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話 那個三明治，有着令人懷念的味道

原本是打算等他出現後要發火的。

想追問他至今爲止都在做些什麼，那些進出他家族宅邸的無數千金小姐們的馬車，又是懷着何種意義前來拜訪的。

然而，實際看見一臉疲憊的萊因哈特後，莉娜希恩卻是擔心多過了怒氣。

「摩根，您還好嗎？」

「非常抱歉，殿下。因爲埋首於尋找修復女神恩賜品的方法而焦頭爛額，纔沒能向您稟報消息。」

那還用說。萊因哈特也是因爲有重要的事，所以太過專注纔會那樣的。

雖然想問關於那些千金小姐們馬車的事，但莉娜希恩決定就此作罷。

無論他的疲憊是爲了修復盾牌，還是爲了應付那些千金小姐們，反正自己近期內都打算好好整頓他周遭的一切，所以不成問題。

「一天又半天，這段時間想必夠長又夠痛苦，足以讓您思念我了吧。」

皇太女的撒嬌很合萊因哈特的心意，雖然疲憊，臉上卻露出了笑容。

本來嘛，男主人在外工作回來，女主人張開雙臂迎接是基本道理，不過像這樣表達思念之情的方式，也挺可愛討喜的。

囂張的是，萊因哈特早已將皇宮視爲自己的家了。

他主動抓住她的手背後，莉娜希恩害羞地垂下了視線。萊因哈特很中意這個囂張女人順從的模樣。

「聖女阿爾希婭大人與弓箭手奈德莉安大人駕到！」

嘖。難得的好氣氛被打斷了。

看着因爲其他勇者隊員抵達而從自己身旁退開的萊因哈特，莉娜希恩帶着惋惜的眼神望了他一眼後，便擺正姿勢迎接那兩人。

「歡迎光臨。阿爾希婭、奈德莉安。想必肚子餓了吧，不過還有其他人沒到呢。如果能稍等片刻，就能讓各位品嚐到我們皇室廚房準備的料理了。」

「食物嘛，只要能填飽肚子就行了。」

阿爾希婭冷淡地回應，逕自坐了下來。

莉娜希恩的太陽穴抽動了一下，但心想着那個母猩猩本來就是那副德性，便壓下了不爽。

「勇者大人，您不餓嗎？」

噗滋

阿爾希婭也停下了喫東西的動作，望向露西那邊。

「我只要沙拉就夠了。」

三明治。

阿爾希婭在重逢時，比起自己是皇太女這件事，似乎更在意她們已經離開污水巷、不知道李消息這番話。

「我、我們接獲的通知，明明是宴會人數爲勇者隊伍五人。」

說什麼「哦」，不過是個沒落貴族的走狗罷了。

啊，總算來了個有姓氏的像樣人類了。結果那個人卻是個目中無人的勇者。

在爲世界帶來和平之後，和喜歡的人一起發展故鄉，爲了能堂堂正正地立足於世。

這個場合裏，除了自己和萊因哈特以外，就沒有半個像樣的人了。莉娜希恩好不容易纔忍住了想嘆氣的衝動。

對於那樣的阿爾希婭而言

她文靜地咬下一口三明治。雖然已經溫溫的了，卻依然美味。勇者的臉上這才漾起了一抹溫暖的微笑。

「去搶跳蚤的肝啦。」

嘰咿咿咿咿咿咿！

雖然耿直，但阿爾希婭也不是傻瓜。莉娜希恩也好，拉玟也好，都從污水巷出來了。那麼，李也很可能已經離開巷子，到外面的世界來了。

那時，宴會廳入口處傳來了詭異的金屬聲。

即使想親自去看看，也因爲那該死的魔王和魔族，不是隻能在前線打轉，就是像這樣被綁在皇宮或教皇廳，真的是想知道也無從得知。

總之，邀請的客人都到齊了，也該輪到主人宣告晚宴開始了。

一般來說，對於皇太女本人的邀請，通常都會感到惶恐並試圖迎合討好纔對。這種對自己毫無興趣的沉默，讓莉娜希恩很不高興。

林爲了露西而塗得滿滿的果醬和馬鈴薯泥滿溢出來，掉落到充當餐盤放在前面的托盤上。

「來，想必各位都餓了，先用完餐之後再慢慢聊吧。」

（PS:這句韓文是帶有明顯的諷刺意味，嘲諷那些對弱小或貧困的人還想壓榨或索取、毫無憐憫心的人）

