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話 如果就這樣放着不管，林會死的

不知道這是在茲拉蒙羣島迎接的第幾個早晨了。

在普羅特克家族準備的別院裏，露西一心一意地照護着林，一天又一天地度過。

她不停地凝視着他，替他撥開垂落的瀏海，聽着他的心跳聲，困了就鑽進他懷裏睡去。

除了露西以外，沒有任何人進出這間別院。

雖然也算是一種蠻橫的行爲，但並沒有人對羣島的恩人提出抗議。

反而因爲傳聞戰況激烈到除了勇者以外，勇者隊伍全員都身受重傷，所以只有些祈求他們早日康復而留下禮物的居民，絲毫沒有任何怨言。

但是對露西而言，這些全都無濟於事。

即使到現在，只要一閉上眼睛，那個緊急的瞬間便會歷歷在目地重現。

「爲什麼血止不住啊！」

即使不斷注入神聖之力，林的出血卻沒有停止。

每當想爲了仔細診察而試圖揭開他的面具時，露西就會發狂似地阻止。

透過瓦爾特克洛瓦的事件，得知阿爾希婭和林原本就認識的露西，絕對不想看見那種場面。

即使已經竭盡全力，林的狀態卻沒有好轉，阿爾希婭絕望地喊叫着。

因爲自己的過失，無辜的人正垂死掙扎。

即使對方是平時並不怎麼看得順眼的搬運工，罪惡感依然巨大無比。

「醫護兵！」

爲了防止勇者隊伍出現死者，萊因哈特也喊破喉嚨地叫着治療師。

「露西恩娜，拜託妳了！不揭開面具的話，沒辦法詳細瞭解狀況啊！」

「要是那樣做了，我可不是扯斷妳的腿，而是會擰斷妳的脖子，奈德莉安！」

因爲無法進行準確的診察而爭執不休的露西和奈德莉安。

「和一開始完全相反了呢。」

從討伐魔王旅程那時開始，便調查了所有隊員的血型，並準備了急救用品的緹格莉亞。那份努力終於看見了成果。

「是魔王的魔氣。而且從那時候開始已經過了兩個多月了。恐怕不容易淨化。」

「再多說一句，我立刻就去精靈森林把那裏燒個精光。」

說完那句話後，魔法師便頹然坐倒在地。

或許沒有手腳的那個時期，反而是最幸福的也說不定。只有兩個人，可以盡情地對他撒嬌、依賴他的那個時期。他眼中只有自己的那個時期。

「露西恩娜，我知道我們的存在本身就讓妳無法容忍。但是現在的情況…」

望着漸行漸遠的露西和普羅特克家族的人們，萊因哈特對緹格莉亞下令道。

從那之後，奈德莉安就沒再來過了。

緹格莉亞邊將急救用品收進道具欄，邊解釋道。

「是因爲侵蝕着搬運工手臂的魔氣。」

勇者隊伍幾乎天天都來。主張着該是再次同心協力的時候了，他們真是厚顏無恥。

「要是跟那些傢伙一起，我纔不要。而且妳，還對我的同伴動刀了。不需要。」

「知道了。」

