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話 不，那並不是對我犯下的錯

該怎麼辦纔好呢？

自從救了四肢被砍斷的露西之後，林似乎就只是一直重複思考着這個問題活過來的。

雖然也算是勉勉強強撐過來了，但每次都在這個門檻前卡住時，胸口便會感到鬱悶。

要是拉玟在就好了。

然而盜賊卻帶着聖女離開，前往污水巷了。雖然會再回來，卻不知道要花多久時間。教國子民們移居瓦爾特克洛瓦的事也正如火如荼地進行着，所以說不定也會順道過去看看。

「林…我的林…」

這次「該怎麼辦纔好呢」的對象，一如既往地，幾乎都是露西。

執着變嚴重了倒是其次，光是想進羅薇莉娜她就會發作，根本什麼也做不了。

只要稍微好轉一點，想靠自己往前走的時候，過去便會不斷地抓住她、妨礙她。

在那之前，因爲露西既不穩定，又爲了自己的過錯而掙扎的模樣令人不捨，所以總是會安撫她，但從吉雷斯曼回來之後，林卻有了不同的感受。

對林的執着更加深一層，除此之外的事物則要嘛當成不存在，要嘛全都嫉妒不已，某種黏稠漆黑的東西似乎盤踞在露西心中那種感覺。

即使在這浪漫之都，也還是害怕着那首流行歌，害怕着自己暴露出來的過錯而哭泣，但不知不覺間卻又只想待在林懷裏撒嬌。

只要緹格莉亞纔剛和他說上幾句話，她便立刻哭鬧着拉扯林的衣服。

怎麼辦纔好呢？

林下定了決心。

「緹格莉亞，再把火生旺一點。準備做晚餐了。」

「知道了。」

林一開口，幹勁十足的緹格莉亞便把火生得非常旺盛。

露西嚇了一跳，往林懷裏鑽去，他卻擺出了堅決的態度。

「該喫飯了吧？我馬上就做給妳喫。」

「說到那個啊。」

現在勇者隊伍只有三個人所以還不太明顯，但萬一所有人都到齊了還這樣行動的話，恐怕會產生雜音吧。

那還不是因爲妳根本就是個人偶，所以美食什麼的壓根兒就沒放在眼裏嘛。露西討厭緹格莉亞回答林時露出的微笑。

「再多攪一點。要是變得像水一樣稀稀的就不好喫了。奶油別再加了。」

「嗯，無條件。只要相信我就行了，林。反正盾騎士我會親手殺掉的。」

在露西靜靜地切着放了兩個半熟蛋的牛排時，同樣從林手中接過料理的緹格莉亞，卻展現出和至今爲止截然不同的反應。

「來，完成了！」

「必須拿到作戰許可證，才能讓魔軍連踏進這裏一步都辦不到。」

「怎麼會這樣。」

既然本人都說餓了，還能說什麼呢。露西乖乖地蹲坐下來，看着林愉快地做着料理的模樣。

像是隻等着這句話似的，緹格莉亞趕忙從懷裏拿出了作戰許可證。

「都是些大人物啊。一個是盾騎士，一個是皇太女。但是我真的很想啊，復仇。」

雖然刻意發出呻吟聲，林卻沒有反應。

即使如此，畢竟是林特地做的料理，沒有拒絕這個選項。

露西也好，緹格莉亞也好，都停下了原本動作的手。魔法師一聽見林的話，立刻便迅速地施展了無詠唱隔音魔法。

「我肚子餓。緹格莉亞應該也是。」

「真是見外了。這本來就是我的工作啊。」

雖然接過了熱氣騰騰的碗，露西卻沒什麼胃口。

「緹格莉亞。」

相反地，露西則邊硬塞着半熟蛋，邊努力隱藏着滿腔的嫉妒心。

「真的嗎？什麼時候？」

「謝謝你做菜給我喫。看起來很好喫。」

「這本來就是該說的話。太晚說了，對不起。」

不知道是不是因爲情感上還像個小孩子，還是因爲說話的人是林的關係，緹格莉亞並沒有多想其他含意，只單純地接受了林稱讚了自己這個事實。

「嗯，知道了！」

「今後的計劃。我的計劃，是完成復仇。」

「做得好，緹格莉亞！這樣我就能暫時鬆一口氣了。」

「我想商量一下今後該怎麼辦纔好。」

「怎麼了？」

