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話 果然我們是最棒的隊友

幻影不斷地向林展示着過去。

不管怎樣，林毫不在意，只顧着朝前方邁進。

「我一定會回到這裏。雖然不知道要花多久，但我一定會回來。李先生，我…希望你能等我。」

令人不爽的是，幻影正重現着他人生中那些重要的瞬間。

那些連一一提及都嫌浪費口舌的往日。

曾經讓他意志消沉，也曾經讓他迷失在失落感中的那些年歲，對現在一點幫助也沒有。

那也是當然的，拖着傷痕累累的身體好不容易纔前進着，到底誰還會被過去那種東西左右啊。

狀況還算好一點的露西，則是圓睜着雙眼，心神完全被幻影奪走了，但也或許是因爲這樣，反而很安靜。

「真夠黑暗的啊。」

感想很簡短。

雖然視線固定在道路上，但身旁掠過的幻影背景，不是一片灰濛濛，就是在燃燒，不然就是在下雨。

彙整起來一看，還真是段不怎麼輕鬆的人生啊。

加上各式各樣的幻影感覺就像跑馬燈一樣，讓林不太高興。

「嗬。」

終於走到了路的盡頭。無聊的步伐結束了。

在路與步伐的終點，一個散發着天然絢爛光彩、一看就很高級的玻璃瓶漂浮在空中。

「找到了。」

名爲萬靈丹的萬能藥，並不像其他遊戲裏常見的那種紅色藥水。

是種有着顏料般質地、混合了多種顏色的液體。

沒想到找起來倒還挺容易的嘛。

「勇氣可嘉。比一般男人有種多了。」

指甲再次劃過他的身體。

林撕開卷軸，像要劈開地面一般，將手臂如劍般大幅度揮舞。

「這傢伙竟敢打斷我的話？」

「我可不會上你那種拖延時間的爛招。我現在就先把那個賤女人的脖子砍下來。」

「小瞧我也太過分了吧。」

「咳啊！」

「切斷：空間分離！」

鮮血噴湧而出，濺溼了魅魔。

一向沉着的自己，像這樣興奮還是第一次。

「…可惡。」

「真無聊～」

「你在笑？」

「像妳這種程度的魔族，還是能同歸於盡的！」

「唔，露西…！」

林想起了這個成語。

那股氣息，不，是魅魔，已經追到他正後方了。

唰啦──！

然而纔剛喝下去，露西便發出了慘叫。

細節又變了。

「我會全力對付妳的！」

迅速扳開露西的嘴，將萬靈丹灌了進去。

這不是作弊嗎？這裏可是女神的聖所，區區一個魔族怎麼可能毫無限制地進來啊？

魔族舔了舔濺到臉上的血，嘲笑着林。

「祕奧義：全心力 開…」

「你這種傢伙隨時都能解決掉。問題是那個擺了我一道的傢伙…」

「四肢健全的可是我啊？」

唰啦──！

雖然想緊緊抱住拚命掙扎的她，

林拖着沉重的腳步走了過去。

魅魔的眼角上揚了。

拿出準備好的卷軸，林朝魅魔衝了過去。

雖然稍微抵抗了一下，但露西還是順利地本能地吞下了液體。

就算有好幾個終極技能又怎樣。根本沒機會用啊。

因爲是終極技能，魅魔錯愕地望着被分離的空間另一頭。

帶着恢復後的露西離開聖所，和等在外面的魅魔大戰一場，輕鬆輾壓對方，這纔是第一章的結局啊。

然後虛無地被魔族的指甲劃開了腹部。

不知是幸還是不幸，露西翻着白眼，腰部使勁後仰，僵住了。

「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換作是你，難道不覺得好笑嗎？人生真的沒有一件事能稱心如意啊。」