在露西以華麗的聖劍招式擊退魔族、搶盡風頭的當下，所有情況都指向了搬運工的重要性，萊因哈特與皇權自然無法受到矚目。

因爲被黛娜露亞咬了後頸，又受到了各種精神攻擊，緹格莉亞非常疲憊。

林終於平安無事，露西爲此鬆了口氣，流下了眼淚。

「喂，妳們道謝都只用嘴巴說說的嗎？」

露西的一番話，讓加奈爾低下了頭。

久違地再次強調，傲慢傳奇人氣投票第一名的原因之一，就是她那毫無顧忌的口才。

而且這一切都只是假設。

連露西未婚夫那個令人作嘔的位置，不也忍了兩年多嗎？最後的勝利者將會獨佔所有榮耀。若那麼想的話，現在的忍耐反而是爲了成功所必須的美德。

「從魔勇者隊伍的話來看，搬運工是最重要的人物。」

「把最好的房間拿出來。不準任何人進出。只有我會待在他身旁。」

最重要的人物。

「讓開。出血量很嚴重。必須先輸血。」

叩叩。

「通知皇宮。說找到勇者了。」

「我不是說了不需要嗎。我只要有個能讓我同伴躺下的地方就行了。走了。」

「那、那個，我只是想說聲對不起。」

露西一手包辦了照料昏迷不醒的林的病況。替他活動身體，用溼毛巾擦拭他赤裸的身軀。

「真的是勇者大人，露西恩娜・艾斯黛爾大人嗎？聽聞您與魔王同歸於盡，實在是惋惜不已，如今您平安無事，真是太好了…」

「滾開。」

「是，勇者大人！」

在情況不但沒有好轉，反而越來越混亂之際，魔法師走了出來。

「既是相剋的氣息，而且最重要的是，威脅性命的是魔氣，所以神聖之力纔會只用在抵擋那方面了。」

萊因哈特的眼中閃過一絲異彩。聽說她是因中了催眠才當女僕的羣島望族千金，說話語氣十分古雅，深得他心。

「如果您不介意的話，想爲恩人們提供像樣的寢具。」

「……。」

「還請恩人息怒。若您希望，我們會全部準備單獨的房間。等您恢復元氣之後，我們再正式向您賠罪。」

但是普羅特克家族請來的醫員說，主要是因爲這段期間的疲勞與壓力累積到了極點的關係。

用瞬間提高輸出功率的高電壓一口氣將出血的內臟部位止血後，緹格莉亞擦了擦汗退到一旁。

林遲遲沒有醒來。

但是可以忍耐。

第四代勇者露西恩娜・艾斯黛爾。

「血止住了…」

其他的不說，他倒是希望莉娜希恩也能完美地駕馭貴族高雅格調的對話。

沒有一個人是不疲憊的。

「我們會在完全不同的地方找住處。」

露西正要邁開腳步，魔法師卻說服了她。

「右臂什麼時候要給我啊？」

「我是緹格莉亞。」

那時候是林替我擦澡的。

「該接受感謝的人並非在下，而是勇者大人您。」

「恩、恩人！」

「爲什麼我的神聖之力一點用都…」

「搬運工需要能安穩躺下的地方。左邊肋骨有多處骨折，裏面的內臟也受傷了。呼吸會很困難。」

一邊進行輸血，另一邊則施打靜脈注射後，緹格莉亞用魔法診斷了林的腹部內部。