那些該死的教國傢伙們，甚至連教皇阿格雷烏斯都只說污水巷沒事。

對於那熟悉的組合，莉娜希恩不自覺地看着露西喫了起來。

「只要嘗上一口，肯定會合您胃口的。」

「你在說什麼啊，勇者隊伍是六個人。包含搬運工是六個人啦。連皇室的任命狀都收到了！」

比任何人都討厭搬運工的她，竟然會如此唯唯諾諾。

和魔法師一樣面無表情地，看着他們用餐的模樣。

她一拍手，侍從們便列隊走出，不斷地將料理擺滿餐桌。

「我也分一口不行嗎？」

「哎呀，特別準備了山珍海味喔？全都是些在精靈森林裏連看都沒看過的菜色呢。尤其我們家主廚的牛肉料理可是一絕喔。」

是個很會做菜的男人，說不定在什麼地方當廚師，或者擺着路邊攤呢。

「這個嘛，完全猜不到這裏面下了什麼毒啊。我就用我自己準備的東西將就一下吧。」

「那、那樣啊。」

可能成爲關於李線索的充滿回憶的食物出現了。

「沒遲到。是準時抵達。」

連自己都覺得窩囊，但阿爾希婭還是想確認一下。那個三明治，是否和自己想起的那個一樣。如果真的是，做這個三明治的人又是誰。

自己究竟是爲了什麼才背叛勇者，和帝國、教國做交易呢？正是爲了李和污水巷。

是露西。正確來說，是在她自己進來之後，有人用戟擋住了跟在後面的林，於是露西便抓住那把戟將其折彎了。

一針見血的指正，讓莉娜希恩沒有再多加催促。

沒有。

匡啷！

「魔法師緹格莉亞大人！勇者露西恩娜・艾斯黛爾大人駕到！」

「要聊天的話，這距離也太遠了點吧，勇者大人。」

露西拿出來的，是昨晚林做給她的三明治。

然而宴會廳裏卻只聽得見餐具碰撞的喀噠聲。幸好沒有人不成體統地咂嘴作響，但莉娜希恩和萊因哈特都對這種氣氛感到不自在。

精靈除非必要或情非得已，否則是不喫肉的。因爲是天生消化系統比較弱的種族纔會那樣，莉娜希恩卻完全沒考慮到這點還硬要勸食，膽小的奈德莉安也沒能多說什麼。

在那當中，露西卻對料理連碰都沒碰一下。

因爲做得實在太多了，所以即使是食量很大的露西，也還留了一個左右下來。

除了偶爾在走廊上遇到時會沒事互相挖苦一下以外，兩人之間也沒什麼特別的交情了。

「露西，我沒關係的。」

足夠十人入座的餐桌，從頭到尾全都擺滿了山珍海味。

「想跟我聊天嗎？有什麼話想說嗎？」

「喂，搬運工爲什麼不讓他進來？」

是連奈德莉安都會不自覺嚥下口水的料理。當然，是指看見料理旁搭配的蔬菜之後啦。

宴會廳裏所有人都嚇了一跳。光憑林一句「沒關係」，露西本想反駁，卻只是抓着裙襬坐立不安，然後就那樣點了點頭。

「哦，肚子餓啊。」

她帶着一臉不知爲何顯得懇切的表情，小心翼翼地向露西搭話。

沒有一個人能安心喫飯。

正想立刻大喊無禮的莉娜希恩，看見露西拿出來的食物後，動作停了下來。

眼神呆滯地轉來轉去、尷尬地坐着的奈德莉安，以及不知爲何有些失魂落魄的阿爾希婭。

「遲到了呢，緹格莉亞。」

「說什麼毒…！」

一個個都頂嘴頂個沒完…！

因爲一個自己人也沒有，所以就算想派自己的探子過去，也無計可施。

露西連回答都沒回答，便用手臂將面前所有的料理全都掃到了地上。還沒冷掉的料理在地上冒着熱氣。

「果然想握住勇者的繮繩，確保那個搬運工是不可或缺的啊。」

近衛兵不肯讓路，林便乖乖地決定站在入口處。看見那模樣，露西雖然非常難過，卻也無法違逆說了沒關係的林，於是自己也坐到了長桌的末端。

「別這樣嘛，就一口就好…」

「那個…」

然而阿爾希婭不同。

再加上自己出身於罪犯村落這件事，可能會讓信徒們產生反感，所以平時連提都不準提。

