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話 聖N的背叛

一大清早，審判之日來臨了。

帝都內皇宮前方的巨大廣場上，聚集了無數的人潮。

從平民百姓到大領主及各地方的有力貴族們全都聚集的廣場。

那裏，艾蘭・黛卡倫公爵與她所率領的羅薇莉娜的少數精銳部隊也在。若非帝都受到攻擊，除了護衛兵力以外是無法入城的，但好歹黛卡倫公爵的威望崇高，所以這種程度還算可行。

表情嚴肅的艾蘭身旁，勇者與魔法師也在。和靜靜地只凝視着高聳審判臺的露西不同，緹格莉亞則擔心着勇者的突發行爲，不斷地用眼角餘光瞥着。

最後，身爲瓦爾特克洛瓦統治者兼臨時勇者隊伍成員的拉玟，也率領着自己的公會成員們抵達了。和她那笑嘻嘻的臉不同，正不安地用手指輕敲着自己的大腿。

將成爲今天高潮場所的高臺上，中央貴族們與萊因哈特早已就座。

從高處往下俯瞰，魔軍前線的英雄也好、勇者也罷，看起來都不過是區區微不足道的生物。感覺到這份高度的差距正是自己與他人之間的格差，萊因哈特從容不迫地擺着架子。

「皇太女殿下駕到！」

隨着禁衛兵的呼喊，除了兩個人以外，聚集在廣場上的所有人都跪了下來。

看着護送着身穿繡有金線白色洋裝的加奈爾的萊因哈特，露西挺直地站着。

真想現在立刻就用深淵把那個僞君子從頭到腳劈成兩半。然而，想起緹格莉亞說過要等待林的信號，露西努力地試着維持冷靜。

等時機到了，那傢伙，我一定要親手殺掉。

提着那傢伙的腦袋過去，向林證明自己已經清算了那段沒能認出他，還對別的男人分心的過去。

只要期盼着那件事，露西便讓自己平靜了下來。

「把罪犯們帶上來！」

罪行都還沒被證明，就公然當成罪犯看待嗎。

向皇太女行完禮的艾蘭，咂了咂舌。

被小兵們押解着、戴着手銬的林與奈德莉安，被帶到了高臺最前方。

看見被押送之後第一次見到的他的模樣，奈德莉安內心好歹也露出了淺淺的微笑。

即使懷抱着扭曲的感想，自己爲什麼卻會哽咽呢？林感嘆着自己的心是否已變得如此軟弱。

艾蘭與畢斯康實在不忍心捂住耳朵，只好取而代之地閉上了眼睛。

「那份文件是僞造的！」

然後，將軍發出低吟，向林低下了頭。

「李林，你承認你的罪行嗎？」

然而，出言阻止的魔法師，也同樣因爲憤怒而呼吸急促。

「我雖然隸屬於勇者隊伍，但因爲並非戰鬥人員，所以沒能領到支援金。取而代之的是，艾蘭・黛卡倫公爵大人親自擬定了給予我處分戰利品權限的契約書，並獲皇帝陛下允許蓋上了印璽。此外，處分戰利品所得的收益，都用在了勇者隊伍的整備之上，其餘的則是用於救濟貧民與爲了拯救精靈森林的投資費用。特別是，關於契約書的內容，只要詢問黛卡倫公爵大人便能知曉。」

輪到自己了。

「在此之上，還給予了包括我在內、只剩下五名的教國祭司們支援金，要我們教導並保護孩子們。同時，自己卻是每天只喝着清粥的人啊。像這樣的人，又怎可能犯下侵佔與不法斂財之罪呢？作爲行善的代價，搬運工大人得到的，就只有空蕩蕩的錢包而已。」

「從討伐魔王的旅程開始就和他在一起了。以不習慣戰鬥的平民之身，即使在戰場正中央，他也沒有退縮，默默地承擔起雜務，展現出模範。此外，在這次與魔勇者們的會戰中，搬運工親身以肉身與魔勇者對抗，沒有退縮，並守護了羅薇莉娜的士兵們，我在此處宣告！」

「請釋放搬運工！」

艾蘭準備邁步走向證人席。然而萊因哈特卻插了話，挫敗了她的意圖。

「搬運工大人不是會做那種事的人。」

原以爲很不像話。

「還沒。拜託妳忍住。」

太好了。

「身爲勇者隊伍，那樣用我們的稅金支援他們，結果只會做些蠢事！」

「搬運工大人處決了將教國人民們當成禁斷魔法犧牲品的墮落教皇阿格雷烏斯，並因此爲了那些失去父母、無處可去的貧民窟孤兒們，掏光了自己的私房錢，準備了能度過今年的糧食。」

享受着這一切，萊因哈特朝廣場大喊。

對於艾蘭的反駁早有預料的萊因哈特，從容不迫地回敬，試圖將公爵也拖下水。

林立刻就否定了。

就在確信勝利的盾騎士面前，一道理智又平靜的聲音插了進來。

「這倒令人意外啊。看見蓋有皇室印璽的文件還那麼說的話，說不定連黛卡倫公爵都會被視爲和這重罪之人是一夥的喔！」

原以爲事到如今也太遲了。

「然後，這位弓箭手奈德莉安，是他的共犯。」

就只有那樣了。

「是毫無根據的誣陷。」

「該謝罪的是我們。請釋放搬運工！」

「搬運工沒有任何錯！」

盾騎士在興奮的百姓們插嘴之前，繼續着演說。

「該殺了他！」

繼魯本之後，站出來的人正是畢斯康。

萊因哈特使了個眼色，加奈爾便站起身來，朝林問道。

「教國的祭司爲何會來此？」

「副司令官大人說的沒錯！是我們的錯！」

「殺了他！！」

看起來不像是哪裏不舒服。

「在此，勇者隊伍的搬運工林！至今爲止將透過戰鬥獲得的戰利品擅自處分，並藉此累積私人財產！他甚至明明就不是戰鬥人員！卻將其他同伴們解決掉魔物與魔族後所留下的那些副產物獨自一人侵佔了。只因仗着自己是深受勇者寵愛的親信這個錯誤的地位而犯下的罪行，纔會站上這個審判的高臺！」

