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話 飢餓並非罪過

「竟敢…」

本來就已經很不爽的阿爾希婭，再加上拉玟的挖苦，更是無法壓抑怒火。

「戴着女神大人的圖樣還敢做盜賊勾當?! 」

劈啪作響，神聖之力迸發而出，周遭一帶頓時大放光明。

突如其來的光芒讓林和拉玟都大喫一驚，但好歹是樹木茂密的地方，還不至於遠到會被看見。

「聖、聖女大人…?! 」

教國子民們看見教國唯二的神聖之力，嚇得魂飛魄散，扔掉農具和火把，把頭埋進了地上。

「我、我錯了！是因爲太餓了纔會那樣的！」

「就因爲區區飢餓就犯罪嗎!? 」

勇者隊員們急忙開始阻止阿爾希婭。

「阿爾希婭，妳太過引人注目了。教國說不定會派騎士團過來喔。」

「那正好！我要和騎士團一起制裁這些罪人。」

對於阿爾希婭朝緹格莉亞的反駁，連奈德莉安都嚇壞了，大喊道。

「阿爾希婭！聖女您是說要處罰教國子民嗎?! 」

「既然犯了罪，那還用說！」

露西靜靜地看着那副窩囊樣。犯了罪就該受罰，那是理所當然的。那麼，阿爾希婭對林和自己犯下的罪呢？如果是拉玟說那話，露西恐怕連頭都抬不起來吧。然而，斬釘截鐵說出這番話的人偏偏是阿爾希婭，讓勇者感到無言以對。

反觀拉玟則感到苦澀。

阿爾希婭，妳到底憑什麼資格和權限，爲他人微不足道的過失而發怒，還想加以處罰啊？

「罪人們，都到這裏來集合！」

在充滿殺氣的怒喝之下，教國子民們發着抖跪在了阿爾希婭面前。

「是肚子餓的人的錯呢，還是造成飢餓的環境的錯呢？」

「那不過是給捐獻很多錢的人的榮譽勳章之類的東西啦。」

「妳在做什麼？」

露西正要發火衝出去，林卻溫柔地摟住了她的肩膀，她立刻就乖巧了下來。

「餓太久之後突然喫東西，身體可能會無法接受而出問題甚至死掉，所以請像現在這樣儘可能地搗碎磨細後加水煮來喫。」

「我們纔不是污水。是肚子餓的孩子們啊。壞的是這個讓我們捱餓的貧瘠環境！妳等着瞧，我會把一切都改變的。變成適合居住的地方、不會捱餓的地方。到時候，拉玟妳也得跟我道歉纔行！」

「搬運工。我想給這些人喫的。」

阿爾希婭對上了面具底下那靜靜燃燒着的眼神。

「那些善良的人們，如果都餓到拿起農具的話。」

「每個星期都會發行新的贖罪券，不捐獻的話就不給配給啊。想領配給就得繳回贖罪券才能領…。像我們這種小農，連續好幾年都歉收，哪裏有錢賺啊。好不容易收成一點點也全都被收走了，手上根本沒剩什麼，所以買不起贖罪券，也領不到配給啊。」

「我自己捱餓倒是沒關係，可是孩子和老婆都餓到只能躺着。三歲的孩子連哭的力氣都沒有，只發出快要斷氣的聲音，身爲父親的我怎麼能袖手旁觀…！」

「他們不是說肚子餓嗎。總得做點什麼給他們喫啊。」

「有、有八天左右了吧…」

雖然想方設法地忍着不哭，但男人終究還是忍不住嚎啕大哭了起來。哭聲與悲傷擴散開來，所有教國子民都吸着鼻子、擦拭着眼角。阿爾希婭也同樣因爲悲痛而說不出話來。

「那是買了贖罪券的人們。」

「這些人戴着女神的圖樣卻犯了罪。」

理解了林用意的緹格莉亞趕忙用魔法點了火，林則以熟練的手法拿出一個大鍋子放了上去。

八天左右啊，點了點頭的林，又再次從「宇宙」裏拿出洋蔥和馬鈴薯開始處理起來。

接連不斷地彎腰道謝，教國子民們各自扛起了包裹。然而真要離開時，他們卻因爲罪惡感而腳步沉重。

劈哩啪啦。

「謝謝您！」

「應該實施着配給制度纔對，爲什麼要做盜賊勾當呢？」

非常稀薄的湯完成了。但是融化了的馬鈴薯帶着柔軟的口感，入喉的感覺還挺不錯的。切碎熬煮的洋蔥所帶來的淡淡甜味，很好地彌補了清淡馬鈴薯的缺點。多虧了溫熱又熬得濃稠，教國子民們即使呼呼地吹着，也能沒什麼困難地將整碗湯都喝下去。

「您捱過餓嗎？」

身爲中年男性的他，不知道是不是委屈湧上心頭，哭哭啼啼地沾溼了衣袖。

「多虧聖女大人與教皇大人的恩澤，才能免於飢餓。」

「你說什麼…？」

對着他們，林從「宇宙」裏拿出好幾大袋東西。

聖女的訓斥正要繼續下去的瞬間，搬運工插到了他們中間。

「餓了多久了？」

「這裏有馬鈴薯和洋蔥。」

以爲我是聖女就沒捱過餓嗎？原本低吼着的阿爾希婭，回答了林的提問後，陷入了空虛之中。飢餓。不知不覺間，她忘了那份痛苦會如何改變一個人。不知不覺間，她忘了飢餓的滋味。