但是，看着她閃閃發光、期盼稱讚的眼神，林實在很難開口指責。

嚶。

露西也跟着說了一遍，林噗哧一笑便帶過了。

林邊大口吃着馬鈴薯泥邊咕噥道。

「謝謝你，林。」

「不過下次開始，在做之前我們先一起商量再執行吧。大家集思廣益的話，也比較有可能得出更好的結果嘛。」

「明明是至少該試過一次的菜單啊，連我都從沒考慮過耶。」

「什麼啊？」

所以剛纔才一下子不見人影嗎？結果是好的倒還慶幸，但這可是緹格莉亞的獨斷獨行啊。

「污水巷被教國與帝國聯手毀滅了。」

露西大喫一驚地抬起了頭。「謝謝你。」那是拉玟在皇宮斥責過自己之後，下定決心一定要對林說的話。然而不知不覺間，自己卻忘記了，反倒是緹格莉亞先替自己說了出來。

「謝謝你，林。」

是她期盼能和林組織家庭、吵吵鬧鬧地一起生活的願望。

噗哧，叉子戳破了半熟蛋的蛋黃。

這是怎麼回事啊，這種像是輸了一樣的感覺。食慾更加低落了，卻還是努力地切着放進嘴裏。很好喫。雖然好喫，卻很鬱悶。即使林就坐在身旁，卻感覺好遙遠。

「馬鈴薯泥也幫我繼續攪拌一下好嗎？」

林雖然感到有些苦澀，但既然並非像人偶時期那樣是出於自私而做的事，所以認爲就算了也無妨。畢竟現在重要的並非這個。

「意思是聽起來很好喫吧？」

「像這樣嗎？」

緹格莉亞非常認真地思考了起來。

「我從以前就在想了，牛排上面放個半熟蛋一起喫，會好喫嗎？」

「這是理所當然該做的事啊。」

「超好喫。」

林一口吞下了蛋黃不斷滴落的半熟蛋。

「知道了，我一定會那樣做的！」

「可以幫我嗎？」

「我聯絡了公爵殿下，然後拿到的。」

「我非常同意，林。」

「可、可是我不餓啊…」

「不客氣。」

「再加上馬鈴薯泥和淋上帶酸味醬汁的沙拉的話，味道的平衡感應該會很棒。」

「今天早上把我們的情況告知之後，下午就去找畢斯康攤牌了。」

心情很不好。那兩個人看起來簡直就像夫妻一樣。從容又親切地指導着的林，以及努力跟從的緹格莉亞的模樣，實在非常溫馨。

也就是說，林和拉玟的復仇只達成了一半。

有時候，說不定還會因爲那份獨斷獨行，導致整個勇者隊伍都被誤導，發生不好的狀況呢。

在燒熱的平底鍋上抹上奶油，煎着厚實的里肌肉，林不時地會叫緹格莉亞跑腿拿些需要的東西。緹格莉亞毫無不耐煩的神色，照着吩咐去做。反而林越是跟她說話，她的表情就越是生動起來。

那可是露西比任何人都還要期盼的場面。

「嗯。」

「在帝國毀滅巷子的犯人，正是萊因哈特與莉娜希恩。」

「一定要讓我幫忙喔。」

兩人趕忙對林點頭，熱切地表示同意，但林只是嚼着肉。不久後，用完餐的林擦了擦嘴角，若無其事地說道。

「謝謝妳們，不過現在的妳們，一點用也沒有。」

「…！！」

露西圓睜雙眼。說什麼沒用。從未聽任何人說過這種話。緹格莉亞也一樣。萬萬沒想到，第一個說出這種話的人，竟然會是林。

「理由…可以告訴我嗎？」

緹格莉亞結結巴巴地問道，林若無其事地回答。

「妳們只會對我說做錯了，結果真要一起做事的時候，卻又被那個過去絆住，什麼也做不了不是嗎？」

雖然拿到作戰許可證的緹格莉亞或許會覺得委屈，但打從一開始，林之所以會受到世人這種待遇，原因本身就是勇者隊伍的態度。

「這裏也是一樣。妳們是不知道會這樣纔跟來的嗎？既然都說做錯了，我還以爲妳們至少也做好了這種程度的覺悟呢。」

氣氛沉重地凝滯了下來。林並非在生氣。卻是在訓斥。

「爲什麼身爲被欺負對象的當事人想說沒關係算了，妳們卻反而喊着辛苦，然後就頹然坐倒在地呢？爲什麼每次都得由我來安撫妳們、帶着妳們往前走呢？甚至連往前走這件事都做不好不是嗎？」