然而阿爾希婭現在也明白了。爲了拯救故鄉，勢必得弄髒自己的手。

因此，對她而言，李的下落比任何事都還要迫切。

「滾開。」

「那至少告訴我是誰做的吧。」

「…是搬運工啊。」

「搬運工？」

「有什麼好喫驚的？本來飯菜就是搬運工做的啊。」

露西努力地嚼着三明治。

明明只有果醬和馬鈴薯泥，卻不知道怎麼會這麼好喫。肯定是林爲了自己，滿懷誠意做出來的吧。

不自覺地，臉上又漾起了微笑。

「無禮就到此爲止！」

猛然起身的莉娜希恩，對着入口處的近衛兵使了個眼色。等待着信號的兩名近衛兵，正要轉身去抓住林。

然後，就那樣死了。

砰！

喀啦嚓──！

「竟敢，想對誰動手？」

這次沒有像上次一樣慢一步

瞬間從位子上衝出去的露西，一腳踹飛了一個傢伙。還沒撞到牆壁，肚子就爆開死了。

拿着彎曲戟的傢伙，左胸捱了一拳。斷裂的肋骨刺穿了心臟，當場斃命。

「這、這是何等…！」

連空氣都爲之凝滯的壓迫感，讓勇者隊伍全員都像被釘在原地一樣，動彈不得。

「謝謝妳，露西。」

莉娜希恩雖然慌忙辯解，卻清楚看見萊因哈特瞬間皺了下眉頭又恢復原狀。

正想再多叫些近衛兵的莉娜希恩，和露西四目相對後，便僵住了。殺意。

雖然會有短暫的等待，但那很快就會到來。

甩動着紅色髮絲，勇者與搬運工一同離開了宴會廳。

過了好一陣子之後，莉娜希恩才頹然坐倒。

思念刻骨銘心，刻骨銘心的思念讓心隱隱作痛。

晚宴就那樣結束了。趁着爲了處理近衛兵們的屍體而周圍一片混亂的空檔，阿爾希婭走近了露西先前坐過的位子。

阿爾希婭豈不是親手將他推向魔王的魔氣…。

被侍女們攙扶着離開時，莉娜希恩不斷地咕噥着。

「因爲有過四肢被砍斷的經驗，所以動我和我同伴的傢伙，我變得無法原諒了呢。」

「嗚…嗯…！這是紅酒啦！是不小心打翻了紅酒啦！」

就那麼一口。爲了救林而衝出去，結果沒來得及喫完的一口三明治還留在那裏。阿爾希婭毫不猶豫地將剩下的三明治放進了嘴裏。

去教國之後一直思念着的那個味道。用不知名樹果果醬和馬鈴薯泥做成的三明治。

繼瞬間移動歸來之後，又再次在皇宮內發生殺人事件，莉娜希恩和萊因哈特各自都驚駭地大叫，但露西只是嗤之以鼻罷了。

她的世界想必會崩塌吧。

正想上前攙扶的萊因哈特，聽見自己的鞋子踩到水發出「啪嚓」一聲。

「露西恩娜，這處置是否太過火了！」

「不可能…」

如果他真的是李，

那並非沉溺於傲慢與虛張聲勢之人所能承受的。而且勇者的殺意，本來就沒有任何人能承受。

只要有林在就行了。在戰場上即使曾並肩作戰，都還會有人背叛的這種時候，唯獨林絕對不會拋棄自己。這點早在他拯救她的時候就已經證明了。

「沒有第三次了。」

對於只在污水巷體驗過拉玟放水式戰鬥的她而言，真正戰士的殺意還是第一次感受到。

就是那個味道。

「啊。」

「殿下，您還好嗎？」

恐懼衍生了猶豫。而猶豫，則將原本或許能就此打住的悲劇更加擴大了。

露西從懷裏拿出了一條手帕。那條和她很相襯的紅色絲綢，小心翼翼地擦拭着濺到林臉上的血水。

啊，是啊。

對着因羞恥而低下頭的她，萊因哈特往後退了一步，吩咐侍女們將皇太女帶下去。

「近衛…！」

如果他真的是李，

「這種羞辱…我絕對不會善罷甘休…絕對…！」

「忍妳兩次了。」

露西警告道。

絕對不可以是。

「是搬運工做的？」

猛然間，想起搬運工髮色是黑色的阿爾希婭。

「不可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