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話 阿爾希婭的贖罪

在開口之前，腹部像是被重壓般的緊張感與恐懼，讓她幾乎快要窒息。深呼吸什麼的一點幫助也沒有。只不過是妨礙着該說的話說出口的障礙物罷了。

然而，等到好不容易艱難地開始之後，阿爾希婭感覺到自己的顫抖逐漸平息，變得冷靜了下來。

「我是出身於一個叫做污水巷、連在哪裏都不知道的貧民窟。」

光是要說出這句話，就花了太過漫長的時間。

「我要向各位告解的第一項罪過，正是背叛了勇者露西恩娜・艾斯黛爾。」

直到這個時候，人們都還只以爲是聖女和勇者吵架了的程度而已。因爲是聖女，聖女是好人，所以因爲吵架而心情不好，這種刻板印象。

然而接下來的內容，卻足以讓所有人都驚駭不已。

「在討伐魔王之後，我們勇者隊伍，便以露西恩娜平時的言行舉止很危險爲由，砍斷了她的四肢。」

「…砍斷四肢？」

連艾蘭都嚇了一跳。當時只聽到了被背叛的事實而已，作夢也沒想到會是砍斷四肢這種可怕的形式。那麼，在這裏手腳完好無缺的勇者又是怎麼回事？

除了勇者隊伍以外，所有人都偷偷瞄着露西。

「隊員們一人負責清除一隻手腳，而我，負責的是右臂。」

必須阻止那個背叛了的聖女纔行。

然而萊因哈特知道，要是自己在這裏出面搶話，反而等於是積極地承認了。對於眼前這個背叛者卻無可奈何的狀況，他感到憤慨不已。

「盾騎士萊因哈特在最後，撕裂了露西僅存的腿後，準備將她帶往帝都，當成叛逆者來示衆。」

這次，觀衆們的視線轉向了萊因哈特。從他那青一陣白一陣的臉上，可以窺見憤怒與焦躁。

聖女深吸了一口氣。

從現在開始，纔是重點。

「拯救了那樣的勇者的人，正是搬運工李林。當時並非戰鬥人員的他，甚至使用了技能卷軸，突破了人類之中最強的四人，拚死地拯救了她，日後甚至還將勇者的傷勢完全治癒了。」

露西閉上了眼睛。想起了那個時候。將自己從背叛與絕望的泥沼中拯救出來，並盡心盡力地照顧着自己的林。只凝視着自己的林。心頭一陣溫暖。

即使如此，眼淚依然流個不停。

「說服了背叛自己的同伴，爲了對抗魔族而讓勇者隊伍重新團聚的人，正是搬運工。在各種指責與無視之中，掏光私房錢來餵飽人們、拯救人們的人，正是搬運工。」

正是加奈爾。

她也同樣跪了下來。

身體顫抖得更厲害了。汗如雨下。連林和奈德莉安看了都覺得不忍的程度，阿爾希婭顫抖着。

精靈弓箭手奈德莉安站了出來。

所有人都說不出話來。

沒有任何人催促着痛哭的聖女。滾燙的淚水讓眼眶刺痛不已。用袖子擦了擦臉的阿爾希婭，瞪視着萊因哈特。

聖女暫時停下了話語。

「如同聖女大人所言，我背叛了勇者。爲了在日漸縮小的精靈森林中拯救種族，從盾騎士那裏得到了能作爲根據地的土地的約定而犯下的罪，而那樣得到的土地，卻是充滿怨恨的死亡大地──已毀滅的污水巷。然後，連那塊地都因爲我被當作侵佔的共犯而被奪走了。」

結果，阿爾希婭嚎啕大哭了起來。

萊因哈特急忙插話喝斥。

身體又再次顫抖了起來。即使雙腿發軟，阿爾希婭也爲了正視自己的罪過而努力着。

「阿爾希婭！妳接下來要說的話，可能會構成侮辱皇室罪！妳可得想清楚了！妳現在是在欺瞞聚集在此的人們與女神大人！」

人本來就是無法在所有瞬間都理性地活着的動物。就連那個指責着某人的決定明明顯而易見卻還那麼愚蠢地行動的人，如果將自己的人生用文字、用句子排列出來的話，想必也會明白，那不過是多麼不像話、多麼愚蠢又顯而易見的決定的連續罷了。

「搬運工因爲領不到支援金，必須靠處分戰利品的錢來過活，即使如此，他也將那筆錢的大部分都投資給了我，剩下的錢則用來餵飽貧民們。我連那點都不知道，還輕視他、懷疑他是侵佔犯，犯下了親手控告自己唯一知己的愚蠢行爲。我是罪人…但搬運工李林，並不是罪人。」

