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拉玟

拉玟坐在新瓦爾特克洛瓦村長的辦公室裏，茫然地望着待批的公文。

換作平時，無論如何都會硬是讀下去的文件，今天卻怎麼樣也看不進眼裏。

腦海中不斷重播的，是跑過自己，奔向阿爾希婭懷中的加奈爾與其他孩子們。

「媽媽──！！！」

「我的女兒！」

一開始是尷尬，從那之後，則是羞愧。

她承認，沒有孩子的阿爾希婭，付出了那麼多的努力。

但是，拉玟和身旁的緹格莉亞交換了眼神，無法掩飾苦澀。

「唉…」

這並非一聲嘆息就能抒解的複雜心情。

拉玟承認，最近這段時間，自己與女兒和丈夫之間，正產生着非本意的距離感。

新瓦爾特克洛瓦日復一日地成長，規模也越來越大。

隨之而來，等待着村長拉玟的手與決定的事務也增加了。

各種瑣碎的行政事務如雨後春筍般冒出，因爲事必躬親，光是在晚餐時露個臉，對拉玟而言就已是莫大的奉獻了。

然而，家人們對於和拉玟相處的時間減少了，感到很惋惜。

特別是，林與加奈爾的惋惜，更是顯而易見。

雖然知道那點，眼前卻無法解決。

村長的業務是沉重的。

現在甚至到了沒辦法，還得借緹格莉亞與奈德莉安的手來幫忙了。

即使如此，拉玟還是看着月曆上標示的日期，懷抱着希望。

「是辦得到…不過在那之前，時間得用得更緊湊纔行。」

「她和露西一大早就出去了吧？」

「我記…我當然記得啊！只是，最近工作太忙，稍微忘了點。妳看！月曆上不也標示了嗎！從今天算起…三個星期又四天?! 只剩下那麼點時間了啊？」

「聽見了嗎？媽媽們回來了喔。」

「那樣好嗎？她才十歲耶。」

「拉玟，一個月後就是加奈爾的生日了喔。」

幾周前，露西與奈德莉安親自來到了拉玟的辦公室。

不自覺地嚥着口水，拉玟沒察覺到自己的下方已變得溼潤，眼神逐漸迷濛了起來。

「是什麼啊？」

林與阿爾希婭端着巨大的蛋糕走出來，弟弟妹妹們則親手替她插上蠟燭，爲她祝賀。

耳朵動了動的奈德莉安，對加奈爾笑了笑。

「該不會，生日那天沒辦法抽空吧？」

拉玟在林的懷中閉上眼睛，獨自一人對禮物感到滿意地睡着了。

對於一臉惋惜的拉玟，奈德莉安遞上了林替她準備的便當。

要是現在反駁，忙於工作壓力又大的拉玟想必是不會接受的，林如此心想，便盤算着先讓老婆卸下武裝之後，再小心翼翼地提出來。

「加奈爾很期待呢。說要和媽媽一起待上一整天。」

林一問，拉玟便驕傲地吐露了自己準備的禮物內容。

拉玟搔了搔後腦勺，垂下了視線。

「老公，等一下…！唔…！稍微去了一下！我們先聊聊。是關於加奈爾生日的事。」

「怎麼啦！白天見到妳們真好。不過…我沒辦法抽出太多時間。」

「喔喔喔喔喔喔喔…！唔…哈啊…！哈唔…！」

偏偏就在加奈爾生日當天太陽昇起之時，魔物們越過了新瓦爾特克洛瓦的界線。腰纔剛痊癒的露西與拉玟大怒，率領着村莊的警備兵們出門清剿去了。

「那倒不是。不過，在那天到來之前，好像得更忙碌地工作纔行。就是把工作提前做完的意思。」

「我就知道會這樣。」

然而林的反應卻有些勉強。

雖然溫柔地笑着，但林的手，已在拉玟身上各處揉捏着。

「老公。」

「妳該不會…？」

「我們是刻意在還剩下一個月左右的時候來提醒妳的。其他的不說，生日當天和加奈爾相處的時間與禮物，您能確保嗎？」

因爲是家人的事，林也停下了手上的玩弄。

露西一驚駭，村長便語無倫次地急忙編起了藉口。

「啊，還有…那天給加奈爾的驚喜禮物有…哈嗯…！呃…」

連體力怪物露西都會被林壓在身下，束手無策地發出呻吟與慘叫，原因就在於此。

