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話 前往教國

「呵呵，跟林身上有同樣的味道呢。」

彷彿連靈魂都被掏空般的沐浴結束後一出來，露西便立刻聞着林的體味，一臉幸福。

身旁穿着無袖上衣的緹格莉亞，悄悄地將臉湊到自己肩膀和腋下聞了聞，然後面無表情地說道。

「我也是，所以很喜歡。」

「……。」

黏在林右邊的露西，又朝着黏在左邊的緹格莉亞怒目而視。魔法師卻絲毫不以爲意，仰望着林笑了。

「頭髮還沒全乾呢。要用魔法幫你吹乾嗎？」

「不用啦，沒關係。」

光靠右邊露西散發出來的憤怒熱氣，好像馬上就會幹了。

林只凝視着正前方。

平衡，就是要取得平衡。

雖然不知道爲什麼非得由自己來配合不可，但總之必須配合纔行。

「到了。」

和預想的不同，艾蘭・黛卡倫決定晚餐不在皇宮，而是在帝都自己的別墅進行。

理由是區區一個代理人，不能在皇宮裏擺出主人的架子，但林卻感覺到她另有盤算。

馬車停下後，管家及一衆侍從們出來迎接，將三人引導至用餐的座位。

「請進吧，李林。勇者隊伍的搬運工啊。」

艾蘭毫無顧忌地張開雙臂迎接林。

從未被人以全名相稱過的搬運工，對於公爵的這個稱呼感到非常尷尬。

「來，請坐。」

「哦～這次倒是肯教了啊。」

與魔軍前線總司令官這個職位不相稱地，大口卻又安靜地咀嚼着的艾蘭，將所有食物都各嘗過一次後，才舉起了酒杯。

緹格莉亞只能默默地聽着。

「您似乎什麼都知道呢。」

露西將叉子緊緊卷握在拳頭裏。叉子末端的尖齒彎曲，刺入了她的手心。

「不好意思，不過還是得全部喫完纔行。明天傍晚就要出發了。唉，我道歉。沒想到隔閡會變得這麼深。」

確實明白那是什麼意思的勇者與魔法師，默默地放下了餐具。

露西雖然訝異，但林最後還是摸着下巴，開始瞪視着餐具。即使如此，還是偷偷瞄了一眼正流暢地使用着刀叉的緹格莉亞的餐盤。而魔法師沒有錯過那個瞬間。

是搬運工加入勇者隊伍，那時也同樣應艾蘭之邀共進晚餐的那天。所有人都看着用叉子猛地戳起牛排、然後大口咀嚼着的搬運工，他尷尬地放下了肉。

「勇者傲慢自大，看男人的眼光更是糟透了。」

現在感受到的這份罪惡感，既是她可能成爲比第二代更好的人的證明，同時也是她依然比不上第二代的烙印。

奇怪的是，艾蘭只親口叫着林的名字表示歡迎，卻把勇者和魔法師當成空氣一般對待。

冷汗浸溼了背部與手心。

是想蓋住好不容易纔和緹格莉亞一起切好的肉塊。

「那麼，這次前往教國的旅程中，我想要的東西，您是否也知道呢？」

以貴族的標準來看，餐桌並不算大。

「叉子要像這樣用左手像拿鉛筆一樣拿，刀子也是一樣喔。」

「那個城市的人們都很喜歡你。即使並非跑到城外去打魔物，或是在城內解決盜竊、殺人事件那種了不起的大事，光是率先去做那些別人不想做的雜務，就讓他們說生活品質提升了呢。」

