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話 我唯一的夥伴,最棒的隊友,我的林
《成爲了被拋棄的勇者唯一的同伴》 · 나쁜벗 · 5069 字
「啊啊啊啊啊!」
今天露西也因惡夢纏身,伴隨着尖叫聲醒來。
就算和區區一個搬運工說了話,她的情況也不會立刻有所改變。
被砍斷的四肢依舊陣陣傳來幻肢痛,做惡夢的時候更是嚴重。
自從被背叛後,只要一閉上眼睛,惡夢就會開始。
因此,露西儘可能地強撐着不睡,好不容易眯一下眼,卻又在幾十分鐘內醒來,這樣的情況不斷重複着。
惡夢、睡眠不足、幻肢痛。
然而,痛苦並不僅止於這三樣。
「…我爲什麼非得像這樣被你揹着走不可?」
「沒辦法。在妳的身體恢復之前,請先忍耐一下。」
林用襁褓巾小心地將露西裹好,背在胸前移動。
起初只是將帶子掛在自己雙肩上,所以每走一步,露西的身體就會奇妙地微微晃動而撞到林。
「我想吐。」
「看來也得在我的腰部纏上帶子纔行。這樣如何?」
「你身上有味道。」
「因爲必須趕路,所以沒辦法每天洗澡。怎麼樣?現在不會撞到我的身體了吧?」
「味道很重啦!」
她知道自己是在無理取鬧。
因疼痛和睡眠不足而神經緊繃的露西,看林的什麼都不順眼。
「你爲什麼要脫我衣服、幫我穿衣服?」
只是,糧食方面就沒辦法了。
關於莉娜希恩的話題,總是這樣結束。
同樣地,他自己好幾天不洗澡,卻一定會從搬運工的行囊裏取出水,仔細地幫露西擦澡。
「知道了知道了。」
當她發脾氣時,林會默默地承受。
「哼嗯~」
每當林爲了讓露西維持並恢復體力而出門尋找糧食時,就會像現在這樣只剩下她一個人。
「我會回來的。我保證。」
臉頰凹陷,顴骨突出,林想方設法弄來了肉,把肉泡到軟爛、攪拌成稀粥後端來,好說歹說地拜託露西,才勉強讓她喫下幾湯匙。
食物放久了就會腐壞。
因此,目前搬運工的行囊裏早已沒有任何糧食了。
「營地都搭好了。請稍等一下,我去弄點喫的回來。」
當然,開始將林視爲同伴也不過是最近的事,但露西知道自己的態度是錯的。
他自己好幾天都沒空換衣服,直接行動,卻一定每天好好地幫露西換衣服。
然而,這次不同了。
「讓我自己來。」
一如往常地,他應該會讓她安心的。
「我也儘可能小心了,但若不這樣,就沒辦法幫妳換衣服。」
「我一定會回來的。」
露西不喜歡萊因哈特提起皇太女。
「那樣會耽誤太多時間。」
「那不過是兄弟都死光了,沒人繼承才…」
喀啦啦啦啦──!
