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話 壞掉的時鐘一天也會準兩次

露西各方面心情都不太好。

從來到教國開始，即使知道林的心思完全都在別的地方，也還是乖乖地跟着，結果和教皇的戰鬥全都結束之後，他卻還爲了善後而忙得不可開交。

幹嘛要去照顧那些忘恩負義的人啊。

然而露西卻無法對他抱怨。因爲那畢竟是林在做的事。

雖然對於那種「妳們要負責」的態度感到生氣，但即使如此，因爲自己也曾被林那份幫助他們的心意所拯救，所以露西並沒有隨便說出口或表現出來。

雖然睡覺時總是聽着他的心跳聲入眠，但露西老實說，最近很孤單。

今天也是如此。

大家全都裝作不知道的阿爾希婭蔬菜粥事件之後，早晨來臨，太陽高掛正午之時。

帝國的一支軍團進入了教國。

「奉帝國政務代理兼魔軍前線總司令官，艾蘭・黛卡倫公爵殿下之命前來！」

騎着馬、站在軍隊最前頭的人物，正是公爵的夫婿加林・黛卡倫。

他們瞬間便掌控了教國，營造出鄭重卻也頗具威脅性的氛圍，使得教國的富豪與平民們不得不順從。

當然，那是因爲也釋出了一些作爲救濟方案帶來的糧食，纔有可能辦到。

可惜的是，聽說存放金錢與糧食的倉庫被那些曾是神聖騎士團的傢伙們洗劫一空後，加林也感到很爲難。

「嘖，明明都兵不血刃地進城了，還想要求更多什麼啊？」

露西在後面嘀嘀咕咕地抱怨，魔法師趕忙捂住了勇者的嘴。

「露西恩娜，和加林大人一同前來的軍隊，是黛卡倫公爵大人的私兵集團喔。並非帝國派來的。」

「黛卡倫公爵大人是唯一能與皇太女和盾騎士抗衡的人物。密切合作總沒壞處。」

連林都這麼補充道，露西便乖乖地接受並閉上了嘴。

在那之後就都一樣了。

打從一開始，露西除了林以外，對任何事物都沒有興趣。之所以會跟阿爾希婭搭話，也是因爲很清楚再這樣下去，林肯定會很辛苦。

「咦?! 」

可悲的是，阿爾希婭在被迫成爲聖女，離開了李的身旁、林的的身旁之後，除了肉體以外，其他任何成長都停止了。

「喂。」

「妳在說什麼啊？」

揪住阿爾希婭的衣領，露西開始將她也不願面對的事實全都吐露出來。

「…我以爲魔王死了之後，魔氣的權能就會消失啊。」

「我會積極考慮看看的。商業都市能增加資本家和商人，無論何時都是受歡迎的嘛。」

對於露西的無情而啞口無言的阿爾希婭，終於把無處可去的空虛與失落感，全都發泄到了露西身上。

「別管我…」

背靠在稍微有點距離的樹幹上，露西沒好氣地叫了她一聲。

尤其是，富豪之中有人知道拉玟是商業都市瓦爾特克洛瓦的統治者後，還詢問是否能移居過去、能否協助安頓下來。

露西啞口無言。心想這傢伙現在是神智清醒地在說話嗎？

「看看因爲我們的錯而手臂腐爛下去的林啊！我們從來沒有一次把林當成同伴對待過！妳跟我都一樣！我們是罪人！打倒魔王之後，因爲他沒有參與戰鬥而討厭他！所以…才讓他徒手去抓獨角…讓他被魔氣侵蝕！妳連治療都沒幫他做！」

