拳打腳踢一般,緹格莉亞又再次遍體鱗傷。
剛纔那話我不喜歡。被黛娜露亞稍微傷到了。
「------!!」
「我們大家都會犯下大大小小的錯誤。對自己的錯誤寬容,對別人卻很嚴苛吧。如果所有錯誤都要當下立刻處罰的話,世上恐怕就沒有活得下來的人了吧?」
「捕捉…啊!」
「我會在這裏打倒妳。」
對於只能無力地被玩弄的自己感到生氣。
「這傢伙!」
原以爲自己還算成功地緩和了氣氛的林,感到有些惋惜。
「妳忘了我是什麼樣的存在嗎?我是魔族啊。期盼世界毀滅的魔族。」
但是黛娜露亞從一開始就不是爲了那種膚淺的計倆纔開口的。
黛娜露亞只要一砍或一刺,她便立刻施展短距離瞬間移動來保持距離。同時還趁隙投出各種以魔力構成的箭矢、電擊、火球,甚至還凍結地面來折磨雙劍士。
被砍、被刺、被劃傷的情況不斷重複着。
算什麼全力啊。
「少在那邊虛張聲勢…唔?! 」
「被魔族說那種話也沒什麼意義。」
「…還真是非常有魔族風格呢。」
「妳說什麼?」
「可是林連道歉都不讓我說,妳叫我怎麼辦啊!」
「妳這沒用的東西…那也算藉口嗎?」
林的背脊竄上一股毛骨悚然的感覺。和聲嘶力竭地尖叫着的緹格莉亞不同,黛娜露亞完全面無表情。林以爲對方既然沒有殺氣就會手下留情,那可就大錯特錯了。打從一開始,黛娜露亞就算沒有殺氣也能殺掉魔法師。就像在做理所當然該做的事一樣。
「那樣很委屈嗎?那就是妳所謂的委屈嗎?連請求原諒的機會都得不到啊!」
黛娜露亞擺好了架式。
「也不過就那種程度嘛。至少趁妳還有點罪惡感的時候殺了妳吧。那是我給妳的慈悲。」
如同箭矢般射出的她的身影。
[大師技能:道具製造]
終極技能
「不屈:臨戰無退!」
然而又再次被插手的林阻撓,沒能拔出劍來。
「讓開,林!」
「絕對不行。」
「爲什麼!勇者隊伍裏有任何一個人曾經轉過身去保護過妳嗎?那個魔法師也只是眼睜睜看着妳自己拿着個破爛盾牌辛苦硬撐而已!那些了不起的勇者隊伍傢伙們,在把妳做的料理全都喫光的時候,那個賤女人連一句該給妳留一份的話都沒說過!」
「……。」
失控的黛娜露亞看見林轉爲苦澀的表情,好不容易纔停了下來。
因爲自己感到委屈,結果卻傷害了他。
「林,對不起,我是…」
「再多說一點…」
「[機會並非由我給予,而是由林給予。不過,倒還是能讓妳垂死掙扎一下。]」
「也給我機會!就算再怎麼醜陋也好!就算再怎麼厚臉皮也好!拜託給我一個能請求原諒的機會啊!」
雖然因爲時間停止而無法點頭,但緹格莉亞也急忙地對女神的請求表示了肯定。
只蘊含着悽慘決絕之意揮出的角杖,根本是連普通棍棒都不如的武器。
「[很好。我會特別爲妳使用我的權能。]」
「魔道:千變萬化。」
是真心的。女神大人。拜託您給我機會…!
「妳這沒用的東西…!」
黛娜露亞望去的王宮天花板上,正展現着一片藍紅交織的光之饗宴。如同結界一般,緹格莉亞周圍浮現出魔法陣與術式。在其正中央,漂浮着知識的卷軸。
光憑那點,緹格莉亞便理解了一切。
「[雖然比不上對林,但對妳也的確有些許歉意。大概就像是對先輩們一貫以來錯誤行爲的連坐懲罰吧。即使從第二代魔法師的前例來看,也必須嚴格管教妳纔行。妳想必也感覺到自己現在的模樣和第二代非常相似吧。]」
「[請牢記在心,懷抱了情感的人偶,很有可能會犯下無法挽回的錯誤。]」
「該不會是女神!」
向來慈愛的女神露出了兇惡的表情。
黛娜露亞使盡全力用劍身側面一擊,女神親自賜予的專用道具便虛無地應聲斷裂,碎片四散飛濺。
卷軸纔剛放到手上,緹格莉亞便開始將無數詠唱儲存進去。計算着時間停止結束後該如何應對,各種爲了應付所有可能情況的魔法正被儲存着。
魔法師專心聆聽着女神的話語。
搖搖晃晃站起來的緹格莉亞催促着黛娜露亞。
光芒逐漸消散。女神的力量也已到極限了。早就在勉強壓抑着龐大的因果律了。
或許只是客套話也說不定。但即使只是客套話,有人願意爲自己加油這個事實,也讓緹格莉亞忍不住熱淚盈眶。然而時間不等人。凍結的時間解開的瞬間,緹格莉亞便使用儲存在卷軸裏的瞬間移動脫離了現場。
「我會記住的。好歹妳也算是最有良心的人偶了。不過也請妳牢記,那也只是「好歹」而已。」
再也無法耽擱的女神,咬了咬嘴脣。
無論是什麼都好。
「緹格莉亞!」
是魔神的名字。
避開林沖了出來,緹格莉亞將角鷹獸的角杖如同劍一般刺了過去。
「[安格利亞!妳終究還是!]」
「[那話是真心的吧?妳說想要獲得原諒的機會、贖罪的機會那句話。]」
「[緹格莉亞,身負被壓抑悲劇宿命的人偶啊。我有一個請求。]」
對着再次飛上天空的女神,緹格莉亞好不容易纔擠出思緒問道。
「終極技能。」
正要刺進來的黛娜露亞也好、正要趕來救緹格莉亞的林也好、已經放棄一切的緹格莉亞也好,全都。能夠動的,就只有從王宮遺蹟天花板展開翅膀降臨下來的女神而已。
安格利亞
已經化爲碎片四散飛去的角鷹獸的角杖被光芒所包圍。如同林獲賜的搬運工行囊一般,光芒分成了兩半。只不過並非完全分開,而是變成了以魔力相連的卷軸形態。
同時,另一把劍朝着眼球攻了過來。不理會林在後方的驚呼,眼睜睜看着劍刃逼近眼前,動彈不得。
啪喀!
