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話 憤怒的魔族

靈藥的身體變成了顏料，開始崩塌。

黏稠的液體滴滴答答地落下，靈藥無法掩飾空虛感。

「是啊。如果不原諒的話，能解開鎖鏈的方法也只剩下一個了。還真聰明啊。將既是一體化、同時也是獨立存在的我解決掉，只爲了將封印解開啊。」

咕隆隆隆──！

與靈藥一同，圍繞着林的心的鎖鏈們也無法維持封印，被強制地腐蝕着。

變得赤紅生鏽的鎖鏈們一個接一個地墜落。連叉叉標記都流了下來，因此而顯露出來的靈藥的臉上，充滿了失望感。

「我應該說得很清楚了吧，我也同樣是林的一部分喔。而且還是被憤怒與痛苦所污染的空殼。我對妳們所展現出的情感，不過是真心的極小一部分而已。我的職責，是封印住我自己的真心。要是我消失了，真心被解放的話，妳們是絕對承受不住的。」

鏘啷啷啷啷──！

封印的鎖鏈們如同瀑布般流泄而下，發出銳利的金屬聲。

那令人毛骨悚然的聲音，讓衆人感到不安。

如靈藥所言，要是那些鎖鏈全都解開了，到底會發生什麼事，連想像都不願意。然而，沒有任何人能插手。

只能呆呆地望着那不斷傾瀉而下的鎖鏈。

令人驚訝的是，鎖鏈全都解開之後，球體的內部是雪白的背景。

露西看見了，在裏面有個人蜷縮着。

「林…！」

那是林的真心。

看見用死寂的眼神只凝視着地板的林，露西的胸口又升起了一股沉重的痛楚。

「要怎麼辦纔好呢？這無處可去的憤怒！」

靈藥大大地感嘆着。他的身體崩壞的速度也逐漸加快了。

只剩下能勉強辨認出人形的靈藥，臉上的叉叉標記消失了。同時，靈藥如同泡沫破裂一般，「砰」地一聲爆炸了。

顏料開始充滿了整個心象世界。

「該死的，我本來是絕對不打算原諒妳們的啊。」

「咳啊…！」

「而且我真的火大了！！！！」

「防禦陣型！」

「手感有多好，要不要來嚐嚐看啊？」

莎樂梅靠着斷裂的槍柄，單膝跪着。從額頭上流下的鮮血，以及緊緊按着的腹部看來，是受了重傷。

審判臺雖然早已崩塌，但皇宮還算相對完好

聽從艾蘭的號令，加林與羅薇莉娜的精銳部隊們動作一致地擺好了隊形。

「本來就不是魔族那邊的，所以不算內鬨。工具和內鬨，可不是能成立的關係啊。」

滴落到地上的出血量也更加嚴重了。

砰──！

幻術師阿朵拉則被撞進了建築物的牆面上。纏繞着身體的繃帶被染紅的她，連一絲動靜都沒有，還以爲已經死了。

「那你到底是哪一邊的啊。」

「我累了。」

睜開眼睛，環顧四周，除了她以外，所有人都失去意識倒在地上。

認出眼前存在的露西，猛地從地上起身，將手放到了深淵之上。

艾蘭一看到在與魔勇者的戰鬥中獲勝的盾騎士，便立刻拔出了劍。

「從現在開始，做好赴死的覺悟！」

「萊因哈特那傢伙有這麼強嗎？」

想必是因爲盾騎士背對着皇宮戰鬥的關係吧

到處都是被砸爛的建築物，以及粗暴挖開的地面，展現出魔勇者們與盾騎士的戰鬥有多麼激烈。

比起盾騎士本人，露西從他手上拿着的盾牌感覺到一股不祥。暗紅色閃耀的盾牌，正從黛娜露亞身上吸取着同樣顏色的魔氣。

然而，胡亂揮舞着手腳的露西，卻與他四目相對了。

「這些傢伙也不知道喊了多少次林。連身爲對手的我都差點就要愛上他了呢。不，老實說吧。搬運工李林要是個女人的話，我早就迷上他了。無論用什麼方法都會把他變成我的東西。纔不會像那些骯髒的卡爾倫家的丫頭們，或是那個連前後都分不清楚的勇者，而是會讓他完全成爲我的伴侶吧。」