「嗯！味道不錯嘛。我也是，如果不是有客人來的時候，管家或丈夫可是不准我喫特別餐點的呢。」

「至於盾騎士，那傢伙則是洞悉了這一切之後，還爲了自己的私慾而加以利用的該死雜碎。」

她忘了平民們雖然用湯匙還算馬馬虎虎，但拿叉子時卻多半像握匕首一樣，然後胡亂地猛戳食物，再用嘴巴撕咬下來。

戛然，握着林的手的魔法師，動作停了下來。

「嗯，明明有刀子可以用耶？」

「魔法師到最後都只想到自己。」

然後握着林的手，用叉子叉起肉塊，送到了他嘴邊。

林將各種肉類聚集起來，夾進了切開的黑麥麪包裏。

「唉，像我們這種平民出身的，那樣纔是正常的啦。」

林挑了兩個大大的黑麥麪包，用刀子唰唰地切開了。

女僕推着餐車過來，將各式各樣的料理擺滿了餐桌。

林表達了感謝，用夾子從沙拉碗裏夾了些沙拉，準備放到自己的餐盤裏。

「我大概猜得到，不過也只是猜測罷了。」

「聖女總像是被什麼追趕着似的。因爲急躁而無法好好觀察周圍。弓箭手那份膽怯雖然是明顯的缺點，卻依然沒能克服。」

無可奈何之下，林嚼着肉，艾蘭滿意地回到了自己的位子。

「以想多喫一點的層面來看，也是很沒效率的方式呢。」

「謝謝妳。」

雖然感到懊悔，但聽見艾蘭接下來那如同挖苦般的感想，卻是背脊發涼。

露西對自己低語道。

「該知道的大概都知道了吧。」

說是貴族標準不算大，其實長長地，兩旁各坐五個人也綽綽有餘。

艾蘭雖然也挖苦了幾句，但這段已經破裂的關係也帶給了她巨大的悲傷。那也是當然的，畢竟親自挑選並招募勇者隊伍成員的人就是她啊。

「來，如各位所見，沒有下毒喔。請盡情享用吧。」

「但是，沒想到擁有能力的人們，在被自己無限膨脹的夢想與使命感壓垮之後，竟然會做出這種愚蠢的行爲。」

更加用力地刺入，鮮血流了出來。

露西和緹格莉亞拿起了叉子，但林卻只是靜靜地看着料理。

她走到搬運工身後，親手握着他的手，緩緩地教他如何使用刀叉。

緹格莉亞面色凝重地看着漸漸冷掉的肉。

然後每道料理都只取了剛好一口的份量，端給艾蘭。

「林？」

緹格莉亞終於明白爲什麼露西會那麼看林的臉色了。

如果是艾蘭的話，露西也能安心地多少喫點晚餐。

從餐桌上整齊擺放的碗盤餐具看來，的確是邀請了三個人沒錯。

「明明什麼雞毛蒜皮的委託都會接下並堅持到底完成，眼中卻有着想成爲大人物的野心。」

林肯定比這痛上好幾倍。

「長得醜就算了，連教養也沒有啊。」

露西這才察覺到，林是因爲不太會用餐具而感到爲難。

「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只覺得真是個奇妙的年輕人啊。」

「所以纔會突然向你提議擔任勇者隊伍的搬運工一職啊。因爲相信如果是你的話，即使隊伍內發生衝突也能好好地居中協調，並且成爲可靠的後方支援角色。也相信其他那些傢伙們都懷抱着堅定的夢想與使命感，所以會好好地遵守分際前進。」

這次，艾蘭親自動手，將林面前盤子裏的肉全都切好了。

除了盾騎士以外，每個人都說了些話。也沒必要特地指出是誰說了什麼。搬運工從那之後，就只會用夾子夾一點沙拉到自己的餐盤裏，並沒有喫飯。

林又在肉上調和了好幾種醬料增添風味後，爲了口感與健康，從沙拉中夾出番茄和生菜塞進了黑麥麪包裂開的縫隙裏。就這樣，兩個豪華的黑麥麪包三明治完成了，林把它們放到了露西和緹格莉亞的餐盤上。回到自己位子上的林，只是靜靜地凝視着艾蘭。

「說出你想要的吧。」

林摘下了面具。

看見他露出的表情，露西和緹格莉亞都嚇了一跳僵住了。

表情兇惡的男人，只要求了兩個字。

「復仇。」

雖然預料到了，卻也感到意外。

艾蘭看見那個看似溫順的搬運工，眼中竟染滿了怨恨，感覺到他也終究只是個凡人。

「教國腐敗透頂了吧。能使用神聖之力的祭司，也只有聖女和教皇兩個人而已。好歹阿格雷烏斯展現神聖之力也纔剛過五年多一點。」

最重要的是，持續了三年以上的嚴重歉收，正象徵着教國的腐敗。因爲那意味着侍奉女神的人們，連女神的眷顧都得不到，被棄之不顧了。

「雖然不知道女神大人爲何袖手旁觀，但有一點是確定的。再這樣下去，連同教國在內，我們所有人十之八九都會在女神大人的震怒面前被一掃而空。」

公爵飲盡了新釀的葡萄酒。味道卻只有苦澀。

「想必需要淨化吧。總得展現出自行改善的努力，女神大人才有可能至少只毀掉教國，或者做些什麼吧？第二代勇者的悲劇，不就是因爲我們人類沒有采取任何措施才發生的嗎？」

如果將「淨化」置換爲「復仇」，便與林所期望的完全一致了。

艾蘭・黛卡倫。DLC後半部皇女垮臺的核心人物，也是將開創全新時代的人物。

那場革命的第一步，正是從淨化教國開始。

那樣的她，此刻正向林提議，要不要作爲淨化的主角來行動。

「擁有能完成淨化這項崇高使命之名分的，並非只有我一人。」

「還有幾位呢？」

「兩位。」

艾蘭斟滿了新釀葡萄酒後舉起了酒杯。

在前往教國的魔法陣前，拉玟無視了親切呼喚着自己的阿爾希婭，對林咧嘴一笑。

「這次的旅程我也要一起去了。有不滿的人就請便吧。」

「別擔心。我已經全都安排妥當了。」

對盜賊拉玟而言也是一樣。

「其實，人家老早就一直在等像你這樣的男人了啦～」

「「我們的」」

看着交換着意義深長眼神的林和拉玟，阿爾希婭卻感覺到一股莫名的不安。

「拉玟！」

這是個機會。

兩人全都機械式地嚼着黑麥麪包三明治。

不可能有什麼不滿的。

「爲了復仇。」

雖然一點胃口也沒有，但她們早已充分意識到爲何必須先恢復好體力了。

回答的同時，林察看着勇者與魔法師。

對林而言，是復仇的機會。

「唷！」

「爲了淨化。」

這次林也跟着舉了起來。正確來說，只有林將酒杯高高舉起。

對露西和緹格莉亞而言，則是在林面前好好表現的機會。

然後理所當然地，這個機會，

是對任何人都敞開着的機會。

對艾蘭而言，是革命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