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話 關於污水巷0;61;

一個星期。

飢餓再次降臨，只花了一個星期。

「教國說過會支援這裏。說過會讓食物源源不絕。」

對着所有出來送行的人們說着，滿心歡喜的阿爾希婭。

然而現在，拉玟和莉娜都因飢餓而奄奄一息地躺在地上。

「聽說魔族正在蹂躪世界。說能使用神聖之力的我、身爲聖女的我，爲了替日後將組成的勇者隊伍做準備，必須前往教國修練並擊敗魔王纔行。說如果無法拯救世界，這裏也會有危險。」

關於魔族與勇者的事，是阿格雷烏斯像口頭禪一樣常說的，所以大家都點了點頭。

在他誇張的描述之下，孩子們對着從未見過的魔族與魔王感到恐懼。

在如此重大的大義名分面前，李也必須理解阿爾希婭的離開。

「我一定會回到這裏。雖然不知道要花多久，但我一定會回來。李，我…希望你能等我。」

擔心他會消失不見，阿爾希婭緊緊握着他的手，不像平時的她那樣哽咽了起來。

李拿出一個非常小的髮夾遞給她。

「這是…？」

「除了喫的以外，好像沒能好好爲妳做些什麼呢。雖然是在森林裏撿到的啦…哈哈，抱歉，即使在這種時刻，我也沒什麼能爲妳做的。」

「纔不是！不是那樣的。」

阿爾希婭珍重地收下了髮夾。

「我好高興。」

那是第一次看見的少女的表情。拉玟雖然嫉妒，但畢竟是離別的場合，決定就此作罷。

然而看着那對男女的阿格雷烏斯，卻在微笑中暗藏着不悅。

「這裏簡直是聖女的枷鎖啊。」

「你也把我當傻瓜耍是吧？以爲我只會靠臉蛋和一張嘴嗎！」

「到處都是些沒用的傢伙！光看妳這個所謂的首席臣子一號就知道了。把情況搞到主君都得親自出馬的程度。要是我也有像樣的臣子，就不會這樣了。全都是妳們的錯！全都是你的錯！」