連露西都補充了一句話，拉玟大喫一驚，差點就把便當給弄掉了。

「妳知道林有多討厭忘記家人的活動吧？加奈爾也是，說見到妳的時間變少了，那兩個人都很沮喪。我們也想看看妳休息的模樣啊。」

商量一下吧。雖然聽起來像在抱怨，但露西的眼中也蘊含着擔心。

然而，

整理好儀容，躺到林身旁的拉玟，在親吻之前便趕忙說出了正事。

加奈爾的生日當天。

「今天，是妳和林睡的日子吧？」

「無論發生什麼事，我都會那樣做的。」

「哦。」

稍微煩惱了一下，林向拉玟取得了承諾。

「嗯哼。」

「那天一整天，真的能完全爲了加奈爾而用，沒錯吧？」

「妳不記得我們十歲的時候在做什麼了嗎？不能把她養成溫室裏的花朵啊。啊，那裏！那裏不行…感覺太奇怪了啊啊啊啊…！」

奈德莉安與緹格莉亞雖然端出了生日宴的料理，但今天的主角加奈爾，視線卻頻頻地望向家門的方向。

在那個日期上，如此標示着。

神奇的是，林有種天分，總能準確地切入當晚共度春宵的女人的弱點部位與喜好。

露西抱着手臂，對拉玟忠告道。

話題告一段落後，林便再開了以按摩爲名的愛撫。

「我們女兒的生日。」

沒能撐住林六連發的拉玟，因爲昏了過去，調整禮物內容的機會也跟着飛走了。

「那也沒辦法了。我們老婆真是太辛苦了。」

「生日快樂，加奈爾！」

雖然親切地迎接了姐妹們，但她馬上就又得去視察都市的工程現場了。

「看來，是該那樣了。」

對於奈德莉安的擔心，拉玟迅速地盤算了一下今後的行程。

「嗯，露西說這次要把界線另一頭的魔物全都殺光纔回來。」

然後，到了早上，家人們便讓加奈爾坐在中間，準備着生日宴。

「嗯，怎麼了？」

「您的意思是，會比現在更難見到面嗎？」

「……。」

「真的嗎？」

加奈爾的臉上明顯地亮了起來。

她一臉充滿期待的表情，交互看着林和門。

看見那模樣覺得很可愛，林正弄亂加奈爾頭髮的時候，門「砰」地一聲被打開了。

「還沒遲到吧？」

急急忙忙走進來的拉玟，與拖着大劍的露西。

對着那兩人，緹格莉亞用魔法潑了一身水。

在孩子們面前，竟然滿身是血。

「嗚欸，噗！我說了是因爲很急嘛！」

連拉玟的辯解都沒聽，緹格莉亞打了個響指，將兩人溼透的身體烘乾了。

對於那所有過程，加奈爾都很有耐心地等待着。

拉玟對於那樣的長女感到欣慰，和露西一同走到了她面前。

「媽媽！」

這次才真的，加奈爾衝了出去，抱進了拉玟的懷中。

拉玟撫順了被林弄亂的女兒的髮絲。

「生日快樂。加奈爾。」

宴會開始了。

庭院裏，早已堆滿了獻給村長繼承人的生日禮物。

其中，也有羅薇莉娜的艾蘭國王派來的使節留下的禮物。

雖然是各式各樣珍奇的物品，但加奈爾最期待的，還是家人們給的禮物。

加奈爾沒有哭。

「媽媽在十歲的時候，妳爸爸撿到了一把匕首，磨利了之後當作禮物送給了我。」

「寶貝…加奈爾…媽媽是…」

因爲陷入自己的邏輯，所以兇狠地逼迫，結果，加奈爾的眼眶已大大地蓄滿了淚水。

「謝謝您！」

林本想阻止，拉玟卻搬出國際情勢來堵住了他的話。

大喊着的加奈爾跑出了門外，路易斯也跟着追了上去。

他只是不喜歡在女兒的生日上，提出這麼沉重的話題。

「我也送過手套就是了啦。」

「是這樣啊。對不起。」

「拉玟，她才十歲，現在就上繼承人課程…」

「是…？」

有兩個禮物？加奈爾高興得快要昏倒了。

「咳、咳！然後，還有另外一樣喔。」

他輕輕地在她額頭上吻了一下，搖了搖頭，露西便無聲地表示明白，走出去找加奈爾了。

「我們李家的長女，加奈爾，生日快樂。」