「噗哈，咳！」

空中迴盪着靈藥的話語。

「萊因哈特！」

「羅薇莉娜全軍！防禦陣型！」

「黛娜…露亞…」

全都無一例外地，被從他的心中驅逐了。

「哈哈哈哈哈！真好看啊。訓練有素的士兵們。但是在壓倒性的力量面前，也不過是手感很好的玩具罷了。」

自稱魔勇者最強的黛娜露亞，是唯一沒有倒下的人。只不過，正被盾騎士掐着脖子，懸在半空中。她也同樣，正從身上滴下血水，在地上形成了一灘血泊。

「連魔勇者們都奈何不了我。反倒成了只會向我獻上力量的供品。」

和靈藥的黏液一同回到現實世界的露西，咳了好一陣子。

爲了幫助她，槍兵本想站起來，長槍卻一滑，往前栽倒了。只有抽搐的手指，顯現出莎樂梅有多麼不甘。

「林！」

「魔族與魔族互相殘殺，是內鬨嗎？」

從靈藥的黏液中平安脫困的人們，一個接一個地清醒了過來。

因爆炸餘波而噴湧出來的顏料波濤，吞噬了衆人。

「不管你在打什麼算盤，在這裏總有一方非死不可。全軍！」

露西也好、阿爾希婭也好、緹格莉亞也好、奈德莉安也好，還有拉玟也好，雖然都放聲呼喚着他，卻還是束手無策地被推了出去。

對於緹格莉亞尖銳的提問，萊因哈特燦爛地笑了。

他掐着脖子的手一用力，黛娜露亞便發出了痛苦的呻吟。

「魔王太過強大，恐怕會破壞平衡，所以有必要剷除。可是殺了魔王之後，我認爲力量強大卻不夠賢明的勇者的存在，將會成爲下一個威脅平衡的因素，所以纔打算排除掉。雖然我既不知道魔勇者的存在，也沒料到搬運工李林會如此活躍，所以產生了很多變數…但從結果論而言，對我來說是非常令人愉快的變數。結果把我…」