直覺到危機的萊因哈特正想出面，卻有人比他更快。

「只有拉玟與李林，在那場慘劇之中好不容易纔活了下來，然後失散了。拉玟前往了瓦爾特克洛瓦，成了現在的統治者；而林則在歷經一番辛苦之後，成了勇者隊伍的搬運工。然而，搬運工爲了從某人手中活下來，不得不刻意戴着面具四處奔走。可是，我這個笨女人，卻連巷子的真相、連就在身旁的搬運工是誰，都沒試着去了解，只是一味地追逐着自己的慾望。」

到底今天還要受到幾次衝擊纔會結束啊，人們對於接連不斷揭露的重大真相，早已無法回神了。

「身爲私生女的莉娜希恩，爲了躲避性命威脅而流落到巷子裏來，而我們接納了她。然而，皇室的繼承人們全都死後，帝國便再次找上了莉娜希恩。然後爲了消除她的污點，便與教國一同剷除了污水巷。」

比起那個，她到底知道到什麼程度了啊？

背叛了勇者的勇者隊伍，獨自一人拯救並照顧那樣的勇者、還讓他們重新團聚的搬運工。甚至，那個搬運工，還在仇人就在身旁的情況下，忍受着人們的輕蔑，盡着自己的本分。

然而，意想不到的人物卻制止了他。

視野一片模糊。

拉玟與林的眼神變得憂鬱了。雖然辛苦又匱乏，卻並非孤單一人的往昔。

「我爲了打造新的家園，研究了能在任何地方都好好生長的樹木種子。然而因爲研究費用龐大而遲遲無法開始之際，一位投資者伴隨着信件出現了。對連像樣的待遇都得不到的我，那蘊含着鼓勵與認同的信件與投資，是我人生的唯一理由。然而沒想到，那位投資者，就是搬運工。」

「我當然也是罪人。」

雖然有沉重的痛楚，顫抖卻不再了。

「我出身於貧民窟，對於被選爲聖女獨自脫身一事感到罪惡。我懷抱着在擊敗魔王后，能讓自己的功勞獲得認可，並在污水巷建立學院、使其復興的慾望。盾騎士向我承諾會協助建立學院並提供支援，我便因此動搖而背叛了勇者。然而，慾望與罪過的代價是嚴酷的。」

「我…在完全不知道那些事的情況下，還說搬運工既無能又厚臉皮…在整個旅程中不斷地欺負他、折磨他…。無視他…在衆人面前讓他難堪…結果，甚至連其他人也跟着無視起搬運工了…。將最珍視的人…！傷害他，將他…逼到了極限…」

「搬運工至今爲止都戴着面具的原因！正是因爲那個盾騎士，就是當初前往污水巷找莉娜希恩、並遵照她的命令毀滅了巷子的帝國軍指揮官！因爲那傢伙認得林的臉，所以一旦被發現，就會有被殺害的危險。即使如此！林即使面對故鄉的仇人，也從未疏忽過身爲搬運工的本分。」

連這個都要揭穿嗎？

或許有可能，但因爲聖女的告白，並非理性，而是感性，正打動着人們的心。

她跪了下來。阿爾希婭將頭抵在了地上。

親口說出來之後，纔再次體認到這是多麼愚蠢的行爲。

萊因哈特將阿爾希婭說的內容全都記了下來。必須全部記住，等到輪到自己的時候，再一步步地反駁。

「對不起…露西！」

「即使在背叛了勇者之後，我也沒有得到任何報酬。只是一直說着會給，不斷地當着盾騎士的走狗。對催促着報酬的我，盾騎士最後甚至讓我看見十輛馬車駛出帝都，還騙我說是前往污水巷的。」

「對不起，林…」

臺下的人們也察覺到她的肩膀正在起伏。

對於知道得比預想中還要詳細的聖女，盾騎士正感到慌張。

「巷子裏有四位核心人物。我，阿爾希婭；瓦爾特克洛瓦的統治者，拉玟；搬運工，李林；以及…莉娜。這位莉娜，正是前皇太女莉娜希恩・卡爾倫。」

反觀緹格莉亞則低着頭。人偶正感覺到後悔與羞愧。那個只要能研究名爲愛情的感情，便什麼也無所謂的人偶，正爲那樣的過去感到羞恥。

平時總是因爲害怕萊因哈特而畏縮的她，在聽了阿爾希婭的自白後，眼神變了。

「那麼，帝國又爲什麼要毀滅污水巷呢？那是因爲…」

那句話結束後，廣場上只回蕩着聖女的啜泣聲。

是平靜，卻也夾雜着悔恨的語氣。

「聖女大人您不必在意，請將您所知的真相如實告知吧。」

「皇太女殿下？」

那樣的搬運工會是侵佔公款的罪人嗎？

看見阿爾希婭的告白，她打破了自己的膽怯，終於站到了人們面前。

「再這樣下去就危險了！」

「那些馬車去哪裏了呢？我是後來才知道，它們只是繞了一圈又回到了帝都。因爲，污水巷早已毀滅不復存在了。在我離開還不到一年的時候，想封住我出身之口的教國，便與帝國一同襲擊並將其毀滅了。」