沒有時間感嘆了。

打開瓶塞後，一股清新的香氣從瓶中飄散出來。

「我就算再怎麼弱，」

「剛纔那是怎麼回事？」

拿出了卷軸。

毫不遲疑地，林解開襁褓巾，將露西放到地上。

啵！

爲什麼這種事情又偏偏這麼寫實啊。

微微顫抖的肉體上冒着絲絲熱氣，又因爲先前發狂的關係，衣服都敞開了，露出了豐滿的裸胸，但林沒有時間欣賞那個。

心想着可能會留下後遺症，同時伸手取下了空中的萬靈丹。

「嗚！嗚…！」

「回答我，人類！」

沒有一件事是照着預想、照着期待發展的。

不知道有多瞧不起林，即使他伸手去拿搬運工行囊裏的東西，也只顧着看露西。

「太慢了。」

林忍不住發出了苦笑。

光彩並未消失，但也沒有特別對他造成傷害。

奇怪了。在遊戲裏，喝下萬靈丹後，畫面會暫時變暗，然後露西的手腳就會自動恢復纔對。

如同技能名稱一般，露西與林之間出現了裂痕，勇者所在的空間與搬運工和魅魔隔離開來了。

「因爲再差一點就能通關第一章了啊。」

唰──！

因爲成功在即，林熱血沸騰。

因爲量本身不多，所以能夠不讓液體從嘴角流出來，全部讓露西喝下去。

不愧是受到女神祝福的萬能藥。

感覺到有人靠近。是沉重而快速的腳步聲。那股氣息正以令人難以置信的速度一步步逼近。

不知從何時開始，一條腿發麻，沒辦法好好走路了。

力不從心

「唔…！」

「要不是你那麼囂張，本來還想讓你享受極致的快感再把你榨乾呢，真可惜啊？」

魅魔掐住林的脖子，胡亂砍了好幾刀。

林很快便渾身是血，成了一團破布。

結果露西說的是對的啊。

沒有才能的人再怎麼努力，極限也是很明確的。

「這樣一來連硬起來的力氣都沒有了吧，看來也沒辦法好好享受了。」

不想就這樣結束。

以爲自己最後就算不能風光，至少也能帥氣地當個肉盾再死。

「來，乖乖回答我問的話，我就讓妳死得痛快點。」

只是期盼如此。

以爲就算那樣死去，至少勇者隊伍之類的某些人會記住他。

「那個賤女人到底是怎麼回事？」

現實卻是連下級魔族的魅魔都對付不了。

唰啦！

「不回答?! 」

即使如此，

「來到這個世界後…有件最神奇的事…這裏只要喝下藥水…馬上就會出現效果喔…瞬間通過胃…然後流遍全身的血液…」

「是失血過多瘋了嗎？」

「不是…這很重要，妳仔細聽…」

再給她一記狠的。

林決定以此作爲慰藉。

「啊啊啊啊啊啊啊！！！！！！！」

明明纔剛痊癒，明明纔剛擺脫四肢殘缺的狀態，終於能用自己的手臂擁抱他了。

你看，我辦到了吧。

「你這傢伙──！！！」

抓住魔族想把自己扔出去的手臂，他將最後剩下的聖水瓶砸向了她的臉。

似乎還無法辨識周圍的狀況，她只是帶着如癡如醉的表情，撫摸着新長出來的四肢。

與此同時，

眼前一片模糊。

「你這隻小老鼠啊！」

「什麼?! 」

從惡夢中醒來的露西，用自己的雙腳踩着地面站了起來，開始打量着自己的身體。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的手…我的腿…」

