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話 復仇之後的空虛

除了流淚以外，如果還能說些什麼就好了。阿爾希婭卻怎麼樣也說不出口。

因爲茫然與鬱悶而變得沉重的心，才讓她想起了廉恥二字。

至少也該對他說句道歉纔行。然而，在那瞬間，又害怕會聽到什麼樣的回應。

「唔…」

「林！」

因爲擋下了阿格雷烏斯的攻擊，導致肩膀的傷勢復發，林撐不住頹然坐倒。

看見那樣，拉玟嚇了一跳，趕忙將林擁入懷中。

看着他冒着冷汗的額頭，阿爾希婭感覺到一切都是自己的錯。她的感覺恐怕是對的。

阿爾希婭的技能結束後，球形的神聖之力也隨之消滅了。

「交出來…！神聖之力！」

阿爾希婭一回過神來，阿格雷烏斯便更加想胡鬧起來。原本用來膨脹體型的毒液被淨化，在變小了的本體之上，教皇再次伸出了觸手，但對於只會讓情況更加惡化的他，魔神不可能袖手旁觀。

「[真是個蠢貨。都還沒恢復呢！]」

一旦失去了作爲附身體的肉塊，魔神便無法在世上顯現。

既然阿爾希婭已經清醒過來，知道阿格雷烏斯之流已是無用之物的安格利亞，便強行壓制住了他。

「[哈，我就說嘛，要不是我親自出馬，根本就沒有一件事能好好進行的啊？]」

阿格雷烏斯再次鑽回肉塊之中，魔神的聲音在腦中迴盪。

「[乖乖地把林交出來的話，倒也不是不能讓妳待在他身旁啦。]」

「妳叫我相信那個？我纔不會再當妳的走狗！」

拉玟充滿憤恨地大喊，魔神卻從容不迫地舉起了觸手。

「[是嗎？拒絕慈悲的可是妳們喔。不會後悔吧？]」

直到將他們充分逼退之後，神聖之力才稍微減弱，林和拉玟也得以看清周圍時，林收到了不知何時曾聽過的、蘊含着慈祥與悲傷的道歉。

阿爾希婭口中發出了並非她自己的聲音。伴隨着無法抗拒的威嚴嗓音，從她身上散發出令人完全無法逼近的神聖之光。

「[勇者們也好！這一代的真正聖女也好！姐姐教團那些傢伙們也好！全都是姐姐妳自己沒管好的吧！不管有沒有因果律的制約，還不都是因爲姐姐妳沒好好看顧的錯嗎！我說的哪裏不對?! ]」

