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話 搬運工終於踏上尋找幸福的旅程

魔族與人類、魔神與女神的戰爭就此終結。

隨着吞噬了魔神之力的「混亂」莉娜希恩的消滅，其權能：魔氣也隨之消失，地上再也找不到任何魔族與魔物了。

然而，女神也與「混亂」同歸於盡，同時對人類執行了懲罰與淨化。

結果，淨化之火將除了羅薇莉娜與舊教國的土地以外的所有一切都燃燒殆盡。

存活下來的人類，就只有逃難到羅薇莉娜的極少數精靈，以及留在剩下兩塊土地上的人類而已。

漫長無比的戰爭所留下的結果，實在是空虛又虛幻。

「我們累積了無數的罪惡。」

在羅薇莉娜的花之廣場上，羅薇莉娜的領主，不，如今已成爲女王的艾蘭，悲傷地起了頭。

「雖然爲了活下去而掙扎，其中卻沒有倫理與道德可言。」

廣場的正中央，立着兩座墳墓。

是勇者隊伍的弓箭手奈德莉安，以及勇者露西恩娜・艾斯黛爾的墳墓。

然而那墳墓之中，卻空無一物。

因爲兩人都沒能留下屍身，所以那些墳墓，也不過是爲了紀念終戰而立的石碑罷了。

「其結果正是如此。我們輕視他人，只照着自己的慾望而活，結果只讓罪惡加深罷了。」

廣場上，羅薇莉娜所有的人們都走了出來，參加這場憂鬱的終戰紀念儀式。

雖然都忘了，但在女神的保護之下存活下來的魯本，正站在參加者們的最前方，他身後則是勇者隊伍。

失去了右臂的阿爾希婭，因爲傾注了生命力，頭髮已變得雪白。灰色法衣的手臂部分，正無力地隨風飄揚。

「特別是我們，連人都沒把勇者隊伍的搬運工，李林，當作人看，輕視並虐待他。他正是第一代勇者的戀人，也是第二代勇者，甚至在這一世也成了爲了人類而奉獻的搬運工，即使歷經了這三代，我們卻沒有任何長進，只是一再地重複着罪過。」