「……。」

「嗯？該怎麼辦纔好呢？」

和邊發火邊訓斥的拉玟完全不同。

他只是輕聲細語地指明她們的醜態，平靜地告誡着妳們真是沒用。

既不斥喝，也不提高音量，只是告誡着。妳們還真是一點用也沒有。好像沒什麼必要。事情結果還不都我來做。妳們說呢？

露西僵住了，緹格莉亞則拚命地絞盡腦汁。不斷地思考着，到底該怎麼做才能說出、做出能讓他滿意的回答與行動。

「…我會正視過去的。」

「那是什麼意思？」

「會花很久的喔。」

「…啊？」

對於拉玟平靜的提問，阿爾希婭淚如雨下。

「好好做吧，嗯？」

「不要放棄。」

從這天開始，露西的哭鬧就像謊言一樣停止了。變得更能確實地表達自己的意思了。不過那也是明天之後的事了。

「然後…最後…對萊因哈特那種傢伙…獻媚還訂了婚…」

露西搖了搖頭。

「我，因爲林長得醜…就叫他戴上面具，無視他…還因爲他是非戰鬥人員就鄙視他，甚至讓其他人也跟着那樣做…嗚…呃…！」

咦？

「纔不是呢…？我身邊只有林了，所以不該做那種事的啊…？」

「我不會只用嘴巴說說做錯了…而是會…確實地說出到底做錯了什麼…認知到錯誤，今後不會再做出扯後腿的事了…」

沒有回答，只感覺到頸後傳來努力點頭的動作。

露西和緹格莉亞也回抱住了他。因爲不想分開而用力地緊緊擁抱着。

「我…我想跟林道歉…可以嗎？」

「嗯，如果露西妳都那麼說了…。總之就先那樣吧。」

「纔不是呢──！是我做錯了！」

兩人都低下了頭。

「即使如此，如果妳們心中有所期盼的話。」

林老實說，感到相當無言。好歹也是最努力的孩子，卻還坦承說自己好像什麼做了一堆錯事。

「我身邊只有林了啊！所以說，那個過去是錯的！不該那樣的。從一開始就沒能認出妳、做了蠢事的我纔是錯的。在這裏也…讓你聽見那些不堪的過去，對不起…再也不會了、再也不會了…絕對不會…我、我不是隻會說說而已，我會做給你看。用行動證明給妳看。我、我真的沒有林就活不下去了…！」

林，非常漫不經心地，點了點頭。

他環顧四周。一臉僵硬的緹格莉亞，以及雖然流着眼淚，卻爲了不發出哭聲而緊抿着嘴脣、死命忍耐着的露西。

「那爲什麼算是對我做錯的事？那跟我沒關係啊。」

「我因爲變得傲慢，所以只看自己想看的、只聽自己想聽的…！不只是林，我對所有人都犯下了重大的罪過…」

「我叫妳別哭了。」

「花了很久吧。」

「不是啦，那是妳的戀愛啊。我沒什麼好說的。」

「別哭。妳要是再哭了我就會生氣，連原諒這回事都別想了。」

唉唷，非得要這樣纔行嗎？被訓斥的人也好，訓斥的人也好，心情都不輕鬆。

事實上，緹格莉亞除了漠不關心以外，幾乎沒對林做錯什麼事，卻還拚命地列舉着。

「嗚…！呃…！」

「我…我是…即使其他隊員們欺負林也袖手旁觀…沒有把他當人看待…在他受傷的時候也置之不理…雖然說了做錯了，卻沒有任何一點改變…」

他走上前，同時擁抱住了兩人。

拉玟就那樣放任嚎啕大哭的阿爾希婭，直到她停止哭泣爲止。

「不行。要是道歉了就得原諒不是嗎？不過妳的真心我確實明白了。」

可惜的是，林並沒有察覺到，在露西和緹格莉亞相擁的狀態下，其實兩人正激烈地互相推擠着。

「到底做錯了什麼？」

「現在總算比較能溝通了呢。」

「光是哭也解決不了任何問題。妳們看看我。那時候如果我邊哭邊喊着辛苦然後就頹然倒下的話，妳們真的還會回頭看我一眼嗎？就只是，努力去做而已。也就只有那樣了。」

「我…我…」

並沒有確信這樣做是否正確。緹格莉亞嚥了口口水，好不容易纔開了口。

光是提起萊因哈特的名字就覺得噁心。即使如此，爲了向林請求原諒，才拖了又拖最後才提及的，林卻真的表現得若無其事。

林堅決地打斷了。取而代之的是，這次將視線轉向了露西。

林嘆了口氣。

「林做的飯明明該說聲謝謝，卻和隊員們一起全喫光了，也從沒幫過林做的事…林救了我之後，我還只會用難聽的話對他發脾氣…他努力想做點什麼事，我卻老是說不行不行地妨礙他…」

然後這裏還有另一個人。一個用污水巷的方式在訓斥人的人。

然後張開了雙臂。

她使盡力氣試着想忍住眼淚。將蓄滿淚水的眼睛望向天空，試圖讓它停下來。星光比任何時候都還要黯淡。

很多。又多又長。即使是聽她親口說出來，也沒想到竟然會有這麼多，連林都暗自感到慌張。罪狀越是說出口，露西的表情也越是扭曲。雖然緊咬着嘴脣緩緩地說着，眼淚卻早已流了下來。林並沒有刻意去指正那點。

那又若無其事地反問的態度很嚇人。要是再這裏說錯話，總覺得他就會頭也不回地離開似的。

「所以說，妳到底做錯了什麼啊？」