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話 無法割捨的迷戀

緹格莉亞成了天空中的一個小點，展開了知識卷軸拿在手上。

閉着眼睛展開探索魔法的魔法師，不久後便捕捉到符合設定條件的扭曲生命體們，於是靜靜地低語道。

「十一點鐘方向的草叢後面，數量大約七十隻左右。」

那話都還沒說完，往空中躍起的露西便已竄升到緹格莉亞身旁，滑翔着。

「確認了。」

然後，勇者便毫不留情地朝緹格莉亞所指之處着陸了。

轟隆隆隆──！

不知不覺間已是許久之前，林曾臉色發白地婉拒過的那個跳躍，其餘波撕裂了空氣與大地。

光是那樣，露西周圍一半以上的魔物便都震飛了出去。

如同沒有智慧的生物一般，魔物們毫無畏懼地朝勇者撲了上去。那是因爲牠們有着不分敵我強弱、只會一味猛衝的習性。

勇者一揮舞深淵，剩餘數量的又一半被砍成了碎塊。根本不必使用艾斯黛爾流祕技，光是刺與砍就能輕易地將魔物們一掃而空了。

「啊，太遲了啊。」

姍姍來遲的林，惋惜地咂了咂嘴。

因爲實在不能浪費到爲了解決區區一羣魔物就使用輔助型技能，所以才親自跑過來的，但終究還是跟不上身爲勇者的露西的速度。

「那邊也有。」

「哦，是嗎？」

砰砰砰砰砰！

露西纔剛指向另一邊，緹格莉亞便用魔法將那一帶掃平了。僅憑一個手勢就能射出數十發火焰與雷射，說到火力果然還是魔法師啊。

「剛纔還在，現在不見了。」

「……。」

「呃…那個，妳們啊？」

「纔不是咧，露西恩娜。妳中午才洗過碗，所以這次當然輪到我了。」

正因爲如此，像現在這樣，林只要肯主動說上一句話，她們都會熱烈地回應。

「要不要試試看啊？」

尤其是露西，只要林一沉默，她就會坐立不安。因爲她實在太會折磨林了，所以在討伐魔王的旅程中，搬運工根本就閉口不言地過活，因此露西有時還會硬是找他說話。

「是嗎？」

「區區一隻狐狸還敢偷看。」

一刻也不想和林分開的露西雖然抱怨着，卻也沒有強力阻止。從離開羅薇莉娜時開始，突然出現的黑狐便一直保持着一定的距離跟隨着他們。連露西和緹格莉亞，不知不覺間都到了要是看不見牠就會覺得有點空虛的程度。

「這樣一來，羅薇莉娜和前線之間的魔物們就全都解決掉了嗎？」

「妳看看，那邊那隻狐狸也死死地盯着我們看啊。我很不好意思耶。」

「說起來，魔勇者們才更像魔族吧？」

「我去去就回。」

「之前不是還念我說都躲在後面不打架嗎？」

「再往前走一天半左右就能抵達了吧？」

那是露西說要幫忙的結果。結果，始作俑者本人卻在每次拿起湯匙時，看見跟着舀起來的紅蘿蔔絲，都露出了哭喪的臉。

「…那我一個人做好了？」

「不是的，露西恩娜。正因爲是狐狸，所以才更會偷看吧。」

「又來？」

即使如此，最近閒聊的次數增加了，露西和緹格莉亞都感覺到一股「早該如此了啊」的淺淺後悔，以及好歹林總算是開始對她們比較自在了的安心感。

「不不不不不！幹嘛又想殺人啊?! 」

「要殺掉嗎？」

「我怕你會受傷。」

林緩緩地走着。只要隨便走走，狐狸就會自己出現，把他給的飯菜喫得一乾二淨。不知道是不是因爲給的是和給人喫的一樣、毫無差別的食物，狐狸似乎還挺中意林做的料理。

露西和緹格莉亞的眼神一變，林趕忙阻止了兩人。

放下碗後，狐狸稍微低了低頭，便小心翼翼地開始喫飯了。不過，狐狸也把露西切絲放進去的紅蘿蔔全都吐了出來。即使如此，將燉得恰到好處入味的肉塊仔細咀嚼下嚥的模樣，倒也挺可愛的。

