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話 阿爾希婭什麼也不知道

「人偶啊…」

林反覆咀嚼着拉玟的話。

她不知道。

他爲了變成現在這樣，是懷抱着多少傷痛努力過來的。

成爲拉玟口中的人偶之後，勇者隊伍搬運工那些魯莽的行爲才消失，也才能專注於本來的任務。

將隊員們的道具放進道具欄，準備露營、準備餐點，毫無失誤地完成各種雜務，一旦進入戰鬥就只躲在小盾牌後面發抖的本來任務。

雖然覺得自己窩囊透了，但他天生的肉體實在太過孱弱，難以應付勇者隊伍與魔族之間的戰鬥。

頂多只能勉強抵抗魔氣侵蝕的他，爲了將那份窩囊合理化並撐下去所追求的方式，卻被壞朋友貼上了「像個人偶」的標籤。

儘管如此，林依舊沉着。

不，是必須保持沉着。

所謂的心，實在太脆弱了，要是別人怎麼敲打就怎麼全盤接受，肯定會碎得體無完膚，只剩下無盡的自卑感與自我厭惡吧。

林突然想到了露西。

雖然囂張的行徑是個缺點，但露西還是肩負起了勇者的重擔，克盡了其職責。

其代價卻是未婚夫與同伴們的背叛。

在絕望之中，爲了維持自我，唯一的方法大概就只有將身心都依賴在眼下陪在身旁的林身上了吧。

如同林爲了活下去而扼殺了自己的心一般，露西也是爲了活下去而選擇了依賴林。

現在能夠理解了

終於能夠釋懷了

現在露西只有自己了這件事實。以及露西爲何會對林那樣親暱又執着。

對於這段時間以來無條件地與她保持距離，感到很抱歉。

教國嘛，爲了確保自家的聖物──聖棺，立刻趕來也是理所當然。此外，也有想利用其中魔王獨角來進一步擴張教勢的野心。

「然後過沒多久，烽火就升起來了喔？起點是艾帕爾特加。內容是說魔族出現了。」

「爛戲？」

「他們拿着失去光芒的聖劍和聖棺，想誣陷說是魔王雖然死了，但因爲與魔王同歸於盡的勇者被魔氣侵蝕而墮落了，所以魔族纔會繼續存在。」

兩個人聊起了只有他們才知道的往事。

因爲艾帕爾特加的烽火，那可真是天下大亂了。

「在老相好面前搞什麼啊？你們兩個在交往嗎？」

「移動過去的是魔法師、弓箭手、聖女三個人。」

看着那一幕的拉玟則是氣到臉都紅了。

拉玟看着露西，咧嘴一笑。

「哈。」

但是，默默掉着眼淚的露西沒有察覺到。

表面上嘻嘻哈哈，私底下卻仔細觀察對手、挖掘情報，這是拉玟的拿手好戲。

瓦爾特克洛瓦是第二章的主要據點。林憑藉着轉生者李的記憶，知道這裏早已有爲了進行主線劇情的陰謀正在醞釀。

拉玟拿起放在牀頭的水壺，就着壺嘴咕嚕咕嚕地灌了起來。

「哇，扭曲事實也太嚴重了吧。明明是互相拿刀對峙，最後關頭才勸過妳一兩次而已啊。」

「那可不行。妳現在可是知道了勇者位置這個最高級的情報啊。」

「…林？」

因爲專注於林而暫時忘卻的復仇心再次高漲。

「那個我倒不怎麼想知道就是了。」

現在獲取林的心纔是當務之急，所以暫時保持沉默罷了。

那無聊的閒話，露西卻羨慕得要命。

「跟我們那位了不起的皇太女大人一起演了出不像樣的爛戲，丟臉丟到家了，結果還是死撐着不肯去啊。」