「誰纔是罪人！什麼也不想去了解，即使真相就在眼前也視而不見、只會找藉口的我自己，才正是罪人。」

然後擠出最後的力氣道歉。

「對不起，露西。」

咚地一聲將頭抵在了地上。

「真的非常對不起，林。」

在那樣的她們之間，魔法師飛了過來，落在了地上。

文靜地跪下，緹格莉亞也流下了眼淚。

「對不起，勇者大人。很抱歉，林…」

超越了驚駭，沒有任何人能掌握該如何應對這個狀況。

連艾蘭都看着勇者的臉色，感到混亂不已的此刻，萊因哈特發狂似地大喊。

「是搬運工迷惑了勇者隊伍的女人們，讓她們說謊！」

原以爲完美的棋局，碎了。那不僅僅是棋局破碎了，簡直就像是盾騎士的自尊心破碎了一樣。

「就像第二代勇者的盜賊一樣，迷惑了女人們，把她們變成自己人！」

「…真的嗎？」

「這麼說來，還真的全都是女的…」

對那不像話的硬拗，竟然還有人開始動搖了。

好，起了波瀾了。從現在開始，只要再多丟點刺激性的話題，就算無法翻轉局勢，至少也能讓其勢均力敵。

然而，萊因哈特臉上那得意的微笑，卻又再次因爲皇太女加奈爾而扭曲了。

「正在說謊的，正是盾騎士！」

「皇太女殿下！」

「本宮不過是身爲皇帝陛下的私生女，在艾蘭・黛卡倫公爵的保護之下，於茲拉蒙羣島長大。是身爲皇室中不存在之人！本想一生都不離開羣島，這個無法無天之徒卻偷讀了公爵的問候信，將我強行帶來，立爲皇太女。在那過程中，茲拉蒙羣島毀滅了，而我…在失去了心愛的未婚夫之後，無力地被拖了過來。」

邊說着，加奈爾邊脫下了遮着手的厚手套。她的手指上，皇室的印璽戒指正閃閃發光。

「加奈爾・卡爾倫！」

「你太陷在自己的想法裏了。好的戀人就如同寶石一般，是得親自挖掘纔會知道的，你卻只憑外表就自行判斷了。」

「那跟現在的情況有什麼…」

「抓住那個叛逆之徒！」

「將軍（Checkmate）。」

「妳們能突破我的防禦嗎？」

艾蘭從容不迫地教訓着盾騎士。

但是盾騎士卻沒能把話說完。因爲皇宮內部傳來了重甲踏地的聲音。那聲音是多數兵力整齊劃一奔跑時纔會發出的聲音。

「妳這嫩咖小子，我就告訴你爲什麼你都遇不到像樣的女人吧。」

和原本駐紮在教國戰略據點的加林的部隊合併，足足超過千人的兵力包圍了萊因哈特。

不甘示弱地，艾蘭也拔出了劍。

被粗暴地推開的皇宮城門之間，羅薇莉娜的兵力們傾巢而出。站在最前方的，正是艾蘭的丈夫，加林。

「擅自將莉娜希恩・卡爾倫皇女從皇太女之位廢黜，甚至還毆打她，這還不夠！還對皇帝陛下的龍體下手，弒君之後，強迫我戴上這枚皇室印璽戒指，並強迫我僞造這些文件。即使是現在，陛下的遺體…也還在無人探視的那個寢宮裏冰冷地躺着…」

「瞬間移動是重要的據點！哨兵們不可能會這麼乖乖地讓出瞬間移動的！」

「皇宮裏所有的兵力，全都是我親自挑選的人。沒有一個人不是經由我的手。然後你這傢伙也同樣是我親自挑選的。你給我聽好了，你是我人生中最失敗的作品。萊因哈特。」

「現在也是一樣。盾牌只能擋住前面。後面可是毫無防備的啊。」

在那之上，還有救出了林與奈德莉安、擺好戰鬥架式的勇者隊伍，以及靜靜瞪視着他的露西。

「妳們倒是試試看啊！」

瞬間便與將近百名的禁衛兵們一同擺好陣型的萊因哈特。就算不是一百人，光靠自己一人也能撐上好幾天，他有這個自信。

歷戰的名將，確信了勝利。

嘆了口氣，艾蘭告訴了他答案。

「你這傲慢的傢伙。」

雙眼佈滿血絲的盾騎士，用嘶啞的聲音呼喚着皇太女的名字。

碰！

因爲有着大規模兵力無法進入帝都的方針，所以艾蘭事先將本隊派遣到加林所在的軍事要衝，然後再利用皇宮內部的瞬間移動魔法陣移動，發動了侵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