當她生氣時,林會安撫她說身體可以恢復,而自己也不會放棄。
那其中的藍色眼神深邃而睿智。
雖然變得敏感,但她原本愛護同伴的性情並沒有消失。
明明沒有林就什麼也做不了,卻又討厭粗魯對待他的自己。
搬運工的行囊不過是個寬敞巨大的道具袋罷了。
「爲什麼是你幫我擦澡啦!!」
就是這樣,同伴們纔會背叛吧。
「唔…」
那微笑也像他一樣帥氣,讓人心動,但她直覺地感受到那種微笑,是不同於展現給自己的那一類。
「我的身體本來就很強壯,不容易生病!」
自尊心跌到谷底,越是如此,露西就越對林發脾氣。
不知爲何,她的未婚夫在想起莉娜希恩時,臉上總會浮現一抹奇妙的微笑。
「不用!我說不用了!!」
「露西。」
林看起來毫不在意,但她卻非常討厭被看見那樣的自己。
扭扭捏捏地向林求助後,她才能被固定在林自己開發的裝置上如廁,但在那之後,就只能無可奈何地依賴林。
最讓她感到羞恥和屈辱的是,露西如廁後的清理工作是由林來做的。
「我纔不需要你這種傢伙!」
「或許是這樣吧,這次是由皇太女殿下主導的。多虧了她排除掉所有無謂的贅言,才能在今天之內結束。」
「我就說知道了嘛。」
「露西!」
「看來挺有能力的嘛。」
「那還用說。她可是帝國下一任的太陽啊。沒有能力是無法被冊封爲繼承人的。」
「萊因哈特!」
「因爲勇者大人一個人做不到吧。」
她知道他不洗澡、不換衣服,全都是爲了不讓自己獨處。
萊因哈特先提起,露西因嫉妒而挖苦,萊因哈特便會皺起眉頭,而不願被他討厭的露西則會不滿地噘起嘴。
「妳覺得我喫得下嗎?! 」
雖然沒有食慾,但因爲喫了東西就得上廁所這個極其正常的生理過程,露西也時常拒絕進食。
當她訴說不便時,林會想盡一切辦法讓她感到舒適。
即使是夜晚,月光下映照的金髮依然耀眼奪目。
討厭在內心一隅伴隨着孤獨感抬頭的依賴感,心想着「若是林,會不會不一樣呢」。
「少開玩笑了,你是想摸我的胸部和屁股吧!」
「再怎麼樣,沒有實力是無法被冊封的。」
獨處的時候,露西對林的愧疚感便會湧上心頭。
露西也知道林是盡心盡力。
「會議結束得真晚呢。那些大人物們話怎麼那麼多啊,明明都沒得出什麼正經的結論。」
更何況,在與魔王決戰前夕,搬運工以必須管理好身體狀況爲由,讓勇者隊伍喫飽喝足,在決戰前夕更是把所有糧食都清空了。
儘管如此,無謂的自尊心和敏感讓露西變得固執。
「不好好清洗會生病的。」
徘徊了好一陣子,露西才找到了未婚夫。
被真心信賴的同伴背叛的她,陷入了嚴重的人際不信任,而這副四肢被砍斷的殘廢身軀,像貨物一樣被搬來搬去,讓她的自尊心跌到了谷底。
明明知道,卻又無可奈何。
「不能小看病菌。萬一感染惡化,事態將會一發不可收拾。本來就不足的時間會更加不夠用。」
雖然本來也沒剩下多少。
「誰知道呢。是會回來,還是會就此一去不回。」
反覆咀嚼着自身的悲哀,連心都感到疲憊的露西,眼皮不知不覺間便緩緩地闔上了。
「呃…?」
「我不喫。」
「我來幫妳擦乾淨。」
露西裝作鬧彆扭地走到了露臺上。
那麼萊因哈特應該會稍微晚一點跟過來安撫自己。
「我出門了。」
「妳必須喫。」
一天天過去,身體日漸消瘦。
露西討厭那個想要依賴林的自己。
「露西恩娜・艾斯黛爾,叛亂分子,逮捕,處決。」
緹格莉亞從露臺上現身,砍飛了她的手臂。
喀嚓!
「妳是憑什麼那麼了不起,想說什麼就說什麼啊?」
阿爾希婭用神聖之力與怪力扯斷了露西的腿。
咻咻咻咻──!
「請妳稍微自重一點。雖然好像已經太遲了。」
箭矢先飛來,然後奈德莉安才現身當面訓斥了她。
「萊因哈特!!!救我!!! 」
焦急地呼喚着。
又再次焦急地呼喚着。
事到如今露西也明白了。
一切都是徒勞。
連她自己都無法理解爲何一直呼喚着萊因哈特。
明明對他只剩下憎恨之心。
是習慣吧。
要命的壞習慣。
「魔王已倒,帝國唯一的威脅就是妳了。露西恩娜・艾斯黛爾。」
喀嚓!