家裏只剩下林、露西，以及拉玟。

因爲準備的禮物沒能讓她高興而獨自受了傷，結果竟然對女兒大吼大叫。

「別像個孩子一樣耍賴！照顧弟弟妹妹們的事就交給路易斯！妳現在開始，必須超越家人，去照顧整個村莊了！」

「我身爲媽媽…竟然…傷害了孩子…」

「我是姐姐耶！姐姐就該照顧弟弟妹妹們。我想和媽媽們一起照顧他們！」

「姐姐！」

然而，卻像是在證明自己也同樣是拉玟的女兒一般，她在她心上插了一把刀。

林用拇指替她擦拭，拉玟卻咬着下脣，啜泣着。

「嗚…」

女兒的期待感，給了拉玟更大的確信。

「什…！妳這是在說什麼啊！！」

「我討厭媽媽──！！！」

「加奈爾？」

還沒來得及被那光可鑑人的刀面迷惑，拉玟便乾咳了幾聲。

對於那顆震撼彈，加奈爾僵住了，拉玟卻只當作是女兒高興到說不出話來。

對着纔剛滿十歲的孩子。

「是什麼呢？」

「妳說什麼？」

啊，不該大吼的。

加奈爾珍惜地接過短刀，好幾次都用袖口擦拭着劍身。

妳明明比我聰明多了，沒有理由會犯這種失誤的啊。

林的不滿並非那個。

「唉，妳這笨蛋。幹嘛不像平常一樣，大吼大叫的。」

然而加奈爾卻沒有說話。

拉玟茫然地站着。

「在我們這一代，和艾蘭國王是親近沒錯。但世代交替之後，就只剩下競爭關係了。」

「她說她討厭我…」

「我只是想多增加和加奈爾相處的時間而已。你也很難見到，加奈爾也很難見到，所以…我纔會想說要是跟加奈爾說一起做村莊的事，她會很高興的。我以爲那是對彼此都好的提議…」

對着纔剛滿十歲的孩子，爲了佔上風，竟然連冰冷的現實都搬出來壓人，有必要嗎。

「妳看看堆在庭院裏的那些禮物！妳以爲那些全都是對妳純粹的好意嗎？那些是要求我們好好工作來保護他們的名目下送來的東西。在拿走村莊最多的財物與名譽的同時，也必須相對地去保護，讓它能好好地運轉纔行！和享受的程度一樣，不，是必須比享受的程度更甚地，去治理，讓人民們能過上好日子。那纔是我的職責，也將會是身爲繼承人的妳的職責！」

等到那份後悔浮現上來時，拉玟知道已經太遲了。

無視阿爾希婭小聲的抱怨，拉玟從腰間的皮套中，拔出了一把非常銳利的短刀，將刀柄遞了過去。

「拉玟。」

從弟弟妹妹們親手製作的雜貨，到媽媽們與爸爸給的實用禮物。

「我說我不要！要是跟媽媽一起工作的話，能和路易斯、和緹安娜、和納揚德拉揚，還有和其他媽媽們跟爸爸見面的時間不就變少了嗎！」

「既然妳也十歲了，從明天開始，就要和媽媽一起，一點一點地分擔村長的工作了。該開始繼承人的課程了啊。」

拉玟這才停下了話語，試着想收拾局面。

不久後，順序輪了又輪，輪到了親生媽媽拉玟。

然而露西的安慰，卻被林制止了。

因爲火氣上來，所以就吼了出來。

她往後退，撞上椅子，頹然地坐了下來。林走上前，握住了拉玟的手。

在那刀柄上，刻有新瓦爾特克洛瓦的紋章。

「加奈爾，從明天開始要和媽媽一起學習工作喔。別太擔心了。會從簡單的開始，一點一點地，循序漸進地做的，所以不會有什麼困難的。」

「新瓦爾特克洛瓦在媽媽這一代，雖然只是個村長，但在妳這一代，可是有遠景能被稱爲至少是領主的喔。」

滾燙的淚水流了下來。

林一擁抱她，拉玟便哭得更厲害了。

「…我不要。」

「爲什麼是林道歉！」

「林，換作平時我會聽你的話，但現實是很殘酷的不是嗎？艾蘭國王的孩子們也還不到二十歲，卻已代替臥病在牀的國王處理政務了。同時還得獲得臣子們的認同，反過來爲了剔除庸才而孤軍奮鬥着。鄰國正顯現出世代交替與力圖強盛的動靜。加奈爾也必須儘早開始爲了守護我們的家族與村莊做準備纔行。」