結果露西也爆發了。

雖然沒有回答，阿爾希婭的肩膀卻劇烈地顫抖着。勇者說這種話並非謊言，這點聖女也很清楚。

和林不同，這次阿爾希婭連看都沒看她一眼。

該說的話都說完了。

頭好痛啊。

這一切，想必都是和林商量過後才做的吧。

之所以一直覺得她很礙眼，也沒什麼特別的理由。

討伐魔王的旅程那時，林也是這種心情嗎？

「林不願意啊！他說等時機到了，他會親自說的。」

「妳明明就知道！搬運工就是林這件事！林和我關係匪淺這件事！」

獨自一人反芻着過往，擦去淚水與嘴角果醬的阿爾希婭，沒過多久又恢復了茫然的眼神。

露西知道，每晚獨自一人在帳篷裏等待的期間，林和拉玟都在密切地商議着。

「……。」

理所當然地，這種事沒有任何人知道，勇者也同樣如此。

那時在皇宮晚宴上，露西拿着的，果然是林做的啊。

自己說出口之後，也鬱悶了起來。

阿爾希婭像是搶過來一般接過拉玟遞來的三明治，如瘋了一般又哭又笑地瞬間就喫完了。

「妳給我看看林的樣子啊！」

「妳是跟林道過歉了纔在那裏哭哭啼啼的嗎？」

時間依然飛快地流逝，不知不覺間已是傍晚。

「妳…從一開始就全都知道了吧？」

到底是誰在給誰建議啊。

露西再次體認到自己也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拉玟偶爾會和排隊的人們搭話，開開玩笑，緩和一下緊張氣氛。

「纔不是爲了妳，是爲了林啊。」

真想別管她。但即使如此，露西之所以會多管閒事，理由也只有一個。

「阿爾希婭！」

對林比任何人都還要敏感的露西，察覺到林偶爾還是會從遠處察看阿爾希婭的狀況。聖女本人是否知道這件事就不得而知了。

最終露西還是沒能狠下心不理阿爾希婭，走了過去。

真的不知道。

「關係匪淺？那種鬼話我纔不知道咧。對啦，是直到在皇宮被拉玟教訓說別囂張的時候全都聽見了。妳和林還有拉玟是什麼關係。還有那個巷子變成什麼樣子了。」

「…謝謝妳。」

林爲人們做着食物，露西則負責讓大家排隊。

以必須討伐魔王爲名目，只接受訓練並備受吹捧的她，在總是從旁糾正自己的林消失之後，便以小孩子的心態長大了。

可笑的是，在獲得那份承認時，露西也好、緹格莉亞也好，都哭着感到高興。

「妳知道那個嗎？我和緹格莉亞，到現在都還沒得到林的原諒喔。」

她勃然大怒地走到露西面前，推開了勇者。

「那也是理所當然的。畢竟最會說三道四、欺負他的就是我啊。」

「是爲了我才說那些話的吧。」

也是沒辦法的事。畢竟除了戰鬥以外，自己就派不上用場了。

「就算不是妳，就算不是我，林也已經夠痛苦了。妳沒事又離不開林的視線，老是在這裏賴着，只會讓林分心而已，所以才叫妳趕快道歉然後走妳的路啦。」

氣炸了的阿爾希婭，感覺到怒火中燒，咬緊了牙。

「所以妳也是，就算眼前有困難，還是趕快跟林道歉比較好。」

露西沒來由地陷入了憂鬱。

真不該提的。

勇者對於自己那比想像中還要不友善的聲音嚇了一跳。

「…什麼？」

「謝謝我？謝什麼？」

雖然魔法師也好、盜賊也好，都放任着她，不知道她要那樣到什麼時候，但露西卻不耐煩到了極點，唯獨阿爾希婭讓她無法忍受。

林用從加林那裏拿到的果醬和麪包，久違地做了三明治。

漸漸地，火氣開始上來了。

「被林拯救之後，雖然一直都在請求原諒，但光是要讓他承認我的確做錯了這件事，就花了好長一段時間。」

露西起了身。

這孩子在說什麼啊？露西歪了歪頭。

「如果妳早點告訴我的話，在茲拉蒙羣島也好、在皇宮也好、在教國也好！我纔不會做那種瘋狂的蠢事呢！」

「妳知道的意思是，緹格莉亞也知道囉?! 一定很爽吧！在我一個人什麼也不知道、做着蠢事、離林越來越遠的期間，妳們看着那一幕肯定都在嘲笑我吧！」

沒錯，如果說有什麼最礙眼的，那就是阿爾希婭了。

「爲什麼不告訴我！」

「不管那是不是真的，同伴受傷了理所當然就該治療啊！從那之後到現在，妳一次也沒有爲了治療林的手臂而來找過他，也沒關心過他！」

因爲大聲嚷嚷的關係，勇者隊員們一個接一個地從帳篷裏走了出來。

最先出來的是拉玟，接下來是緹格莉亞，最後是林。

除了外出巡邏的奈德莉安以外，所有人都走了出來，看着露西猛烈地數落着。

「妳不是說過我言行粗魯、品行不端，不像個勇者嗎？我看阿爾希婭妳纔不像個聖女，老是隻要覺得對方不是自己人，就全都拒絕排擠不是嗎！結果就是這樣！我的手腳被砍斷了，而妳呢，就是這個下場！」