加奈爾被從催眠中解救出來後，安撫着那樣的她。

「透視、穿透、感知、電擊！」

對於直到最後都沒能幫上忙的事實，阿爾希婭茫然地自怨自艾着。對於因爲自己的過失所造成的事端，卻沒能好好收尾的無能的自己，悔恨感不斷湧上心頭。

「……。」

那個詞彙帶給了萊因哈特苦澀的滋味。

「所以呢？」

「那就算再不濟，至少也該被淨化纔對，卻完全沒有那種跡象。」

「……。」

阿爾希婭也沒再來了。

「露西，好久不見，我們單獨聊…咳啊！」

「誰！準你用那張爛嘴叫露西的！！！」

心知肚明要是撞見了就會死的萊因哈特，實在不忍心派魔法師過去，只好親自前來，結果卻被一腳踹開門衝出來的露西揪着衣領揍到變成豬頭。

「你是有什麼膽把露西叫得那麼親暱啊？」

「…妳不也叫過嗎？」

多虧所有人拚命勸阻，纔好不容易在腦袋開花前被救了出來。

阿爾希婭邊用神聖之力替他治療，邊用一副「真是窩囊」的語氣問話時，萊因哈特也想死了。

實在沒輒的時候，人本來偶爾就會做些瘋狂的事。

不過，倒也不是完全沒有收穫。

至少露西有控制力道才揍萊因哈特這點，表示她並沒有打算殺了勇者隊伍。也就是說，她也承認隊伍的必要性，只是心理上還無法接受罷了。

從隔天開始，萊因哈特便改派緹格莉亞過去。

叩叩。

「我是緹格莉亞。」

「滾開。」

「知道了。」

一天一次，在固定的時間來。

不知道是不是因爲她救了林的關係，露西只是叫她滾，並沒有其他加害的行爲。

就這樣過了一個星期後，魔劍深淵對露西開口了。

「[妳打算怎麼辦？要就這樣浪費時間嗎？]」

叩叩。

「只要變得更強就行了。」

「[我們先談談重要的事吧。]」

「……。」

「行動了？做了什麼？給林用聖劍裝上個勉強維持住的呼吸器嗎？」

格殺勿論

「太過分了吧！女神到底在做什麼啊！我的手腳被砍斷什麼的我不在乎！我已經充分明白自己是個差勁的爛女人了！可是林呢？林又做錯了什麼？至少也該救救林吧！」

「[真是個蠢貨。要不是女神，現在世界老早就變成魔族的了。]」

「繼續說。」

「不公平。」

劇烈跳動的心臟主張着。

妳唯一的夥伴。

「我是緹格莉亞。」

妳最棒的隊友。

爲了平復煩躁的心情而躺在林身旁。那依然緊閉的雙眼實在太無情了。爲了聽心跳聲而將頭靠在他胸膛上時，粗糙的手環住了露西的肩膀。

「[變得更強？哈哈！妳看到幻術師了吧？她看起來有比妳強嗎？即使如此，妳還不是被那傢伙耍得團團轉。]」

她的仇人。

妳可知曉？妳在討伐魔王后能平安活着來到這裏的情況，可能性也只有那麼唯一一個而已？知道了所有事情之後，妳還能維持以往那個傲慢的露西恩娜・艾斯黛爾嗎？比魔勇者更甚，絕對無法回去了。

