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話 林，發怒了

在侍從服侍下沐浴完畢的莉娜希恩，喘着粗氣回到了房間。

房門一關上，正準備盡情發泄滿腔怒火的她，看見萊因哈特正等着，不禁慌了手腳。

「摩根？」

萊因哈特將鼻子湊近她尚未全乾的髮絲，低聲說道。

「纔剛沐浴完畢的殿下，模樣真是清純脫俗到了極點啊。」

「唔嗯…！」

「說這種話的我，是個不敬之人嗎？」

她漲紅着臉迅速搖了搖頭。囂張的女人唯獨在自己面前纔會不知所措。萊因哈特對那種反差真是愛到不行。

「不過，您等到這麼晚，想必是有原因的吧？」

「那是當然，殿下。」

盾騎士一端正姿勢，皇太女也隨即挺直了腰桿。從現在開始，不再是戀人，而是主君與臣子的關係了。

「聖女與弓箭手的繮繩鬆了。因爲我們的目的未能達成，所以一再拖延履行契約這件事，也已經到了極限了。」

「那是關於契約的報酬吧。還不都是因爲那些傢伙沒能好好辦事，結果勇者也沒弄到手，一切都搞砸了。我們這邊還有什麼非給不可的理由嗎？撇開覺得委屈不談，契約本就該依照書面文件上載明的來執行。總得先收到東西才能交出去吧。」