氣呼呼的露西察覺到林平靜的視線，放開了阿爾希婭的衣領。

完蛋了。讓林看見不該看的場面了。罪人之間起內鬨，該有多麼不像話、多麼令人不快啊。

然而和露西的擔心不同，林平靜地叫了她一聲。

「露西，過來。」

「林，我是…」

「謝謝妳。」

林是真心的。

如果是自己的個性，大概連話都懶得說，直接就放任不管了吧。

林很感謝露西代替自己說出了想說的話。

鏘啷啷啷啷──！

然後，的確是久違地，包裹着他心的鎖鏈中的一條，染上了紅色，掙脫了那份束縛。從那裏傳來的暖意，讓林得以壓抑住平時感受到的憤怒。

「林！」

因爲那份暖意，原本跪在地上、狼狽地低着頭的阿爾希婭，也得以承受住了。

「我錯了…！我真的不知道是你。如果知道是林的話，絕對不會那樣做的。全都是我的錯。拜託…所以說…」

「阿爾希婭。」

「是多虧了祭司大人們啦。」

就在她準備最後一次向林死纏爛打的剎那，外出巡邏的奈德莉安急急忙忙地跑進了營地。

對於這完全意想不到的消息，拉玟強忍住激動的心情問道，奈德莉安也燦爛地點了點頭。

「啊…」

林感覺到意識都快要模糊了。

「嗯，林！不管什麼話都對我說吧。如果想打我的話也沒關係。在羣島那時候也傷害了你，真的很對不起…」

「妳那句『我錯了』真是聽到膩到不行了現在。」

「找到了！」

然而阿爾希婭卻輕易地背叛了林的最後一絲希望。

「唉…」

和拉玟相擁而泣、欣喜不已的奈德莉安。然而，隨即看見神情沮喪的隊員們，以及在地上啜泣着的阿爾希婭後，便小心翼翼地察言觀色了起來。

林往後退開，阿爾希婭空虛地往前栽倒。血管裏的血液冰冷刺痛。胸口像是被巨大的錘子擊中一般，湧現出沉重難耐的痛苦。連眼淚都已乾涸的聖女，絕望了。

「妳向我請求原諒的理由，是因爲勇者隊伍的搬運工是我嗎？」

阿爾希婭匍匐爬行着，抓住林的褲管不放。

「是的，那天晚上大人們全都消失之後，和我們在一起的那些祭司們覺得情況不對勁，所以就帶着孩子們到附近避難去了！」

「爲什麼？爲什麼！林，我都說了我錯了啊？我真的錯了。不管叫我做什麼都可以。你叫我做的我都會做！我現在就只有你了。巷子也沒了，因爲我愚蠢的行爲，拉玟也討厭我了…！」

拜託妳說不是。我不想再對妳失望了，阿爾希婭。

「既然如此，那我絕對無法原諒妳。」

「嗯、嗯！」

「林…拜託…」

不自覺地發出的一聲嘆息。

林閉上了眼睛。如果剛纔不是露西的話，林的鎖鏈想必又會友好幾條變得漆黑腐朽了吧。

「那還用說！如果是你的話，我從一開始就不會那樣做了。絕對不會！」

「找到了啦！是貧民窟的孩子們！」

「我錯了。我錯了，所以拜託…！」

聽見那嘆息，所有人都僵住了，

聽見那聲感嘆，所有人都凍結了。

「呃…該不會我來的時機不太好吧…？」

「太好了！做得好，奈德莉安！真的做得太好了！」

「阿爾希婭。」

「找到了？不是被教皇的魔法犧牲掉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