林一開口，露西和緹格莉亞便拚命地點着頭。本來林就是那種非必要就不太說話的類型。

然而今天狐狸出現的時機卻相當晚。走啊走的，直到營火幾乎快要看不見那麼遠之後，林才發現了坐在樹墩上的狐狸。

「魔王是那種集結兵力、從正面發動總攻擊的類型，但魔勇者們比起那種正規戰法，似乎更擅長暗中搞鬼或使用計謀。這次在都市與前線之間滲透魔物也是如此。」

接過林遞來的碗，緹格莉亞發現燉菜裏有切成絲的紅蘿蔔，便舀起來偷偷丟掉了。

接獲緹格莉亞報告的畢斯康，嚇了一大跳，立刻下令清剿，林一行人則忠實地執行了命令。既然內部的清剿已經結束，也該是時候前往魔軍最前線了。

林在碗裏舀了滿滿的燉菜，站了起來。

結果，林忍了又忍，還是小聲地咕噥了一句。

從前後方傳來的既舒服又巨大的壓迫感，讓林不得不深呼吸。

露西一轉頭，那裏有隻長着黑色毛皮的狐狸。雖然文靜地坐着，但那眼神不知爲何看起來相當不順眼。

「因爲那就是我們的職責嘛。」

默默凝視着只剩下煙霧繚繞之處的林，沒好氣地用腳在地上蹭來蹭去。

「我去喂一下狐狸。」

「好了！今天的事也結束了吧？喫飯喫飯。我來做頓好喫的給妳們。」

「我也想戰鬥啊。」

「我也同意。」

和大家預想的不同，魔物並非只在前線外側，而是在都市與前線之間也到處都有集結。雖然不知道到底是透過什麼路徑潛入進來的，但總之眼前的這些必須先清除掉纔行。

勉強嚼着紅蘿蔔絲，勇者難得地提出了建設性的話題。

嗯，對拉玟大概是期盼不到這種事了吧？

「妳們兩個倒是打得毫無顧忌啊。」

「知道了、知道了啦。我說錯話了。我會小心的，嗯？」

於是露西趕忙跑過來，一把將林擁入懷中。透過魔法聽見林咕噥的緹格莉亞，也立刻飛了過來，抱住了他的背。

「妳也想死嗎？」

對兵法不太瞭解的林，只是隨口附和了一下，緹格莉亞卻很認真地接了話。

「贊成。」

聽起來的確非同小可。擁有壓倒性武力的魔王，如同毫無顧忌迎面而來的暴風雨一般；而魔勇者，則像是稍不留神就會淋溼衣服的毛毛雨。兩者同樣可怕，但後者卻是更不得不提防的類型。

奇怪了。明明上次教訓過她們，直到她們啜泣爲止，情況好像有好轉一點了啊？露西不再哭鬧了，緹格莉亞也變得更加努力了…不知爲何，卻演變成像是圍繞着林展開爭奪戰的局面了。再這樣下去，抵達魔軍前線後，這兩個人到底會惹出什麼事來，林只感到不安。

等碗差不多快見底的時候，林不經意地問狐狸。

「的確是這樣呢。」

「來啦。」

「嗯，大概要花那麼久。」

「的確，魔王和魔勇者的兵力運用方式不一樣呢。」

「今天輪到我當林的助手！」

「絕對不行。萬一受傷了怎麼辦？」

「沒錯，林。已經感覺不到其他氣息了。」

「那樣喫不會不舒服嗎？」

林雖然慌忙辯解着想把她們推開，露西卻搖着頭鑽得更深了。緹格莉亞也偷偷摸摸地把自己更往他身上貼去。

於是狐狸用舌頭舔了舔嘴角，直勾勾地望着林。原本眯着眼睛的狐狸，體型逐漸變大了起來。緩緩變大的身形，不知何時已具備了人的模樣。

「原以爲吸血鬼只會變成蝙蝠呢。」

「那是偏見啦。你到底把吸血鬼看成什麼了啊？」

雙劍士黛娜露亞嗤之以鼻地在樹墩上坐了下來。

「你是怎麼知道是我的啊？」

「就只是感覺嗎？」

吸血鬼的雙眼不悅地眯了起來。單憑感覺是不可能察覺到的。黛娜露亞和其她魔勇者不同，只要提升身爲被動技能的隱密吸血鬼氣息，就能完美地隱藏魔氣。正因爲如此，連露西都沒能察覺到她。結果林卻只憑感覺就察覺到了？