「妳這麼辛苦工作，這麼孤單，我卻都不知道啊。」

「…嗚…」

外面的事雖然幾乎都是拉玟在做，但之所以能那樣，都是因爲有林在。

「我真的很孤單啊…」

因爲林是家中堅固的支柱，是自己的支柱，撐着她。

「我對加奈爾太抱歉了…也對其他家人很抱歉…」

「好，我們之後再一起聊聊吧。在那之前，我會抱着妳的。盡情地哭吧。」

「嗚哇啊啊啊啊啊──！」

要是露西看見了，想必會嚇一跳吧。

意志堅強的拉玟竟然會如此委屈地哭泣，對露西而言是連想像都無法想像的。

「哎唷～我們老婆原來這麼柔弱啊。」

能展現出這份軟弱的，也只有在林面前而已。

夜晚來臨了。

幸好，加奈爾在其他家人的安慰下心情好了起來，在村莊裏巡視了一圈。

然後，村民們祝賀着加奈爾的生日，還塞了些喫的給她，最後她便燦爛地笑着，和孩子們一同玩鬧了起來。

但是，對於拉玟的委屈似乎還沒完全消解，晚餐後便和阿爾希婭一同去洗澡了。

那個事實讓拉玟更加鬱悶了。

看來還不是道歉的時候啊。

拉玟躺在林的牀上，又再次啜泣了起來。

叩叩。

拉玟又大聲地啜泣了起來，林則將那兩個人一口氣抱起來，帶到了牀上。

林與拉玟讓加奈爾睡在中間，緊緊地擁抱着彼此。

「在孩子面前說什麼話啊！」

「媽媽…媽媽因爲沒有媽媽…所以在成爲一個好媽媽這件事上，說不定會有點迷惘。」

非常久違地，一家三口感受着彼此的體溫，沉沉睡去。

看見她一臉緊張的表情，林溫柔地笑着問道。

拉玟流下了冷汗，

她用帶着淚痕的眼睛，斜睨着林。

小心翼翼地打開門，加奈爾走進了林的寢室。

「有什麼事嗎？」

稍微支支吾吾了一下，加奈爾直視着拉玟說道。

「當然可以！當然可以！」

「真是的…都這把年紀了，還這麼浪漫。」

「是什麼呢？說來聽聽看？」

「從明天開始，我會親自把午餐便當送過去的。爲了不讓妳感到孤單。」

自己忘了，拉玟也同樣是個期盼着自己的愛與家人關愛的、一個普通的女人。

拉玟對加奈爾低語道。

加奈爾舉起食指，懇切地哀求着。

林再次反省了。

「爸爸，我是加奈爾。」

「……。」

「哈哈。」

「我也很想、很想跟媽媽在一起。可是村莊的事感覺很可怕，也想再多跟弟弟妹妹們待在一起…」

「我想要跟媽媽和爸爸拿個禮物。」

林笑了。

「誰啊？」

「我們要不要生第二個啊？」

「媽媽就是我們的媽媽啊。我們的媽媽是最棒的。」

「只要阿爾希婭答應的話，我好像就得比平時更努力纔行了呢？」

「進來吧。」

「媽媽對不起。媽媽只是因爲想跟我的女兒多待在一起才那樣的。媽媽都沒考慮到加奈爾的想法，只顧着自己的慾望了。」

「今天我生日，所以我要跟爸爸媽媽一起睡。」

她用厚臉皮的態度，撤回了前言。

然後，撫摸着不知不覺間已睡着的加奈爾的臉頰，看見女兒立刻就枕着自己的手擺好姿勢，她露出了溫暖的微笑。

「再一年就好，就再多一年，讓我跟弟弟妹妹們一起生活不行嗎？從那之後，我就會跟媽媽一起工作的。」

聽了那話，拉玟又差點「譁」地一聲哭了出來。

立刻起身，抱住加奈爾，拉玟道了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