「並非所有事都只靠理性來進行。信賴與懷疑是感性的領域。而感性，則會根據對方展現出何種行動，來壓抑住理性。」

「例如呢？」

萊因哈特從容地笑了。

從現在開始，是教導皇太女的時間了。而且還是親身示範。

清晨時分。

阿爾希婭接到莉娜希恩的傳喚，抵達了帝都的城牆。

天色纔剛濛濛亮，帶着些許青藍色調的城牆上，阿爾希婭發現了等着自己的莉娜希恩與萊因哈特。

阿爾希婭沉默不語，萊因哈特則刻意轉過身，背對着她站在城牆外側。

「客套話就免了。叫我來幹嘛？」

這次換莉娜希恩出面了。

從最前頭開始，健壯的馬匹開始奔跑起來。

雖然沒好氣地回嘴，視線卻離不開那些馬車。那樣的份量，就算再不濟也能豐衣足食地過上半年了。

阿爾希婭嗤之以鼻。

「光是人多勢衆也是很大的力量啊。」

離開時見過的昔日夥伴們的面容浮現了出來。雖然精神抖擻，卻個個都瘦骨嶙峋的孩子們。阿爾希婭把玩着口袋裏的髮夾。

「不過，那是在我們達成目的之後的事了。」

就這樣，大會議那天的早晨來臨了。

萊因哈特的身後，太陽正冉冉升起。因爲太過耀眼，阿爾希婭無法直視他。

「聖女的話也不無道理。反而令人驚訝呢。總是身先士卒的您竟然會說那種話。」

「哼，支援品教國每個月也都有送來啊。」

萊因哈特伸出了手。

忘了吧。阿爾希婭說的話，是李對她說過的。除了獨自行動結果被逼入絕境那天以外，李還曾對阿爾希婭說到耳朵都快長繭的話。莉娜希恩肯定也聽過，卻似乎一點感觸也沒有。

「如果妳接受的話，我會定期送支援品過去。」

然而隨即看見站在一旁的萊因哈特拿出的證明文件後，他們都無法掩飾興奮之情。

就是搬運工。

「時刻銘記在心。」

「又沒帶護衛啊。」

「任命爲勇者隊伍的是皇室啊。記載着那傢伙身分的任命狀，應該好好地保存在皇室的文件倉庫裏纔對吧？」

「別忘了。教國也好，妳們也好。我們的契約內容，並非單純只是支援而已，還包含在那裏興建學院並派遣教師過去。」

「哈，到目前爲止都只會說些冠冕堂皇的話，現在纔來？我都知道妳們等等就會把馬車再弄回倉庫裏啦。」

「出發！」

「不，單純只是留在身邊還不夠。」

「旅程結束後，壓制勇者反正也是我們所有人的責任。不過，在此刻有個正迅速崛起的人物。」

「是純粹的讚歎。」

「雖然是夥伴，但這段時間以來似乎太不關心妳了呢。」

「非常美味。」

「阿爾希婭，妳必須查清楚那個搬運工到底是誰。」

「反正跟露西也分不開了。」

那還用說。又是追加契約條件嘛。

嘲笑着那樣的她，莉娜希恩拍了拍手。在寂靜的清晨響起的拍手聲，讓工人們抬頭望了一眼，隨即有條不紊地將所有貨物都裝上了車。十輛馬車，十名馬車伕各自登車。

「料理如何？」

「是在挖苦我嗎？」

莉娜希恩輕輕敲了敲紅酒杯，讓所有人都注意到她。

在逆光中看不清的他的臉上，正帶着交織着優越感與傲慢的微笑。

皇太女與盾騎士邀請了奈德莉安及精靈元老院的人們共進早餐。

「總得拿出行動來，信賴纔會穩固嘛。」

「文件倉庫只有皇帝陛下及其代理人才能出入。妳也知道，父皇的龍體欠安。最近甚至神智不清。清醒的時間也不過幾個小時。光是批閱堆積如山的政務就已經時間緊迫了。」

元老院和奈德莉安都緊張了起來。光看開頭，倒像是在委婉地指責他們協助不力。

「不僅突然救了勇者，連魔勇者都說他是復活魔王的媒介。無論是真是假，都有必要把他留在身邊。」

「突然這樣做的理由是什麼？」

「那些馬車全都要去妳的故鄉──污水巷？那裏喔。」

雖然不滿莉娜希恩那自信滿滿的樣子，但心頭一陣暖意卻是無法阻止。

即使沒說出口，阿爾希婭的腦海中也浮現了出來。

「只要有摩根在，就不需要其他護衛了。」

但是，駛向她故鄉的那些貨運馬車，依然在她眼前縈繞不去。

這次特別用了心，端出了一整桌以沙拉爲首的各種素食料理。精靈們對着久違的新鮮水果與蔬菜感到非常滿意，享用着早餐。

城門開啓，看着駛出帝都的馬車行列，阿爾希婭茫然地望着。

那裏停着足足有十輛的貨運馬車。阿爾希婭看見工人們正將食糧與生活必需品裝上車。作業已接近尾聲。

「那話是什麼意思？」

更重要的是，皇帝只要一提起文件倉庫的事，就會失了魂似地咳個不停。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但在衆臣環視之下，也不能追問說別開玩笑了。