「那還不是…！因爲你那時候在阿爾希婭手下嘛！老是護着那個像母猩猩一樣的賤女人！我一直都叫你過來我這邊啊！加入我們這一夥！」

「啊…纔不是…！」

大概是在盜賊面前不好意思吧。

林因爲覺得自己贏了而心滿意足，露西卻完全不是那樣。

「根本不值得生氣，露西。」

「盜賊公會也兼做情報販子不是嗎？我們來做個情報交易吧。」

從懷裏拿出最柔軟的布巾遞給露西。

纔怪妳不想知道，明明就是最優先鎖定的情報目標之一。

「呃…！那…那個三明治是滿好喫的啦…」

眼下比較喫虧的是拉玟，所以她先開始透露情報了。

當然，那僅限於主動的復仇。如果是偶然或必然地出現在她面前，她打算當場就把對方宰了。

「而且話要說清楚啊。雖然的確是老相好沒錯，但我只記得每天跟妳吵架耶？」

「最近的話？」

那該死的細節，已經強調過好幾次了。

連那個愛現得要命的莉娜希恩，在拉玟面前都得緊張兮兮地仔細斟酌該說些什麼。

那麼，在露西好起來之前，自己是不是該接受她呢？就算那樣也沒關係吧？林修正了自己向來小心翼翼的想法。

「是唯一的同伴啊。也是最棒的同伴。本來就該互相照顧嘛。」

對於這不像話的謊言，露西嗤之以鼻。

先認輸的是拉玟。

「嗯～好吧，不過你先說，李。」

認識那個在被她打擊到意志消沉前的林的人，正和他聊着無聊的閒話。

向女神祈求救活林時，答應要拋棄的東西之一就是復仇。

討伐魔王還不到一個月就發現了魔族，人類於是再次陷入恐懼與不安，催促着勇者隊伍，他們也迅速地使用緹格莉亞的魔法移動到了艾帕爾特加。

然而露西卻不像平時的她，硬是把那股情緒壓了下去。

露西忍不住從位子上站了起來，但林迅速抓住她，讓她靠在自己肩上。

「盾騎士呢？」

「我不想哭。」

但是，這段閒聊中其實並未蘊含多少親密感，這點露西知道嗎？

「那當然知道。我們都知道。不用多久，就讓我們把真相告訴全世界吧。」

尤其是，雖然比不上盜賊公會，但擁有與之相當情報網的帝國，到底掌握了露西和林的情報到什麼程度，至少得有個大概的瞭解纔行。

「那意思就是我們手上都有對方想知道的情報囉？」

露西聽了林的話，不知道該是沮喪還是該高興，一時之間左右爲難。

他像是要讓她安心般地露出了微笑。

「誰墮落了啊！」

「看來你到最後還是不打算說清楚是怎麼回事了是吧，李？」

「拉玟，妳不知道討伐魔王之後勇者隊伍的事吧。」

用細膩的動作擦乾眼淚後，林開玩笑似地用手指輕輕按了一下露西的鼻子。

現在要是朝那個賤女人的臉頰來上一拳，不知道能不能讓她那鬆弛的肌肉直接進入屍僵狀態啊。露西覺得這是個值得一試的實驗。

沒辦法，林只好親自動手替露西擦拭眼角。

知道露西所不認識的林過去模樣的人，正在自己面前耀武揚威。

「想哭的時候，哭出來也沒關係的。」

害羞的露西臉紅了。

對於試探到最後一刻的拉玟，林在心中嘆了口氣。

「大會議真是無聊到爆了。那些明明在討伐魔王時什麼也沒做的傢伙們，卻一個個嚷嚷着自己好歹做了什麼、支援了什麼，搶着想分一杯羹，鬧翻了天。帝國和教國到底立了什麼功勳，在那之中各國的領導者又扮演了什麼角色，就算花上一整天也沒個結論。啊，真是越想越火大。那些該死的貴族。我喝口水。」