只要能有任何一個可以向他請求原諒的契機。
什麼?
然後,世界停止了。
我隨時都做好了爲他付出生命的覺悟。
「快點告訴我。我的錯誤。」
光芒逐漸消失。
「[妳說想要獲得原諒的機會、贖罪的機會那句話。]」
「[謝謝妳。還有,請不要放棄。要展現出妳和第二代不一樣的地方喔。]」
「咦?! 」
終於得到原諒之後,我也想嚐嚐看啊,他的溫暖。
「快點!讓林聽見,好讓我能道歉,我叫妳再多說一點啊!」
「[願望…?除了林以外,我從未問過…該不會!]」
「[能儲存並使用魔法的知識卷軸。大部分魔法都能讓妳以無詠唱方式施展,而且只要是與魔法相關的事物,無論什麼都能查閱其相關知識。]」
「[若有機會,還請替我確認一下,我是否也曾問過聖女與弓箭手的願望。]」
揮了個空的黛娜露亞也在原地停下了劍。姍姍來遲的林也正一臉茫然時,天花板傳來了緹格莉亞的聲音。
「[妳願意爲了林奉獻嗎?願意犧牲嗎?]」
「那天,在獲賜角杖的那天,爲什麼要問我的願望。」
啊,要死了啊。明明是段還留有太多後悔、難以接受的人生啊…。無可奈何地等待着劍刺入腦袋。
無數的魔力彈丸與雷射朝着黛娜露亞原先所在的位置傾瀉而下。壓低姿勢往旁邊奔跑,魔法也隨之改變了軌道。這樣一來,也很難爲了抓住緹格莉亞而跳向空中了。跳起來的瞬間肯定會立刻被攔截。
「要是還能用暗牙聖殿就好了…!」
因爲一時火大把地獄都叫出來,結果耗盡了魔力,真是飲恨。
「像妳這種魔法師!我可是砍殺過數千個了!」
即便如此,也並非沒有辦法。黛娜露亞用「孤獨」與「寂寥」將所有魔法全都擊開並抵銷了。光憑純粹的武力,到底能做到什麼程度呢?難怪她會自稱魔勇者最強。
然而緹格莉亞手一揮,又再次生成了無數魔法陣,黛娜露亞咬緊了牙。終究,還是得用那個嗎。猶豫短暫,決斷迅速。黛娜露亞雙腿向前伸直,上半身向後仰去。
正爲了使用最後的祕技而調整呼吸的她,收到了幻術師的心靈感應。
「[黛娜露亞,再這樣下去就太荒謬了。請退下吧。]」
「不在這裏解決掉她的話,以後肯定會大大地扯我們後腿的!」
「[我們的目的已經達成了。而且以那種程度,想必能以和勇者不同的方式好好守護林吧。]」
「我們也足夠保護林了,連一根寒毛都不會讓他傷到!」
「[是的,如果是『我們』的話啦。那個『我們』之中,您是不可或缺的。]」
幻術師卑鄙地刺激了黛娜露亞的孤獨感。即使知道對方是故意的,卻還是討厭那個乖乖聽從的自己,但黛娜露亞咂了咂舌,鬆開了架式。
敵意消失後,緹格莉亞也解除了魔法術式,從空中俯視着她。
「下次妳再見到我時,想必已經是腦袋落地之後了吧。」
緹格莉亞沒能抓住化爲黑煙消失的吸血鬼。她也同樣因爲魔力耗盡而無法再動彈了。取而代之的是,緹格莉亞也期盼着將來。
「我很期待喔,吸血鬼。」
「…變囂張了嘛。」
黛娜露亞完全消失無蹤後,緹格莉亞閉上眼睛墜落了下來。
以跳躍接住她的林,感覺到整個王宮遺蹟都在晃動。是魔法師與雙劍士的戰鬥讓王宮承受不住了。
對於林堅決的話語,緹格莉亞笑了。是非常自然又溫柔,並且帶着嗚咽的微笑。
「我想我不會輕易原諒的。」
使用速度增益技能纔剛衝出入口,王宮便發出巨響崩塌了下來。
「對不起…對不起…」
[中級:無法回頭的步伐0;Lv.51;]
鏘啷啷啷啷。
「呼嗚…呼嗚…」
匡啷!
然後,無數鎖鏈中的一條,染上了淡紫色,掙脫了束縛。
回到營地後頹然坐倒的林。緹格莉亞用顫抖的手輕撫着他粗重喘息的臉頰。
對於這份與露西截然不同的哀慼,林嘆了口氣。
悲嘆之城吉雷斯曼,在聽見了從地獄中迴盪而來的第二代魔法師──王女──的悲嘆之後,才終於走到了其命運的盡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