「意思是漸漸地能感覺到我們了嗎？」

那也就是說…。黛娜露亞搖了搖頭，甩開了思緒。自己可不是爲了查探那個纔來的。

「那些傢伙，你原諒她們了嗎？」

「不？現在還沒。不過，等所有事情都結束之後，總該原諒她們吧？」

黛娜露亞對於那個回答，真心感到不滿。

「原諒並非義務。」

「的確是那樣沒錯。」

「並不是像借錢給人的人，反過來對欠錢的人感到有壓力那種心情去原諒的。」

「呃…妳這比喻，雖然長了點，倒也好像有點道理又好像沒道理耶。」

「別人說話的時候好歹也聽一下嘛。」

猛然從位子上起身的黛娜露亞。說起來，她的沸點也不比露西高到哪裏去。

「我到現在都還沒原諒第二代魔法師和她那些走狗賤貨們，也沒有原諒的理由。」

「那不就是因爲那些人既沒有反省也沒有道歉的關係嗎？」

「反省了、道歉了，你的傷口就會消失嗎？」

「就是因爲人類施加了無法承受的痛苦，我們纔會墮落的啊！人類們犧牲，那是他們的報應！」

「我纔不是你那種聖人君子！算了，像你這種笨蛋，就該再多喫點苦頭纔行。」

已經放棄了的雙劍士，背對着他。那微微顫抖的背影，令人不捨。

林感到很惋惜。黛娜露亞越是生氣，他就越是平靜了下來。

「小心慢走。」

「還不都是因爲你說不一起走嘛！」

黛娜露亞一激動起來，林便閉上了嘴。這種時候，還是乖乖聽着比較好。

雙劍士瞬間想起了格雷羅。那的確像是曾是格雷羅一部分的他會說的話。然而，雖然曾經一度相信那句話，現在卻不了。

「…那纔是我該說的話。好好管教你旁邊那些賤女人吧。」

「下次再見面，我可不會手下留情了喔，黛娜露亞。」

「其他的都先撇開不談，我們所經歷的痛苦雖然各自不同，但只要受過傷的人們互相扶持，想必就能恢復吧。」

受傷了吧。對於這意想不到的結果，林露出了苦笑。但是，該了結的事還是必須確實了結纔行。

「林，到我們這邊來吧。」

「所以我才說還沒原諒啊。」

「妳真的是那麼想的嗎？」

「不，不能撇開不談。妳們雖然說是爲了自己的血海深仇，但在我看來不過只是在泄憤罷了。我雖然幾乎沒怎麼生過氣，但生氣之後，無論早晚，都會後悔爲什麼沒有再多忍耐一下、爲什麼沒有找找其他方法。那份後悔，會讓妳很痛苦的喔。」

「雖然感謝妳的提議，但要是站在魔族那邊，想必會傷害到無辜的人們吧。身爲曾受過痛苦的人，我不能因爲自己辛苦過，就再帶給他人痛苦。」

「我是說復仇的對象不對。我不也正在復仇嗎？教皇已經殺了，現在剩下的就是皇太女和盾騎士了。並非帝國本身啊。」

對於林的宣戰佈告，她也拋棄了迷戀。今後是不可能再像這樣好聲好氣的了。懷着冰冷刺骨的心情準備退下的黛娜露亞，終究還是，拾回了曾拋棄的迷戀。

黛娜露亞非常懇切。因此，她拋開了至今爲止的態度，認真地向他勸說道。

「明明是妳自己打掉的，幹嘛還擺出一副像是被甩了的表情啊？」

「不過我倒是挺喜歡鮮血與屠殺的，所以要是復仇需要幫忙的話，隨時都可以叫我喔。」

太天真了啊。那樣柔弱的少女，怎麼會墮落成魔族了呢？林感到惋惜又不捨。

黛娜露亞感到悲傷。即使在浪漫之都遭遇了那種事，卻依然沒有對世人懷抱怨恨，他那樣的態度本身就令人悲傷。他想必也知道吧。無論是誰，只要看着自己、只要知道自己是誰，便會投以輕蔑的眼神、做出鄙視的言行，這個世界本身就令人憎惡。實在不忍心就那樣放任她那悲傷的表情，林伸出了手，黛娜露亞卻粗暴地將其打掉。

「看看阿格雷烏斯。和魔神聯手，犧牲了貧民窟的大人們吧。那種事，全都是妳們所謂的復仇嗎？連無辜的人們、不相干的人們都牽扯進來嗎？黛娜露亞，我希望妳們魔勇者，能和那傢伙不一樣。」

「受過痛苦的人，就因爲對方反省了、道歉了，就必須壓抑住至今爲止的痛苦，然後原諒對方纔行嗎？那根本是在強迫人做出名爲原諒的犧牲啊。」

「你是說想復仇是錯的嗎？是想說什麼復仇終究只會傷害到自己那種老生常談嗎？」

「吵死了，你這笨蛋！」

「如果是我們，絕對不會傷害你。反而很喜歡你。我們大家都喜歡你啊。」

伴隨着粗暴的回應，她離開了。林舉起了孤零零剩下的碗。那僅存一點點的燉菜，看起來簡直就像是吸血鬼無法割捨的迷戀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