該怎麼料理妳呢？

明明一點也不打算原諒，卻還是爲之動容的自己，真令人討厭。

還不等百姓們一陣騷動，廣場上便迴盪起公爵憤怒的吶喊。

「沒有那個必要。早已獲得皇帝陛下的允許，從皇室文件保管庫中確保了搬運工李林的契約書。」

「沒能認出那樣的英雄，我卻只因爲他曾經無法戰鬥的理由而無視、冷落他。身爲將軍的我既然展現出那種態度，整個羅薇莉娜便都無視搬運工了。若有罪，罪在我！這一切，全都是因爲我這個不成材的傢伙錯誤的行爲，不足之人的我的錯啊！」

林看見那份文件，圓睜雙眼。以搬運工兼道具大師的技能鑑定文件道具，情報上卻明確地顯示着蓋有皇室的印璽。

令人驚訝的是，他正是林曾視爲教國最後希望的祭司魯本。是暫時返回瓦爾特克洛瓦的拉玟，來到帝都時順道從教國帶來的，能爲林的清白作證的另一位證人。

即使並非大聲吶喊，祭司的聲音卻宏亮地擴散開來，充滿了力量。

魔軍前線的將軍親自出面，百姓們也好、貴族們也好，都開始騷動了起來。

太好了。

「那還用說，是爲了證明搬運工大人的清白啊。」

緹格莉亞抓住不知不覺間手已伸向深淵劍柄的露西，低語道。

「帝國將對勇者隊伍成員搬運工李林，每月支付20枚金幣的支援金。對此，搬運工應身爲勇者隊伍成員，爲了能在與魔族的戰爭中獲勝而粉身碎骨，若違反本分並犯罪，將處以重罪。」

「儘管帝國各處都有許多因乾旱而捱餓的人們！非但沒能爲了他們而將戰利品完整地獻給皇室，反而還以滿足私利私慾的重罪之人之姿，站在此處！」

「與搬運工的契約書，是我親自擬定，並由皇帝陛下親自批准的案件！我艾蘭・黛卡倫作保！」

雖然已有相當多的鎖鏈解開了，卻依然有更多無數的鎖鏈壓抑着他的情感。

習慣了。是早已承受了兩年之久的指責與惡意。事到如今，已無法撼動他了。

人們的怒吼聲爆發了出來，林卻沒有動搖。

「搬運工那傢伙，是什麼也沒做的傢伙，結果還做起盜賊勾當了？用石頭砸死他！」

「我是侍奉女神的卑微僕從，名叫魯本。是這次教國事態中，負責照顧孤兒們的微不足道的一名祭司。」

「這簡直是胡說八道…」

畢斯康與魯本，以及羅薇莉娜的士兵們，當場伏地叩拜。

然後，加奈爾舉起契約書，讓衆人看見上面蓋了皇室的印璽。

奈德莉安對於即使在這種場合也依然不受重視這件事，也不知道該感到安心，還是該感到悲傷，只能發出夾雜着自嘲的嘆息。

在艾蘭感到訝異之際，加奈爾將萊因哈特遞來的契約書大聲朗讀了出來。

雖然外表溫和，卻蘊含着強韌的信念，人們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身上。

「魔軍前線的副司令官，我畢斯康・潘特伊爾也有話要說。」

「我的親戚們也在國境捱餓，那傢伙卻只顧着填飽自己的肚子嗎?! 」

「妳是誰？」

觀衆們正竊竊私語着。那竊竊私語之中，夾雜着「搬運工真的是罪人嗎？」的疑問。

察覺到這點的萊因哈特，趕忙在混亂擴散開來之前擋了下來。

「儘管有蓋了皇室印璽的明確證據，卻還說是僞造的，甚至還出現了主張重罪之人無罪的人們，真是令人感嘆。然而，想必並非各位德行有失，這一切全都是因爲搬運工迷惑了各位吧！不過，皇室早已預見到會有這種事發生，並找到了能爲搬運工李林的罪行作證之人。」

盾騎士一揚下巴，禁衛兵們便往左右兩旁分開。從他們之間穿過，緩緩走出來的證人，不是別人，正是阿爾希婭。

本是白色布料的法衣雖然已因陳舊而染上灰色，但撫摸着模仿女神圖樣製成的護身符走出來的她，稱之爲聖女也毫不遜色。

「妳說曾目睹搬運工李林的犯罪行爲。妳承認他有罪嗎？」

「是的，我承認。」

立刻回答。

雖然心想該不會吧，但被自己曾相信過的聖女背叛的艾蘭，「咯吱」一聲地磨着牙。

「妳這叛徒！！！！」

結果，忍了又忍的露西爆發了。

「妳怎麼可以那樣對林！！！！」

即使面對着渾身顫抖的露西，阿爾希婭依然平靜。努力試着平靜。被法衣遮住的雙腿，顫抖得像是隨時都會倒下一般。

必須開始了。

「是的。我是叛徒。」

非做不可。

「搬運工李林，是無罪的。」

自己的告解。

「若有罪，罪就在於一直以來視而不見真相、並背叛了他的我身上。」

即將開始了。

「我承認。我自身的罪過。」

聖女阿爾希婭的贖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