萊因哈特用盾牌砸爛並截斷了她剩下的手臂。
真的沒回來。
「搬運工──!!!!」
他是多麼值得感謝的存在。
「搬運工──!!!!!!!!!!」
他不是理所當然的存在。自己不該那樣對待他。
被扯斷的四肢竊竊私語着。
「看來他們就是那麼討厭她吧。」
「連聲謝謝都還沒說啊…至少聽完那句話再走…拜託…所以回來吧…!」
因爲重複太多次,全都背下來了。
「瞧這丫頭還在笑?喂,妳是說我從一開始就沒用嗎?」
「像我們一樣消失了才覺得珍貴嗎?」
「也是啦,實際上在伺候她的那個人,她根本沒把人家當人看不是嗎?老是無視人家。」
「「「「他是妳唯一的夥伴啊。」」」」
沒有任何人。
害怕到了極點。
「哇,現在纔想找,是真的假的?」
正當她覺得荒唐而發笑時,被扯斷的左臂靠近了她身旁。
最後左腿抱怨了起來。
夾雜着金屬摩擦般沙啞聲的呼喚過後,令人毛骨悚然的寂靜舔舐着她。
神奇的是,一意識到失去了他,至今乾涸的眼中便凝結了淚水。
「搬運工!」
「怎樣?本來會自己過來的人沒來了,所以覺得奇怪嗎?」
「那是什麼…」
無論在夢中還是現實,這都是她第一次呼喚的不是萊因哈特,而是搬運工。
「不對啊,明明是她自己變得沒用了,爲什麼要扯斷我們?」
右臂搭腔道。
「就是說啊。」
不知道是爲了什麼。
被背叛之後,總是搬運工出現,抱着她從遙遠的高處墜落,她總是在那漂浮感中從睡夢中醒來。
「對不起…對不起…是我錯了…。拜託你回來…。」
「不對不對,是她本身變得不再被需要,所以才被同伴拋棄的啦。」
「奇怪的是妳吧。爲什麼會覺得人家來救妳是理所當然的呢?」
四肢異口同聲地說道。
不見了?走了嗎?因爲我對他不好嗎?
啊,人物順序是對的,但被扯斷的部位錯了。
這是第一次。
無論我對他多麼惡劣,他都是一直守在我身邊的人啊。
「呼啊… 呼啊…!」
「搬運工。」
「是因爲我對你不好所以才走的嗎?是那樣嗎?」
「啊啊啊啊啊!!」
呼吸困難。
睜開了眼睛。
無力地被撕扯着四肢的露西心想。
感到委屈悲傷。
「在人家真的消失前,好好對待人家吧。」
「就是說啊,平常都不叫的。」
不對,不可能。
「失去了才覺得珍貴嗎?」
「搬運工…!」
「意思是魔王消滅了就不需要我了吧。」
陷入恐慌的露西顫抖着身體開始道歉。
終於明白了。
她發出了尖叫。
於是右腿插嘴反駁。
「可是妳爲什麼要那樣對人家?」
這該死的聰明腦袋擅自做出了草率的判斷,並強迫露西趕快接受。
然而,沒有得到任何回應。
那是滾燙而痛苦的淚水。
「伺候?誰?」
「不知道啊,那是她的事。」
只是感到委屈悲傷。
「你拋棄我了…!連你也拋棄我了!」
然而,這次的夢中,搬運工卻沒有出現。
「啊~那個傢伙。」
惡夢原本不是這樣發展的。
只有柔軟的寢具和劈啪作響的營火。
「我不該那樣的…是我錯了…!我…我…!嗚…嗚…嗚哇哇哇哇…!」
姣好的臉龐扭曲着,淚水滑落下來。
已經沒有自己的手可以擦拭這淚水了。
也沒有腿可以因爲這淚水感到羞愧而離開現場了。
啊,我真的只剩下一個人了。
「嗚哇哇哇哇哇──!!!!」
正當她因委屈而放聲大哭之時,
「我回來了。」
強壯的手臂將她小小的身軀抱了起來。
他的手拿起柔軟的布爲她擦拭淚水。