能夠遵守自己說過的話，真是太好了。

神聖的火焰並未對身爲人類的林造成傷害，但全身着火的魅魔則在地上翻滾慘叫。

滋滋滋滋滋滋──！

也曾對着毫無回應的女神發脾氣，

空間分離的效果似乎結束了，被切開的露西的空間又重新連接了起來。

「可惜…我大概就到此爲止了吧。」

那咆哮聲沒多久便平息了下來。

徹底燒起來了。

「哈！別想用那種拖延時間的爛招…」

「太好了呢。」

林不理會燃燒着的魅魔，背靠着牆，攏了攏變成破布的衣物。

快要窒息了。

曾自負着克服了死亡的自己沒有什麼辦不到的她，此刻卻像個孩子般哭喊着，向女神苦苦哀求。

露西這才認出林，朝他彎下了身子。

「林───！！！！！」

他好不容易纔將拿在手上的幾件衣服披在她肩上。

我也是能辦到事情的傢伙。

「啊啊啊啊啊啊──！！！！」

焦急地呼喚着，他卻沒有回應。

「女神大人，拜託！拜託！我錯了。我再也不敢囂張了！請救救林，拜託…！」

即使磨蹭着臉頰、輕撫着額頭，林也一動也不動。

因爲血水流進了眼睛，整個世界都看來紅通通的。

好冷。

那就是結束了。

林血液中的聖水發揮了效力。

因爲好玩而施加的拷問，導致渾身沾滿鮮血的魅魔身體開始燒灼起來。

林因爲這遲來的滿足感而露出了微笑，然後。

用卷軸施展的技能，有持續時間這點既是優點也是缺點。

「沒有林的話，我就跟死了沒兩樣啊！！！！！」

因爲聖水的關係，魅魔的動作變慢了。

滋滋滋滋滋滋。

「不可能…！我還要再多收集一點精氣，讓魔王大人…復活…！」

「我說過了吧？我說過一定會治好妳。」

「……。」

魅魔原本所在的地方，只留下了一具燒得焦黑的女性形狀屍體。

我說了，像妳這種程度的，同歸於盡還是辦得到的。

充滿怨恨的魅魔的咆哮。

露西，妳還光着身子啊。

「小心別感冒了…」

視野陷入了一片黑暗。

我也是有用的。

喀嚓！譁啊啊啊啊──！

動啊。

「嗚啊啊啊啊啊啊！！！！」

「我…剛纔喝了聖水…」

勇者抱着搬運工的屍體放聲悲鳴。

「不是的，對不起，對不起。剛纔發脾氣是我不對。拜託救救林吧…」

又慌忙地自我反省，抓着根本不存在的女神的褲管。

「女神大人…女神大人…拜託…連復仇我也放棄了…把林還給我…好嗎？只要您救活林，我就這樣到沒有任何人的地方，兩個人靜靜地生活…」

懇切地祈求祝禱了好一陣子，露西睜開緊閉的雙眼，但什麼也沒有改變。

依然是那個看着她微笑的林。

「嗚…！」

因衝擊而乾涸的淚水再次流下。

到底該怎麼辦纔好。

女神無情地只留下了這世上的仇人們，卻帶走了只屬於她的那個人。

「林…！」

露西開始一件件地放棄。

放棄了兩人一起生活的夢想。

放棄了兩人一起旅行的計劃。

也放棄了對勇者隊伍的復仇。

放棄了立刻成爲他的戀人。

放棄了向他告白說喜歡你、愛你的勇氣。

最後，連林也…。

「啊啊啊啊啊──！！」

無法放棄。

淚水模糊了視線，悲傷扼住了咽喉。

曾經冷嘲熱諷的女人，此刻比任何時候都更加感激。

終於，在林眨了眨雙眼時，聖劍化作光點，如碎屑般消散了。

凝固的微笑化作了溫柔的弧線。

隨着他的生命逐漸復甦，聖劍的光芒也漸漸黯淡。

「露西？」

感謝將他還給自己的女神大人。

「我的…林…」

那份感嘆着自己依然沒有資格的淚水，終究還是無法抑制。

「果然是我最棒的隊友啊。」

「與這個人的，平靜的每一天…拜託…女神大人…！請救救這個人。」

露西露出了燦爛的微笑。

「我唯一的夥伴，最棒的隊友…」

「然後，這個人也不是搬運工，他只是，林。這個林。」

[妳不會後悔嗎？]

感謝女神大人吧。

少女笑了。

[妳可能再也無法成爲勇者了喔。]

伴隨着巨響，衝破天花板巨大坑洞出現在她面前的，

「發生什麼事了？」

「是奇蹟啊！女神大人救活了你！」

然而，

他那失去生氣、變得僵硬的身體放鬆了下來。

不能就這樣錯過他。

溫暖而舒適的氣息滲透進林的身體。

她猛然想起，爲了讓他復活，自己曾祈求着願意放棄什麼。

她阻斷了赫諾尼傳來的氣息，將聖劍移到林的身邊。

放下一切的露西，吻上了他的嘴脣。

只要有這把劍和恢復了的自己的肉體，就能再次回到世上，推翻帝國，處決那些背叛者。

「我不是勇者，我只是，露西恩娜・艾斯黛爾。」

她像是被迷惑般地伸出手握住它，一股溫暖的氣息流了進來。

「他是我真正…唯一愛着的人啊…」

「是妳救了我啊。」

那個總是折磨着她的標籤，又再次跟了上來。

「是因爲妳爲我祈禱的關係吧。」

「林，我…我對您…！」

然而，露西沒有那麼做。

笑容末梢掛着的淚珠滴落在林的臉頰上，聖劍的光芒包覆了林。

赤金色的光輝照亮了洞穴。

轟隆隆隆隆──！

隱藏起那股冰冷刺骨的心痛。

溫柔的聲音問着她。

聽見呼喚自己的聲音，勇者擁抱住了他。

「…嗯，那還用說！」

爲了他，我願獻上一切。

「女神大人。」

露西擦了擦眼淚。

「我將描繪。」

是聖劍赫諾尼。

否定了勇者身分的露西，讓林懷抱住聖劍。

[讓妳受苦了，孩子啊，對不起。]

「林！」

啊。

「謝謝您讓我與林相遇…」

如果沒有他，

「那樣就夠了。」

「不是啦，不是我，是女神大人…」

在他溫暖的注視下，少女輕輕咬住了嘴脣。

少女就那樣僵住了。

在被甜蜜融化之前，把這份心意傳達出去吧。

熟悉的，身爲勇者理應擁有的自己的力量。

整個世界充滿了光芒。

勇者的力量也好、地位也罷，都沒有任何用處了，

他那粗糙乾裂的嘴脣，讓她感到委屈。

以及，自己對他做過些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