光一個莎樂梅，就曾和魔法師一起被悽慘地玩弄過了。結果現在還要再加上另一個魔勇者和魔神來對付嗎？

「[妳才該問問自己爲什麼要這樣對我吧？當初那個說好要堂堂正正只憑影響力一較高下的誓言跑哪去了！]」

被自卑感攫住的安格利亞，揮舞着觸手開始發狂。

不快也不慢地前進着。不久後，當靠近到肉眼可見的距離時，阿朵拉看見林的雙手已變得漆黑。

女神降臨了。透過阿爾希婭的身體。

「[真是太過分了。明明受到了那麼多因果律的制約，竟然還能降臨？到底爲什麼要這樣對我啊？]」

「[姐姐…！]」

「得趁這個空檔確保林纔行。」

催動了最大神聖之力的阿爾希婭雖然試圖抵擋，

「[我是…。我相信過妳啊，安格利亞！]」

「阿爾希婭！那是以不正當方法制造出來的生命體，所以對神聖之力很脆弱。快用技能！」

「[妳以爲我會袖手旁觀嗎！安格利亞！]」

轟隆隆隆隆──！

「[那又怎樣──！還不是姐姐妳自己沒管好嘛啊！！！！！]」

「妳要是再敢動一下～拉玟就會死喔？」

所謂受到較少因果律制約的說法，根本是臆測。女神早已揹負着遠遠超出魔神所能承受程度的制約與痛苦。

「啊啊，林…！」

「[想都別想！]」

然而，卻有人不允許她那麼做。

安格利亞感到了不公平。明明使盡了那樣多的手段，女神卻若無其事地透過聖女降臨了。和自己好不容易纔憑藉着一點點力量附身到這個魔法失敗的怪物肉塊上，簡直是天壤之別。

在如同暴風般席捲而來的神聖之力勁風之下，阿朵拉和莎樂梅都往後飛了出去。反而感覺到力量變弱的魔勇者們，連站都站不穩，只好儘可能地壓低了姿勢。

「畢竟至今爲止看過的人之中，可沒有誰先對林好過呢～」

「[降臨的條件只有一個，安格利亞。就是在我必須親手，淨化我的人們之時！]」

「[結果現在竟然還降臨了?! 太不公平了吧！太不合理了吧！因果律爲什麼只偏袒姐姐啊！]」

在女神面前，安格利亞不過只是個耍賴的傢伙罷了。明明知道力不能及、明明知道自己的不足，卻還生氣地質問爲什麼不行，把錯都怪到女神頭上，硬是強辯着。

伸來的無數觸手與猛撲而來的魔勇者們。

即使如此也不能退縮。事到如今，無論如何都必須保護林纔行。要是連林都被搶走，阿爾希婭就再也活不下去了。再也沒有活下去的理由了。

那些話語如同無數尖刺般刺痛了阿爾希婭的心。看着逼近的魔勇者們，聖女陷入了絕望。

女神的神聖之力與魔神的魔氣衝突了起來。在兩位神祇互相角力之際，阿朵拉並沒有忘記自己的職責。

聽見林急促的指示，阿爾希婭也催動了神聖之力。

女神正在憤怒。

即使拚命揮舞着觸手，但一碰觸到女神的光輝，便全都乾枯碎裂了。即使如此，安格利亞也沒有停止掙扎。

「[我問妳啊！妳是怎麼降臨的！]」

不過，只要能爲了林而死的話…。

正好，追趕着魔勇者們而來的露西一行人，也正失神地看着神祇們的戰鬥。在注意力分散的現在，說不定有可能成功。製造出分身的阿朵拉，親自用幻術隱藏起身體，朝林所在之處跑了過去。因爲在女神的神聖之力面前，分身是無力的，所以也是無可奈何的選擇。

「[是妳逼得我必須親手清理侍奉我的教團！那纔是我能獲得因果律允許降臨的理由！]」

神聖之力形成了巨大的光柱，將地下室的天花板與牆壁全都轟飛了。

沒能幫上什麼忙的她，至少也只能這樣安慰自己了。

就算再怎麼不可能，也請讓林活下去。我的性命什麼的，就算變成怎樣也無所謂，拜託至少林…！

「對我們而言，比起其他無辜的人們，林纔是最重要的喔。」

「女神大人，拜託…」

眨眼之間，莎樂梅的槍尖便已飛了過來。

啊…要死了啊。

如同閃電般迸出火花，神聖之力凝聚在雙手的瞬間，一道冰冷的警告朝阿爾希婭飛了過來。

「[林！我終於得到妳了！]」

右後方，阿朵拉甩動着灰色的及肩短髮走了出來。

於是魔勇者們互看了一眼，無可奈何似地聳了聳肩。

「妳們才該好好想清楚吧。即使犧牲了這麼多無辜的人，妳們以爲林還會喜歡妳們嗎？」

「最弱的妳又能做些什麼啊～？」

「[來晚了，對不起，林。]」

「真可惜呢，拉玟。我還以爲我們能成爲好朋友的說。」

魔神的左後方，莎樂梅揮舞着青色的長槍現身了。

「[勇者也好、聖劍也好，全都輕輕鬆鬆就做出來了！甚至還做了那個瘋狂的模擬計算機，讓人輪迴了億萬次，結果受到的因果律制約還比較少！]」

明明已經不必再感受到痛苦了，他卻依然如此奉獻。必須立刻去救他纔行。念在舊情，並不會殺了拉玟。因爲她對林的心意至少是真誠的，所以打算尊重那份心意，稍微粗暴地推開她之後，再確保林。

然而，

「[妳好大的膽子！]」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早已爲了防備魔神的奸計而繃緊神經的女神，察覺到這點後，立刻便用神聖之力將阿朵拉燒灼了一番。因爲痛苦而狼狽扭曲着倒下的阿朵拉，只是間歇性地抽搐着。

