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話 我會記得的

「妳到底在搞什麼！」

奈德莉安搞不懂爲什麼要對自己興師問罪。

待在帝都期間，時間多到沒地方花的人是元老院那些傢伙。當然，想必也是因此纔會去巡視了預定要受贈的森林吧，但關於那座森林狀況不佳的事實，早已離開加入勇者隊伍的奈德莉安是完全無從得知的。

即使如此，元老院的人們還是斥責着奈德莉安。

「總該先調查清楚之後再接受土地吧！」

「長老大人，關於要將這座森林賜予我們的消息，在晚宴上我們不是一起都聽見了嗎？我怎麼可能事先調查…」

「和皇太女與盾騎士最親近的精靈不就是妳嗎！難道連一點風聲都沒辦法事先打聽到嗎?! 」

無論說什麼，全都變成了奈德莉安的錯。弓箭手因爲委屈與鬱悶而火冒三丈。

因爲無法控制，連表情都已消失的她，緊緊握住了珍藏在懷裏的投資者李先生的那疊信件。

其他人或許只當那是普通的信件，但奈德莉安卻不知道，每當自己難過辛苦的時候，讀着那些信能獲得多麼巨大的慰藉。

那是唯一會稱讚她、並鼓勵她能成爲更了不起人物的人。研究也已接近尾聲。等這項研究結束後，奈德莉安計劃無論如何都要和投資者李先生見上一面。即使長得醜也無所謂。早就料到種族肯定不同了。對於那個賞識自己的人，這份早已超越懇切、近乎哀慼的情感，簡直就像是無法停下的馬車一般。

「即使如此，這座森林也不太對勁。」

不僅是詭異扭曲的樹木外形，還有雖然完全捉摸不定，卻令人不快的魔力盤踞在各處。

彷彿植物們正怒視着精靈們似的。感覺到一股像是要驅逐不受邀請、不受歡迎的不速之客般的戒心。

「再加上那股飽含怨恨的寒氣。」

如果是在其他地方或許還察覺不到，但因爲身處森林之中所以能感覺出來。懷抱着怨恨的冤魂們正在森林裏徘徊。即使多穿了衣服，看她們依然冷得瑟瑟發抖的模樣，可見怨念相當深重。

「我們去找找看冤魂們聚集的地方吧。到時候再拜託阿爾希婭試着淨化看看。」

「哼，既然教國都垮了，聖女還有什麼用啊。」

「即使如此，她也是唯一能使用神聖之力的人物啊。」

「唉…凡事都只會隨機應變…」

「離開之前，如果我再多看一眼帝都的那些馬車、那些馬車伕們，就會知道那十輛車終究只是繞了一圈，哪裏也沒去，又回到了帝都…我卻沒有那麼做…一直都傻傻地被騙着活過來。」

「…妳說什麼？」

這哪裏像是巷子啊？原以爲不過是廣闊森林中的一處廢墟罷了的奈德莉安，即使滿頭問號也還是感到爲難。

「不，我不打。」

唰啦──！

「莉娜希恩，妳這傢伙…竟然把我們的故鄉…」

「想打一架嗎？」

再也看不下去的奈德莉安也拿出了弓。在一旁觀望的拉玟，臉上的笑容更加深沉了。總不能連元老院那些人都得保護着一起打吧。再說，同爲勇者隊伍成員之間起內鬨，身爲弓箭手是想盡可能避免的，但火爆個性的阿爾希婭怎麼可能輕易退縮…。

那是因爲警戒着皇太女與盾騎士的情報網與權力纔會做出的行爲。換句話說，意思就是阿爾希婭並不信任精靈們。即使是同爲隊員的奈德莉安也一樣。

再加上又下起了雨，長老們又開始大吵大鬧說怎麼連雨天對策都沒有。弓箭手臉上完美地抹去了所有表情。粗暴地撥開草叢，沒來由地拖着沉重腳步前進的奈德莉安。就是在心情非常不好的狀態下，她纔會遇見拉玟和阿爾希婭的。