就算傷了自尊心，也比林受傷要好上幾百倍。

「如果不是我們，世界就會毀滅。我…不想被毀滅。」

「[不，聽完這個妳才該重新決定。是關於林的性命的事。]」

不知道是不是不滿意，又再次問了過來。

最後那句話讓露西下定了決心。

猶豫了一下，緹格莉亞決定儘可能坦白地說。

當下能合作的人，正是勇者隊伍。

「幹嘛？」

「既然魔勇者已公然現身於世，戰亂的時代想必會再次來臨。」

結論出來了

時間流逝。

房間周圍早已被深淵用黑色氣息籠罩，讓任何人都無法偷窺。

「立刻說。」

直到深淵因爲不耐煩而躁動不安時，她才低聲咕噥道。

深淵的聲音沉了下來。

「[這次妳應該確實體認到了吧？就算妳再怎麼強，只要有多數人盯上林，情況就會非常危險。]」

「我的命嗎？想要的話隨時都可以給妳！反正本來就是林的。所以拜託妳救救林啊！」

「[女神早就已經行動了。還幹了件驚天動地的大事呢。嚴重到連那個魔神都會嚇到跌倒的程度。]」

雖然想揮拳，但要是那麼做，宅邸可能會被打爛一半。

沒錯，殺雞儆猴，把他們全都掃平，然後去瓦爾特克洛瓦。在那裏和拉玟一起保護林。

待在盜賊身旁雖然會顯得自己很沒用，但也沒有人能像拉玟那樣可靠地保護林了吧。

「[什麼？]」

夜晚再次來臨，在茲拉蒙羣島迎接的不知第幾個早晨又來了。

「理由是？」

「吵死了。」

從漸行漸遠的腳步聲中感覺到的喜悅，讓她很不爽。

「我們必須同心協力。」

「決定已經下了。」

「…知道了！」

「[魔王一定會回來。那樣的話，寄宿在林身上的魔王的魔氣也會騷動吧。以普通人的身體是無法承受的。不是死，就是變成魔族，只有這兩種下場。]」

「理由是？」

無法反駁。

「[露西恩娜・艾斯黛爾。]」

「[妳的林，若不組建能對抗魔王的隊伍並將其剷除，便會永遠離開妳身旁。]」

「爲什麼只有林…非得遭遇這種事不可？討伐魔王那段期間因爲我而受苦，救了我之後也還是一直在犧牲的人啊！」

語塞的露西輕撫着林沒戴面具的臉。

「[唯一的方法，就只有用聖女的神聖之力延緩魔氣侵蝕，並在那期間徹底消滅魔王。]」

然而，就在她握住魔劍時，深淵卻不像平常那樣，認真地開口了。

「第二代…第二代勇者那時候，女神不是也親自出面把世界都掃平了，還說下次也不會坐視不管嗎！那些全都是騙人的嗎？」

比起自己四肢被撕裂的痛苦，看着深愛之人持續痛苦的模樣更讓人難以忍受。

因爲心臟而發熱的腦袋也跟着說道。

「勇者隊伍全員，都叫到這門口來。」

不同於以往的回答讓緹格莉亞愣了一下，隨即迅速補充道。

露西沉默了好一陣子沒有回答。

也只能緊緊握拳到幾乎要流出血來。

露西也知道。

終於打開協商大門的魔法師，迅速地跑回了自己的住處。

「只要變得壓倒性地強就行了。」

因爲是稍有不慎就可能讓她失控的內容，深淵也緊張了起來。

「[魔王也強得壓倒性吧。結果又怎麼樣了呢？]」

獨自一人是無力的。即使黏在林身旁，對方還是有辦法突破露西的防線來加害。

魔法師原來是會說出這種話的人嗎？原以爲在討伐魔王的旅程中和同伴們聊了很多，但看來還是有很多不瞭解的地方。也是啦，就是因爲到最後都沒摸透她的心思，所以手腳纔會被砍斷吧。

一股無法抗拒的力量，強迫她聽着魔劍的話語。

露西朝着虛空、朝着天空吶喊着。

把他們全都殺光，尤其是萊因哈特，一定要把他縱向撕裂纔行。

「[第二代赫諾尼不是已經進入林的體內，幾乎都擋住魔氣侵蝕了嗎？太貪心了吧？]」

「啊…」

是林。

「做了個艱難的決定啊。」

「是爲了你啊。」

「爲什麼？因爲我叫妳拯救世界嗎？」

「嗯，因爲林希望啊。」

「是這樣啊。」

他更加溫暖、更加輕柔地將她的肩膀拉近。

「對不起，露西。勉強妳做不喜歡的事。」

「不是的，一點也不是那樣。我唯一的夥伴，最棒的隊友，我的林所期望的，也是我所期望的。」

他的聲音好甜美。聽見一個星期未聞的聲音，淚水湧上了眼眶。

「能再抱緊一點嗎？」

「嗯。」

「再、再用力一點。」

「這樣嗎？」

「嗯，好舒服。」

完全埋進他懷裏的露西。林對着那樣的她低語道。

「準備好去拯救世界了嗎？」

「那還用說。」

因爲拯救世界，就是拯救林啊。

我，

露西的眼瞳瞬間染上了紅色。

林，

對妳…。

啊，對了。

首先就從那個開始吧。

我會改正，不會再因爲我愚蠢的行爲而讓妳痛苦了。

到了那個時候，我是否能將這份羞怯的心意展現給妳看呢？

「你這傢伙除外，其他人都進來！」

盾騎士一定要殺掉纔行。

砰砰！

即使在那盡頭等着的是侮蔑與否定。

「露西恩娜！我是萊因哈特。可以進去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