「阿朵拉！！」

同伴身受重傷，莎樂梅也沒再袖手旁觀。到處揮舞着長槍，爲了拯救幻術師而胡鬧的槍兵。那樣的她，也被附身在阿爾希婭身上的女神一腳踹飛，無力地摔了出去。

「咳…呃…！」

「[對魔族出手的話，因果律會增加的喔，姐姐！]」

即使自己的手下們瀕臨死亡，魔神也只是燃燒着自卑感，發出嘲笑。然而對女神而言，那種事根本無所謂。

「[不只是魔族而已喔。]」

渾身散發着光輝，女神用着冰冷的語氣說道。

「[連魔神也照樣能懲罰。]」

「[咦？咦？姐姐等一下！那是什麼意思啊！]」

「[就在這裏了結吧。我也累了。這種只有傷痛的戰爭什麼的。]」

「[妳這蠢貨！是要同歸於盡嗎?! ]」

「[悉聽尊便。]」

安格利亞感到了恐懼。那是真心的。自己不能死在這裏。絕對不能死。體認到死亡恐懼的魔神，拚命地絞盡腦汁。

「[嗚嘔，噁！]」

最後甚至連正在消化中的阿格雷烏斯都吐了出來的安格利亞，卑躬屈膝地懇求道。

阿爾希婭也想倚靠在林的肩上哭泣。然而，聖女隨即咬緊嘴脣，低下了頭。

最後，林一腳踹向插在肋骨間的匕首。在那一踹之下，匕首深深地刺入直到只剩刀柄，貫穿了教皇的心臟。

「哼嗯…哼…！等一下，我還有用處。阿爾希婭！只要我稍微改造一下這個魔法，就能給妳無限的神聖之力！」

「都是因爲妳…都是因爲妳…！」

「我會賜福給你們所有人！這可是教皇的祝福啊！所有需要的東西我都能給。我可是女神揀選的教皇啊！」

想起了最後露出淒涼表情、只剩下頭顱的拉潘。

「阿爾希婭！我是妳父親啊！」

「咳…！嗚…啊…！」

曾經那樣虔誠又清廉的祭司，因爲自身的慾望而矇蔽了雙眼，落得如此卑微又悽慘地乞求活命的下場。

吸血鬼冷冷地丟下這句話後，便瞬間消失了。女神實在不忍心對着她的背影攻擊，只好懷着悲痛的心情放下了手。

然後，三位復仇者緩緩地走向倒在地上的教皇。

只有悲傷的哭泣聲，在只剩下斷垣殘壁的教皇廳裏，寂寥地迴盪着。

逝去的生命不會回來。能在他們的墳前獻上的，也只有仇人的首級罷了。

爲什麼會流眼淚呢？

「……。」

「即使殺了仇人，也一點都不暢快…」

想起了脖子被撕裂的傑克。

「什麼也…沒有改變啊！」

喀嚓。

「呃啊啊啊啊啊…！」

所有的一切都亂了套。即使想方設法重新解開，甚至想連同糾結成一團的死結一併消除，卻什麼也沒能達成。

渾身劇烈顫抖的教皇，就那樣身體僵硬了。爲了活下去而拚命吸着氣的他，結果連那口氣都沒能吐出來便死去了。

「[這個人，並非交給我，而是交給各位了。]」

「[這裏！叛教者也交出來了啊。反正只要殺了這傢伙，淨化就結束了，妳也知道沒辦法再降臨了吧。殺了這傢伙消消氣吧，嗯？]」

雖然只是不完全的，但完成了復仇的拉玟，感想也就只有那樣了。漫長無比的痛苦盡頭，也不過就是仇人死亡的那一瞬間罷了。

「[各位，我對不起大家。]」

聖女的拳頭砸爛了教皇的眼球。同時，拉玟的匕首也銳利地刺入了肋骨之間。

「嗚嗚…呃…」

林擁抱住了那樣的拉玟。原本不知所措的雙臂緊緊地抱住了他的背，拉玟放聲痛哭。

「[妳這瘋子！解除連結！解除連結啊──！！！]」

阿爾希婭什麼也沒說。只是將龍鱗手套拉得更緊，握緊了拳頭。

光輝完全消散，降臨結束了。精神上還算清醒的阿爾希婭也粗重地喘着氣，身體顫抖着。

「[懇請各位不要放棄，去做理應去做的事吧。]」

想起了連好好抵抗都辦不到就被蹂躪的污水巷的孩子們。

女神將勇者隊員們一個個都看進了眼裏。雖然對他們各自都有話想說，但因爲傷害了魔族的代價，因果律正催促着她降臨的時間。

「[去完成復仇吧。]」

這是不該從象徵着寬恕與愛的她口中說出的話，但他們卻有那個資格。

「[安格利亞，痛苦是一時的，安息卻是永恆的喔。]」

最後，女神的視線投向了林和拉玟。

「[黛娜露亞…。]」

「這樣我們之間就兩不相欠了。」

那個她唯一欠下無法償還人情的女人，撕裂空間現身，帶走了阿朵拉與莎樂梅。

女神的神聖之力逐漸消失。林也直覺到短暫的相遇即將結束。

「都是因爲妳，我纔會對心愛的人們犯下無法洗刷的罪過！」

用惋惜的眼神看着逐漸燒焦的肉塊，女神轉過身準備處理剩下的魔勇者們。雖然因果律會增加，但判斷這樣做反而對林比較有幫助。然而卻沒能那麼做。

簡直就是一線之隔。就在女神準備將肉塊劈成兩半並燒燬的前一刻，魔神的連結解除了，附身也隨之結束。即使只是附身，要是中了那樣強大的神聖之力，魔神的本體想必也會受到波及而無法倖免吧。還真是個運氣好到不行的魔神啊。

「好空虛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