失去了左腿的緹格莉亞，雖然因爲人偶特有的長久生命力而頭髮沒有變白，但她說，經過計算之後，現在也只剩下和普通人類差不多的壽命了。

對着啞口無言的林，拄着柺杖站起來的緹格莉亞，笑着說，能拯救你，讓這個人偶的人生得以蘊含意義了。

在羅薇莉娜的城門前，曾是勇者隊伍的三個人，各自都揹着巨大的揹包站着。

當林抱着她，哽咽着說妳沒事真是太好了的時候，連這個油腔滑調的盜賊，都在他懷裏哭了。

從那樣的天空中，緩緩地現身了一位有着一對翅膀的天使。

阿爾希婭叫住了林，整理着自己的儀容。

廣場的氣氛更添一份肅穆。

「該不會又是去偷誰的錢包了吧？」

艾蘭一感嘆，魯本便站了出來。

「無法挽回地犯下錯誤的人們，已全由我帶走，你們切莫挫折，務必去過追求正直的生活。」

說完話的三位天使，散發出更加燦爛的光輝，宣告道。

「準備好了嗎，林？」

到底要怎麼做？

看阿爾希婭一臉爲難，緹格莉亞和林都輕輕地笑了。

「哼，要是將過去與現在都虛無地消費掉的話，未來必定會向你們追究責任。但是。」

天空中，又出現了另一位天使。同樣地，雖然看不見臉龐，卻留着側馬尾，嘴角掛着調皮的微笑。

俯瞰着他們的衆天使們，各自都留下了一句話。

「是的，那將會是幸福的滋味。」

「她不是說已經金盆洗手不偷了嗎？」

「拉玟呢？」

「不成材的我將從這個世界退場，併爲了你們，留下掌管着過去、現在與未來的三位命運姐妹，你們務必侍奉她們，向前邁進。如此一來，你們將永享繁榮與福氣。」

對於阿爾希婭的提問，林聳了聳肩。

如今，善惡二神的時代已然逝去，命運的時代開始了。

「等等，林。」

「消失了。」

「但是，若是能透過過去活在現在，併爲未來做準備的話，我們命運三姐妹，將會賜予甜美的果實。」

雖然是真誠的安慰，但拉玟在那些犧牲了自己的人們面前，還是感到羞愧。

爲了這個瞬間，兩人甚至堅決地回絕了艾蘭與加林說要來送行的好意。

「你們聽着。我尤斯提尼，雖然創造並深愛着這個世界與你們，卻因我的不成熟，沒能將你們引導向正確的道路，最終迎來了因果報應的結局。」

「那麼，就這樣吧。」

「然後，到最後都沒能悔悟那份罪過，我們被女神大人定罪，甚至連女神大人都失去了。此外，聚集在此的人們，就是人類的全部了。」

林稍微起了個頭。

就在衆人升起那樣的疑問之時，魯本清了清喉嚨。

拉玟雖然自責着自己完全沒派上用場，但阿爾希婭和緹格莉亞卻安慰她說完全不是那樣。

「嗯，全都好了。只要出發就行了。」

「即使如此，也切莫沉溺於過去。過去是爲了活在現在與未來而奠定的基礎，務必忠於今日，甩開過去的泥沼，成爲能展望前方之人。」

所有人都跪了下來，朝着她們雙手合十，擺出了祈禱的姿勢。

艾蘭也同樣，只聽說了有女神最後的話語，其內容則是預計和大家一同知曉。

緹格莉亞也拄着柺杖，挺直了腰。

爲了哀悼女神而身穿黑色法衣的他，環視着在座衆人，開了口。

「我們現在到底該如何是好。被自身的罪惡所吞噬，如同殘渣一般的我們人類，到底該怎麼辦纔好。」

燦爛的光芒從天而降。

「所謂現在，總是讓身體變得沉重。休息固然重要，但也請珍惜地度過今天喔～」

「別的不說，要我相信那句話是有點…」

如同冰霜般冰冷的黑色天使的聲音，在最後稍微緩和了下來。

是該分別的時候了。

＊＊＊

是連勇者隊伍都第一次聽說的事。

「可以相信喔！會非常甜美的！」

「林的未來就拜託妳了，拉玟。」

和其他天使不同，那烏黑的捲髮，既不祥，也向人類發出了警告。

「所謂過去，總是看起來比現實還要美麗。請努力創造出實際上也很美麗的往昔吧。」

那時，廣場上降下了光芒。

「如此一來，對未來的不安便能以你們的信念去克服，欲達成此事，你們必須追求正直的人生纔行。萬一，因我不在而過着更加奸惡的人生，未來將會前來審判你們。」

沒有任何人開口，全都傾聽着魯本的話語。

身爲信仰對象的女神都已消失，誰還能保護他們呢？誰又能給予改過自新的機會，並行使勸善懲惡的權利呢？

「你們切莫忘記過去。忘了歷史之人將沒有未來，即使是罪惡又充滿怨恨的過去，也務必銘記在心，從中獲取教訓，營造更美好的人生。」

那份命運，必須由妳們堂堂正正地去開創、去達成。

因爲逆光的關係，完全看不清臉龐。

只不過，爲了掌管過去而降臨的天使，留着一頭及肩短髮。

終於，最後一位天使揮動着翅膀飛了過來。

這就是即將被重新撰寫的、關於命運三姐妹的聖經的第一章。

「與林的未來。林的幸福。」

「女神大人在保護我並讓我逃脫時，曾交代了一番話。現在，我正準備傳達那番話語。」

「我會回舊教國去，照顧那些孩子們。雖然少了一隻手臂，但我要在那裏繼續我的贖罪。」

「是喔，我支持妳。阿爾希婭。」

「我要繼承奈德莉安的遺志，在你創造的那片小森林裏，幫助精靈們直到他們能自立爲止。」

「是很有意義的事。對精靈們而言，身爲魔法師的妳會是很大的幫助。」