「阿爾希婭，教國連續好幾年都爲歉收所苦，這是全世界都知道的事實。光靠虔誠望族們的支援，連妳們這些聖職者要餬口都已經很喫力了，這點應該很容易就能明白吧。」

配合著時機，萊因哈特轉過身來。

「大會議結束後，我們將會再次以勇者隊伍的身份踏上旅程。到時候妳的角色很重要。」

被戳到痛處的阿爾希婭咂了咂舌，握住了盾騎士的手。

因此，支援早已斷了一年多。污水巷靠着那之前送來的支援品節省度日，勉強撐着，這是阿爾希婭所知道的最後近況。

美味的料理能讓人放鬆。這是超越種族、萬古不變的真理。

「哼，摩根本身就是很大的力量了。」

萊因哈特指向城牆下方。

「討伐魔王之後，憾事接連不斷啊。像是錯失了勇者啦，即使魔王已死，魔族卻依然持續出現，最後甚至連魔勇者隊伍都…」

「雖然爲了準備而一直隱瞞至今，但對於積極協助我莉娜希恩・卡爾倫的精靈們，可不能不表示感謝啊。」

萊因哈特攤開證明文件，鏗鏘有力地逐字逐句唸了下去。

「卡爾倫帝國認知到，我國的相互協作對象精靈族正遭遇種族危機，故依據相互防衛條約，採取以下措施。」

終於！

奈德莉安眼睛發亮地注視着萊因哈特的嘴。

「第一。帝國爲了精靈的種族保存與繁榮，將從帝都外圍南端開始的廣闊森林，讓渡給精靈作爲家園。」

爆發出小小的讚歎聲。奈德莉安也燦爛地笑着環顧四周，卻沒有任何人對她的辛勞投以嘉許的眼神或言語。有些尷尬的她，不好意思地把頭轉回了前方。

「第一。承認精靈對森林的自治權，並且森林中出產的一切所有權，亦承認歸精靈所有。」

元老院的人們互相看了一眼，用力地點了點頭。雖然充滿了「辦到了」的喜悅，卻依然沒有對奈德莉安的稱讚。

「不過，這一切都將在帝國與精靈之間的契約成功履行時，作爲報酬授予。」

刷地一聲。元老院所有人都看向了奈德莉安。

我想要的纔不是這種眼神啊…？

弓箭手膽怯地低下了頭。莉娜希恩對侍從們使了個眼色，所有人的酒杯便都斟滿了紅酒。

「不久之後，勇者隊伍將會踏上新的旅程。」

她高舉酒杯，繼續說道。

「同時，那也是爲了達成我們目的而進行的全新挑戰。」

「那件事的話，奈德莉安不是正積極協助着嗎？」

「是的，雖然大家一起嘗試了，卻天不從人願地失敗了。」

斬釘截鐵的話語讓元老院的人們只能閉上了嘴。

「所以我們決定按部就班地進行。除了武力以外，也同時準備其他方法。」

肯定是有什麼已經知道的事。萊因哈特確信奈德莉安並非空穴來風的自信。莉娜希恩也同樣從容不迫地開着玩笑。

「怪不得那森林好像沒有盡頭似的。明明旁邊只要一離開森林就全都是城市了。」

「我…只知道那些千金小姐們的馬車時常進出而已。」

「莉娜希恩…！」

「沒問題。上次我可是看得清清楚楚，搬運工擅自處分了勇者隊伍的戰利品。」

但是，從遠方透過魔王的魔氣觀察着林內心狀態的魔勇者們而言，沒有比這更好的消息了。

「沒錯。那傢伙不可能毫無利益就拯救勇者還黏在她身旁。必須查出那傢伙的陰謀，並追究勇者爲何與這種人廝混的責任。那麼，勇者肯定會粗暴應對，民衆也就會背棄她了。」

那樣的話，萊因哈特也一定會把自己看作是更成熟的皇帝之材吧。在盾騎士的懷中，莉娜希恩無法停止那不斷漾出的笑容。

「聽說繞了超～大一圈，又從後門回去了喔？」

話說得長，口都渴了。莉娜希恩沒有喝紅酒，而是深吸了一口氣。

明顯的侵吞公款。在即將開始的新旅程中，只要抓住證據就行了。

然而奈德莉安完全不知道。搬運工並未領取勇者隊伍支援金這個事實。

「您說的其他方法是指？」

「拿久了手酸呢。口也渴了。」

「總而言之，只要抓住勇者或搬運工的把柄就行了吧？」

所有人都嚇了一跳。