本來這該是由林和拉玟先做的事。當時連自己的性命都岌岌可危，只能含着淚、無可奈何地拋下不管的這場慘劇。事隔五年，如今才由拉玟和阿爾希婭兩人一同收拾着。

弓箭手這才終於理解了勇者隊伍那三個人之間流動着的奇妙氛圍。

「啊啊，我也是這裏出身的啦。順便一提，連我們家搬運工也是。」

「我們嗎？」

因爲盤踞的怨念太過深重，所以無法進行埋葬。阿爾希婭將拉玟從道具欄裏拿出來的油倒在了骸骨堆上。

「那麼，您是承認這座森林的所有權歸我們精靈所有了嗎？」

阿爾希婭撕下了法衣的袖子。將撕下來的布料浸滿油後，綁在了粗壯的樹枝上。用打火石努力地點着火。不太順利。用這種原始的方法生火，是林的專長。手心都弄黑了，阿爾希婭卻毫不在意。

「阿爾希婭…」

「就算打了也只是我們自己人打自己人而已。這種鬼情況是不會改變的吧。」

「這裏可是我的故鄉耶！誰準妳們說是精靈的土地了！」

「這裏是精靈的土地。」

「阿爾希婭、拉玟！妳們沒事真是太好了。這種鳥不生蛋的地方，妳們跑來幹嘛啊？」

那個像傻瓜一樣直腸子的她，竟然也懂得動腦筋隱瞞情報了。

「您不能容忍的話又打算怎麼辦呢？要向教國正式抗議嗎？教國已經不存在了喔。不，就算還在，看起來教國也不像是會幫阿爾希婭傳達抗議的樣子啊？」

「妳…！」

無法相信。火焰之中傳來了令人懷念的聲音。那些聲音不僅阿爾希婭，連拉玟也都聽得清清楚楚。

這次才真的是讓拉玟大喫一驚。阿爾希婭刻意隱瞞了污水巷屠殺案的主謀是帝國這件事。

「傑克…？」

不只是阿爾希婭，連拉玟都在後面嘿嘿冷笑着拔出了匕首。以隱密行動偷襲背後，這種卑鄙盜賊的戰鬥方式，對弓箭手和魔法師而言是很不利的。

「咦…？」

那在這種情況下，除了聖女的淨化以外，還有什麼可以指望的啊。這些精靈們，該不會只是單純討厭自己吧。既然討厭，爲什麼又老是使喚自己做這做那的？不滿一點一滴地累積了起來。