對於林平淡的回答，兩個人都感覺到，已經無法挽回了。

雖然是早已做好覺悟的事，但即使如此，這份懇切的心情還是難以承受。

「林。」

阿爾希婭好不容易纔說出了最後的話。

「真的很謝謝你。你爲我做的那一切。那每一件每一件，對我而言都是非常珍貴的東西，這麼晚才說出口，真的很對不起。」

「謝謝您。遇見了您，我才得以從人偶變成了人。」

並肩彎下腰的兩個人。

看見那模樣，林也感到胸口一陣鬱悶。

要是當初在那個時候，就收到了這樣的問候，現在的三個人，想必就不會走上各自的分岔路，而是會一同前進吧。

「該說謝謝的是我，謝謝妳們救了我。」

不是這個。

想聽的不是這句話。

阿爾希婭與緹格莉亞即使知道已經結束了，卻還是無法捨棄那虛幻的迷戀。

但是，她們並沒有做出將那份迷戀說出口的愚蠢行爲。

「再見了，阿爾希婭。再見了，緹格莉亞。」

「路上小心，林！」

沒有手臂，無法用衣袖擦拭，只能任由眼淚流下的她，被緹格莉亞數落着。

「我一直都在等，只看着我一個人，長久以來都等待着我的妳。」

林燦爛地笑着，望着拉玟。

因爲聲音沙啞的關係，更顯得害羞了，林卻對她說的話，淺淺地笑了。

拉玟的手撫摸着他的臉頰。

對於那微笑，原本害羞的拉玟也真心地笑着，黏到了他身上。

「因爲你是我努力爭取來的，我的初戀兼最後的愛啊。並非從別人那裏偷來的，而是我獨自一人拚死拚活纔得到的男人啊！」

看見她，心頭一陣溫暖。

「走吧。」

「你…可別想從我身邊逃開喔。」

「嗚嗚…林…唉…」

「有什麼好大聲哭的…！」

「我絕對不會讓妳離開我身旁的。」

本以爲早已習慣了孤單一人，但或許是因爲這段時間意外地熱鬧，所以至今還是感到陌生。

他默默地望着那隻手，那隻在往昔的污水巷，沒有牽起的手。

好孤單。

本期盼着他會拜託自己一起走，那種事卻沒有發生。

「一起走吧。直到這輩子結束的那天爲止。」

「嗚哇啊啊！」

「妳不也…在哭嗎，妳這笨蛋…」

「那裏不是毀滅了嗎。」

「林、林？」

「咦…？」

「那要去哪裏？」

取而代之的是，林摟住了拉玟的肩膀，將她拉向了自己。

「讓妳等了那麼久，真的很對不起。我現在，想安定下來了。在妳身旁。」

「真的。我一直都在等着像妳這樣的女人。」

「去尋找啊。我們的家園。」

不知道是過了幾十分鐘還是幾小時的吻結束之後，拉玟向林伸出了手。

「回瓦爾特克洛瓦嗎？」

彼此接納着彼此的舌頭，濃烈又餘韻不絕的吻，持續了許久許久。

雖然知道，卻難以接受。

「不是在做夢吧？」

「懇請您務必幸福。」

聽了那話，強忍已久的氣息潰堤了，拉玟吻上了林。

然而林卻嘿嘿一笑，無視了拉玟的手，走了過來。

道別之後，三個人互相背對着彼此。

「絕對！是絕對喔！」

「老實說，我也是。」

林擁抱住了拉玟。

明明知道。

兩個人只看着前方走着。

「是現實啊，拉玟。」

「哭什麼…又不是做對了什麼事…妳不知道會變成這樣嗎…？」

他勤快地走着，終於站到了她面前。

「林…」

林默默地走着。

聽見他那溼潤的聲音，拉玟也流下了眼淚。

「其實，人家老早就一直在等像你這樣的男人了啦～」

前聖女與魔法師，沒能得到原諒。

「當然。我也想那樣。」

林獨自一人，阿爾希婭與緹格莉亞則互相攙扶着，走上了不同的路。

拉玟才總算實際感覺到一切都結束了，本想跟着一起笑。

非常用力地、使盡全力地、像是怕會錯過一樣緊緊地擁抱。

本以爲她或許不會來了，如果說沒有因此感到失落，那是騙人的。

「真的嗎？」

即使如此，也沒有放棄必須活下去的現在。

兩個少女走過的路上，被蘊含着後悔的淚水浸溼了。

會適應的吧。不怎麼在意地移動着腳步的林，看見了前方，有個人正站在路中央。

粗糙又厚實的手，擦去了她柔弱的眼淚。

散發着青色氣息的銀髮盜賊，正看着地面。

深呼吸了好幾次，她刻意裝出開朗的樣子搭話。

和以前一樣的問答。光是要能做到這樣，就花了多麼漫長的時間啊。

「我愛妳，拉玟。」

走了又走，走到連林的腳步聲都聽不見的遠方後，阿爾希婭終究還是哭了出來。

沒有他的這條路，實在太孤單了。

「那我，要做個新的夢了。」

「什麼樣的夢？」

「孩子有三個左右好像不錯喔。」

聽了那話，林害羞得說不出話來。

對着那樣的搬運工，盜賊咯咯地笑着，催促着腳步。

「走吧！去實現夢想！」

不久後，成了戀人兼夫妻的兩人走着。

林再也不孤單了。再也不痛苦了。

只是使勁地，用力地擁抱着心愛之人的肩膀。

就那樣，曾變得破爛不堪的靈魂，才總算得以實現幸福。

如果這份幸福能持續下去，將他靈魂上烙印的傷口稍微治癒一點點的話，

到時候，或許就能原諒那些曾傷害過他的她們了吧。

他懷抱着那樣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