拉玟，妳這笨蛋傢伙。只看表面纔會那樣。所謂的人，本來就是要連內心都看透才能瞭解的啊。

「您說的親信，是指搬運工嗎？」

回到房間的莉娜希恩真心讚歎道。

興奮的拉玟與感到虛脫的林。尤其是，林的胸中正發生着不祥的事。

然後這所有事件，都透過拉玟傳達給了林和露西。露西本能地察看着林和拉玟的臉色。聽完故事後，兩人的氣氛非比尋常。

咬破的嘴脣流出血來，嚇了一大跳的露西急忙拿出手帕按了上去。

嘲笑着出身後巷之人的膚淺，莉娜希恩下定了決心，準備實行自己最後剩下的計劃。

像是從牙縫中擠出來的聲音。連拉玟都對那樣的林感到不安而走了過去。

喀啦啦啦啦──！

於是精靈們一個接一個地舉起了酒杯。奈德莉安舉得特別高這點雖然礙眼，但也無所謂了。

林用著有些挖苦的語氣說道。

令人驚訝的是，奈德莉安先附和了。而且還非常恰到好處。

萊因哈特嘆了口氣。

「怪不得！根本沒有任何人知道！就算「污水巷」這個地名也就罷了，說森林裏有貧民窟，他們也都不相信。」

咯咯竊笑的拉玟。露西明白了。

非常生氣這件事。

「發生了這種事啊。」

連拉玟都加入勸說，林卻怎麼樣也無法平息怒火。雖然是完全可以理解的情況，但他那極其陌生的模樣。

果然！莉娜希恩開心地投入了他的懷抱。那還用說，萊因哈特不可能放着自己不管還去開小差的。

非常成功。這一切都是從清晨到早上達成的成果。而且還是在大會議當天。

「簡直就是個被遺忘的地方啊。」

「爲了繁榮！」

「爲了做事前準備，曾向其他家族請求協助，但不知道爲什麼老是載着千金小姐們過來。妨礙工作，非常辛苦。」

「民衆對勇者的支持依然很高。必須將勇者的真面目一一揭露，讓大家知道她並非正義。」

「在過去的一天半里，如果妳以爲我只是在修理壞掉的盾牌而已，那我摩根・萊因哈特可真是太委屈了。」

包裹着某物的無數鎖鏈。其中一條變得漆黑腐朽，掉落到了地上。匡鏘──！鎖鏈墜落的同時，碎裂四散成無數碎片。同時，無法控制的憤怒席捲了林。

「爲了帝國與精靈的繁榮。」

「我有自信。請交給我吧！」

從未見過如此積極又有自信的奈德莉安。

「馬車？十輛？」

「帝都外圍南端的廣闊森林啊。」

今天早上，如果自己也能像萊因哈特那樣帥氣地成功，肯定會被所有人認可爲真正的皇太女並受到敬仰吧。

「到底是什麼時候想出這種策略並做好準備的呢？」

拉玟也是。

林也是。

「我們的巷子…竟然讓給精靈…！」

「勇者目中無人這件事雖然大家都知道了，但民衆並不太在意。那麼，就必須先從揭發她身旁的親信們品行不端開始吧。」

「沒錯，奈德莉安。」

「冷靜點，林！這樣不像你啊。」

「終於！」

「孤寂」顫抖着身體，欣喜不已。

「嗚嗚～。希望林不要太難過…」

「怠惰」擔心着他。

「是的，現在才正要開始呢。」

「被強迫的謊言」也無法掩飾興奮之情。

「做得非常好呢，拉玟。」

果然招攬她是正確的選擇。可惜的是沒能讓她變成魔族，不過，既然如此就好好利用她就行了。

「請去吧，黛娜露亞。輪到您了。」

「咦?! 又是雙劍士嗎？連續耶！」

「我也覺得很可惜，但那是林的選擇。」

「既然如此，那也沒辦法了…」

幻術師阿朵拉露出深沉的微笑，感受着他的心。

「是的，就該那樣纔對。不要獨自痛苦，將至今爲止一直忍耐着的一切，全都展現出來吧。」

即使如此，無數的鐵鏈依然捆綁並鎮壓着他那劇烈騷動的心。

「展現出來吧，您的傷痛與憤怒。」

到了他能全然釋放憤怒的那天，林就會和他們站在一起了吧。

就快了，

大會議即將開始的時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