真的就鑽進阿爾希婭與教國子民們之間那小小的空隙坐了下來，將一把乾燥的樹枝扔在了地上。

「贖罪券？」

「謝謝您！謝謝您！這一切都是聖女大人與教皇大人的恩澤啊！」

「騙人！半年前爲了討伐魔王做最後整備而路過的時候，我也親眼看見街上正在發放配給啊。」

「幾天沒好好喫頓飯了？」

「那些傢伙…！」

即使如此，對於先前沒好好了解狀況就斥責威嚇他們的責任，還是想承擔下來。

斥責着滿臉鬍鬚的教國子民的阿爾希婭，對這意想不到的詞彙感到慌張。

滿臉鬍鬚的教國子民看着周圍人的臉色，支支吾吾地繼續說道。

林邊將儲存在「宇宙」裏的水倒進鍋裏，邊問教國子民。

林沒有加其他任何調味料，只把切碎的馬鈴薯和洋蔥全都掃進了鍋裏。

又感謝錯對象了，但林並沒有指出來。雖然分發糧食是阿爾希婭獨斷的決定，但因爲這些人的處境實在太可憐了，所以也沒有任何人責備她。

「配給已經斷了快一年了啊。」

林放下砧板，將洋蔥和馬鈴薯儘可能地切碎。對餓了八天的人而言，口感什麼的根本不重要。

阿爾希婭覺得荒唐，連好不容易纔催動起來的神聖之力都熄滅了，茫然地問道。

恢復了精神的教國子民們，磕頭道謝的對象，荒唐的是並非林，而是阿爾希婭。

他用湯勺不停地攪拌着，等待着稀薄的湯能儘快煮好。

「數也數不清。」

「咦…？」

「不捐獻的話，就不會給配給啊…」

「極度的飢餓會讓人連自己是誰都忘記。」

「您不是說過教國裏只有好人嗎？」

聖女想起自己以前說過的話，低下了頭。

「那…聖女大人。」

「什麼事？」

「我錯了。懇請您允許我獻上懺悔的禱告…可以嗎？」

某方面來說雖然厚顏無恥，但他的表情卻是真誠的。在教國長大，除了祈禱以外也不知道其他請求原諒的方法，所以那也是他們盡其所能地展現真心的方式了。

教國子民們一個接一個地放下包裹跪了下來。對着雙手合十祈禱的他們，阿爾希婭懷着沉重的心情，非常微弱地催動了神聖之力。

「以女神之名，我原諒汝等。」

淡淡的光芒照亮了他們。

「既已懺悔，便當跨越過失，走向繁榮。」

雖然這麼說有點那個，但從未有哪個時刻像現在這樣，阿爾希婭看起來如此地像個聖女。在光暈中心閉着眼睛爲教國子民們祝福的褐發及肩少女，讓人再次體認到她的身份究竟爲何。連露西都稍微感到驚訝，唯獨林和拉玟眼神冰冷。

送走教國子民們後，阿爾希婭露出了疲憊的神色，提議休息一下。

勇者隊伍二話不說地各自找了位子坐下。緹格莉亞坐在林的左邊，露西則坐在他的右邊，將頭靠在他肩上。拉玟和奈德莉安則坐在高高的樹上，監視着是否有任何隊伍靠近。等到太陽昇起、露水凝結之時，阿爾希婭才恢復了精神。

「現在走吧。」

好想趕快回去躺到牀上好好休息一下。比起身體，心更累。待了超過五年的教國，感覺有些陌生了。

＊＊＊

一行人不快不慢地走着。抵達身爲都市國家的教國城門時，太陽早已高高掛起了。所以，教國那邊像是事先認出了勇者隊伍似的，騎着馬的騎士們打開城門迎接了他們。

「聖女大人！」

「卡斯提爵士！」

雖然有很多事想追問，但比起那個，阿爾希婭見到熟面孔的安心感更大。然而，聖女隨即發現騎士團馬匹的側腹上掛着什麼東西。滴着暗紅色鮮血的那些，全都是人頭。

「卡斯提爵士，那個是…？」

「啊，真是不巧被您看見了。」

卡斯提一臉惋惜地舉起掛在馬側腹上的一顆頭顱。

除了林以外，勇者隊伍全員都驚駭地只盯着那顆頭顱。

白日當空，教國城門前回蕩着聖女充滿憤怒的吶喊。

他高高舉起的頭顱，是阿爾希婭也認識的臉孔。畢竟是幾個小時前還活生生的人啊。

「雖然我也非常心痛，但對於用不正當手段取得食物的那一家人，也不得不處以極刑。」

「那些人可是我親自教訓並原諒了的啊！！！！！！！！！」

聽了那話，阿爾希婭再次望向卡斯提馬匹的側腹。

那麼，旁邊掛着的那個小小的頭顱，和那個長髮的頭顱是…。

「這些是偷竊教國糧食的人。您說說看，在這歉收的年頭，竟然偷了好幾袋洋蔥和馬鈴薯，像話嗎？而且還是戴着女神的圖樣呢！」

「啊…啊啊…！」

終究還是被逮到了啊。

林知道，教國子民的生存，因爲隨機機率而失敗了。如果不給糧食，那些教國子民們本來就註定撐不了多久就會餓死的，自己是爲了救他們才分發糧食的。

「是的，我也感到非常沉痛。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教國竟然出現了這種墮落的傢伙，真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