他的腿穩穩地支撐着抱着她的他的身體。
「妳做惡夢了吧。」
在他擁入懷中輕拍的動作下,露西吐出了夾雜着哭泣的嘆息。
「對不起。比預期的晚了一些。」
「騙人!你是拋棄了我又回來的吧!」
「不是的。」
「是走了之後覺得我可憐才又回來的吧!」
「不是的。」
「那…爲什麼晚了…?」
忍住的淚水再次潰堤。
林舉起來給她看的,是個蜂巢。
終於明白自己已經做好了接受自身狀況以及對林的心情的準備。
「…區區蜂蜜算什麼。」
對着微笑的他,露西也露出了燦爛的笑容。
「…他們說是因爲我錯了很多,所以纔想殺我。」
對着這樣的她,林真誠地回答道。
他呼出了一口氣。
露西嚇了一跳。
「你…爲什麼對我這麼好?」
淚水停不下來。
「我是林,林是我的名字。姓李,是個平民,所以我叫李林。」
「…爲什麼?」
「是爲了這個。」
「想說或許會有幫助,所以纔去找來的。」
匡啷。
「那倒是。」
雖然不知道能不能順利,但總之想試試看。
「只是在勇者大人面前說出來的人是我罷了。」
林一邊處理着滴着蜜的蜂巢,一邊向露西道歉。
緊緊地,他的手臂使了力。
「你是我唯一的夥伴。」
下垂的眼角彎成了溫柔的弧線,凝視着露西。
「啊。」
「我聽說過,如果只喫蜂蜜,上廁所的次數會極度減少。」
「那麼…如果殺了魔王那時世界不再那麼需要我,你也會像那些傢伙一樣拋棄我嗎?」
「謝謝你救了我,林。」
同時,
露西刻意自我暗示會得到冷淡的回答。
「變成孤單一人,真的是非常恐懼又悲傷的事情。明明沒有犯下什麼大錯,卻孤零零地被留下,獨自承受那份空虛,實在太殘忍了。」
「不能那樣。」
「爲什麼讓我一個人待那麼久…?」
「只有你纔是我最棒的隊友。」
但是辦不到啊。
剛纔從他胸口聽見的不是心跳聲,而是某種不協調的聲音。
是他微小卻明亮而溫暖的微笑。
「爲什麼?」
「雖然不能說完全沒有,但要這麼說的話,對方也做了太多蠢事了。當您代替大家對貴族發火時,我也覺得很痛快。」
「你叫什麼名字?」
「救了我的人,也只有你一個。」
不合理地,露西感到委屈。
因爲這是因林的體貼與辛勞,使冰封的心融化而流下的眼淚,所以不容易止住。
雖然說過討厭,但其實那股氣味卻也相當程度地讓她感到安心。
心已經溫暖起來了。
所以決定試着表達那份心意。
「因爲我也曾經被拋棄過。」
只是,那微笑之間流下的眼淚,卻怎麼也止不住。
「因爲您進食困難,我想說蜂蜜的話或許會好一點。找了好一陣子。對不起。我不會再讓妳一個人待那麼久了。」
驚訝地睜開眼的她所看到的,
像是鎖鏈被拖動般的金屬聲。
「會這麼說的人,只有你一個。」
露西厭惡着說出違心惡言的自己。
她更緊密地貼在他懷中,聞着他的氣味。
「我唯一的夥伴,最棒的隊友…我的林。」
「叫我搬運工就可以了。」
因爲淚水而感到羞愧,閉上眼睛後,聽見了林的心跳聲。
「世界很快就會需要妳的。」
「……。」
「林。」
露西反覆默唸着搬運工的名字。
不能期待。
「因爲妳是勇者。」
「不,我一樣會救妳。」
聽着那以規律且穩定的節奏跳動的聲音,露西感覺自己漸漸平靜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