如果不是剛纔咳着吐出了一大口血，根本就是具屍體。即使是現在，也只是還活着而已的狀態。

「是！」

「沒時間閒聊了！」

萊因哈特雖然粗重地喘着氣，但除了露西以外，能好好站着的也就只有他了。

聽了那話，緹格莉亞打了個冷顫。明明就不是實際發生的事，卻感覺到一股像是林被萊因哈特強暴了般的不快感。

蜷縮着的林的真心，不知何時已起了身，筆直地站着，瞪視着自己。扭曲的表情與閃爍的眼神，任誰看了都知道他生氣了。

「萊因哈特！」

艾蘭察覺到盾騎士在拖延時間，打斷了他的話。光看他正在吸收雙劍士魔氣的模樣，至少也能看出是爲了恢復自己的力量而拖延時間。

最前方是盾兵，後面是槍兵，後方則是弓箭手。

所有人都被顏料吞噬了，奇怪的是卻能呼吸。反倒是漂浮在黏液質之中的感覺，甚至還帶來了安心感。既然這顏料正是靈藥，也是蘊含着女神治癒能力的精髓，那也是理所當然的。

那面盾牌，肯定正在借給那傢伙力量。

然而，比那更爲悽慘的景象正展現在眼前。

廣場簡直是一片焦土。

然後，驕傲地將黛娜露亞舉得更高，開始了長篇大論。

雖然是典型的陣型，卻是編排得宜，但萊因哈特卻公然地嘲笑着他們。

以林爲中心，黑色的氣息猛然爆發。將顏料全都清除、席捲而來的黑色氣息，讓衆人如同浴缸的塞子被拔開一般，被吸向了一個點。

「我既不是人類那邊，也不是魔族那邊。我只是在中間維持平衡的守護者。」

喜歡虛張聲勢的萊因哈特，並不樂見皇宮被破壞，所以刻意不閃躲朝皇宮飛來的攻擊，而是硬扛着擋了下來。

「不過我會讓妳們從我的真心那裏平安地逃走的。只限於在這裏就是了。」

直接被趕出了心象世界之外。

簡直就像是刻意在等誰來問一樣。

「可惜的是，你們還不需要我親自動手。雖然從林的心象世界裏活着出來是挺意外的，但那也就是你們的極限了。正好，多虧如此，也熟得恰到好處了呢。」

「你說什…」

轟隆隆隆隆──！

「嗚啊啊啊啊啊！！」

伴隨着巨響，後方的士兵們飛上了天。

「怎麼回事！」

艾蘭與加林雖然慌張，卻也朝着襲擊者轉過了身。

好不容易纔擋下朝脖子飛來的攻擊，兩人卻都撐不住力道，被震飛了出去。

沒有任何人看見攻擊。速度固然是快，但襲擊者的身體從頭到腳都裹着漆黑的暗影。

「看來在心象世界裏還沒覺醒啊。那麼，從現在開始就給我好好地見證吧。」

盾騎士咯咯地笑着，獨自一人感到非常愉快。

「那正是你們人類所創造出來的最強魔族！」

包裹着那個存在的黑暗霧氣逐漸散去。待霧氣完全散盡後，除了奈德莉安以外的勇者隊伍全員，看見他之後都發出了無聲的慘叫。那是被悲痛吞噬，連說都說不出口的慘叫。

露西無法讓顫抖的手臂鎮定下來。那也是當然的，因爲，瞪視着她的，正是渾身被染黑的林啊。

「好了！去吧！」

萊因哈特的盾牌開始散發出更加燦爛的暗紅色光芒。

「我代行魔神的權能下令，憤怒啊！將那些傷害過你的人，從這個世界上清除吧！」

聽見盾騎士的命令，林抱住了頭。痛苦地搖着頭，但隨即流露出轉爲赤紅的眼光，他朝天空咆哮着。

「嗚喔喔喔喔喔喔喔──！！！！！！」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咦？咦?! 等等！等等！」

「露西，冷靜點！林是失控狀態。我們必須阻止他！」

我寧可自己的四肢再次被砍斷，也不會傷害妳的，我的林…。

「露西！！」

「我最棒的隊友…」

「嗚喔喔喔喔喔喔──！！！」

然而林卻咆哮着朝勇者撲了過去。

以光速疾馳的林，閃開了露西，朝她身後的萊因哈特揮出了拳頭。

成了空虛的約定。在自己眼前，他墮落成了魔族。

最後是雙手交握往下砸。

露西頹然坐倒在地，發出慘叫。是在作夢吧，這是在作夢。不可能會這樣的。

「你這傢伙…?! 」

風吹了過來。在這陣風結束之前，露西就會死了吧。因爲林正朝自己衝過來。

林…我的林…我唯一的夥伴…！

又哭出來了呢。不過，這次應該是最後了吧。

「嗚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林越過了露西。

「我唯一的夥伴…」

嚇了一大跳，失手放開了黛娜露亞，舉起盾牌防禦，但那由魔神親手製作的道具卻發出了「咯吱」一聲被砸凹的聲音。

另一邊的拳頭飛了過來。一擊砸在盾牌上，萊因哈特往後退去。

然而，

「我明明說過要保護你的…」

「你在做什麼，區區一個魔族！！竟敢對本大爺…！嗚！」

卻被林那如同淒厲慘叫般的咆哮聲掩蓋了過去。

露西做好了接受的準備。倒不如說，這樣也好。如果能死在不是別人，而是林的手中，那我…。

對於那非同小可的氣勢，臉色慘白的盾騎士雖然可憐地大喊着，

「哈哈…」

露西連深淵都沒能拔出來，只是望着林，伸出了手。

拜託抓住我。

盾牌被砸凹得肉眼可見。

喀滋滋滋──！！

「不可能會那樣的！！！！！ 我說了不可能會那樣的！！！！！」

這次換用腳踹。被踹得更遠了。

拜託…。

全身都在顫抖。呼吸變得急促。

「要怎麼阻止啊！又要傷害林嗎?! 要打林嗎?! 我再也做不出那種蠢事了！妳來做啊，妳這賤貨！」

喀啦啦啦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