「萊因哈特說要幫我復興這裏，唆使我背叛露西。明明都已經是滅亡荒廢了好幾年的地方了，卻還對我隱瞞事實，玩弄着一無所知的我。」

奈德莉安大喫一驚，拉玟則只是挑了挑單邊眉毛。

「妳…又懂得我努力的什麼了啊？」

「誰準妳們把這塊土地讓出去了！我絕對不能容忍！」

「……。」

看樣子阿爾希婭和拉玟本來關係就不怎麼樣，而搬運工則是因爲隱瞞身分結果被欺負了，所以阿爾希婭纔會精神恍惚的吧。在精靈之中也算是聰穎的她，一口氣就看穿了他們的關係。

「對啊，就是我出生長大的巷子啦！」

只要稍微把視線往旁邊移一點點，只要稍微把視野放寬一點點，就能輕易看穿的這些謊言、陰謀、詭計，我卻因爲自己的固執己見而全都視而不見了啊。

輕易地就退讓了。阿爾希婭嘆了口氣，脫下了手套。

帝國給的這座森林，真的是聖女的故鄉嗎？連膽小的她，都在心中對做出這種不像話勾當的皇太女與萊因哈特暗罵不已。還真是把我們看得夠扁的啊。

話一說出口，自己也暗叫不妙。因爲心情不好的關係，語氣不小心就變得太過高壓了。阿爾希婭也同樣對於奈德莉安那傲慢的態度沒有袖手旁觀。

呼啦。火總算點着了。

「這裏…曾是我的故鄉。」

阿爾希婭回答後，傑克和拉潘咯咯地笑了。不只是他們，到處都回蕩着年幼少男少女們的笑聲。

「即使再怎麼說，這座森林也是我們精靈從帝國那裏正式受贈的土地。這裏還有蓋了皇室印章的證明文件呢！」

雖然有些慌張，但奈德莉安隨即得意洋洋地攤開了證明文件。從遠處一字一句仔細閱讀的阿爾希婭，在確認證明文件的內容與印章都是真的之後，茫然地張大了嘴。

「皇太女和萊因哈特是騙子。妳能信任那種傢伙的約定嗎？」

「喂！現在纔來啊？」

「這、這種…不對，是這裏嗎？」

「在我成爲聖女前往教國的期間，神聖騎士團跑來把這裏屠殺殆盡了。拉玟和…搬運工，是這裏的倖存者。」

沒想到連向來客客氣氣的弓箭手都對自己說出這種囂張的話來，阿爾希婭氣得渾身發抖。從道具欄拿出龍鱗手套的聖女，緊緊地戴在了雙手上。

阿爾希婭沒有回答。取而代之的是，親手將散落在周圍的骸骨們聚集到了中央。拉玟也察覺到阿爾希婭想做什麼，親自跑得更遠，連入口處的骸骨都搬了過來。

阿爾希婭將火把扔向了骸骨堆。火勢瞬間蔓延開來，變得巨大。如果只有白骨的話恐怕很難燒起來，但多虧了他們死時依然穿在身上的衣服，火燒得很旺。

阿爾希婭用惋惜的眼神望着弓箭手。我以前也是那樣啊。

「……。」

「您是希望發生武力衝突吧？照您平時一貫的做法。」

察覺到彼此話不投機的阿爾希婭，將目光投向了熊熊燃燒的火焰。一如既往地，搖曳的火光帶來了一股奇妙的平靜。

「必須確認纔行啊」，我的心曾那樣吶喊着，我卻沒有那麼做。只是選擇相信了自己想相信的而已。

「拉潘？是來看妳們的啊…！」

「好不容易纔出去了，幹嘛還回來啊？外面有更寬廣、更美好的世界啊。」

「別跟拉玟吵架，好好相處喔。」

「對啊，忘了這裏，到外面去成功吧。」

「可是妳們在這裏啊！」

對於阿爾希婭的哭喊，傑克用着複雜的語氣回答。

「阿爾希婭，我們大家都很想離開這裏。我們都很想和大家一起離開這裏。連妳也一起帶着。」

拉潘接續說道。

「因爲我們大家在一起纔算是污水巷啊。我們所在的地方，就會是污水巷。所以說，現在妳所在的地方，就是巷子了。纔不是這裏喔。」

「傑克！拉潘！」

笑聲逐漸平息了下去。怨念也消散了開去。

「看見妳們兩個，現在已經了無遺憾了。另外一個傢伙…大概要等復仇結束之後纔會來吧。」

拉潘惋惜地說道，

「我們現在已經沒事了，所以拜託妳跟那傢伙說，別太折磨自己了。」

傑克則感到不捨。

「別走！」

「該走了。就算到了那個世界，我也會繼續看着的！看着妳們打造出來的巷子！」

「別走！」

「巷子蓋好之後，名字可要取好一點啊。污水算什麼污水啊。」

「拜託別走！」

現在已經分不清楚是誰的聲音了。拉玟忍不住用單手遮住了臉。阿爾希婭早已淚流滿面。

「我們無處不在。」

嚇壞了的拉玟將她拉了出來。還在冒着煙的灰燼依然滾燙。

「請記得我們。」

比起任何事物，這最後的對話都深深地滲入了阿爾希婭的心坎。

「大概因爲出身就是出身，所以說不定是無處不在的污水吧？」

即使痛哭不已，

那原本巨大的火焰逐漸熄滅了。阿爾希婭哭喊着衝進火裏，火焰卻配合着她一般，如同謊言般乾乾淨淨地熄滅了。

「阿爾希婭，妳這傢伙！會燙傷的啦！」

「不行！」

「再見了，阿爾希婭、拉玟…。也替我向那傢伙問好吧。」

「我會記得的…我會記得的…妳們無處不在這件事…」

阿爾希婭突然擁抱住拉玟，放聲痛哭。結果，拉玟也忍不住流下了眼淚。

阿爾希婭也還是一遍又一遍地反覆默唸着冤魂們爲了她而說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