「真的…真的會幫助我們巷子嗎？」

「不是的，我不是那個意思…」

大部分的孩子，甚至連曾經追隨拉玟的人們都羣起反抗，拉玟也慌了。

莉娜努力地表達着自己的意見。

「我會等妳的！」

「莉娜！莉娜！」

「莉娜！」

「你不是說過謝謝嗎！我說要收你當臣子的時候，你明明就說過謝謝的！」

污水巷的孩子們早就很清楚莉娜是什麼樣的人了。

「吵死了！不過是個除了臉蛋以外一無是處的小妾賤女兒罷了！」

「現在再也不用捱餓了吧？」

生氣了？那個李嗎？

李嘆了口氣。

「別走，李。要是連你也走了，我就沒有任何夥伴了。」

「我錯了！」

「滾開，莉娜！明明在布拉克旁邊百般裝高傲，解放那天妳還不是躲在後面！」

阿爾希婭忍着眼淚揮了揮手。

「再這樣下去，只會讓我們自己陷入危險而已！」

「再見，阿爾希婭！」

「你…你們這些愚蠢的賤民！」

莉娜崩潰了。說出了身爲貴族絕對不會說出口的話。

「喂，都冷靜點！我們自己人現在就這樣，出去了還得了啊。」

「李，等一下…！」

「呼啊…呼啊…」

「莉娜…」

李想方設法地弄來了草根和果實，卻無法滿足已經習慣了麪包與肉食的味蕾。

「什、什麼？」

「我不是妳的臣子。」

「別管我！」

每當那時，阿格雷烏斯都只是露出意義不明的微笑。

「現在不是了。」

「阿爾希婭那賤貨拋棄我們了！」

抽出手臂的李準備再次邁步離開。那腳步中沒有絲毫猶豫與迷戀。

那傢伙算什麼，這份冷淡爲何如此地刺痛我心。

所謂被稱爲阿爾希婭的左右手，也不過是她自己硬ㄠ來的，沒有人不知道她是個繡花枕頭，實際上在背後支撐着這羣人的，是李。

「好好保重。」

「我叫妳放開。」

孩子們再也不是先前那樣，即使是無可奈何也會聽從她的了。聽見侮辱的孩子們，眼神瞬間就變了，莉娜感受到了恐懼與無力感。

「就算曾經是臣子，也是個無能的傢伙，所以不需要了吧。」

「什麼？妳再說一次看看？」

「你們太激動了！」

「李…？」

「放開我。」

豐衣足食之後降臨的飢餓，成了與以往無法比擬的痛苦。

終究忍無可忍的李大喊出聲，莉娜連眼淚都止住了，茫然地望着他。

李自己轉過了身。

不行。

解放那天受了傷後，雖然不像以前那樣會做出關心的舉動，但他心中依然惦記着莉娜。然而莉娜卻沒有理解他的真心。

令人驚訝的是，煽動孩子們的竟然是魯皮諾。沒想到那個最孱弱的他，竟會展現出如此粗暴的一面。

連拉玟都因爲太過震驚而沒能出面時，試圖平息狀況的人，正是莉娜。

李因爲心疼而拿出柔軟的布巾遞過去，莉娜卻粗暴地將其打掉。

好幾次都得到保證的阿爾希婭。

「我們現在跟暴民沒兩樣。要是出去照妳們說的那麼做，馬上就會被抓到把柄，討伐隊就會來了。那樣的話，全都會被殺光的啊！」

孩子們各自道着別。

察覺到事態嚴重的拉玟試圖安撫，孩子們雖然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氣，卻也露出了準備立刻冷靜下來的樣子，莉娜爲此受到了巨大的衝擊。

咬着嘴脣的她轉身跑了出去，李隨後追了上去。

「唉。」

「支援到底什麼時候纔來啊！我肚子餓。現在就出去，把所有值錢的、能喫的東西全都搶回來啦！」

沒跑多遠就累了的莉娜停了下來，卻因爲悲憤而流下了眼淚。

那句話對莉娜而言意義重大。他漸行漸遠。不知所措的她，回過神來才發現自己正拉着他的手臂。

「我認爲我對妳已經仁至義盡了。」

「李…從一開始來的時候，就沒有任何人喜歡我。只有你。因爲你們老是對我說三道四、想貶低我，所以我也不得不豎起防備的尖刺啊！」

「……。」

「李，拜託…！」

「…即便如此，也太過分了。」

行了。他回話了。他願意對話了。莉娜拚命地抓住那絲餘地不放。

「嗯，我錯了。以後不會再那樣了。但是、但是…我一個人辦不到。我正在改變、想要改變，需要有人幫我。」

「就算我幫妳，如果妳自己真的不改變，也是沒有用的。」

莉娜搖搖晃晃地走向他。親自走到他面前，與他四目相對。

在美人懇切的眼神下，李也不自覺地心跳加速了。從未像這樣長時間地互相凝視過。

與野丫頭般的阿爾希婭、拉玟不同，充滿女人味的少女那嬌媚的視線，輕易地就擄獲了毫無抵抗力的他。

「我會先從對妳的態度開始改變。」

雪白纖細的手觸碰上李的臉頰。

「不會再把你當臣子，而是以平等的關係來對待。」

「平等的關係？」

「對，平等的關係。互相陪伴在身旁、互相爲對方着想的關係。」

少女狡黠地在話中留下了破綻，但少年卻沒有餘裕去留意到那裏。即使留意到了，少女也沒有給李思考的時間。

「那樣的話，你就必須成爲對我而言有意義的人才行吧。」

「話說得太難懂了。」

「沒什麼大不了的啦。不對，應該說是很了不起的事纔對。」

稍微猶豫了一下，莉娜朝他燦爛一笑。

「嗯，既然是李，那就會變成「李林」吧？平民的姓氏本來就是放在前面的。」

她非常懇切地低語着。爲了直到最後都不犯錯，爲了能再次抓住繮繩，莉娜竭盡了全力。

同時，也是那個親手造就了最初亦是最後悔恨的愚蠢女人的開端。

「林。」

他茫然地跟着唸了一遍，少女害羞地笑了。

雖然各方面都令人惋惜又不甘心，但這正是李獲得名字的契機。

不知不覺間，劍拔弩張的氣氛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暖意與撩撥心絃的什麼東西。

「莉娜，林…」

「林。」

盡情吸聞着莉娜芬芳的體香，林預感到從今以後真的會有所改變了。是朝着更積極的方向。

少年真心誠意地點了點頭。

「我錯了很多，所以現在我說的話他們不會聽的。」

「林。」

「莉娜。」

光是笑容就彷彿照亮了周圍。然而，在此之上莉娜甚至還爲李取了名字，他的心臟簡直快要炸開了。

「太好了。」

說着，莉娜的頭輕輕地靠上了他的肩膀。淡淡的汗味與香氣同時撲鼻而來。

「什麼？」

「總有一天還是得離開的。但是需要準備。孩子們不懂這些。」

爲了只讓他聽見而在耳邊低語着，莉娜悄悄地將胸部往他手臂上貼了過去。

「光是叫「李」，實在很難看作是平等的關係吧？聽說你沒有名字，所以我就幫你取了啊。」

她用雙手握住了少年的手臂。

「爲什麼是林啊？」

李，不，是林，沉醉在不甚真實的現實中，環住了莉娜的背。

少女露出耀眼的微笑，擁抱住了他。

「是你的名字啊。」

然後又指了指少年。

「那是什麼？」

「這樣啊。我都不知道。」

「因爲只在這裏生活過，所以不知道也是當然的。」

少年因爲害羞，只是不斷地點着頭。

於是少女指了指自己。

「名字，喜歡嗎？」

停頓了一下，深吸一口氣後，鄭重地賦予的一個字。

「我會改變的。所以拜託你幫幫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