「因爲說來話長啊。如果是關於最近才發生的事件，那倒另當別論。」

「相反地，討伐魔王之後俗世發生的事，我反而更清楚。」

如果劇情完全照着轉生者李時期的記憶發展，根本沒必要進行這種芝麻蒜皮的協商。

「也沒什麼了不起的啦。」

而且萊因哈特是例外。一有機會，她打算親手宰了他。

「勇者露西恩娜・艾斯黛爾與魔王同歸於盡，剩下的勇者隊伍將魔王的獨角裝在聖棺裏帶回來，宣告討伐完成。」

「爲了計算並瓜分這段期間的功績而召開了大會議，但奇怪的是精靈那邊卻沒派使節團來，不是嗎？事情就一直拖延着。教國倒是馬上就來了。」

「而且那還是我給妳三明治的時候吧。」

「可是…林…林你知道的啊。其實我…！」

「我要跟林一起。」

「當然啦。只是眼下還需要準備，所以稍微忍耐一下好嗎？」

「嗯…」

露西把臉埋在他肩上，低聲說道。

「我只要有林在就行了。」

看着露西親暱地靠着林，這次換拉玟想到了新的實驗。

要是把那個勇者的馬尾釘在木地板上，她是不是就不會纏着李，而是會乖乖抬着頭了啊。

「可是據說聖劍突然又散發出赤金色的光芒，衝破皇宮天花板飛走了。大家全都傻愣在那裏的時候，魔法師緹格莉亞靜靜地宣告了。說勇者回來了。」

那是林忘了的事實。

露西身體一恢復，察覺到主人復活的聖劍自然就會飛回來。

也就是說，露西現在應該是持有聖劍赫諾尼的狀態。…纔對啊，怎麼會沒有呢？

那可是連道具欄都放不進去的特殊綁定道具啊。

面對他訝異的眼神，露西自從與他同行以來，第一次移開了視線。

拉玟不理會他們之間那奇妙的氛圍，繼續說着自己的話。

「總之，就那樣勇者隊伍三個人去了艾帕爾特加，結論是找到了魔族的屍體。很奇怪吧？不是『擊退了』，而是『找到了』。意思就是已經有人先把那個魔族殺掉了。」

這時，拉玟死死地盯着露西。彷彿在問「是妳殺了魔族的吧？」一樣。

知道真相的林，壓根就沒打算告訴她。

「然後現在，慢吞吞的尖耳朵們的使節團抵達了帝都，所以弓箭手回來了，聖女和魔法師則正在艾帕爾特加調查是否還有其他魔族的蹤跡。就這樣。」

「外界的風評怎麼樣？」

「都陷入了還會有更多魔族的恐懼之中。因爲也有帝國人民看見聖劍衝上雲霄，所以希望儘快找到勇者的下落並帶回來的呼聲也很高。」

「激戰之後，露西用聖劍斬殺了魔王。」

應該是平民們吧。露西在平民之間人氣很高。

「可是竟然折斷同生共死夥伴的手臂？」

然而沉默本身，有時也是一種絕佳的肯定。

「退一百萬步來說…沒認出林這點就算了。」

至少也希望她是那樣，這不過是種自欺欺人的願望罷了。

「李，難道說…」

抓着頭皮、弄亂頭髮的拉玟，動作突然停了下來。

拉玟毫無根據地猜測，好歹身爲聖女，多少也該猜到一點吧。

她抱着頭頹然坐下，空虛地嘆息着。

盜賊，是不會背叛林和露西的人。無論是自願還是被迫。

林沒有義務回答這個問題。

該從哪裏說起呢。稍微猶豫了一下，林決定全部坦白。

「輪到我們了。」

聽着故事的拉玟，眼睛越睜越大。

從隊員們一個個砸爛扯斷勇者的手腳開始，到他救了露西墜落懸崖，走了好幾天好幾夜才抵達艾帕爾特加，歷經千辛萬苦才讓露西恢復的歷史。

「所以你才一直戴着面具隱瞞身分到最後的嗎？」

以爲只要見到林或自己，猜測就會變成確信，所以搬運工才隱瞞了身分。

以什麼都知道的人的立場來看，或許會把不知道的那方當成笨蛋，但本來「尋找」和「查明」這種行爲，就遠比「隱瞞」要困難多了。

林的身體只有一個，怎麼感覺這世上所有事件的線團全都纏繞在自己身上了。

「阿爾希婭完全不知道污水巷消失的事嗎？」

「因爲再次切身感受到魔族的威脅，所以才吵着要找出唯一的剋星來保護他們啊。可是不知道爲什麼，皇太女和盾騎士卻只是磨磨蹭蹭的，不是嗎？」

「不可能。那可是阿爾希婭啊！再怎麼說，對自己人可是愛護得不得了，那纔是我們污水巷出身的作風啊！」

「諷刺的是，那反而是以貴族爲中心形成的輿論。」

「阿爾希婭───！！！！！！！！！」

預測失準的林有些尷尬。

說完話的拉玟伸了個懶腰。雖然嬌小，但堅挺的胸部卻很顯眼。

一開始拉玟還不相信。

阿爾希婭究竟從盾騎士和皇太女那裏得到了什麼代價的承諾呢？拉玟和林輕易就能推測出來。

「什…？」

林捲起了露西的袖子。看見雙臂上雪白的疤痕，以及那縫合處，拉玟才終於接受了這個令人不安的真相。

林也同意。

「盾騎士約定的那個代價到底是什麼？」

但是在那之前，拉玟必須確認清楚纔行。

這邊也不輕鬆啊。

阿爾希婭，這個愚蠢的聖女到底犯下了多麼醜惡的罪行，想知道其深淺，就必須確認纔行。

平淡無起伏的語氣，訴說着不久前發生的歷史。

對於那個即使互相飽以老拳和匕首，卻也彼此認同與珍惜的往日勁敵，所犯下的荒唐執着與罪行，拉玟發出了怒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